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死在陽台那晚,爸正在辦壽宴_第2章 5林安

女兒死在陽台那晚,爸正在辦壽宴發布時間:2026-08-17作者:丁基膠帶

第2章

5

「林安!」

「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做飯!」

第二天一早。

我爸罵罵咧咧地走到陽臺口。

手裡還攥著昨晚沒喝完的半瓶酒。

「死丫頭!」

「昨天讓你洗的碗呢?」

「地也沒掃,鍋也沒刷!」

「你是想翻天嗎?」

塑膠拉門被他拍得哐哐響。

可床上的我一動不動。

他火氣更大了。

抬腳就踹。

「砰!」

拉門一下子彈開。

寒風灌進去。

摺疊床輕輕晃了晃。

「還裝死?」

「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他衝過去。

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下一秒。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怎麼這麼涼......」

他愣了一下。

又猛地把我翻過來。

我的臉白得發青。

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那件短小發白的舊呢子大衣穿在身上。

扣得整整齊齊。

「林安?」

「林安!」

他聲音陡然拔高。

手卻開始抖。

「你別嚇我。」

「起來!」

「聽見沒有,給我起來!」

他拍我的臉。

掐我的人中。

又去摸我的脖子。

越摸。

臉越白。

「爸,怎麼了?」

我哥扶著門框走過來。

他昨晚還紅光滿面。

這會兒看見床上的我。

整個人也僵住了。

「她......」

「她是不是......」

「閉嘴!」

我爸猛地吼他。

「她就是偷懶!」

「她最會裝死!」

「林安,你給老子睜眼!」

「你不是最能忍嗎?」

「不是最會裝可憐嗎?」

「你倒是起來啊!」

他說著說著。

聲音都劈了。

樓下鄰居也被驚動了。

探頭往上看。

「怎麼了這是?」

「好像出事了。」

「昨天不是還辦壽宴嗎?」

我哥一步步走近。

眼神發直。

然後彎腰去掀被角。

摺疊床的縫裡。

夾著一張折起來的舊紙條。

「爸。」

「這兒有東西。」

他把紙條撿起來。

手都在抖。

展開以後。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替哥走,願爸六十大壽後長壽安康。」

我爸盯著那行字。

像是沒看懂。

嘴唇張了幾次。

才擠出聲音。

「什麼意思?」

「什麼叫替哥走?」

「她胡說八道什麼!」

我哥臉色慘白。

目光一點點落到我手腕上。

那道墨色死籤已經消失了。

只剩下一圈烏青。

像被什麼繩子死死勒過。

「爸,她手裡還有東西。」

我爸低頭一看。

才發現我右手攥得死緊。

他掰了好幾下。

才把我的手指掰開。

掌心裡是一團木屑。

還有幾片削得很細的廢料。

是我昨晚從垃圾桶裡撿回菸斗時。

順手一起攥住的。

我哥呆呆地看著那些木屑。

「她......她昨晚還把那玩意兒撿回來了?」

我爸像被針紮了一下。

猛地轉頭去看垃圾桶。

裡頭空了。

那隻木菸斗不見了。

「爸,你看她背上。」

我哥聲音都啞了。

我爸顫著手去掀我的領口。

舊呢子大衣一拉開。

後背那片潰爛的燙傷就露了出來。

紅腫。

起泡。

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發白髮膿。

手臂上也是。

腳上的布鞋一脫。

襪子和皮肉黏成一團。

一碰就掉下一塊血痂。

「這......」

「這怎麼會這樣?」

「我的天,傷成這樣還沒人管?」

「這是活活拖死的吧?」

「林建國,你天天在家幹什麼吃的!」

樓道里的人越圍越多。

指指點點的聲音一下子湧了上來。

我爸跌坐在地上。

臉上全是汗。

卻還在搖頭。

「不可能。」

「她昨天還能幹活。」

「她還給我端面......」

「她怎麼會死?」

他像突然瘋了一樣。

撲上去用力搖晃我的肩膀。

「林安!」

「你別裝了!」

「滾起來!」

「家裡還有一堆活等著你幹!」

「你聽到沒有!」

「你不是最聽話嗎?」

「我讓你起來!」

可摺疊床上的我。

再也不會睜眼了。

這時。

樓下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有人報了警。

有人叫了救護車。

我爸癱在陽臺地上。

眼睛死死盯著我。

而我哥站在床邊。

忽然彎下腰。

從我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他攤開手。

那隻被扔進垃圾桶的木菸斗。

靜靜躺在他掌心。

上頭還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祝壽。」

6

「死者長期營養不良。」

法醫把手套一摘。

聲音冷得像冰。

「全身多處二度嚴重燙傷。」

「腳部傷口重度感染。」

「合併敗血症。」

「死亡時間,昨夜子時前後。」

我飄在半空。

看著陽臺上忙亂的人。

看著白布一點點蓋住我的臉。

也看著我爸林建國越來越白的臉色。

「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來。

聲音都變了調。

「她就是被燙了一下!」

「腳上也只是點小傷!」

「怎麼可能死人!」

法醫抬眼看他。

「只是小傷?」

「你自己看看。」

他把幾張近距離拍攝的診斷照片摔到桌上。

一張是我腳底發黑潰爛的傷口。

一張是後背整片燙傷化膿。

還有一張。

是我手掌裡嵌著的細小玻璃渣。

我爸只看了一眼。

就把頭猛地偏開了。

「這孩子至少拖了三天。」

「燙傷,感染,高燒,嚴重失救。」

「你們家屬一個都沒發現?」

旁邊的警官臉色也很沉。

「林建國。」

「死者未成年時就長期睡陽臺?」

「鄰居反映,她長期被辱罵、被驅使、被剝奪基本生活條件。」

「你怎麼解釋?」

「我沒有虐待她!」

我爸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那是管教!」

「誰家孩子不是這麼養大的?」

「她從小就命硬,扛得住!」

「扛得住?」

法醫冷笑了一聲。

「她扛到死了。」

「這不叫命硬。」

「這叫沒人把她當人。」

我哥林睿站在門邊。

臉色白得像紙。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從前我總覺得。

只要我讓著他。

順著他。

他總有一天會替我說一句話。

可到頭來。

他也只是站在一旁。

看著我一點點爛下去。

「你們陽世的人。」

「總喜歡把惡叫成家事。」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我一轉頭。

已經站在了一座幽黑大殿裡。

殿門高得望不到頂。

四周陰風森森。

鎖魂使者垂著頭站在下首。

不敢吭聲。

正中央。

一個黑袍判官翻開了手裡的三生案卷。

「林安。」

「陽壽八十。」

「原有順遂一生,富足安寧之命。」

「卻於三日前,自願認領錯籤,替林睿赴死。」

他話音剛落。

旁邊幾個鬼差都愣住了。

「八十年陽壽?」

「自願替死?」

「這也太......」

鎖魂使者單膝跪地。

「屬下失察。」

「請判官責罰。」

判官冷冷看著他。

「錯籤本是重罪。」

「可她既明知後果,仍執意認領。」

「此案,怪你,也不全怪你。」

他說著看向我。

「林安。」

「你可知自己舍掉了什麼?」

「知道。」

「八十年。」

「還有來不及過的人生。」

判官目光一頓。

「那你還願意?」

我低著頭。

聲音很輕。

「願意。」

「為何?」

「因為我活著回去,也沒人盼我活。」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判官合上案卷。

沒再追問。

只冷聲開口。

「陽世還有一樁因果未了。」

「他們欠你的。」

「不能就這麼算了。」

另一邊。

陽臺上。

法醫正把最後一張照片遞給警官。

「這上面有明顯拖延救治痕跡。」

「建議以虐待、遺棄方向繼續調查。」

警官接過照片。

目光沉沉。

「林建國,配合調查。」

「她是我女兒!」

我爸猛地往前一步。

「我怎麼可能想讓她死!」

法醫直接把照片拍到他胸口。

「你不想讓她死?」

「那她高燒的時候,誰逼她半夜出去買菜?」

「她手上那麼多玻璃渣,誰讓她自己扛著不去醫院?」

「她背上燙成那樣,誰給了她一巴掌,還罵她活該?」

「林建國。」

「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女兒。」

「可你乾的每一件事,都像在逼她去死。」

我爸往後踉蹌了一步。

嘴唇抖了半天。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判官在幽冥大殿抬起手。

一道漆黑鏡面緩緩升起。

鏡中霧氣翻湧。

「此為幽冥陰陽鏡。」

「今晚起。」

「林建國的魂,會被拖入鏡中。」

「他怎麼對你。」

「就讓他怎麼一遍遍看清楚。」

鏡面一震。

幽光大盛。

而陽臺上的我爸。

也在同一時刻。

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心口。

7

「這裡還有個本子。」

警察蹲在陽臺角落。

從摺疊床底下拽出一個發黴的舊本子。

封皮都卷邊了。

上面沾著灰。

我認得。

那是我記賬用的。

我爸猛地抬頭。

「給我。」

警察看了他一眼。

還是遞了過去。

他雙手發抖地翻開第一頁。

裡面沒有錢。

也沒有賬。

只有一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幫爸縫好破鞋,爸今天沒罵我。」

「哥喝完藥了,爸鬆了口氣。」

「今天在飯館多洗了十桌碗,能多攢四塊錢。」

「菸斗木料還差十二塊。」

我爸看著看著。

喉嚨裡像堵了團東西。

手翻得越來越快。

「今天學會了拉長壽麵,爸六十大壽一定開心。」

「呢子大衣洗好了,明天穿給爸看。」

「哥病得厲害。」

「要是用我的命,能換爸笑一次,我願意。」

最後一頁。

字寫得很輕。

像是沒什麼力氣了。

「爸買的舊大衣很暖和。」

「我想穿著它走。」

我爸盯著那行字。

眼珠都紅了。

下一秒。

他膝蓋一軟。

「咚」地一下跪在了陽臺上。

「啊!」

他捂著臉。

哭聲一下子衝了出來。

不是昨天那種驚慌失措的喊。

而是徹底崩了。

像胸口被人活生生撕開。

「她......她怎麼會寫這些......」

「我什麼時候給過她什麼好......」

「那件衣服......」

「那是我在地攤上五塊錢撿的啊......」

「爸......」

我哥林睿扶著門框。

突然彎腰狂吐起來。

他昨晚明明已經好了。

這會兒卻吐得臉色發青。

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她替我死......」

「她真替我死了......」

「我昨天還把她的禮物扔了......」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

蹲在地上。

聲音都碎了。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樓道里圍著的人也靜了下來。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嬸子紅了眼眶。

「這丫頭也太苦了。」

「到死還惦記她爸高不高興。」

「真是造孽。」

「活著的時候,怎麼沒人多看她一眼呢。」

我爸死死抱著那個舊本子。

像抱著什麼救命的東西。

眼淚一滴滴砸在紙頁上。

把那些字都洇開了。

「安安......」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不是掃把星。

不是賠錢貨。

也不是那個誰。

就只是。

安安。

可惜。

我已經聽不見了。

幽冥大殿裡。

判官抬手一拂。

那面陰陽鏡頓時亮了起來。

鏡面裡先是一片黑。

緊接著。

狂風驟雨撲面而來。

是三天前的那個夜裡。

我抱著野山菌摔進泥裡的畫面。

「時辰到了。」

判官聲音低沉。

「讓他自己進去看。」

我爸抱著本子。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突然。

一道黑光從鏡中竄出來。

直接纏住了他的脖子。

「什麼東西!」

「爸!」

「林建國!」

他還沒來得及掙扎。

整個人的魂魄就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下一秒。

鏡面轟然大亮。

狂風暴雨中。

他站在泥濘的舊菜場裡。

而不遠處。

那個瘦小的我。

正抱著野山菌。

一步一血地朝前挪。

8

「這......這是哪兒?」

我爸站在暴雨裡。

渾身都在抖。

腳邊全是泥。

雨水砸得他睜不開眼。

可他一抬頭。

就看見了三天前的我。

我一手拎著菌子。

一手拎著調料。

剛走出菜場沒幾步。

腳下一滑。

整個人狠狠摔進泥裡。

「安安!」

他下意識撲過去。

卻直接從我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他愣住了。

而鏡中的我。

已經半跪在地上。

玻璃罐摔得粉碎。

碎片扎進手心。

血瞬間湧了出來。

我疼得臉都白了。

卻先去護懷裡的那袋野山菌。

「別碰!」

我爸瘋了一樣想把那些玻璃踢開。

可一切都是徒勞。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把菌子抱緊。

再一片片把扎進掌心的碎玻璃往外拔。

「別拔了......」

「別拔了,爸帶你去醫院......」

「安安,聽話......」

我當然聽不見。

畫面一轉。

又回到了家。

渾身溼透的我剛一進門。

他就衝上來奪走山菌。

「怎麼這麼晚?」

「摔一跤怎麼了,你不是還活著嗎?」

鏡中的他自己。

臉上滿是不耐和厭煩。

而夢外的他。

已經跪在地上。

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耳光。

「閉嘴......」

「你閉嘴!」

「那不是我故意的......」

「不是......」

啪。

又是一耳光。

打得嘴角都出了血。

鏡面再次一晃。

陽臺上的煤爐亮了起來。

是壽宴前夕。

我在拉麵。

後背已經燒得發燙。

卻還是把面拉得細細長長。

「這鍋放路中間,你想燙死誰?」

鏡中的他衝上來。

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怎麼這麼毒!」

夢裡的他罵得越狠。

夢外的他哭得越慘。

「別打她!」

「別打她!」

「林建國,你個畜生!」

他撲過去想攔。

卻只能看見自己又一腳踢開煤爐。

看見我扶著地。

捂著後背。

輕輕說了句。

「對不起。」

「她都疼成那樣了......」

「她都疼成那樣了啊......」

我爸突然用頭往地上撞。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很快見了血。

「把命還給她!」

「把我的命拿去!」

「求你們把她還給我!」

「晚了。」

判官的聲音在鏡外響起。

我爸猛地抬頭。

只見幽冥大殿上。

黑袍判官高坐上首。

而我站在不遠處。

安安靜靜的。

像一陣隨時會散的煙。

「林安原有八十年陽壽。」

判官一字一句。

「富足,順遂,長命。」

「卻因你一句,死的怎麼不是你。」

「心灰意冷,自願認領死籤。」

「她不是被鬼差勾走的。」

「她是被你親手逼走的。」

我爸整個人都癱了。

嘴唇抖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

「我不是......」

「我只是氣話......」

「氣話?」

判官冷笑。

「活人最喜歡拿氣話當刀。」

「扎進別人心裡以後,再說一句不是故意的。」

他抬了抬手。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林建國。」

「本官給你一次機會。」

「林睿如今康復,是林安替死換來的。」

「你若願意。」

「本官可讓林安還陽。」

我爸眼睛猛地亮了。

「願意!」

「我願意!」

「讓我兒子......不,讓林睿把命還給她!」

「我求你!」

「我什麼都不要了!」

「只要安安回來!」

判官沒看他。

而是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林安。」

「你可願還陽?」

我站在原地。

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是血的父親。

沉默了很久。

9

「我不願意。」

我話音一落。

我爸整個人都僵住了。

「安安......」

他跪著往前爬了兩步。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再給爸一次機會。」

「爸錯了。」

「爸真的知道錯了。」

「你回來。」

「你回來,爸以後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你。」

我看著他。

聲音很輕。

「可我已經不想要了。」

他像被這句話狠狠捅了一刀。

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安安......」

「你是不是還在怪爸?」

「我活著回去。」

我打斷他。

「哥哥就得死。」

「他死了,你會怎麼想?」

他張著嘴。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替他把後面的話說完了。

「你會覺得,是我回來搶了他的命。」

「你會更恨我。」

「也會更後悔。」

「到那時候。」

「我還是那個掃把星。」

「不是嗎?」

我爸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了。

他想反駁。

卻找不到一句能反駁的話。

因為我說的都對。

判官低低嘆了口氣。

「林安。」

「你若拒絕還陽,可求最後一願。」

我低頭想了想。

「我想再見他一次。」

「不是原諒。」

「是告別。」

雨夜又落了下來。

我站在陽臺上。

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呢子大衣。

手裡拿著針線。

膝上放著那雙破布鞋。

鞋面裂開的地方。

我一針一針縫過去。

風從塑膠拉門縫裡鑽進來。

吹得線頭輕輕發顫。

我爸跌跌撞撞地衝進來。

一看見我。

腿就軟了。

「安安!」

「真的是你!」

他撲過來。

想抓我的手。

我輕輕往後一收。

針線還在我指間。

「別碰。」

他僵在原地。

手懸在半空。

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我就看看你。」

「爸就看看你......」

「安安,爸對不起你。」

「爸不是人。」

「你打我罵我都行。」

「你回來,好不好?」

我低著頭。

把最後一針縫完。

然後把布鞋擺正。

「鞋給你補好了。」

他盯著那雙鞋。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這鞋......我不要了......」

「爸什麼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我把鞋輕輕放到他面前。

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少抽菸。」

「按時吃藥。」

「天氣冷了,別總穿那件舊棉襖出門。」

他拼命點頭。

「好。」

「爸都聽你的。」

「安安,你再多說幾句。」

「你罵我也行。」

「你別走......」

我看著他那張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臉。

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恨。

也不是怨。

是那種終於能放下的累。

「爸。」

我輕聲叫了他一聲。

他立馬抬頭。

眼裡全是光。

「哎!」

「我在!」

「以後陽臺上。」

「別放摺疊床了。」

他愣住了。

下一秒。

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掉。

「好......」

「爸拆了它。」

「爸都聽你的。」

我搖了搖頭。

「留著吧。」

「你不是總說,這地方不配住人嗎?」

「那以後。」

「你替我坐一坐。」

他一下子跪了下來。

雙手死死抱住那雙舊布鞋。

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安安......」

「爸求你了......」

「別這麼罰我......」

我沒再說話。

只是看了眼這間住了很多年的陽臺。

摺疊床。

塑膠拉門。

角落裡生鏽的煤爐。

還有掛在釘子上的舊抹布。

原來我這一生。

真的很短。

風忽然大了。

雨絲從我肩頭穿過去。

我的指尖一點點變淡。

我爸瘋了一樣撲過來。

卻只抓住一把冷雨。

「安安!」

「安安!」

「爸錯了!」

「爸真的錯了!」

我站在雨裡。

身影一點點散開。

最後只剩一句輕輕的話。

「可我不想回家了。」

他猛地從夢裡驚醒。

人還跪在陽臺地上。

懷裡緊緊抱著那雙破布鞋。

鞋面上。

沾著溼漉漉的雨水。

10

「輪迴道已開。」

幽冥關口。

白霧漫漫。

判官站在前方。

聲音依舊沉穩。

「林安。」

「你今生受苦。」

「來世可投富貴慈愛之家。」

「父母疼愛,衣食無憂。」

「你可願去?」

我站在霧裡。

看著那條泛著微光的路。

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搖頭。

「我不想再做人了。」

判官看著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做人太累了。」

「我想自由一點。」

他沒有勸。

只是點了點頭。

「也好。」

「那便散去執念,化風而行。」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陽世的牽扯。

到這裡就該斷了。

下一瞬。

霧散了。

我也散了。

像一陣風。

輕輕落進江邊的夜色裡。

陽世那邊。

我哥林睿確實活了下來。

可他再也沒笑過。

他把自己關了三個月。

出來後。

把工作辭了。

離開了這座城。

有人說在南方見過他。

也有人說。

他每年我忌日都會回來一次。

站在江邊發呆。

一站就是一夜。

至於我爸林建國。

他像是一夜之間就老透了。

頭髮白了大半。

背也駝了。

以前嗓門震天響的人。

後來見了誰都低著頭。

案子查下來後。

鄰里街坊沒人再願意跟他說話。

他也不在乎。

他把陽臺打掃得一塵不染。

那張摺疊床沒拆。

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床頭擺著那雙舊布鞋。

旁邊疊著我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呢子大衣。

每天早上。

他先去擦那雙鞋。

再去拍那件衣服上的灰。

像伺候什麼寶貝。

「建國,吃飯了。」

沒人應。

「建國,你又坐陽臺上幹什麼?」

他還是不應。

他就那麼坐著。

一坐就是一天。

有時候盯著塑膠拉門發呆。

有時候伸手摸摸摺疊床。

嘴裡低低念著。

「安安。」

「爸今天沒抽菸。」

「藥也吃了。」

「你回來看看,好不好?」

風從江邊一路吹過來。

穿過舊樓。

吹得拉門輕輕一響。

「咔噠。」

他整個人猛地站起來。

瘋了一樣衝過去。

「安安!」

「是不是你回來了!」

陽臺空空蕩蕩。

只有風掠過去。

帶起舊大衣一角。

輕輕晃了晃。

他扶著門框。

眼淚一點點掉下來。

嗓子早就哭啞了。

卻還是一遍一遍喊。

「安安。」

「安安......」

可這一次。

再也沒有人答應他了。

(全文完)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