9. 花頭繩_第二章 頓了頓

頓了頓,李姑接著又說道:「只是這認乾爹啊,也不能白認,逢年過節,你別忘了帶著閨女去看看他,給他燒上幾炷香就行。」

秀芝聽到這有些糊塗,鬼不才給上香呢嗎?活人咋還給燒香嘞?但她也沒細想,帶著閨女拿著東西就上了路,走了也不知道多久,直到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秀芝終於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個荒涼的小村子,應該就是李姑說的那個村子了。

進了村子後,秀芝卻發現有些不對勁,這村子很是詭異,腳下滿是落葉,鋪滿了路面,路的兩邊都是半人高的荒草,也無人打理,給人一種荒涼破敗的感覺。

這村子裡難道沒有人嗎?秀芝覺得有些奇怪,繼續往前走,四周有許多被剝了皮的枯樹以及破敗的房屋,那些房屋似乎很久都沒人居住了,但每間房子裡都點著蠟燭,卻又看不到人影,蠟燭的火苗映照在窗紙上,忽明忽暗,不停地搖曳著,晃得秀芝心裡也忐忑不安起來,偌大的一個村子,卻無一絲聲響,沒有人聲,也沒有狗吠,寂靜得可怕。

「奇怪,這村子裡的人呢?」秀芝嘀咕著,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不一會兒,果然見到了一棵大槐樹,樹皮同樣被人給剝了去,槐樹的後面有幾間泥瓦房,其中一間點著蠟燭,房門緊閉著。

「看來應該就是這戶人家了。」秀芝上前敲了敲門,然後按照李姑說的把筷子插到米飯上,和長命鎖一起放到了門口。

過了沒多大會兒,就聽屋裡傳來了老人的咳嗽聲,秀芝見窗戶紙上映出了兩個人影來,都佝僂著身子,似乎是老兩口,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

老頭從門縫裡伸出手來把米飯和長命鎖拿進了屋裡,他端著米飯聞個不停,很餓的樣子,老太太似乎不大樂意了,罵他嘴饞,讓他別吃,把米飯還回去,省得招來了禍端。老太太說話的聲音很怪,腔調很尖,縹縹緲緲的,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

老頭沒有理會老太太的話,還是端著米飯一直在聞,聞著聞著打了個飽嗝,似乎吃飽了的樣子,放下了碗,把長命鎖從門縫裡丟了出來,秀芝撿起來一看,見長命鎖已經鎖上了。她知道這事成了,就把長命鎖掛在了女兒的脖子上,剛想走,屋裡忽然傳出聲音來,是那個老頭的聲音。

老頭說,既然我們成了乾親,今個就別走了,這村子不太平,一到夜裡有很多狐子野狗,你們就留在這住一宿吧!

這深更半夜的,秀芝也害怕走夜道再有什麼危險,她雖然覺得這老兩口也很怪,甚至整個村子都透著怪異,但畢竟是李姑讓過來的,料想老兩口也不是壞人,於是就應了下來,推門進去一看,老兩口卻不見了,喊了幾聲,也沒人回應,秀芝估摸著這老兩口大概是從後門出去了,覺得他們還真是怪人,留自己住宿,自個卻走了,但也沒多想,見屋裡有張炕,和閨女一起就睡在了炕上。

夜裡她睡得迷迷糊糊的,隱約聽到有乒乒乓乓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打架似的,聲音嘈雜,好像人還不少,一直折騰了大半夜,這個聲音才漸漸消失了,秀芝只當是外面的風聲,也沒有在意。

第二天,秀芝一覺醒來覺得有點冷,風有點大,吹得她涼颼颼的,她睜開眼一看,頓時就蒙了,自己哪裡是在屋子裡,而是睡在了荒郊野外,四周也沒有屋舍,一眼望去全是荒墳,而她和女兒就睡在一座荒墳旁邊。

那座荒墳不知怎麼的被人給挖開了,裡面的兩副棺材也被人給破壞了,屍骨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外面,看著著實嚇人。

秀芝被嚇得頭皮發麻,拉著女兒撒腿就跑,女兒一邊跑一邊咯咯地笑著,臉上詭異的神情讓秀芝不禁打了個寒戰,秀芝發現女兒脖子上戴著的長命鎖已經斷了,心裡更加地驚恐。

秀芝又找到李姑,想要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她,李姑正在燒香,對著神像一直在磕頭,過了許久才起身,她臉色不大好,緊蹙著眉頭,秀芝剛想要說話,李姑卻擺了擺手,說事情她已經知道了。

李姑說,老楊頭已經給她託過夢了,把事情都告訴她了。老楊頭就是秀芝昨天看到的那個老頭,李姑說,他不是人,而是鬼。

秀芝早就覺得那老兩口奇怪,但現在聽李姑說出來,還是吃了一驚,問李姑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姑告訴秀芝,她讓閨女認的這門親,是陰親,也就是找個死人做閨女的乾爹,因為陽間的東西已經壓不住閨女身上的邪祟了,只好找個陰間的壓,怕秀芝害怕不敢去,所以才沒有提前告訴她,卻沒承想,最後還是沒能壓住,就連老楊頭都栽了跟頭。

說到這,李姑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畏懼,她說老楊頭可是那個鬼村的族長,無論生前、死後在村子裡都有很大的威望,是可以喊動村中所有鬼民的,沒想到就這樣還是沒能打過,還被人給挖了墳拋了屍。

秀芝聽說那是個鬼村,這才明白為什麼村子裡處處透著詭異了,驚出了一身冷汗,後怕不已。李姑告訴秀芝,說那雖然是個鬼村,但也不用害怕,因為那個村子裡的「人」都是好「人」,而非惡鬼。

李姑說,那個村子早年也是個寧靜祥和的小鄉村,村民們勤勞和善,人都很好,可後來發生了大災荒,那場災荒很大,席捲全國,四周鄰縣也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村裡人逃荒都沒處逃,那個村子大多又都是些老弱病殘,所以沒能扛過去,樹皮啃光後,最後整村人都餓死了。

但他們心裡不甘啊,好不容易打跑了鬼子,又熬過了內戰,以為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卻又攤上了這種百年難得一遇的大災荒,死得太冤了,他們心裡又怨又恨,整個村子怨氣沖天,或許是因為怨氣太大,村子裡死去的人都不入輪迴,仍舊居住在村子裡,那個村子就這麼成了鬼村。

雖說那個村子的人有怨氣,又都成了鬼,但從來沒害過人,相反有時還會幫助人。

李姑說,她和那村子裡的老楊頭熟識,有時給人看事碰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常去麻煩他,老楊頭也是餓死的,嘴饞,所以常常會給他供上一碗白米飯,老楊頭一高興,事就應下了,這次也是,本想著讓老楊頭幫孩子一把,卻沒想到孩子身上的邪祟竟然這麼厲害,反倒把老楊頭給害慘了。

李姑說自己得知連老楊頭都沒能壓住那個邪祟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碰到過,也不知道孩子身上的邪祟到底是什麼來歷,竟然這麼兇。

秀芝一聽心頓時就涼了半截,跪求李姑一定要救救孩子,孩子如果有個三長兩短,她也活不下去了。

李姑思忖了一會兒,悄悄把她拉到一旁,告訴她說閨女身上的髒東西估計來頭不小,無論地上的還是地下的都壓不住它,看來只有天上的才行了。

秀芝聽不大懂,問李姑到底應該怎麼做,李姑說,得找個菩薩來壓它,要用供奉了十年以上開過光的菩薩畫像才行,只是這供奉了十年以上的菩薩像並不好找,能不能尋得到,就要看孩子的造化了。

找到菩薩像後,掛到孩子睡覺的屋裡,不出兩天,就能把孩子身上的髒東西給鎮得魂飛魄散,讓孩子恢復過來。

秀芝一聽安了心,這事並不難辦,說來也巧,她鄰居家的那個婆婆就是信佛之人,吃齋唸佛多年,家裡也有菩薩畫像。

她把這事給李姑一說,李姑也很高興,說看來這閨女運氣不錯,命不該絕,事不宜遲,讓她趕緊回家去借菩薩像。

秀芝領著孩子走的時候,李姑送她們出門,孩子這時卻忽然回過頭來,冷冷對李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就要死了。

李姑一聽頓時就愣住了,手裡常年拿著的佛珠陡然斷開,珠子灑落了一地。秀芝望著陌生的女兒也是驚惶不已,幫李姑把佛珠撿起來後,趕緊拉著女兒走了。

回到家後,她趕緊去找鄰居婆婆借來了菩薩像,掛在了睡覺的裡屋,又供上香火,跪拜菩薩,祈求能夠驅邪鎮鬼,保佑女兒趕快痊癒。

晚上的時候,秀芝和女兒睡在一張床上,夜裡也不知道幾更,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聞到一股怪味兒,似乎是什麼東西被燒著了,她趕忙睜眼一看,眼前的一幕讓她寒毛直豎,牆上掛著的那張菩薩像,竟然自燃了起來,火光中,身坐於蓮花臺上的菩薩雙目泣血,面露悲色,竟是說不出的詭異。

而女兒正站在床邊,望著牆上已被燒得面目全非的菩薩像咯咯笑著,嘴裡還低聲念著什麼。大晚上的,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女兒的聲音依稀可聞,似乎是在唸一首童謠,「鼠耗出頭年,九州降大難,遍地枯骨堆,井裡屍滿填,只聽鬼哭墳,不見神仙憐。」

女兒稚嫩的聲音讓人聽了卻有種說不出的寒意,秀芝又驚又怕,不想女兒身上的鬼東西竟然連菩薩都不怕,那誰還能壓得住?她心急如焚,把女兒鎖在屋裡,自個又去找李姑,想要問問李姑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等走到李姑家,天已經大亮了,李姑家門前站著許多人,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秀芝上前詢問,一個圍觀村民的話讓秀芝大驚失色,李姑死了,早上的時候被人發現吊死在了房樑上,而且李姑死得很蹊蹺,腳下沒有墊腳的工具,就像是被人給拉到房樑上吊死的一樣。

她知道,這是那邪祟在報復啊!報復李姑多管閒事,這下不僅女兒沒能救下,反倒把李姑給害了,她心裡愧疚,又惦記著女兒的安危,一時間心亂如麻,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一邊哭一邊往回走,哭哭啼啼的,也沒怎麼看道,走著走著,忽然與人撞了個滿懷。

抬頭一看,見是個老道士,這個道士她也認識,是附近一座荒山小廟裡的道士,經常下山給人做法事,過去村子裡有過幾次白事請過這道士,秀芝一尋思,道士不就是降妖除魔,給人消災祛難的嗎?絕處逢生,秀芝一把拉住了他,跪下就給他磕了幾個頭,請求老道士幫幫自己。

老道士很隨和,把她拉起來問出了什麼事情,秀芝就把自己女兒中邪的事從頭到尾講了出來,當老道士聽到連菩薩都壓不住那邪祟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這個邪祟兇成這樣,看來確實非同小可,他要親自去看看。

秀芝就帶著老道士回了家,推開房門,道士一見到秀芝的女兒,頓時臉色大變,把秀芝拉到一旁,他告訴秀芝,怪不得連菩薩都降不住,閨女身上的這位可不是一般的邪祟,而是鬼煞。

「俗話說,夜行千萬鬼,鬼煞走第一,這煞啊,可以說是鬼王了,身上怨氣沖天,兇得很,而且這鬼煞是有怨的人死後化成的,往往死得比較冤,身上有因果,就連菩薩也不敢輕易沾染,所以才沒能壓住它,但這鬼煞兇歸兇,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降服,只要找出它的怨念所在,化解了它的怨氣,消泯了它的執念,鬼煞自然也就消散了。當務之急,是要先知道這鬼煞的來歷,才能對症下藥。」

關於這鬼煞的來歷,秀芝並不清楚,但她知道肯定與那口井有關,於是便帶著老道士來到鄰居婆婆家,把來意一講,鄰居婆婆也知道這事人命關天,嘆了口氣,沒有隱瞞,將那口井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事情還是要從子鼠年的那場大災荒說起,當時旱災嚴重,天上滴雨不下,河渠乾涸,不僅地裡的莊稼被旱死,甚至連人都沒有水喝,大槐樹下的那口井打得很深,開始還有水,可慢慢井水越來越少,水位越來越低,打上來的水都是些黃泥湯,根本沒法喝,這口井是村子裡最後的水源,井一枯,那整個村子的人都得渴死。

當時村民愚昧,也不知道是誰傳謠,說這井之所以要乾涸了,是因為井龍王降災,要想平息井龍王的怒火,就得獻祭,要往井裡扔童男童女才行。

開始村民們也都不信,誰家的娃誰心疼,誰捨得扔井裡,但後來井裡的水越來越少,連黃泥湯子都打不出來了,村民們就尋思,這樣下去早晚也是個死,倒不如試試,於是就勸村裡的一個寡婦,讓她把五六歲的小女兒獻祭給井龍王,作為補償,村裡人湊出一瓢米來給她。

這寡婦家有兩個孩子要養,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那會家家戶戶都吃了上頓沒下頓,這寡婦男人死得早,家裡本來就貧困,更是早已無米下炊,一家人天天就啃樹皮吃麩糠過活,吃得兩個孩子面黃肌瘦路都走不穩,而一瓢米可以撐十多天,寡婦就動了心,畢竟再熬下去兩個孩子都活不了,倒不如拿小女兒的命來保全兒子,也能給自己過世的男人留個後。

寡婦就騙小女兒,說要領著她去買花頭繩,把她帶到了井邊,寡婦心裡也難受,來的時候一路上哭得肝腸寸斷,走走停停,幾分鐘走到的路生生走了一個多時辰,等來到井邊,寡婦又死活下不去手,然後讓女兒在井邊等著,說去給她買花頭繩去,又跑遠了大哭一場,這才回來趁著女兒不注意把她推到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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