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賣給苦役營後,我率鐵騎歸來_第2章 2
第2章 2
5.
陸昭坐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手指搭在茶盞上,指節泛白。
帳中安靜了很久。
“將軍......”他終於開口,聲音發澀,“將軍為何問這個?”
“將軍認識她?”
我站起身,從上首走了下來。
靴子踩在氈毯上,沒有聲音。
陸昭抬起頭,看著我一步步走近。
燭火映著我的臉,銀甲泛著冷光。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世子,你再看看我。”
他仰頭看著我,看了很久。
瞳孔一點一點放大,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你......你是......”他的聲音碎了。
我抬手,解開了束髮的冠。
長髮傾瀉而下。
柳眉兒捂住了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陸昭癱軟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你騙我......你騙我......”他拼命搖頭,“你早就該死在苦役營了......你怎麼可能站在這裡......”
“死了?”我低頭看著他,“世子親眼見我死了?”
他說不出話。
“你當然沒見過。”我說,“你連我腿上長了碗大的瘡都沒看過一眼。你連我燒了三天三夜都沒送過一碗水。你怎麼會見過我死?”
陸昭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氈毯。
“沈知意......沈知意......”他反覆念著我的名字,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是沈知意......”
柳眉兒縮在椅子角落裡,淚流滿面。
“將軍......將軍......”她哭著爬過來,“妾身什麼都不知道......妾身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
十年前,她站在府門口,問“那個丫頭去哪了”。她說還想讓我給她洗衣服。
她不知道,她只是不問。
“來人。”
周放掀簾進來。
“把陸昭押下去。通敵案,明日開審。”
“是。”
兩個親兵上前,把癱軟的陸昭拖了出去。
他沒有掙扎,像一攤爛泥,被拖出了大帳。
柳眉兒還跪在地上哭。
“把她也押下去。聽候發落。”
柳眉兒被拖了出去。
帳中安靜了。
周放站在旁邊,目瞪口呆。
“將軍......您......”
我轉身上了御階,在椅上坐定。
“周放,帶人去世子府,把王桂蘭押來。”
6.
王桂蘭被押進帳時,外頭正起風。
帳簾掀開的一瞬,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她踉蹌著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氈毯上,悶響一聲。
絳紫褙子,頭髮梳得緊梆梆的,耳垂上掛著兩粒金珠,一晃一晃。
“你們抓錯人了吧?”她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
“我兒子是鎮北侯世子!朝廷的官!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
話沒說完,她環顧帳內,沒看見柳眉兒,也沒看見陸昭。
帳中只有我和周放,還有兩個守在門口計程車兵。
王桂蘭的臉色變了一瞬。
“我兒子呢?我兒媳婦呢?你們把他們弄哪兒去了?”
沒人答話。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上首。
我坐在那裡,銀甲未卸,束著發,燭火在我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她眯著眼看了我幾個呼吸的工夫。
“你就是那個女將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倒是年輕。我兒子的事,是你們弄錯了吧?他怎麼可能通敵?”
我沒答話。
“我告訴你們啊,”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自己站了起來,“我們侯府在北境經營幾十年,上上下下哪條線不打點清楚了?你一個新來的,不懂規矩,我不怪你。但你抓我兒子,這事你兜不住——”
“王桂蘭。”
我叫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
“十一年前,有個姑娘被你從柴房裡拖出來,堵了嘴,捆了手,塞進一輛破馬車。
賣了二兩銀子。”
她的手開始發抖。
“你還記不記得,那姑娘叫什麼名字?”
她不說話了。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臉,瞳孔一點一點縮緊。
“你......你是......”她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尖又細。
“我是沈知意。”
她腿一軟,往後踉蹌了兩步,撞翻了身後的矮凳,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可能!”她的聲音尖得刺耳,“你胡說!你冒充的!那個死丫頭早就——”
“早就什麼?”我站起身,從上首走下來,“早就死在苦役營了?”
她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
“你當年跟人牙子討價還價的時候,說的是‘這丫頭命賤,能換幾個錢就行’。你記不記得?”
她的眼珠子亂轉,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
“你手腕上那對金鐲子,”我說,“是我孃的。我爹從江南帶回來的料子,打了這對鐲子,我娘生前最心愛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裡縮。
“還有你頭上那根赤金簪,是我祖母留給我的。你一併吞了。”
她渾身發抖,嘴唇上全是牙印。
“你吞了我的家產,拿我當牲口使喚,把我賣了二兩銀子。現在你告訴我,你認錯人了?”
她的身子一點一點矮下去,最後趴在地上,額頭貼著氈毯,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知意......知意......”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姨母當年也是沒辦法......府裡日子難過......你姨父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昭兒不容易......”
“你拉扯昭兒不容易,”我說,“所以就拿我的銀子給他花?拿我的田產給他置辦家業?”
她不說話了,只趴在地上哭。
我站起身,走回上首坐下。
“王桂蘭,明日升帳,你與陸昭一同受審。拐賣良家女子、侵吞他人財產,這兩條罪,你認不認?”
她趴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沒答話。
“不認也不要緊。”我說,“人證物證俱在,不是你賴得掉的。”
我擺了擺手。
士兵上前,把她從地上拖起來。
她走到帳門口時,忽然回過頭,滿臉淚痕,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知意,”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是我養大的,你忘了?”
7.
王桂蘭被拖了出去,帳簾落下,她的哭喊聲被隔斷在外面。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周放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
“將軍,”他終於開口,“明日升帳,是公開審還是......”
“公開。”我說,“請北境各營將領都來。讓他們看看,通敵的人是什麼下場。”
“是。”
周放轉身要走。
“還有,”我叫住他,“把侯府這些年吞掉的田產、鋪面、銀子,全部造冊。一筆一筆,列清楚。”
“已經造好了。”周放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田產七處,鋪面四間,金銀首飾折銀三千兩,另有撫卹銀二十五萬兩——”
“撫卹銀的事,單獨列。”
“是。”
周放退了出去,帳中只剩我一人。
我翻開那本冊子,一頁一頁地看。
田產七處。我爹生前攢下的家業,被王桂蘭一塊一塊吞了。
鋪面四間。我娘嫁妝裡的鋪子,被王桂蘭一間一間佔了。
三千兩的首飾,戴在了柳眉兒頭上。
二十五萬兩撫卹銀,填了侯府的窟窿。
我合上冊子。
燭火跳了跳,映著銀甲上的冷光。
第二日。
帳外天剛亮,人就到了。
北境各營將領來了十幾人,分列兩側,甲冑鋥亮,鴉雀無聲。
帳中央空出一大片地方。
周放站在我身側,高聲唱名。
“帶——陸昭。”
帳簾掀開,兩個士兵押著陸昭進來。
他穿著囚衣,頭髮散亂,臉上有乾涸的血跡。
被按跪在地上時,他低著頭,沒有抬起來。
“帶——王桂蘭。”
王桂蘭被拖進來。絳紫褙子已經皺了,頭髮散了半邊,金鐲子被摘了,手腕上兩道紅痕。
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帶——柳眉兒。”
柳眉兒最後一個被帶進來。水紅襦裙髒得不成樣子,頭髮披散著,臉上全是淚痕。
她一進門就癱在地上,連跪都跪不穩。
帳中安靜得像墳墓。
我坐在上首,目光掃過底下三個人。
“陸昭。”我開口。
陸昭的身子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看著我的眼神里全是恐懼。
“通敵叛國,鐵證如山。你認不認?”
他張了張嘴,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我......我認......”
帳中一陣騷動。幾個將領交換了眼神,有人冷哼了一聲。
“說清楚。”我說,“你認什麼?”
陸昭趴在地上,聲音斷斷續續:“我認......認通敵......認向北狄洩露軍情......認出賣邊關佈防......”
“為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因為......因為侯府快撐不下去了......我父親死後,朝廷削減了邊軍開支,侯府入不敷出......北狄人說,只要我把佈防圖給他們,他們就給我銀子......”
“給你多少?”
“五萬兩......每年五萬兩......”
“你父親守了二十年邊關,”我說,“他用命換來的北境,你一年五萬兩就賣了。”
陸昭趴在地上,額頭抵著氈毯,肩膀劇烈地抖動。
王桂蘭忽然撲過來,哭著喊:
“是我的錯!是我讓昭兒乾的!你要殺殺我!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說,“密信是他親筆寫的。佈防圖是他親手遞出去的。你不知道什麼?”
王桂蘭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我看向周放。
周放上前一步,展開冊子,高聲念:
“王桂蘭,十一年前拐賣外甥女沈知意,得銀二兩。同年侵吞沈知意名下田產七處、鋪面四間、金銀首飾若干。”
“另,三年前朝廷撥付撫卹銀三十萬兩,王桂蘭侵吞二十五萬兩,用於侯府開支及柳眉兒嫁妝。”
王桂蘭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柳眉兒忽然尖叫起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銀子、那些首飾,婆母說是府裡存的,我不知道是別人的——”
“你不知道?”我看著她,“你穿的那些衣裳、戴的那些首飾、住的那間屋子,哪一樣不是從我身上扒下來的?你嫁的那個男人,哪一寸不是踩著我爹的血上去的?你不知道?”
柳眉兒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帳中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收回目光,看向周放。
“陸昭,通敵叛國,按律當斬。王桂蘭,拐賣良家女子、侵吞他人財產、貪墨撫卹銀,按律當斬。柳眉兒,知情不報,貶為庶民,流放三千里。”
陸昭猛地抬起頭,滿臉驚恐:
“斬?你不能斬我!我是鎮北侯世子!我有爵位在身——”
“通敵叛國,爵位削除,家產抄沒。”我說,“你什麼都不是了。”
他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王桂蘭忽然掙開士兵的手,跪著往前爬了幾步,抬起頭看我。
“知意......知意......你饒了昭兒......他是你表哥啊......你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你忘了?”
“你小時候來府裡,昭兒還帶你去看過馬......你記不記得?你那時候叫他昭哥哥......”
“我記得。”我說。
王桂蘭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記得他把我從柴房裡拖出來。我記得他站在門口,看我用涼水洗衣裳,手上全是凍瘡。我記得他路過柴房門口,往裡掃了一眼,皺了皺眉,走了。我記得他站在門口,低頭看我跪在地上,說‘你也配’。”
王桂蘭的眼睛一點一點暗下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8.
行刑定在三日後的午時。
這三日,帳中進進出出許多人。
各營將領來請示軍務,文書來送案卷,周放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把侯府抄沒的家產一一登記造冊。
我一一處置,有條不紊。
只是夜裡總睡不著。
第三天夜裡,我坐在帳中,面前攤著那本冊子。
燭火燒了大半,燈芯結了朵燈花,我盯著那朵燈花看了很久,沒動。
周放掀簾進來,端著一碗熱湯。
“將軍,您又沒吃晚飯。”
“放那兒吧。”
他把湯擱在桌角,沒走。
“還有事?”
“將軍,”他猶豫了一下,“陸昭在牢裡遞了話,說想見您一面。”
我沒抬頭。
“不見。”
“他說......他說有話想當面跟您說。說他錯了,求您原諒。”
我放下手裡的冊子,看著他。
“他錯了,我就得原諒?”
周放沒說話。
“那年我跪在他面前,抱著他的腿求他。他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關上了門。”我說,“現在他跪在牢裡,想見我一面。我憑什麼去?”
周放低下頭。
“回了吧。”我說,“就說本將軍務繁忙,沒空。”
“是。”
他退了出去。
帳中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涼了。
第四日,午時。
行刑場設在軍營外的空地上。
北風呼嘯,旌旗獵獵。三千鐵騎列陣而立,黑壓壓一片。
各營將領分列兩側,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陸昭和王桂蘭被押上場。
陸昭走在前面,囚衣單薄,頭髮散亂,腳上拖著鐵鏈,每走一步都嘩啦作響。
他的臉灰白如紙,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個窟窿。
王桂蘭跟在他後面,被兩個士兵架著,兩條腿已經軟得走不動路,幾乎是拖著過來的。
她的嘴一直在動,卻聽不見聲音,不知道是在唸經還是在喊冤。
柳眉兒沒有被押上刑臺。
她被兩個士兵押在一旁,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周放上前,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陸昭通敵叛國的罪名,一條一條,念得清清楚楚。
王桂蘭拐賣、侵吞、貪墨的罪名,一條一條,擲地有聲。
唸完最後一個字,周放合上聖旨,退到一旁。
我勒轉馬頭,面向刑臺。
陸昭忽然抬起頭,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他的嘴唇在動,隔著風沙,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也不想去聽。
我抬起手。
行刑手舉起刀。
“行刑。”
刀落下。
兩顆人頭滾落在地。
血濺在黃土上,很快被風沙覆蓋。
柳眉兒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撲在地上,哭得渾身抽搐。
我看著她。
“柳眉兒,貶為庶民,流放三千里。即刻啟程。”
兩個士兵把她從地上拖起來。
她的腿已經站不穩了,被架著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滿臉淚痕地看著我。
“將軍......那個步搖......我還給你......”
我沒說話。
她被拖走了。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
身後的鐵騎鴉雀無聲。
我坐在馬上,看著那兩具伏倒的身體,看了很久。
然後勒轉馬頭,策馬回營。
回到帳中,我卸了甲,坐在椅子上。
周放端了熱茶進來,擱在桌上,沒走。
“將軍,大理寺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陸昭通敵案,結案。”
“嗯。”
“侯府抄沒的家產,田產七處、鋪面四間,已經全部歸還原主。撫卹銀追回了十八萬兩,剩下的被花掉了,補不回來了。”
“補不回來的,記在賬上。”我說,“以後每年從侯府抄沒的田產出息里扣,扣完為止。”
“是。”
周放站了一會兒,又問:“將軍,柳眉兒那邊,要不要派人盯著?”
“不用了。”我說,“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翻不起什麼浪。”
“是。”
周放退了出去。
帳中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那裡,看著燭火跳了又跳。
窗外,北風嗚嗚地吹。
那些東西,終於還回來了。
但我爹回不來了,我娘回不來了,那些年在柴房裡蜷著的夜晚,也回不來了。
9.
又過了半個月。
大理寺的結案摺子批了下來,陸昭和王桂蘭的罪狀定得死死的,沒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侯府被抄了個乾淨,大門上貼了封條,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昔日門庭若市的鎮北侯府,如今連乞丐都不願靠近。
柳眉兒流放的路上,有人傳回訊息,說她走到半路病了一場。
押送的差役找了輛破車把她拖著走,到了流放地的時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後來怎麼樣了,沒人再傳。我也不想再問。
這半個月裡,我白天處理軍務,夜裡坐在帳中翻看那本冊子。
田產回來了,鋪面回來了,首飾追回了一部分,撫卹銀追回了大半。
東西回來了,但人回不來了。
周放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問我:
“將軍,您恨他們嗎?”
我想了想。
“恨過。”我說,“恨他們吞了我爹孃的東西,恨他們把我當牲口使喚,恨他們把我賣了二兩銀子。恨到夜裡睡不著,恨到每次想起柴房裡的那些夜晚,手指頭都在發顫。”
周放沒說話。
“可現在不恨了。”我說,“恨太累了。他們死了,流放了,家產也還回來了。恨還有什麼用?”
周放點了點頭。
“不過,”我說,“不恨不代表原諒。他們做的那些事,我不會忘,也不可能替死去的自己說一聲‘算了’。”
周放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帳中,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爹活著的時候,每次從邊關回來,都會把我舉過頭頂,說“我家知意又長高了”。
想起娘坐在窗前繡花,我在旁邊磨墨,她教我認字,一筆一劃地寫“沈知意”三個字。
想起趙鐵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小硯,叔叔往後不能照顧你了”。
那些人,都回不來了。
而王桂蘭、陸昭、柳眉兒,他們坐在我的屋子裡,戴著我的首飾,花著我的銀子,吃著我的糧食,然後說我命硬克親,說我自己走的,說我性子烈不服管教。
他們吃幹抹淨,連骨頭都沒吐。
現在,終於還了。
我合上冊子,吹滅燭火。
帳外,北風呼嘯。
第二天一早,周放來報,說朝廷的嘉獎到了。
我接進來一看,是皇帝親筆寫的旨意:
鎮北將軍沈安護國有功,賜黃金千兩、綢緞百匹,另賜“忠烈”匾額一塊,可掛在軍營正門。
沒有加封爵位,沒有花裡胡哨的頭銜。皇帝知道,我不需要那些。
“黃金和綢緞,分給邊關將士。”我說。
周放愣了一下:“全分?”
“全分。”
“那匾額呢?”
“掛在正門。”我說,“讓所有將士都看看,忠烈二字,不是白給的。”
周放點了點頭,下去辦了。
又過了幾天,我去了邊關最高的那座山頭。
那裡埋著我爹的衣冠冢,也埋著趙鐵的骨灰。
我在墳前站了很久,北風吹得披風獵獵作響。
“爹,娘,趙叔叔,”我說,“我回來了。那些東西,我替你們要回來了。”
沒人回答。
風從山那頭吹過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了。”我說,“下次再來看你們。”
下山的時候,周放跟在身後,忽然開口:
“將軍,屬下跟了您這麼多年,一直不知道您是沈大將軍的女兒。”
我沒接話。
“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從苦役營裡逃出來,從伙頭兵殺到主帥。”
他聲音低下去,“您是真不容易。”
“說完了?”
“說完了。”
“說完了就下山。”我往下走了幾步,“周放,建個學堂。陣亡將士的遺孤,沒人管。給他們吃穿,教他們讀書認字。”
周放頓了頓:“將軍,您是真菩薩。”
“我不是菩薩。”我說,“只是不想再有人過我過的日子。”
一個月後,學堂建起來了。
地方不大,前後兩進院子,能住幾十個孩子。
第一批收留的全是陣亡將士的遺孤,大的十二三歲,小的才五六歲,怯生生地站在院子裡,不敢說話。
我蹲下來,看著最小的那個孩子。
是個女孩,瘦得像根柴火棍,手上全是凍瘡,怯怯地看著我,眼睛裡全是驚恐。
像極了我當年到世子府的樣子。
“叫什麼名字?”我問她。
她搖搖頭,不說話。
“那以後你就叫沈安。”我說,“安是平安的安。”
她點了點頭,還是不說話。
我站起來,轉身要走。
她忽然伸出手,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頭看她。
她抬著頭,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個字:“娘。”
我愣了一下。
身後的周放也愣住了。
那孩子就那麼攥著我的衣角,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我,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蹲下來,把她抱了起來。
她摟著我的脖子,把臉埋在我肩窩裡,小聲地哭。
我拍了拍她的背。
“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抱著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其他孩子。
他們都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種我熟悉的東西。
是恐懼,是不安,是害怕再次被丟下的那種小心翼翼。
“你們所有人,”我說,“以後這就是你們的家。”
沒有人說話。
但有幾個孩子的眼睛,慢慢亮了。
我抱著那個孩子,站在風裡,站了很久。
遠處,邊關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我忽然想起爹說過的話。
“知意,爹守邊關,是為了讓後頭的人能安生過日子。”
爹你的願望,我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