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空寂,不再做國公府的賢妻_第2章 2顧晏舟盯着木匣里那封寫着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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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晏舟盯著木匣裡那封寫著“休書”二字的信箋,指尖抖得厲害,半天都不敢伸手去碰,像是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他活了四十二年,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收到妻子寫的休書,還是在他滿心歡喜迎新人進門的日子。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議論聲越來越大,指指點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紮在臉上,燒得他抬不起頭。
轎子裡的林晚柔再也撐不住柔弱的架子,掀開轎簾跌跌撞撞跑過來,伸著脖子往木匣裡看,臉色瞬間白得像紙一樣。
她本來以為自己今天就能風風光光進國公府當側妃,往後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蘇伯面無表情地託著木匣,既不催促也不多話,就那麼靜靜站著,等著顧晏舟把東西接過去,完成姑娘交代的差事。
顧晏舟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和怒意,伸手拿起那封休書,指尖剛碰到紙面就覺得渾身發冷。
信封沒有封口,他抽出裡面的信紙,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簾,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沒有半分潦草。
信上寫得清清楚楚,鎮國公顧晏舟寵妾滅妻,背棄結髮誓言,夫妻情分已盡,蘇氏婉清自願和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信裡還明明白白列了清單,府中所有蘇氏嫁妝、蘇氏私產、這些年用嫁妝銀子置辦的田莊鋪面,盡數收回,與國公府再無關係。
最後落款是蘇婉清的親筆簽名,還有她按的指印,清清楚楚,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不是氣話也不是玩笑。
顧晏舟握著信紙的手越收越緊,指節都泛了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悶得他喘不過氣,耳邊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想喊荒唐,想罵蘇婉清胡鬧,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像樣的指責都說不出來。
是他先背棄了誓言,是他把外室帶到了她面前,是他親口說她小家子氣、尖酸刻薄,是他親手把二十四年的情分碾得稀碎。
林晚柔站在旁邊,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伸手拽著顧晏舟的袖子,聲音發顫地問王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她還說我們不是要進府了嗎,怎麼夫人她走了,還把東西都搬走了,那我們以後可怎麼辦啊。
顧晏舟被她晃得心煩意亂,猛地甩開她的手,厲聲說了一句夠了,嚇得林晚柔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再哭出聲。
他轉頭看向蘇伯,壓著嗓子問,你們夫人現在在哪裡,她去了哪裡,讓她出來見我,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蘇伯微微躬身,語氣不卑不亢地回他,我家姑娘的去向,就不勞國公爺費心了,姑娘說了,好聚好散,不必再見。
他還說姑娘交代了,國公爺要是有什麼異議,儘管去官府告狀,所有地契賬冊都清清楚楚,不怕對簿公堂。
顧晏舟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看至極,周圍百姓的鬨笑聲更是讓他顏面掃地。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轉身就往府裡衝,他不信蘇婉清真的能把整個國公府都搬空,不信她做得這麼絕。
可他一路穿過前院、正廳、內院,走到哪裡都是空蕩蕩的,往日里隨處可見的下人、擺件、陳設,全都消失不見了。
正廳裡的黃花梨桌椅沒了,牆上掛著的名人字畫沒了,連地上鋪的絨毯都被捲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青磚地面。
他又跑去庫房,庫房的大門敞著,裡面空空如也,連個木箱子都沒剩下,牆角只落了幾層灰,看著格外淒涼。
廚房更是乾淨得離譜,米缸麵缸全是空的,鍋碗瓢盆都被搬走了,連灶臺上的調料罐都沒留下一個。
他跑遍了整個國公府,最後回到自己的主院,發現連他床上的鋪蓋、衣櫃裡的大半衣服都不見了,只剩下幾件舊袍子。
跟著他從書房跑過來的小廝戰戰兢兢地說,王爺,府裡的東西,凡是夫人帶來的、夫人置辦的,全都被搬走了。
小廝還說剩下的都是府裡早年的舊東西,值不了幾個銀子,賬房先生也走了,連賬本都全部帶走了。
顧晏舟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他扶著門框,只覺得天旋地轉,二十多年的家業,一夜之間就空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蘇婉清不是認命,不是妥協,她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屬於自己的一切全都收回去。
她答應得越痛快,心裡的決定就越堅決,從正堂點頭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打算再留在這個國公府裡。
林晚柔跟在後面進來,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眼淚掉得更兇了,嘴裡唸叨著怎麼會這樣,怎麼會什麼都沒有了。
她本來以為嫁進來就能當享清福的側妃,有丫鬟伺候,有銀子花,誰知道進來之後面對的是一座空殼子。
顧晏舟看著她哭哭啼啼的樣子,心裡更是煩躁不堪,往日里覺得她柔弱可憐,現在只覺得吵得人腦仁疼。
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把人趕出去,只能強壓著脾氣,讓下人先收拾出一間屋子,暫且安頓下來再說。
可他喊了好幾聲,都沒人應聲,整個府裡剩下的下人加起來還不到十個,還都是些老弱病殘,手腳都不利索。
往日里三百多口人的國公府,一夜之間就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個無處可去的家生奴才,還在院裡晃悠。
顧晏舟看著這副景象,只覺得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疼,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這麼狼狽、這麼無助過。
他想去找蘇婉清問個清楚,想讓她回來,可他連她去了哪裡都不知道,去蘇家老宅找人,肯定也會被攔在門外。
他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風吹過廊下的空銅鉤,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和荒唐。
直到這一刻他才隱約明白,他引以為傲的鎮國公府,他風光無限的日子,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撐起來的。
沒有蘇婉清的嫁妝,沒有蘇婉清的打理,沒有蘇婉清的周旋,他這個國公爺,其實什麼都不是。
就在顧晏舟對著空王府手足無措的時候,蘇婉清正坐在京郊清溪別院的暖閣裡,慢悠悠地喝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這處別院是她十年前用自己的私房銀子置辦的,沒走公中的賬,也沒跟顧晏舟提過,本來是想著偶爾過來散心用的。
別院建在山腳下,旁邊有一片竹林,還有個小小的池塘,環境清幽安靜,比鬧市裡的國公府舒服了不止十倍。
她早就提前派人收拾好了院子,屋裡的傢俱陳設都是她親自挑的,雅緻又舒服,處處都透著她喜歡的風格。
青荷端著一碟剛切好的鮮果走進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說姑娘,咱們終於從那個地方出來了,以後再也不用受氣了。
蘇婉清拿起一塊蜜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她笑著點頭,說可不是嘛,往後終於能為自己活幾天了。
青荷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替自家姑娘抱不平,說姑娘你就是太心善了,換做旁人,非得鬧得他身敗名裂不可。
她還說顧晏舟那個沒良心的,放著這麼好的夫人不珍惜,偏要寵著那個狐媚子,現在知道厲害了,也是他活該。
蘇婉清放下茶盞,輕輕搖了搖頭,說鬧來鬧去丟的也是自己的臉面,不值得,把該拿的拿回來就夠了。
她說二十四年的情分,雖然是他先背棄的,但好聚好散,也算是給彼此留最後一點體面,沒必要鬧得太難堪。
其實她心裡不是不難過,畢竟是二十四年的夫妻,從少年相伴到中年,怎麼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
可難過歸難過,她更清楚,破鏡難圓,變心的男人就像餿掉的飯菜,再捨不得也得倒掉,不然噁心的是自己。
她從決定答應顧晏舟接林晚柔進府的那一刻起,就沒想過回頭,也沒想過要原諒,她只是想體體面面地抽身。
莫賬房很快就拿著賬本過來了,臉上帶著笑意,給蘇婉清行禮,說姑娘,所有的賬目都核對清楚了,沒有半分差錯。
他把厚厚的幾本賬冊放在桌上,說嫁妝裡的十二處田莊、八間鋪面,還有這些年添置的產業,全都清點完了。
他還算過,這些產業每年的進項加起來,有近十萬兩銀子,足夠姑娘和大家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不用愁銀子的事。
蘇婉清翻了翻賬本,上面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都是莫賬房跟著她這麼多年一筆一筆攢下來的家業。
她很滿意,點了點頭說辛苦你了,往後這些產業還是勞煩你打理,月錢翻倍,大家跟著我,都不會吃虧。
莫賬房連忙擺手,說不辛苦不辛苦,老奴跟著姑娘這麼多年,能有今天,全靠姑娘提攜,這點事都是應該的。
他說當年要不是姑娘收留,老奴早就餓死在街頭了,別說打理賬目,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蘇婉清笑了笑,讓他別這麼客氣,大家都是一起熬過來的,往後就都是一家人,不用講那麼多虛禮。
當天晚上,別院擺了好幾桌酒菜,所有跟著她出來的下人都聚在一起吃飯,熱熱鬧鬧的,比國公府過年還喜慶。
大家心裡都清楚,跟著姑娘出來,不是落魄逃難,是跳出了火坑,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不會越來越差。
蘇婉清也喝了兩杯酒,臉頰微微泛紅,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場面,心裡積壓了這麼久的鬱氣終於散了個乾淨。
這麼多年,她每天一睜眼就是府裡的大小事務,要管賬目,要管下人,要應付人情往來,要替顧晏舟操心。
她從來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連喜歡的詩詞書畫都丟下了,整天圍著柴米油鹽、府中庶務打轉。
現在好了,她終於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不用再遷就誰的脾氣,不用再替誰收拾爛攤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第二天一早,蘇婉清睡了個懶覺,日上三竿才起床,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天不亮就起來打理府中事務。
青荷伺候她洗漱的時候,笑著說姑娘你看你,才睡了一天好覺,氣色都好多了,比在府裡的時候精神多了。
蘇婉清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的女人雖然眼角有了細紋,但眉眼舒展,神色從容,確實比前段時間好看不少。
以前在府裡,天天操心這操心那,還要忍著顧晏舟的冷臉和偏心,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疲憊和憔悴。
才離開國公府一天,整個人就鬆快下來了,連帶著氣色都好了很多,果然舒心的日子才是最好的保養品。
吃過早飯,蘇婉清就開始盤算接下來的安排,她打算先把手上的幾間鋪子好好整頓一下,再做點新的生意。
她手裡有本錢,有人手,還有這麼多年管賬理事的經驗,做生意比打理國公府簡單多了,根本難不倒她。
她還想著開一間繡坊,專門招那些無依無靠的女子,教她們刺繡手藝,給她們一份營生,讓她們能靠自己吃飯。
以前在國公府的時候,她就經常接濟舊部的家眷,只是那時候顧忌顧晏舟的面子,不能做得太明顯。
現在她自己當家做主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也不用再顧及誰的想法。
青荷聽了她的想法,舉雙手贊成,說姑娘這個主意太好了,既能幫到那些可憐的女子,又能做生意,一舉兩得。
她說那些女子大多都是苦命人,沒個營生很難活下去,有了繡坊,她們就能靠自己的手藝掙錢,不用再仰人鼻息。
蘇婉清說幹就幹,當天就讓莫賬房去物色合適的鋪子,再找幾個手藝好的繡娘,先把繡坊的架子搭起來。
她自己則拿出紙筆,開始設計新的繡樣,她從小就學刺繡,手藝極好,只是這些年忙著管家,很少有機會拿針。
現在重新拿起繡針,指尖還有些生疏,但繡了一會兒就找回了感覺,針腳細密,圖案精巧,好看得很。
暖閣裡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溫柔又安寧,她低著頭認真繡著花,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歲月靜好也不過如此。
清溪別院裡的日子過得舒心愜意,鎮國公府裡的日子卻是一天比一天難熬,簡直是雞飛狗跳。
顧晏舟一開始還硬撐著國公的架子,覺得就算蘇婉清走了,他也能把府裡的日子過好,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真當他自己上手打理府中事務的時候,才發現事情根本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到處都是麻煩事。
首先就是銀子的問題,公中賬上只剩下不到五百兩銀子,連給剩下的下人發這個月的月錢都不夠。
他本來想從田莊調銀子過來,結果派人去問了才知道,大部分良田的地契都是蘇婉清的嫁妝,早就被收走了。
剩下的幾處薄田都在偏遠的地方,收成很差,一年到頭也收不了多少銀子,根本填不上府裡的窟窿。
他又想去動鋪面的主意,結果更糟,京裡那幾間賺錢的綢緞莊、糧鋪、當鋪,全都是蘇婉清的私產。
國公府名下只有兩間快倒閉的雜貨鋪,一個月掙不了幾兩銀子,連鋪面的租金都快賺不出來了。
顧晏舟這才徹底慌了,他以前從來不管這些俗物,只知道府裡不缺銀子花,以為都是他自己掙來的。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原來這麼多年,支撐著鎮國公府開銷的,一直都是蘇婉清的嫁妝和她打理的產業。
他這個國公爺,說白了一直都在靠妻子養活,只是他自己被榮華富貴迷了眼,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屋漏偏逢連夜雨,府裡的煩心事還沒解決,朝堂上也出了問題,以前跟他交好的幾個同僚,都開始疏遠他。
以前有蘇家在後面撐著,又有蘇婉清在貴婦圈子裡周旋,大家都願意給他幾分面子,凡事都幫襯著點。
現在大家都知道他寵妾滅妻,把結髮妻子逼走了,還把人家的嫁妝都掏空了,背地裡都看不起他的為人。
更有他的政敵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上奏摺彈劾他治家不嚴、德行有虧,不堪擔此重任。
皇帝雖然沒重罰他,但也在朝堂上敲打了他幾句,還把他手裡的一個肥差給撤了,明擺著是對他不滿。
顧晏舟下朝回來,臉色難看得要命,坐在空蕩蕩的正廳裡,只覺得渾身都透著無力,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以前他每次在朝堂上受了委屈,蘇婉清都會溫聲細語地安慰他,還會幫他分析局勢,給他出主意想辦法。
現在他回到府裡,只有冷鍋冷灶,還有林晚柔沒完沒了的抱怨和索要,連口熱乎茶水都要等半天。
林晚柔見他回來,立刻迎了上去,拉著他的胳膊撒嬌,說王爺,我那幾件衣服都舊了,你給我銀子買幾身新的吧。
她還說京裡新出了幾款珍珠首飾,好看得很,隔壁院子的小姐都有,我也想要,你買給我好不好。
放在以前,三百兩百兩銀子顧晏舟根本不放在眼裡,眉頭都不皺一下就給她買了。
可現在賬上就剩幾百兩銀子,府裡到處都要用錢,他哪裡還有閒錢給她買首飾買新衣服。
顧晏舟心裡本來就煩,被她這麼一鬧,更是火大,一把甩開她的手,厲聲說買什麼買,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錢。
他說你看看現在府裡是什麼樣子,連吃飯的銀子都快沒了,你還想著首飾衣服,能不能懂點事。
林晚柔一下子就愣住了,眼眶瞬間就紅了,委屈地說王爺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什麼都願意給我買的。
她還說你是不是後悔接我進府了,是不是還想著那個夫人,你要是後悔了,我走就是了,不用你趕我。
放在以前,她這麼一鬧,顧晏舟肯定立刻就軟下來哄她,可現在他實在是沒那個心情,也沒那個底氣。
他皺著眉說你能不能別鬧了,我現在煩心事夠多了,你就不能安分一點,少給我添點麻煩。
林晚柔見他真的生氣了,也不敢再鬧了,委委屈屈地站在一邊,心裡卻開始打起了別的主意。
她本來就是衝著鎮國公府的榮華富貴來的,要是國公府沒錢了,她還留在這裡幹什麼,跟著喝西北風嗎。
從那天起,林晚柔就開始偷偷收拾自己的東西,把顧晏舟以前給她的金銀首飾都藏起來,準備找機會跑路。
她才不會陪著顧晏舟過苦日子,她還年輕,長得又好看,去哪不能找個有錢的主,沒必要在這裡耗著。
顧晏舟沒察覺到她的心思,還在到處想辦法湊銀子,他拉下臉去找以前的同僚借錢,結果都被各種理由拒絕了。
大家都知道他現在落魄了,又得罪了蘇家,誰也不願意借錢給他,怕他還不上,平白得罪蘇家。
他又想去典當家裡的東西,可翻遍了整個國公府,也沒找出幾件值錢的物件,好東西早就被蘇婉清搬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老舊傢俱,還有幾件不值錢的擺設,拿去當鋪也當不了幾個銀子,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走投無路之下,他甚至動了去蘇家賠罪,求蘇婉清回來的念頭,可他又拉不下臉,也怕被蘇家趕出來。
他總覺得蘇婉清只是一時氣頭上,等氣消了自然就會回來,畢竟是二十四年的夫妻,不可能說斷就斷。
他甚至還想著,等蘇婉清消了氣,他稍微低個頭,說幾句軟話,她肯定就會心軟,跟著他回府。
可他不知道,蘇婉清的心,早在他護著林晚柔指責她尖酸刻薄的時候,就已經涼透了,再也暖不回來了。
他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一天天熬著,府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差,連飯菜都從四菜一湯變成了一菜一湯。
下人們見府裡實在沒什麼奔頭,也開始陸續找藉口離開,沒幾天功夫,剩下的幾個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諾大的鎮國公府,越來越冷清,連個人影都少見,院子裡的雜草都長出來了,也沒人打理,看著破敗不堪。
顧晏舟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越來越慌,他隱隱有種預感,要是蘇婉清真的不回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蘇婉清的繡坊選在了城南的繁華地段,三間打通的鋪面,裝修得雅緻乾淨,取名叫“清繡坊”。
開業那天,她特意請了不少以前相熟的夫人小姐過來捧場,還有很多受過她接濟的舊部家眷也都過來道喜。
清繡坊的繡樣都是蘇婉清親自設計的,針法精巧,圖案新穎,既有雅緻的山水花鳥,也有適合日常的衣裙紋樣。
再加上價錢公道,繡娘們手藝又好,剛開業就吸引了不少客人,第一天的生意就格外紅火,訂單接了不少。
蘇婉清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站在鋪子裡招呼客人,談吐得體,氣質溫婉,大家都誇她不僅能幹,性子也好。
有相熟的夫人拉著她的手說,婉清啊,早就知道你能幹,以前在國公府真是屈才了,現在自己做買賣,肯定能越做越好。
蘇婉清笑著道謝,說都是大家捧場,以後還請各位多關照,有喜歡的花樣儘管說,我們都能做。
正熱鬧著,門口走進來兩個人,正是顧晏舟和林晚柔,兩人本來是來這條街買綢緞的,剛好撞見清繡坊開業。
林晚柔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櫃檯後的蘇婉清,眼神里閃過一絲嫉妒,拉著顧晏舟的胳膊就想往裡走。
她想著蘇婉清都被趕出國公府了,竟然還敢開鋪子做生意,她得進去好好顯擺一下自己現在的身份,出一口惡氣。
顧晏舟也看到了蘇婉清,腳步一下子就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半天都挪不開視線。
才十幾天沒見,蘇婉清好像變了個人一樣,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眉眼舒展,看著比在府裡的時候年輕了好幾歲。
她穿著簡單的衣裙,沒有貴重的首飾點綴,卻比以前戴著滿頭珠翠的時候還要好看,渾身都透著自在的氣息。
顧晏舟看著這樣的蘇婉清,心裡忽然就慌了,他第一次覺得,蘇婉清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她離開自己過得更好。
林晚柔沒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拽著他就往裡走,還故意抬高了聲音,說王爺,這家繡坊看著還不錯,我們進去看看。
她特意把“王爺”兩個字咬得很重,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鎮國公的人,身份尊貴。
店裡的客人聽到聲音,都轉過頭來看向他們,認出是顧晏舟和那個外室之後,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大家都知道這兩個人的事,也都同情蘇婉清,現在見林晚柔還敢找上門來,都覺得她太過分了。
蘇婉清聽到聲音,抬眼掃了他們一眼,神色淡淡的,沒有驚訝,也沒有生氣,就像看到兩個普通客人一樣。
林晚柔走到櫃檯前,故意拿腔拿調地說,喲,這不是夫人嗎,怎麼被趕出府了,還開起鋪子做起生意來了。
她語氣裡帶著滿滿的嘲諷,說要是缺銀子花,你跟王爺說一聲啊,何必這麼辛苦拋頭露面的,多失身份。
青荷站在蘇婉清身邊,氣得臉都白了,剛想開口懟回去,被蘇婉清伸手攔住了。
蘇婉清看著林晚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說這位姑娘怕是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夫人,我姓蘇。
她還說這家鋪子是我的私產,我靠自己的手藝吃飯,光明正大,總比有些人靠著攀附男人,登堂入室逼宮強得多。
周圍的客人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對著林晚柔指指點點,說她臉皮厚,上門逼宮還有臉來顯擺。
林晚柔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又白又青,精彩得很,她沒想到蘇婉清說話這麼不客氣,一點面子都不給她留。
她轉頭看向顧晏舟,想讓他替自己出頭,委屈地喊了一聲王爺,你看她,她欺負我。
顧晏舟卻沒理她,眼睛一直看著蘇婉清,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說婉清,跟我回去吧。
他說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知道錯了,你跟我回府,以後府裡的一切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店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等著看蘇婉清怎麼回答,想知道她會不會心軟原諒顧晏舟。
蘇婉清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語氣平靜地說,國公爺說笑了,我們已經和離了,休書你也收到了。
她說好馬不吃回頭草,更何況是變了心的人,我現在過得很好,就不勞國公爺費心了,還是請回吧。
她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她根本就不想回去,也不會原諒顧晏舟。
顧晏舟臉色一白,還想再說什麼,蘇婉清卻轉過頭去,招呼其他客人,直接把他當成了空氣。
林晚柔見顧晏舟當眾求蘇婉清回去,又氣又妒,忍不住尖聲道,蘇婉清你別給臉不要臉,王爺肯讓你回去是你的福氣。
她還說你都這麼大年紀了,離開王爺你還能有什麼好下場,別以為開個小鋪子就能翻身了,做夢。
蘇婉清還沒說話,旁邊的一個夫人就聽不下去了,開口懟她,說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說蘇姑娘。
那夫人說蘇姑娘孃家是名門蘇家,自己又能幹,手裡的產業比整個國公府都多,哪輪得到你一個外室來置喙。
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說就是,一個上不了檯面的外室,也敢在這裡耀武揚威,真是沒規矩。
林晚柔被眾人說得無地自容,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拉著顧晏舟的胳膊讓他替自己說話。
顧晏舟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丟盡了臉面,他看著蘇婉清冷淡的側臉,知道今天說什麼都沒用。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晚柔一眼,說了一句丟人現眼,然後轉身就往外走,連招呼都沒打。
林晚柔愣了一下,連忙追了出去,一邊走一邊哭,委屈得不行,心裡卻更恨蘇婉清了。
看著他們狼狽離開的背影,店裡的客人們都笑了,說蘇姑娘做得對,這種男人就不能原諒,活該他後悔。
蘇婉清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繼續招呼客人,好像剛才的小插曲根本沒影響到她的心情。
青荷湊過來,笑著說姑娘,你剛才太厲害了,幾句話就把他們懟走了,看著他們吃癟的樣子,真解氣。
蘇婉清淡淡一笑,說沒必要跟他們置氣,不值得,我們好好做生意,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心裡確實沒什麼波瀾,顧晏舟的後悔和道歉,在她看來都毫無意義,傷害已經造成了,說再多也沒用。
她現在的心思都在自己的生意和日子上,男人什麼的,早就不是她生活的重心了。
從清繡坊回去之後,顧晏舟就更消沉了,蘇婉清那句“好馬不吃回頭草”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以前總覺得蘇婉清離不開他,離不開國公府,畢竟是二十四年的夫妻,她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可現在他才明白,放不下的人從來都不是蘇婉清,是他自己,是他習慣了蘇婉清的付出,習慣了她的打理。
沒有蘇婉清的國公府,根本就不像個家,冷冰冰的,一點人氣都沒有,到處都是亂糟糟的。
他開始忍不住回憶以前的日子,回憶剛成親的時候,蘇婉清陪著他一起吃苦,一起撐著那個爛攤子。
回憶北境旱災的時候,她變賣自己的首飾鋪子替他賑災,替他擋掉朝堂上的明槍暗箭。
回憶他生病的時候,她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幾天幾夜不合眼,比照顧自己還要上心。
以前他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覺得妻子就該為丈夫付出,為家庭操勞,從來沒珍惜過。
直到失去了他才知道,蘇婉清到底有多好,到底為他付出了多少,可現在後悔已經太晚了。
林晚柔見他天天唉聲嘆氣,還總唸叨蘇婉清的好,心裡又氣又急,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肯定沒好果子吃。
她本來就不是真心喜歡顧晏舟,只是衝著他的錢和地位來的,現在國公府落魄了,顧晏舟又想著前妻,她自然要為自己打算。
當天晚上,她就把顧晏舟以前給她的金銀首飾、銀票都收拾好,裝了一個小包袱,打算連夜跑路。
她覺得趁著現在顧晏舟還沒防備,趕緊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以後找個地方做點小生意,也能過得不錯。
可她剛溜到後院門口,就被顧晏舟撞見了,他本來睡不著出來散心,剛好碰到鬼鬼祟祟的林晚柔。
顧晏舟看到她手裡的包袱,心裡立刻就明白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厲聲問她,你這是要去哪裡。
林晚柔嚇了一跳,包袱都差點掉在地上,她強裝鎮定地說,沒去哪裡,就是睡不著,出來走走。
顧晏舟冷笑一聲,說走走需要帶著這麼大的包袱,你當我是傻子嗎,把包袱開啟我看看。
林晚柔不肯,往後退了兩步,顧晏舟更生氣了,上前一把搶過包袱,開啟一看,裡面全是金銀首飾和銀票。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晚柔說,好啊,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待我,原來你也是衝著我的錢來的。
林晚柔見事情敗露,也不裝了,破罐子破摔地說,不然呢,難道我還真喜歡你一個半老頭子不成。
她說要不是看你是鎮國公,有錢有勢,誰願意跟著你,現在府裡都窮得快揭不開鍋了,我不走留著喝西北風啊。
她還說你自己心裡也清楚,要不是蘇婉清,你這個國公爺什麼都不是,現在人家走了,你就是個空架子。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顧晏舟心上,他最不願意承認的事實,被林晚柔赤裸裸地說了出來。
他氣得揚手就給了林晚柔一巴掌,打得她偏過頭去,嘴角都流出了血,厲聲罵她賤人。
林晚柔被打了一巴掌,也火了,捂著臉跟他吵,說你打我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你去把蘇婉清找回來啊。
她說你自己沒本事留住妻子,就知道衝我發脾氣,要不是你花言巧語騙我,我才不會進這個破國公府。
兩人越吵越兇,把府裡剩下的幾個下人都吵醒了,站在遠處偷偷看熱鬧,沒人敢上前勸。
吵到最後,顧晏舟徹底寒了心,指著大門說,你滾,現在就滾,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看到你。
林晚柔巴不得這句話,撿起地上的包袱,說走就走,誰稀罕待在這個破地方,你別後悔。
她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連夜離開了國公府,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走得乾脆利落。
顧晏舟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只覺得渾身發冷,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當初為了林晚柔,不惜跟蘇婉清翻臉,傷了二十四年的夫妻情分,結果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
林晚柔根本就不是什麼溫柔善良的故人遺孤,就是個貪慕虛榮的騙子,騙了他的銀子,也騙了他的感情。
他想起蘇婉清以前的種種好處,對比林晚柔的虛偽貪婪,心裡更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要是當初他沒有鬼迷心竅,沒有寵著林晚柔,沒有傷蘇婉清的心,現在日子肯定還過得好好的。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做錯了就是做錯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趕走林晚柔之後,國公府更冷清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顧晏舟每天回到家,面對的都是冷鍋冷灶。
他越來越想念蘇婉清在的時候,想念每天回家都有熱飯熱菜,想念有人替他打理好一切的日子。
他終於下定決心,放下身段,去清溪別院找蘇婉清,當面跟她道歉,求她原諒自己,跟自己回府。
他覺得只要自己足夠有誠意,蘇婉清肯定會心軟的,畢竟他們有二十四年的情分,不可能說斷就斷。
可他不知道,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無法彌補,有些人心一旦涼了,就再也暖不熱了。
第二天一早,顧晏舟就精心收拾了一番,換上了當年成親時穿的那件袍子,還買了不少蘇婉清以前喜歡的點心和首飾。
他打聽了好幾天,才知道蘇婉清住在京郊的清溪別院,一大早就讓車伕趕著車過去,心裡既忐忑又期待。
到了別院門口,他讓下人上去敲門,開門的是蘇伯,看到是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地問國公爺有何貴幹。
顧晏舟連忙說,蘇伯,我是來見婉清的,我有話想跟她說,麻煩你通傳一聲,就說我來給她賠罪了。
蘇伯搖了搖頭,說對不住了國公爺,我們姑娘說了,不見外客,尤其是您,您還是請回吧。
顧晏舟不甘心,說我知道她還在生我的氣,我可以等,等到她願意見我為止,多久我都等。
他說完就站在門口不走了,手裡拎著禮物,直直地站在太陽底下,擺出一副負荊請罪的樣子。
蘇伯見他不走,也沒再勸,直接關上了大門,把他晾在了外面,理都懶得理他。
顧晏舟就那麼站在門口,從早上站到中午,太陽曬得他滿頭大汗,腿都麻了,也沒見大門開啟。
跟著他來的小廝都看不下去了,說王爺,要不我們先回去吧,改天再來,這麼曬下去您身子受不了。
顧晏舟搖了搖頭,說不行,我今天必須等到她,她不原諒我,我就不回去。
他覺得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有誠意,蘇婉清肯定會心軟的,女人嘛,都是嘴硬心軟,哄哄就好了。
可他從中午等到下午,又從下午等到太陽落山,別院的大門始終緊緊關著,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最後天快黑了,小廝又勸了他好幾次,他才不甘心地離開了,心裡想著明天再來,總有一天能打動她。
接下來的十幾天,顧晏舟天天都來清溪別院門口報到,有時候帶禮物,有時候就空手站著,風雨無阻。
別院附近的村民都知道了,說鎮國公天天來門口求夫人原諒,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蘇婉清當然知道他天天來,青荷每天都會跟她說顧晏舟在門口的樣子,問她要不要見一面。
蘇婉清每次都搖頭,說不見,沒什麼好見的,他願意等就讓他等,等久了他自己就走了。
她說當年他護著林晚柔指責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天,現在來裝深情,晚了。
青荷也覺得對,說就是,這種男人就是不能輕易原諒,不然他以後還會犯同樣的錯,根本不長記性。
蘇婉清沒把顧晏舟當回事,每天該打理生意打理生意,該賞花賞花,日子過得舒心又自在。
她的清繡坊生意越來越紅火,還開了兩家分鋪,招了更多的繡娘,幫了不少無依無靠的女子。
她還開了一家粥鋪,每天免費給窮苦人家施粥,做了不少善事,京裡的人都誇她心善能幹。
反觀顧晏舟,日子一天比一天差,朝堂上越來越不受重視,手裡的權力被一點點架空,成了個閒職國公。
府裡沒錢,他只能變著法地省錢,把剩下的幾個下人也都遣散了,只留了一個老門房和一個做飯的婆子。
他每天下朝之後,就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發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過得十分淒涼。
他還是天天去清溪別院門口等,可蘇婉清始終沒有見他,他從一開始的信心滿滿,慢慢變得越來越絕望。
他終於意識到,蘇婉清是真的不打算原諒他了,也是真的放下了,只有他自己還活在過去裡。
這天他又去了清溪別院,站了沒多久,大門終於打開了,蘇伯走出來,說姑娘願意見你一面。
顧晏舟一下子就激動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蘇伯往裡走,心裡砰砰直跳,覺得終於有希望了。
他穿過院子,走到暖閣門口,看到蘇婉清正坐在窗邊看書,陽光落在她身上,溫柔又好看。
才幾個月不見,她好像越來越年輕了,眉眼間都是從容和舒展,跟在國公府的時候判若兩人。
顧晏舟看著她,喉嚨一緊,差點落下淚來,開口喊了一聲婉清,聲音都帶著顫抖。
蘇婉清放下書,抬頭看向他,神色平靜,沒有怨恨,也沒有驚喜,就像看到一個普通的熟人。
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坐吧,有什麼話就直說,我時間不多,一會兒還要去鋪子裡查賬。
她的語氣客氣又疏離,完全沒了以前的親近,顧晏舟心裡一沉,剛到嘴邊的話都卡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婉清,我知道錯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竅,是我對不起你。
他說我已經把林晚柔趕走了,以後再也不會有別的女人了,你跟我回府好不好,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他還說國公府不能沒有你,我也不能沒有你,這麼多年的夫妻,你就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他說完就期待地看著蘇婉清,等著她點頭答應,等著她跟自己回去,回到以前的日子。
蘇婉清聽完他的話,臉上沒有任何動容,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說話。
她說顧晏舟,你今天過來,就是想跟我說這些嗎,要是隻有這些的話,那你可以回去了。
她說我之前就說過,我們已經和離了,休書你也收了,從法律上、從情分上,我們都沒關係了。
顧晏舟急了,說那休書不作數,哪有妻子休丈夫的道理,我不同意和離,我不承認。
蘇婉清笑了笑,說同不同意由不得你,所有手續都辦好了,地契賬目也都交割清楚了,由不得你不認。
她說當年你帶著林晚柔登堂入室,逼著我接納她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們是夫妻,怎麼沒想過二十四年的情分。
她說你當著滿府下人的面,說我尖酸刻薄、小家子氣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給我留一點情面。
她說人心不是一天涼的,樹葉也不是一天黃的,我不是突然決定要走的,我是攢夠了失望才離開的。
她一條一條地數著,從最開始的陌生香氣,到賬上的月例銀子,再到林晚柔登門逼宮,他的偏袒和指責。
每一件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是記仇,是這些事一點點磨掉了她最後的情意,讓她徹底死了心。
顧晏舟被她說得抬不起頭,臉上火辣辣的,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因為她說的全都是事實。
他只能反覆地說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改。
蘇婉清搖了搖頭,說不必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不想再賭一次,也不想再回到那種日子裡去。
她說我現在過得很好,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日子,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替誰操心,自在得很。
她說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再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你覺得我還會願意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國公府去嗎。
顧晏舟看著她從容自信的樣子,再想想自己現在的狼狽落魄,忽然就說不出挽留的話了。
他不得不承認,蘇婉清離開他之後,確實過得更好了,眼睛裡有光,整個人都散發著活力。
而他自己,失去了蘇婉清之後,日子過得一塌糊塗,整個人都消沉了不少,連精氣神都沒了。
他一直以為是蘇婉清離不開他,離不開國公府,到頭來才發現,是他離不開蘇婉清,是他依賴了她二十四年。
沒有蘇婉清,他連一個家都打理不好,連朝堂上的人際關係都維持不住,什麼都做不好。
蘇婉清見他不說話,又接著說,其實你從來都不是喜歡我,你只是喜歡我帶給你的便利和安穩。
她說你喜歡我能幫你打理家業,能幫你周旋人情,能幫你撐著國公府,能讓你安心在外頭風光。
她說你從來沒真正在意過我的感受,沒問過我願不願意,開不開心,只覺得我做什麼都是理所當然的。
這些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顧晏舟心上,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因為她說的全都是對的。
二十四年裡,他習慣了她的付出,習慣了她的懂事,習慣了她的識大體,卻從來沒為她考慮過。
他覺得妻子就該操持家務,就該包容丈夫,就該為家庭犧牲,卻忘了她也是蘇家嬌養長大的姑娘。
蘇婉清頓了頓,最後說,行了,話都說清楚了,以後你別再來了,我們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她說你守著你的鎮國公府,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小日子,兩不相干,對誰都好。
說完她就站起身,示意蘇伯送客,明顯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話,也不想再看到他。
顧晏舟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知道自己徹底失去她了,再也沒有挽回的可能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跟著蘇伯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婉清已經重新拿起了書。
她的側臉在陽光下溫柔又堅定,再也不會為他停留半分,也再也不會為他傷心難過。
走出別院大門,顧晏舟抬頭看了看天,只覺得眼前一片茫然,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他擁有的時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可世界上從來沒有後悔藥,做錯了就要付出代價。
從那以後,顧晏舟再也沒去過清溪別院,也沒再去找過蘇婉清,他知道去了也沒用,只會自取其辱。
他守著空蕩蕩的鎮國公府,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朝堂上的事也懶得管,爵位越來越形同虛設。
曾經風光無限的鎮國公府,就這麼慢慢敗落了,京裡的人提起他,都只會說一句自作自受。
林晚柔離開國公府之後,日子過得也並不如意,完全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輕鬆自在。
她本來以為自己手裡有銀子有首飾,去哪都能過得很好,還能再找個比顧晏舟更有錢的靠山。
可京裡的達官貴人都知道她的底細,知道她是被鎮國公趕出來的外室,人品不行,沒人願意搭理她。
正經人家更是看不起她,覺得她品行不端,連上門做丫鬟都沒人要,生怕她帶壞了家裡的風氣。
她手裡的銀子也經不起坐吃山空,住客棧、買衣服、吃吃喝喝,沒幾個月就花得差不多了。
首飾也不敢隨便拿去當,怕被人認出來,說她是偷來的,到時候再惹上官司,那就更麻煩了。
走投無路之下,她只能去市井裡找活幹,可她嬌生慣養慣了,吃不了苦,什麼活都幹不長。
去飯館當夥計,嫌累嫌髒,幹了兩天就不幹了,去繡坊當繡娘,她又不會刺繡,手笨得很。
最後沒辦法,她只能去碼頭給人縫補衣服,掙幾個銅板勉強餬口,日子過得十分悽慘。
以前穿的都是綾羅綢緞,現在只能穿粗布衣服,以前吃的是山珍海味,現在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她有時候也會後悔,後悔自己不該那麼貪心,不該去招惹顧晏舟,不該上門逼宮拆散別人的家庭。
要是她老老實實的,說不定還能在國公府待下去,就算沒有大富大貴,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可後悔也沒用,路是她自己選的,後果也只能她自己承擔,怨不得別人。
有一次她在街上碰到蘇婉清,蘇婉清坐著馬車,穿著精緻的衣裙,身邊跟著丫鬟,風光無限。
而她自己,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蹲在路邊給人縫補衣服,灰頭土臉的,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她看著蘇婉清的馬車遠去,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嫉妒、後悔、不甘,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可她也知道,自己跟蘇婉清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人家現在是受人尊敬的蘇老闆,她只是個落魄的底層人。
這都是她自己造的孽,怨不得任何人,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貪慕虛榮,心術不正。
而蘇婉清的日子,卻是越過越紅火,生意越做越大,除了繡坊、綢緞莊、糧鋪,還開了幾家其他的鋪子。
她成了京裡小有名氣的女商人,不僅會做生意,還心善,經常做善事,幫助窮苦人家和無依無靠的女子。
很多人家的夫人小姐都願意跟她來往,覺得她獨立又能幹,比那些只會依附男人的女子強多了。
蘇家也因為她臉上有光,父母都為她感到驕傲,覺得女兒就算離開了男人,也能過得很好。
以前那些說她命苦、嫁錯人的貴女們,現在都羨慕她,羨慕她活得通透,活得自在。
蘇婉清自己也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每天打理打理生意,閒下來就看看書、繡繡花、彈彈琴。
偶爾約上幾個好友出去遊山玩水,看看風景,日子過得悠閒又充實,比在國公府的時候舒服百倍。
她再也不用為了誰而委屈自己,不用為了家庭而犧牲自己的喜好,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日子。
她終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獨立、自信、從容,靠自己的雙手,掙來了屬於自己的安穩和幸福。
有時候青荷也會問她,說姑娘,你真的一點都不後悔嗎,畢竟是二十四年的感情,說放下就放下了。
蘇婉清每次都笑著搖頭,說沒什麼好後悔的,錯的人就要及時止損,拖著只會更痛苦。
她說二十四年的付出,換來後半輩子的自在,很值,總比耗在裡面,委屈自己一輩子強。
她說女人這一輩子,從來都不是為了男人而活的,婚姻也不是人生的全部,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青荷聽完連連點頭,覺得姑娘說得太對了,女人就該這樣,獨立自強,不用依附任何人。
轉眼就到了年底,清溪別院張燈結綵,熱熱鬧鬧的,所有人都開開心心地準備過年。
蘇婉清坐在暖閣裡,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手裡端著熱茶,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心裡一片安寧。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國公府裡,操心著府裡的年事,看著顧晏舟日漸冷淡的臉,滿心疲憊。
才一年的時間,一切都不一樣了,她跳出了那個困住她二十四年的牢籠,活成了全新的自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裡卻溫暖如春,茶香嫋嫋,歲月靜好,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至於顧晏舟,不過是她人生裡的一個過客,一段過去的回憶,早就掀不起任何波瀾了。
往後的日子,她只會為自己而活,活得越來越精彩,越來越舒心,再也不會為誰委屈自己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