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死在陽台那晚,爸正在辦壽宴_第2章 5林安
第2章
5
「林安!」
「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做飯!」
第二天一早。
我爸罵罵咧咧地走到陽臺口。
手裡還攥著昨晚沒喝完的半瓶酒。
「死丫頭!」
「昨天讓你洗的碗呢?」
「地也沒掃,鍋也沒刷!」
「你是想翻天嗎?」
塑膠拉門被他拍得哐哐響。
可床上的我一動不動。
他火氣更大了。
抬腳就踹。
「砰!」
拉門一下子彈開。
寒風灌進去。
摺疊床輕輕晃了晃。
「還裝死?」
「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他衝過去。
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下一秒。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怎麼這麼涼......」
他愣了一下。
又猛地把我翻過來。
我的臉白得發青。
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那件短小發白的舊呢子大衣穿在身上。
扣得整整齊齊。
「林安?」
「林安!」
他聲音陡然拔高。
手卻開始抖。
「你別嚇我。」
「起來!」
「聽見沒有,給我起來!」
他拍我的臉。
掐我的人中。
又去摸我的脖子。
越摸。
臉越白。
「爸,怎麼了?」
我哥扶著門框走過來。
他昨晚還紅光滿面。
這會兒看見床上的我。
整個人也僵住了。
「她......」
「她是不是......」
「閉嘴!」
我爸猛地吼他。
「她就是偷懶!」
「她最會裝死!」
「林安,你給老子睜眼!」
「你不是最能忍嗎?」
「不是最會裝可憐嗎?」
「你倒是起來啊!」
他說著說著。
聲音都劈了。
樓下鄰居也被驚動了。
探頭往上看。
「怎麼了這是?」
「好像出事了。」
「昨天不是還辦壽宴嗎?」
我哥一步步走近。
眼神發直。
然後彎腰去掀被角。
摺疊床的縫裡。
夾著一張折起來的舊紙條。
「爸。」
「這兒有東西。」
他把紙條撿起來。
手都在抖。
展開以後。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替哥走,願爸六十大壽後長壽安康。」
我爸盯著那行字。
像是沒看懂。
嘴唇張了幾次。
才擠出聲音。
「什麼意思?」
「什麼叫替哥走?」
「她胡說八道什麼!」
我哥臉色慘白。
目光一點點落到我手腕上。
那道墨色死籤已經消失了。
只剩下一圈烏青。
像被什麼繩子死死勒過。
「爸,她手裡還有東西。」
我爸低頭一看。
才發現我右手攥得死緊。
他掰了好幾下。
才把我的手指掰開。
掌心裡是一團木屑。
還有幾片削得很細的廢料。
是我昨晚從垃圾桶裡撿回菸斗時。
順手一起攥住的。
我哥呆呆地看著那些木屑。
「她......她昨晚還把那玩意兒撿回來了?」
我爸像被針紮了一下。
猛地轉頭去看垃圾桶。
裡頭空了。
那隻木菸斗不見了。
「爸,你看她背上。」
我哥聲音都啞了。
我爸顫著手去掀我的領口。
舊呢子大衣一拉開。
後背那片潰爛的燙傷就露了出來。
紅腫。
起泡。
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發白髮膿。
手臂上也是。
腳上的布鞋一脫。
襪子和皮肉黏成一團。
一碰就掉下一塊血痂。
「這......」
「這怎麼會這樣?」
「我的天,傷成這樣還沒人管?」
「這是活活拖死的吧?」
「林建國,你天天在家幹什麼吃的!」
樓道里的人越圍越多。
指指點點的聲音一下子湧了上來。
我爸跌坐在地上。
臉上全是汗。
卻還在搖頭。
「不可能。」
「她昨天還能幹活。」
「她還給我端面......」
「她怎麼會死?」
他像突然瘋了一樣。
撲上去用力搖晃我的肩膀。
「林安!」
「你別裝了!」
「滾起來!」
「家裡還有一堆活等著你幹!」
「你聽到沒有!」
「你不是最聽話嗎?」
「我讓你起來!」
可摺疊床上的我。
再也不會睜眼了。
這時。
樓下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有人報了警。
有人叫了救護車。
我爸癱在陽臺地上。
眼睛死死盯著我。
而我哥站在床邊。
忽然彎下腰。
從我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他攤開手。
那隻被扔進垃圾桶的木菸斗。
靜靜躺在他掌心。
上頭還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祝壽。」
6
「死者長期營養不良。」
法醫把手套一摘。
聲音冷得像冰。
「全身多處二度嚴重燙傷。」
「腳部傷口重度感染。」
「合併敗血症。」
「死亡時間,昨夜子時前後。」
我飄在半空。
看著陽臺上忙亂的人。
看著白布一點點蓋住我的臉。
也看著我爸林建國越來越白的臉色。
「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來。
聲音都變了調。
「她就是被燙了一下!」
「腳上也只是點小傷!」
「怎麼可能死人!」
法醫抬眼看他。
「只是小傷?」
「你自己看看。」
他把幾張近距離拍攝的診斷照片摔到桌上。
一張是我腳底發黑潰爛的傷口。
一張是後背整片燙傷化膿。
還有一張。
是我手掌裡嵌著的細小玻璃渣。
我爸只看了一眼。
就把頭猛地偏開了。
「這孩子至少拖了三天。」
「燙傷,感染,高燒,嚴重失救。」
「你們家屬一個都沒發現?」
旁邊的警官臉色也很沉。
「林建國。」
「死者未成年時就長期睡陽臺?」
「鄰居反映,她長期被辱罵、被驅使、被剝奪基本生活條件。」
「你怎麼解釋?」
「我沒有虐待她!」
我爸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那是管教!」
「誰家孩子不是這麼養大的?」
「她從小就命硬,扛得住!」
「扛得住?」
法醫冷笑了一聲。
「她扛到死了。」
「這不叫命硬。」
「這叫沒人把她當人。」
我哥林睿站在門邊。
臉色白得像紙。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從前我總覺得。
只要我讓著他。
順著他。
他總有一天會替我說一句話。
可到頭來。
他也只是站在一旁。
看著我一點點爛下去。
「你們陽世的人。」
「總喜歡把惡叫成家事。」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我一轉頭。
已經站在了一座幽黑大殿裡。
殿門高得望不到頂。
四周陰風森森。
鎖魂使者垂著頭站在下首。
不敢吭聲。
正中央。
一個黑袍判官翻開了手裡的三生案卷。
「林安。」
「陽壽八十。」
「原有順遂一生,富足安寧之命。」
「卻於三日前,自願認領錯籤,替林睿赴死。」
他話音剛落。
旁邊幾個鬼差都愣住了。
「八十年陽壽?」
「自願替死?」
「這也太......」
鎖魂使者單膝跪地。
「屬下失察。」
「請判官責罰。」
判官冷冷看著他。
「錯籤本是重罪。」
「可她既明知後果,仍執意認領。」
「此案,怪你,也不全怪你。」
他說著看向我。
「林安。」
「你可知自己舍掉了什麼?」
「知道。」
「八十年。」
「還有來不及過的人生。」
判官目光一頓。
「那你還願意?」
我低著頭。
聲音很輕。
「願意。」
「為何?」
「因為我活著回去,也沒人盼我活。」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判官合上案卷。
沒再追問。
只冷聲開口。
「陽世還有一樁因果未了。」
「他們欠你的。」
「不能就這麼算了。」
另一邊。
陽臺上。
法醫正把最後一張照片遞給警官。
「這上面有明顯拖延救治痕跡。」
「建議以虐待、遺棄方向繼續調查。」
警官接過照片。
目光沉沉。
「林建國,配合調查。」
「她是我女兒!」
我爸猛地往前一步。
「我怎麼可能想讓她死!」
法醫直接把照片拍到他胸口。
「你不想讓她死?」
「那她高燒的時候,誰逼她半夜出去買菜?」
「她手上那麼多玻璃渣,誰讓她自己扛著不去醫院?」
「她背上燙成那樣,誰給了她一巴掌,還罵她活該?」
「林建國。」
「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女兒。」
「可你乾的每一件事,都像在逼她去死。」
我爸往後踉蹌了一步。
嘴唇抖了半天。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判官在幽冥大殿抬起手。
一道漆黑鏡面緩緩升起。
鏡中霧氣翻湧。
「此為幽冥陰陽鏡。」
「今晚起。」
「林建國的魂,會被拖入鏡中。」
「他怎麼對你。」
「就讓他怎麼一遍遍看清楚。」
鏡面一震。
幽光大盛。
而陽臺上的我爸。
也在同一時刻。
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心口。
7
「這裡還有個本子。」
警察蹲在陽臺角落。
從摺疊床底下拽出一個發黴的舊本子。
封皮都卷邊了。
上面沾著灰。
我認得。
那是我記賬用的。
我爸猛地抬頭。
「給我。」
警察看了他一眼。
還是遞了過去。
他雙手發抖地翻開第一頁。
裡面沒有錢。
也沒有賬。
只有一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幫爸縫好破鞋,爸今天沒罵我。」
「哥喝完藥了,爸鬆了口氣。」
「今天在飯館多洗了十桌碗,能多攢四塊錢。」
「菸斗木料還差十二塊。」
我爸看著看著。
喉嚨裡像堵了團東西。
手翻得越來越快。
「今天學會了拉長壽麵,爸六十大壽一定開心。」
「呢子大衣洗好了,明天穿給爸看。」
「哥病得厲害。」
「要是用我的命,能換爸笑一次,我願意。」
最後一頁。
字寫得很輕。
像是沒什麼力氣了。
「爸買的舊大衣很暖和。」
「我想穿著它走。」
我爸盯著那行字。
眼珠都紅了。
下一秒。
他膝蓋一軟。
「咚」地一下跪在了陽臺上。
「啊!」
他捂著臉。
哭聲一下子衝了出來。
不是昨天那種驚慌失措的喊。
而是徹底崩了。
像胸口被人活生生撕開。
「她......她怎麼會寫這些......」
「我什麼時候給過她什麼好......」
「那件衣服......」
「那是我在地攤上五塊錢撿的啊......」
「爸......」
我哥林睿扶著門框。
突然彎腰狂吐起來。
他昨晚明明已經好了。
這會兒卻吐得臉色發青。
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她替我死......」
「她真替我死了......」
「我昨天還把她的禮物扔了......」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
蹲在地上。
聲音都碎了。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樓道里圍著的人也靜了下來。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嬸子紅了眼眶。
「這丫頭也太苦了。」
「到死還惦記她爸高不高興。」
「真是造孽。」
「活著的時候,怎麼沒人多看她一眼呢。」
我爸死死抱著那個舊本子。
像抱著什麼救命的東西。
眼淚一滴滴砸在紙頁上。
把那些字都洇開了。
「安安......」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不是掃把星。
不是賠錢貨。
也不是那個誰。
就只是。
安安。
可惜。
我已經聽不見了。
幽冥大殿裡。
判官抬手一拂。
那面陰陽鏡頓時亮了起來。
鏡面裡先是一片黑。
緊接著。
狂風驟雨撲面而來。
是三天前的那個夜裡。
我抱著野山菌摔進泥裡的畫面。
「時辰到了。」
判官聲音低沉。
「讓他自己進去看。」
我爸抱著本子。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突然。
一道黑光從鏡中竄出來。
直接纏住了他的脖子。
「什麼東西!」
「爸!」
「林建國!」
他還沒來得及掙扎。
整個人的魂魄就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下一秒。
鏡面轟然大亮。
狂風暴雨中。
他站在泥濘的舊菜場裡。
而不遠處。
那個瘦小的我。
正抱著野山菌。
一步一血地朝前挪。
8
「這......這是哪兒?」
我爸站在暴雨裡。
渾身都在抖。
腳邊全是泥。
雨水砸得他睜不開眼。
可他一抬頭。
就看見了三天前的我。
我一手拎著菌子。
一手拎著調料。
剛走出菜場沒幾步。
腳下一滑。
整個人狠狠摔進泥裡。
「安安!」
他下意識撲過去。
卻直接從我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他愣住了。
而鏡中的我。
已經半跪在地上。
玻璃罐摔得粉碎。
碎片扎進手心。
血瞬間湧了出來。
我疼得臉都白了。
卻先去護懷裡的那袋野山菌。
「別碰!」
我爸瘋了一樣想把那些玻璃踢開。
可一切都是徒勞。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把菌子抱緊。
再一片片把扎進掌心的碎玻璃往外拔。
「別拔了......」
「別拔了,爸帶你去醫院......」
「安安,聽話......」
我當然聽不見。
畫面一轉。
又回到了家。
渾身溼透的我剛一進門。
他就衝上來奪走山菌。
「怎麼這麼晚?」
「摔一跤怎麼了,你不是還活著嗎?」
鏡中的他自己。
臉上滿是不耐和厭煩。
而夢外的他。
已經跪在地上。
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耳光。
「閉嘴......」
「你閉嘴!」
「那不是我故意的......」
「不是......」
啪。
又是一耳光。
打得嘴角都出了血。
鏡面再次一晃。
陽臺上的煤爐亮了起來。
是壽宴前夕。
我在拉麵。
後背已經燒得發燙。
卻還是把面拉得細細長長。
「這鍋放路中間,你想燙死誰?」
鏡中的他衝上來。
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怎麼這麼毒!」
夢裡的他罵得越狠。
夢外的他哭得越慘。
「別打她!」
「別打她!」
「林建國,你個畜生!」
他撲過去想攔。
卻只能看見自己又一腳踢開煤爐。
看見我扶著地。
捂著後背。
輕輕說了句。
「對不起。」
「她都疼成那樣了......」
「她都疼成那樣了啊......」
我爸突然用頭往地上撞。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很快見了血。
「把命還給她!」
「把我的命拿去!」
「求你們把她還給我!」
「晚了。」
判官的聲音在鏡外響起。
我爸猛地抬頭。
只見幽冥大殿上。
黑袍判官高坐上首。
而我站在不遠處。
安安靜靜的。
像一陣隨時會散的煙。
「林安原有八十年陽壽。」
判官一字一句。
「富足,順遂,長命。」
「卻因你一句,死的怎麼不是你。」
「心灰意冷,自願認領死籤。」
「她不是被鬼差勾走的。」
「她是被你親手逼走的。」
我爸整個人都癱了。
嘴唇抖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
「我不是......」
「我只是氣話......」
「氣話?」
判官冷笑。
「活人最喜歡拿氣話當刀。」
「扎進別人心裡以後,再說一句不是故意的。」
他抬了抬手。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林建國。」
「本官給你一次機會。」
「林睿如今康復,是林安替死換來的。」
「你若願意。」
「本官可讓林安還陽。」
我爸眼睛猛地亮了。
「願意!」
「我願意!」
「讓我兒子......不,讓林睿把命還給她!」
「我求你!」
「我什麼都不要了!」
「只要安安回來!」
判官沒看他。
而是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林安。」
「你可願還陽?」
我站在原地。
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是血的父親。
沉默了很久。
9
「我不願意。」
我話音一落。
我爸整個人都僵住了。
「安安......」
他跪著往前爬了兩步。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再給爸一次機會。」
「爸錯了。」
「爸真的知道錯了。」
「你回來。」
「你回來,爸以後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你。」
我看著他。
聲音很輕。
「可我已經不想要了。」
他像被這句話狠狠捅了一刀。
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安安......」
「你是不是還在怪爸?」
「我活著回去。」
我打斷他。
「哥哥就得死。」
「他死了,你會怎麼想?」
他張著嘴。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替他把後面的話說完了。
「你會覺得,是我回來搶了他的命。」
「你會更恨我。」
「也會更後悔。」
「到那時候。」
「我還是那個掃把星。」
「不是嗎?」
我爸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了。
他想反駁。
卻找不到一句能反駁的話。
因為我說的都對。
判官低低嘆了口氣。
「林安。」
「你若拒絕還陽,可求最後一願。」
我低頭想了想。
「我想再見他一次。」
「不是原諒。」
「是告別。」
雨夜又落了下來。
我站在陽臺上。
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呢子大衣。
手裡拿著針線。
膝上放著那雙破布鞋。
鞋面裂開的地方。
我一針一針縫過去。
風從塑膠拉門縫裡鑽進來。
吹得線頭輕輕發顫。
我爸跌跌撞撞地衝進來。
一看見我。
腿就軟了。
「安安!」
「真的是你!」
他撲過來。
想抓我的手。
我輕輕往後一收。
針線還在我指間。
「別碰。」
他僵在原地。
手懸在半空。
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我就看看你。」
「爸就看看你......」
「安安,爸對不起你。」
「爸不是人。」
「你打我罵我都行。」
「你回來,好不好?」
我低著頭。
把最後一針縫完。
然後把布鞋擺正。
「鞋給你補好了。」
他盯著那雙鞋。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這鞋......我不要了......」
「爸什麼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我把鞋輕輕放到他面前。
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少抽菸。」
「按時吃藥。」
「天氣冷了,別總穿那件舊棉襖出門。」
他拼命點頭。
「好。」
「爸都聽你的。」
「安安,你再多說幾句。」
「你罵我也行。」
「你別走......」
我看著他那張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臉。
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恨。
也不是怨。
是那種終於能放下的累。
「爸。」
我輕聲叫了他一聲。
他立馬抬頭。
眼裡全是光。
「哎!」
「我在!」
「以後陽臺上。」
「別放摺疊床了。」
他愣住了。
下一秒。
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掉。
「好......」
「爸拆了它。」
「爸都聽你的。」
我搖了搖頭。
「留著吧。」
「你不是總說,這地方不配住人嗎?」
「那以後。」
「你替我坐一坐。」
他一下子跪了下來。
雙手死死抱住那雙舊布鞋。
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安安......」
「爸求你了......」
「別這麼罰我......」
我沒再說話。
只是看了眼這間住了很多年的陽臺。
摺疊床。
塑膠拉門。
角落裡生鏽的煤爐。
還有掛在釘子上的舊抹布。
原來我這一生。
真的很短。
風忽然大了。
雨絲從我肩頭穿過去。
我的指尖一點點變淡。
我爸瘋了一樣撲過來。
卻只抓住一把冷雨。
「安安!」
「安安!」
「爸錯了!」
「爸真的錯了!」
我站在雨裡。
身影一點點散開。
最後只剩一句輕輕的話。
「可我不想回家了。」
他猛地從夢裡驚醒。
人還跪在陽臺地上。
懷裡緊緊抱著那雙破布鞋。
鞋面上。
沾著溼漉漉的雨水。
10
「輪迴道已開。」
幽冥關口。
白霧漫漫。
判官站在前方。
聲音依舊沉穩。
「林安。」
「你今生受苦。」
「來世可投富貴慈愛之家。」
「父母疼愛,衣食無憂。」
「你可願去?」
我站在霧裡。
看著那條泛著微光的路。
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搖頭。
「我不想再做人了。」
判官看著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做人太累了。」
「我想自由一點。」
他沒有勸。
只是點了點頭。
「也好。」
「那便散去執念,化風而行。」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陽世的牽扯。
到這裡就該斷了。
下一瞬。
霧散了。
我也散了。
像一陣風。
輕輕落進江邊的夜色裡。
陽世那邊。
我哥林睿確實活了下來。
可他再也沒笑過。
他把自己關了三個月。
出來後。
把工作辭了。
離開了這座城。
有人說在南方見過他。
也有人說。
他每年我忌日都會回來一次。
站在江邊發呆。
一站就是一夜。
至於我爸林建國。
他像是一夜之間就老透了。
頭髮白了大半。
背也駝了。
以前嗓門震天響的人。
後來見了誰都低著頭。
案子查下來後。
鄰里街坊沒人再願意跟他說話。
他也不在乎。
他把陽臺打掃得一塵不染。
那張摺疊床沒拆。
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床頭擺著那雙舊布鞋。
旁邊疊著我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呢子大衣。
每天早上。
他先去擦那雙鞋。
再去拍那件衣服上的灰。
像伺候什麼寶貝。
「建國,吃飯了。」
沒人應。
「建國,你又坐陽臺上幹什麼?」
他還是不應。
他就那麼坐著。
一坐就是一天。
有時候盯著塑膠拉門發呆。
有時候伸手摸摸摺疊床。
嘴裡低低念著。
「安安。」
「爸今天沒抽菸。」
「藥也吃了。」
「你回來看看,好不好?」
風從江邊一路吹過來。
穿過舊樓。
吹得拉門輕輕一響。
「咔噠。」
他整個人猛地站起來。
瘋了一樣衝過去。
「安安!」
「是不是你回來了!」
陽臺空空蕩蕩。
只有風掠過去。
帶起舊大衣一角。
輕輕晃了晃。
他扶著門框。
眼淚一點點掉下來。
嗓子早就哭啞了。
卻還是一遍一遍喊。
「安安。」
「安安......」
可這一次。
再也沒有人答應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