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春秋兩不沾_第二章 05凌晨的航班很靜
第二章
05
凌晨的航班很靜。
我迷迷糊糊夢到了閨蜜林溪那天最後和我說的話:
“你不是因為這一頓飯,你是因為無數頓這樣的飯。”
“予安,別再委屈自己了。”
那天,我還是拍下了好看的晚霞,只是沒再發給喻舟,說些討人嫌的廢話。
就存在相簿裡。
我相信我會找到那個願意聽我說廢話,陪我看晚霞的人。
飛機落地內羅畢,已是當地時間凌晨四點。
我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直接坐上醫療隊的車去了營地。
躺在硬板床上,那一覺睡得昏沉。
再睜眼時,帳篷外的陽光已經刺眼。
都快中午十二點了。
手機充上電,一連網,蜂鳴般的震動瞬間炸響。
螢幕瘋狂閃爍,未接來電的紅色數字不斷跳動,70多通。
喻舟的名字,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我點開微信,未讀訊息99+。
少數是林溪和爸媽的關心,更多的是喻舟的訊息。
他大概是在機場看到我朋友圈的那一刻才驚覺不對勁,理智慢慢回籠。
他想起我是個醫生,從來不會拿離婚這種事開玩笑。
心慌之下,他跟蘇晚說了一聲,匆匆趕了回去。
喻舟推門進去,屋裡靜得可怕。
“予安?”
“姜予安!”
他揚起聲音喊了兩句,無人應答。
原本想好的辯解,此刻全都堵在喉嚨裡。
喻舟心裡莫名開始發慌,那股莫名的恐懼感讓他猛地大步衝向臥室。
他一把推開主臥的門。
發現了不對勁。
之前他只顧著和蘇晚收拾出國的行李,竟沒發現屬於我的那半邊衣櫃早已空空蕩蕩,只剩下幾件我不要的白大褂,孤零零地掛在角落。
喻舟的目光猛地掃向梳妝檯。
那裡也空了。
我常用的聽診器、白大褂、護膚品,全都消失不見。
桌面冷冷清清。
喻舟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這才想起我放在茶几上的離婚協議,他像瘋了一樣衝回客廳。
茶几上,離婚協議還在,我的簽名清晰有力,沒有絲毫猶豫。
旁邊壓著一張紙。
喻舟顫抖著手拿起來。
是國際醫療救援的錄取通知書影印件,出發日期就是今天。
下面還有一行我寫的字:
【喻舟,我用八年時間證明了我愛你。
現在,我要用剩下的時間,證明我可以不愛你。】
除此之外,這間屋子裡,我再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東西。
喻舟死死盯著那行字,視線突然模糊。
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重重地暈開了紙上的墨跡。他頹然跪倒在地,肩膀垮塌下去,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發出了像困獸一樣的嗚咽。
良久,喻舟臉上還掛著淚,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
他點開微信,想發一條訊息。
哪怕只是一句“對不起”。
可直到紅色感嘆號亮起,喻舟這才陡然想起,就在幾小時前,他還嫌我催他回家煩,親手拉黑了我。
他轉而開始打我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冰冷的女聲機械地重複著。
他徹夜難眠,在客廳裡焦躁地踱步。
一遍又一遍地重撥,直到那通電話終於在兩天後撥通。
我剛結束一臺長達八小時的手術,脫下手術服,就看手機螢幕亮起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目光停留了兩秒。
沒有憤怒,也沒有不捨,平靜地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然後,刪除聯絡人,加入黑名單。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電話那頭,喻舟不死心地再撥。
但原本能打通的電話又再次轉為機械女聲,他突然就明白了什麼。
喻舟頹然倒在沙發上。
捂起臉痛哭。
06
在營地的日子過得忙碌又充實。
每天不是在做手術,就是在去巡診的路上。
累到沾床就睡,根本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隊友們都很好,大家來自世界各地,為了同一個目標聚在一起。
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也沒有人會提起喻舟和蘇晚。
我終於可以做回我自己,那個救死扶傷的外科醫生薑予安,而不是喻舟的妻子。
林溪每隔兩天就會給我打影片電話,跟我說國內的八卦,罵喻舟活該。
爸媽也從來沒有怪過我,只是每次影片都叮囑我要注意安全,按時吃飯。
那種被人真心惦記、小心翼翼呵護著的暖意,從心裡一點點瀰漫到四肢百骸。
原來,生活並不是沒了喻舟就不行。
相反,我的生活,沒了喻舟,會過得更好。
那個月,喻舟失魂落魄地找到了我原來的醫院。
護士站的小周抬起眼皮,認出了他。
表情冷淡地回道:
“姜醫生啊?她辭職了。”
喻舟猛地一怔,瞳孔驟縮:
“辭職了?什麼時候的事?她有說去哪裡嗎?”
“有一陣子了吧。”
小周終於捨得正眼看他,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她有沒有說具體去哪裡,這就不清楚了。怎麼,你是她丈夫,這種事情還來問我這個外人?哦,我忘了。你現在一門心思都撲在別的女人身上。”
“這種小事,大概是顧不上了吧?”
喻舟被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小周越想越氣,乾脆把筆一摔,猛地站了起來。
說話也不客氣起來:
“她上個月連續值了一個星期的夜班,累到在手術檯上差點暈倒,你在哪裡?你在陪別的女人看畫展!她發燒到39度,自己開車去醫院掛水,你在哪裡?你在陪別的女人逛街買包!真不知道你那顆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他張了張嘴,卻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小周深吸一口氣,也偏過頭去懶得看他。
“喻先生,沒啥事您請走吧。”
“我們這兒廟小,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在這兒晃悠,影響我們工作。”
07
喻舟被趕出了醫院。
他下意識地想掏出手機,問問身邊的朋友有沒有見過我,知道我去向的。
可手指懸在通訊錄上空,他卻僵住了。
在這個城市裡,我為了他,幾乎斷絕了所有的社交。
他是我唯一的依靠,也是我唯一的熟人。
後知後覺的痛苦和懊悔蔓延上來,幾乎要淹沒他。
喻舟打給了林溪。
林溪是個暴脾氣。
電話剛一接通,甚至沒等他開口,聽筒裡就炸開了鍋。
“喻舟,你還有臉打電話來!”
喻舟自知理虧,試圖解釋:
“林溪,我只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面......”
“閉嘴!”
林溪厲聲打斷他。
“你擔心她?早幹嘛去了!忙著給別的女人裝修房子、陪別的女人看畫展、跟別的女人過紀念日!”
“喻舟,你這種精神出軌的男人,最噁心了!”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喻舟臉上:
“你以為你沒上床就不算出軌?你把她的八年當什麼?把她的真心當什麼?你跟蘇晚那點破心思誰看不透?兩個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予安瞎了眼才會跟你這種人渣耗八年!滾遠點,別來煩我們!晦氣東西!”
啪!
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喻舟舉著手機被劈頭蓋臉的罵著,連生氣的情緒都提不起來,他現在只想找到我,見到我。好好告訴我,他後悔了,他知道錯了。
在非洲的第二年,我已經成了醫療隊的骨幹。
這天午後,營地突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喻舟就站在帳篷外面。
他看起來憔悴得厲害,鬍子拉碴,眼神渙散,皮膚被曬得黝黑,哪還有半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建築設計師的樣子。
我並不意外他會找來。
林溪早就跟我說過,他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打聽到我在這裡。
隊友們察覺到不對勁,都圍了過來,警惕地看著他。
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沒事。
“這裡不方便說話。前面有個咖啡館,我們是該好好聊聊。”
非洲的午後,陽光毒辣得晃眼。
我沒點咖啡,只要了一杯冰水。
喻舟盯著我捧著杯子的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被我打斷。
“你還記得我去年冬天值夜班,被病人家屬推倒摔斷了胳膊嗎?”
“我給你打電話,你說蘇晚怕打雷,你走不開,讓我自己找同事幫忙。”
喻舟臉色煞白,眼眶瞬間紅了,哽咽著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我沒理會他的道歉,繼續平靜地敘述:
“你還記得我們第二套房子裝修嗎?你說要按蘇晚的喜好來裝,因為她偶爾會來住。”
“你還記得我們結婚三週年紀念日嗎?你說你忙,沒空陪我吃飯,卻帶著她去了我訂的那家餐廳。”
我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男人。
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喻舟,你還記得我追你的那五年嗎?那時候我們一天能發幾百條訊息,即使你在加班,也會抽空回我一句。”
我輕輕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達眼底。
“什麼時候開始,你回我就只剩‘嗯’、‘啊’、‘忙,沒空’了呢?”
08
我看著他,替他給出了那個答案:
“是從蘇晚回國的時候開始的吧,喻舟。”
說著,我端起冰水抿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心卻還是寒津津的。
“愛和分享欲是分不開的。你那些沒空跟我說的話,沒空跟我分享的日常,那些雞皮蒜皮的小事,都說給了她吧。”
喻舟死死地盯著桌面,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長久的沉默後。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坦白道:
“蘇晚是我的前女友。”
“當初分手,是我提的。我覺得對不起她,她回國後也希望我多照顧她。我......我沒忍住,就想和她敘敘舊。”
說著,喻舟突然激動起來,猛地伸手越過桌面,死死握住我的手。
“予安,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這樣做不對!”
“我向你保證,回去我就跟蘇晚劃清界限!哪怕是斷絕往來!我只求你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變回以前那個樣子的,我發誓!”
“我會重新對你好的,像以前一樣,每天跟你分享我的日常,什麼事都跟你商量。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靜靜地聽著,看著喻舟涕淚橫流的臉。
看著他為了挽回我而卑微到塵埃裡的樣子。
直到喻舟說得累了,喘息著停下來,我才將手從他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不好。”
“我說,不好。”
他僵在原地,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桌面上。
“與其每天提心吊膽,看著一個有前科的人會不會故技重施,我寧願一個人過。”
“我現在過得很好。每天救死扶傷,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用再遷就任何人的口味,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喻舟,我已經不愛你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喻舟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垮塌下去。
他喃喃自語,淚水糊了滿臉,卻還在徒勞地挽留。
“沒關係、沒關係,予安。”
“我會等你的,等你什麼時候想回來了,我一直都在。”
我不想再聽這些徒勞的懺悔,起身推開了咖啡館的門。
自那天起,喻舟就留在了營地附近。
他租了一間小房子,每天都會來營地門口等我。
給我送早餐,送水,幫我搬醫療器械。
他說,他已經跟蘇晚徹底斷了。
賣了國內的兩套房子,再也不會回去了。
簡訊一條接一條,向我證明他變了。
我從未回覆。
那些文字像風一樣吹進我的手機,又像塵埃一樣落下。
我依舊按時上班,按時做手術,和隊友們一起巡診,一起看非洲的日落。
喻舟還在過去裡掙扎。
但我已經看向遠方了。
09
直到又一年的雨季,醫療隊的任期結束了。
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國。
喻舟知道了訊息,一大早就等在營地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束我最喜歡的白玫瑰,花瓣上還沾著雨水。
“予安,我跟你一起回國。”
“我知道你現在還不想見我,沒關係,我可以等。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原諒我了,我再出現。”
我看著他手裡的白玫瑰,搖了搖頭。
“喻舟,不用了。”
“我已經申請了下一期的醫療救援,還要再待兩年。”
喻舟手裡的玫瑰“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花瓣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溼,變得狼狽不堪。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為什麼?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這裡條件這麼苦,你一個女孩子......”
“我喜歡這裡。”
我打斷他,語氣平靜:
“在這裡,我找到了我存在的意義。比做你的妻子,更有意義。”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了過來,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箱。
是我的同事陸則,也是這次和我一起申請延期的隊友。
他看了喻舟一眼,然後轉頭對我笑了笑:
“車已經準備好了,我們該走了。”
我點了點頭,跟著他轉身離開。
喻舟站在原地,看著我們並肩離開的背影。
陸則正側著頭跟我說話,我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明亮。
那眼神像是穿透了時光,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追在喻舟身後,眼睛裡閃著光,跟他說今天的雲像貓還是像狗。
可最後,那份光還是被他一點點熄滅了。
現在,它又重新亮了起來。
只是不再為他而亮。
喻舟終於明白,他永遠失去我了。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失聲痛哭。
雨水混著淚水,打溼了他的衣服。
我沒有回頭。
車子緩緩駛離營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陸則遞給我一條幹毛巾,輕聲說:
“別想太多了。”
我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看向窗外。
雨幕中,喻舟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
此後煙雨皆散盡,一人撐傘一人行。【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