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後大出血她誣陷我沒告知,我亮出錄音讓她自食惡果_第2章 凌晨三點十七分
第2章
凌晨三點十七分,我拔掉硬碟和網線之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院長。
這兩個字像一枚釘子,生生楔進我的太陽穴裡。
上一世我死的時候,院長正在外地參加學術會議。我的案子從頭到尾都是陳局一手操辦的,院長只是在最後那份解聘通知上籤了個名。我一直以為他不過是明哲保身,如今看來,他從一開始就是棋局的主宰者。
我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重生以來第一次,我產生了真正的恐懼。
恐懼來源於未知。你知道蛇在哪裡,你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咬你,你可以提前避開。但如果你發現整片草地下面全是毒蛇,而你站在中央,你連往哪邊逃都不知道。
但我不能逃。
上一世我是被人從背後推下深淵的。這一世,哪怕所有人都站在對面,我也要親手把真相一個個從他們的骨頭裡剝出來。
我重新插上硬碟,但這次我學乖了,斷開了所有網路連線,只留下本地播放器。
開啟剛才那個紅色閃爍檔案的同時,我的手機飛航模式也打開了。沒有網,它發不出任何定位。
影片畫面亮了起來。
和第一個影片昏暗的抽屜內部不同,第三個影片的視角很奇怪。畫面裡是半扇門板和一小截走廊地板。攝像頭被安裝在了門框側上方的消防噴淋頭旁邊,角度刁鑽得像是特意為了偷拍什麼。
時間戳顯示的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點。
畫面裡出現了兩個人。
一個人是陳局。另一個,是院長。
他們站在走廊裡,位置正好在攝像頭下方。院長背對著鏡頭,陳局面向院長,兩人的距離很近。
音訊質量很差,但依稀能聽清斷斷續續的對話。
院長:“......她知道太多了。上個月去檔案室調了九年前的封存病歷,老周跟我說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陳局:“她一個產科醫生,翻那些陳年舊案做什麼?”
院長:“所以不能讓她繼續查下去。林婉那對夫妻恰好送上門來,你安排一下,把她的路堵死。”
陳局:“明白。醫院裡那個小周醫生,我已經讓趙磊去接觸了。只要出事,那孩子會把鍋扣在許知宜頭上。”
院長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聲音極小的話。
影片裡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我反覆拖放,把耳朵貼到音箱旁邊,最終分辨出那五個字——
“和九年前一樣。”
轟隆。
像有一道驚雷劈在我天靈蓋上。
九年前。
九年前,我還是個剛升主治的年輕醫生。那一年產科出過一起特大新聞——產婦宋慧產後大出血死亡,家屬鬧了三個月,最後涉事的主刀醫生被吊銷執照,跳樓自盡。
那臺手術的第三助手,是我。
我清楚地記得宋慧的臉。那張臉蒼白得像一張紙,我站在手術檯旁遞器械的時候,她的血壓在我眼前從九十掉到四十。主刀醫生李銘拼命縫合,但撕裂的子宮動脈根本止不住血。宋慧死在手術檯上,死的時候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得很大。
之後李銘就成了眾矢之的。家屬說他沒有及時判斷出血風險,說他沒有充分告知,說他在手術中操作失誤。所有髒水都潑在他一個人身上,而他全程都沉默著,沒有替自己辯解一句。
一個月後他跳了樓。從醫院的十二樓,跳下去的時候白大褂還沒脫。
我當時想過去作證,想說那臺手術我和李銘一起做的,術前評估沒有問題,術中處理也符合規範,宋慧的子宮動脈有先天性畸形,那種情況換誰來做都一樣。
但我的上級按住我的肩膀對我說:“許知宜,你才剛升主治,別摻和這種事。李銘已經完了,你沒必要把自己也搭進去。”
我聽了。我選擇了沉默。
然後李銘死了。從那以後,我每年清明都去他的墓前放一束白菊。我以為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但影片裡院長說的那五個字,把九年前的結痂猛地撕開。
“和九年前一樣”。
如果宋慧的死不是意外,如果李銘是被人設計的,那九年前那場所謂的醫療事故,根本就是一場謀殺。
而我,當年的沉默,等於幫兇。
我攥緊了滑鼠,指節泛白。眼眶裡湧上來的東西灼熱而刺痛,但我的嘴角卻在笑。
那種笑是冷的。
陳局、趙磊、周澤,這些人只是棋子。院長才是真正的弈棋者。而他佈局的根本目的,顯然不是衝著我一個人來的。他是在掩蓋九年前宋慧案的真相。
宋慧死了,李銘死了,院長和陳局卻一路高升。他們踩著的,是一條人命和另一個人的血。
我點開了第二個影片檔案。
那個檔案是空的。什麼內容都沒有,但檔案屬性裡標註的大小很奇怪——16KB,恰恰是一個加密文字檔案的標準大小。
我右鍵開啟方式選了記事本,螢幕上彈出一堆亂碼。我試了三次編碼轉換,在第四種Unicode格式下,一行漢字浮現了出來——
“許醫生,九年前的病歷我備份了。埋在你辦公室窗臺第三塊地磚下面。看完之後,你再來找我。”
沒有署名。
我把所有影片和資料備份拷進一個加密U盤裡,把硬碟原樣放回抽屜鎖好。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一線灰白。凌晨四點了。
我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窗邊,窗臺是那種老式的瓷磚貼面。第三塊地磚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我用鑰匙尖輕輕一撬,地磚鬆動了。
下面是一個塑膠袋,裹得嚴嚴實實。
我把袋子開啟,裡面是一疊影印的病歷。紙張泛黃,邊角捲曲,但字跡清晰可辨。
那是宋慧的原始病歷。
和當年移交到醫務科的那份對比,這份病歷多了一頁——術前會診記錄。那一頁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患者存在子宮動脈畸形可能,建議術中備血800ml以上,並聯系血管外科臺下待命。”
下面簽著三個名字:主刀李銘,麻醉科劉主任,以及——
院長。手寫簽名。日期是九年前的八月十五號,手術前一天的會診記錄。
但在當年公之於眾的病歷裡,這一頁被人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偽造的會診記錄,上面只寫著“無特殊,按常規手術處理”。
也就是說,院長明明知道宋慧有大出血風險,卻親手刪掉了那條最重要的提醒,然後又在事後把所有責任推給李銘。
理由呢?
我翻到下一頁,在附件的交接記錄裡找到了答案。
宋慧的丈夫叫周國棟,九年前是本市一家建材公司的法人。那家公司在九年前承接了醫院新住院大樓的全部裝修工程。工程款的結算時間,恰好就在宋慧死後第三天。
而在結算單的審批人那一欄,院長的簽名赫然在列。
原來如此。
宋慧不死,周國棟沒心思跟醫院談裝修的事。只要手術“出點意外”,家屬的注意力就會被引向醫療糾紛,工程款反而會為了“息事寧人”快速到賬。院長用一條人命,換來了一棟樓的裝修款。
而李銘,只是那隻必須被獻祭的羔羊。
我把病歷重新包好,放回地磚下面。
外面的天徹底亮了。第一縷晨光照進辦公室的時候,我拿起手機,關閉飛航模式。
兩條新訊息同時彈進來。
第一條是院長髮的全院通知:“今日上午九點,行政樓三樓小會議室召開關於九年前宋慧醫療糾紛案的複核會議,請相關人員準時參會。”
第二條來自那個亂碼ID:“昨晚你拔線太及時了,他們沒抓到你的定位。但院長已經知道有人在動九年前的檔案,今天這場會,他要做最後收網。你準備好。”
收網。
對誰收網?
我開啟電腦,花了十分鐘寫了一封郵件,附上所有影片截圖和病歷影印件,設定了定時傳送。收件人是省衛健委紀檢監察組和公安廳經偵總隊。傳送時間定在上午九點三十分。
如果今天我從那個會議室裡安然無恙地走出來,郵件取消。
如果我沒有取消,這封郵件就會把我掌握的所有證據公之於眾。
做好這一切,我站起身,換上乾淨的白大褂,對著鏡子把頭髮攏到耳後。
鏡子裡的女人面色平靜,眼神里卻翻湧著一場風暴。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行政樓三樓小會議室。
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院長坐在主位,右手邊是陳局,左手邊是醫務科老周——就是當年宋慧案後接管所有病歷歸檔的那個老周。他的臉色蠟黃,坐立不安,眼神時不時瞟向門口。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走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院長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居高臨下的、帶著審視的、早已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從容。
“許醫生來了,坐。”院長指了指最末端的座位,“今天我們開這個會,主要是針對九年前宋慧醫療糾紛案的相關材料進行復核。最近檔案室反映有人調閱過該案的原始檔案,按照流程,需要進行追溯。”
我坐下,沒有接話。
陳局清了清嗓子:“許知宜同志,你上週五去檔案室調閱了宋慧案的全部歸檔材料,對嗎?”
“對。”我坦然承認,“作為曾經參與該臺手術的第三助手,我有權瞭解當年病歷的完整性。”
“你有權?”陳局冷笑一聲,“許知宜,你一個產科主治醫生,跑到檔案室翻九年前的死亡病例,這合規嗎?”
“陳局,您昨天出現在我院產科樓下的時間,合規嗎?”我反問。
陳局臉色一僵。
院長適時地插話,語氣和煦得像在聊家常:“許醫生,我們不是來質問你的。只是今天這個複核會,需要你把查閱的材料交還,並籤一份保密承諾書。畢竟年代久遠的醫療糾紛涉及患者隱私,不宜擴大傳播。”
他推過來一份檔案,封面上印著“保密承諾書”五個字。
我拿起那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的上面,赫然還有一行小字:“本人確認,未曾複製、拍攝或以任何形式留存宋慧案相關病歷材料,如有違反,願承擔全部法律責任。”
簽了。就等於承認我手裡沒有任何證據。
我放下檔案,抬起頭,看向院長。
“院長,您要的承諾書,我可以籤。但在籤之前,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九年前宋慧手術前一天的術前會診記錄上,您簽過字嗎?”
會議桌上一片寂靜。
院長的瞳孔微微一縮。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笑意已經凝固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那是緊張時下意識的微動作。
醫務科老周的臉色直接白了,嘴唇開始哆嗦。
陳局猛地站起來:“許知宜,你什麼意思?你在暗示什麼?”
“我什麼都沒暗示。”我看著陳局,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九年前那份被公開的病歷裡少了整整一頁。那一頁寫明瞭宋慧存在子宮動脈畸形,備血方案和血管外科待命的安排全部做好了,簽字的其中一人就是院長。但那一頁被人撕了。”
院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許知宜,你說話要有證據。”院長的聲音低沉下來,那種從容被一層薄薄的威脅覆蓋,“你今天在這裡造謠中傷,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我開啟手機,點開了一個音訊檔案。
會議室的大螢幕上,投影裝置自動連線了我的手機。那是我昨晚剪切出來的影片片段——院長和陳局在走廊裡的對話。
“......她知道太多了......不能讓她繼續查下去......和九年前一樣。”
畫面和聲音清晰地投射在所有人面前。
會議室炸了。
醫務科老周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陳局的臉色從白轉青,他猛地撲過來想搶我的手機,卻被身旁一名我提前安排好的同事伸手攔住了。
院長的拳頭在桌面下攥緊,指節發白。但他到底是經歷過風浪的人,三秒鐘後,他的表情竟然重新恢復了平靜。
“偽造的。”院長開口,聲音沉穩,“現在AI換臉和聲音克隆技術很發達,許醫生,你拿這種證據來質疑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那這份呢?”我從包裡拿出那份塑膠袋包裹的病歷原件,放在桌上,“紙質病歷原件,九年前的紙張,九年前的墨水,九年前的筆跡。院長,我建議您叫筆跡鑑定專家來現場檢驗。”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兩名穿著制服的人走了進來,領頭的那位從口袋裡掏出證件:“省衛健委紀檢監察組。請問哪位是許知宜同志?我們收到了一份定時郵件,涉及重大線索,需要現場核實。”
我看向牆上的掛鐘。
九點三十分整。
我取消了定時傳送,但我的手在郵件傳送之前,已經抄送了一份給省紀委監察組的內部舉報通道。他們收到的是我提前到八點五十九分發出的預通知,內容只有一句話——“九點三十分小會議室有證據展示,請到場見證。”
院長終於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門口:“誰讓你們進來的?這裡是內部會議!”
紀檢監察組的同志沒有理他,徑直走到會議桌前,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病歷,翻看了兩頁,然後抬頭看向院長。
“這上面有您的親筆簽名,院長。我們會帶走做鑑定。在此之前,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陳局忽然大叫一聲,轉身往門口衝去。但他剛跑了兩步,就被門口另一名便衣按在了牆上。
“陳某某,你涉嫌參與偽造醫療文書、妨礙司法公正,跟我們走一趟。”
會議室裡亂作一團。
醫務科老周終於崩潰了,他從地上爬起來,涕淚橫流地指著院長:“是他!九年前是他讓我撕掉那一頁的!他說為了醫院的大局!說李銘反正要背這個鍋,不如多背一點......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院長站在原地,目光穿過一片混亂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從容和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淬了毒一樣的恨意。
“許知宜。”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低,“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動你嗎?”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因為我去查了宋慧的案子?”
“不。”院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因為你和李銘一樣,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宋慧進手術室之前五分鐘,她拉著你的手說了句什麼,你記得嗎?”
我怔住了。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宋慧躺在推車上,麻醉師正準備推藥,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嘴唇翕動著,但當時手術室的噪音太大了,我只看到一個口型。
那口型像是“對不起”。
我一直以為那是產婦術前的緊張反應,從未深究。
“她說的不是對不起。”院長冷冷地說,“她說的是“他看見我了”。她丈夫周國棟在裝修醫院的時候,撞見過我和陳局在辦公室裡數錢。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必須死。你當時就在旁邊,你看見了她的口型,你只是沒讀懂。但李銘讀懂了,所以他必須死。”
我的心臟狠狠一縮。
“你只是讀得慢了一點。”院長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詭異的輕鬆,好像把壓在心底九年的秘密說出來之後,整個人反而解脫了,“如果九年前你就像現在這麼聰明,你早就該死了。但你沒有,你蠢了九年。蠢到這一世突然聰明起來,反而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兩名制服人員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院長的胳膊。
院長沒有掙扎。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里除了恨,竟然還有一種奇異的......欣賞?
“許知宜,你贏了。但這九年裡你每天都在後悔吧?後悔當年沒有替李銘說一句話。你贏了我,但你贏不了你自己的良心。”
他被帶走了。
陳局被帶走了。
醫務科老周被帶走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腿有些發軟。我沒哭。從重生那天起我就決定這輩子不再流一滴軟弱的眼淚。但我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片扎進心臟的每一個角落,疼得我彎下了腰。
宋慧說“他看見我了”。
她在求救。她在進手術室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了。而作為她手術團隊裡的一員,我把那個口型記了九年,卻從未試圖去解讀它。
李銘知道真相,但他選擇沉默著死去。
而我,用九年的後知後覺,換來了今天這場遲到的清算。
我扶著桌沿慢慢直起身。
手機震動了一下。那個亂碼ID發來一條新訊息:“做得漂亮。另,監控錄影裡那個“觸發器”是我裝的。我等你來找我很久了——李銘的弟弟,李銘。”
我盯著螢幕上“李銘”兩個字,眼眶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紅了。
原來那個藏在暗處引導我一步步揭開真相的人,是李銘的親弟弟。
原來九年前死了的人,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我關掉手機螢幕,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地磚上的水漬泛著細碎的光。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手機再次震動。
“一樓東側,咖啡廳。我穿黑色連帽衫。”
沒有署名,但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我把白大褂脫下來搭在臂彎裡,慢慢朝電梯走去。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金屬壁面映出我的臉——眼眶微紅,嘴角卻向上彎著。那種表情很怪,像是有人在你胸口插了一把刀,然後那把刀又恰好把另一根紮了九年的刺撬了出來。
電梯在一樓停下。
東側咖啡廳其實是醫院內部的一個小吧檯,平時只有幾個值班醫生會來買速溶咖啡。但現在這個時間,那裡空無一人,只有最裡面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男人。
他確實穿著黑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我走近的時候,他抬起頭來。
那張臉讓我愣了一下。他和李銘長得有七分像,尤其是眉眼,幾乎一模一樣。但眼神完全不同——李銘的眼神永遠溫和得像四月傍晚的風,而這個男人的眼睛裡,有刀。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杯沿的奶沫凝成了一層幹皮。看得出來他在這裡坐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裝的攝像頭?”我直截了當地問。
“周澤進醫院第三個月。”他往後靠了靠,雙手插在兜裡,“我在他抽屜裡放了點東西——一些不痛不癢的私藥,他那種人一定會偷偷藏起來。裝了攝像頭之後,他果然上鉤了,每天都去翻那個抽屜。三年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被監控。”
“你為什麼要盯著周澤?”
“因為我盯著院長。”他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院長把李銘推下去之後,隔了半年又提拔了一個新人,就是他帶教名單上的下一任。周澤。院長當時讓周澤簽了一份東西——一份承諾書,內容大概是“如果未來科室出現任何醫療糾紛,由當值帶教師承擔全責”。”
我攥緊了咖啡杯。
“周澤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以為是正常的入職協議。但院長手裡攥著那份承諾書,就等於他隨時可以用周澤做刀。果不其然,九年後你成了周澤的帶教。所有的節奏都踩在院長的步點上。”
“那你為什麼不在更早的時候站出來?”我問,“你有證據,你有影片,你為什麼等九年?”
他的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動。
“因為沒人信。”他輕聲說,“九年前我哥跳樓之後,我拿著錄音去找過衛健委。他們說那是情緒崩潰下的錄音,不能作為有效證據。我去過公安,他們說沒有直接殺人證據,建議走民事訴訟。我走了三年民事,被駁回三次。”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溫度:“後來我想明白了。他們不信我,是因為我哥沒有“活著”的人替他作證。我需要一個活人——一個親手做過那臺手術、親眼見過宋慧、親耳聽過院長那些話的人。那個人,是你。”
“你知道我在查這件事?”
“你每年清明去我哥墓前放白菊,我每年都在那棵梧桐樹後面看著你。”他說,“第一年你哭了。第二年你沒哭。第三年到第八年,你每次來都站十五分鐘,然後走。第九年你來的時候,你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墓碑上的字。”
他頓了頓。
“你的嘴唇在動。我離得遠,聽不見,但我學了三年的唇語。你說的是——“李銘,對不起”。”
我喉嚨裡的那個硬塊重新湧了上來,我嚥了咽,沒讓它變成聲音。
“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佈局。”他繼續說,“我在院長辦公室裡也裝了微型拾音器,在陳局的車裡裝了GPS追蹤器。但我從來沒打算自己動手。我要讓查這件事的人是你。因為只有你,有資格做這個收尾。”
“為什麼?”
“因為我哥臨死之前給我發過一條簡訊。”他把手機推過來,螢幕上是一條九年前傳送的舊訊息。
訊息只有一句話:“第三助手那天看了宋慧的口型。她遲早會想明白。如果我等不到那一天,你替我等著。”
我的淚水終於從眼眶裡滑了下來。一滴,落在咖啡杯沿上。
“他那時候就知道我會後悔?”
“他說你看不懂,但你會記住。”李銘弟弟收起手機,聲音裡第一次染上了一絲溫度,“他說你的記性很好。他說的對。”
我用拇指揩掉眼角的溼潤,深吸一口氣:“你叫什麼?”
“李錚。錚錚鐵骨那個錚。”
“李錚。”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他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等。等法院的判決。我的證據鏈很完整——你們醫院小會議室裡的監控、周澤抽屜裡的影片、陳局車的行程記錄、院長九年來和建材公司周國棟的轉賬明細,我全有。院長和陳局這次,至少十年。”
“周國棟呢?宋慧的丈夫。”
“他去年肝癌死了。”李錚說,“死之前他給當地檢察院寄了份自述材料,交代了當年是怎麼被院長用工程款要挾的。那份材料現在在省廳的卷宗裡。所以這場官司,四方證據匯合,他們跑不掉。”
我點了點頭,心裡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慢慢鬆動了。
“趙磊和林婉呢?”我問。
李錚挑了挑眉:“那兩口子?我看你今天還有一節課要上。”
咖啡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轉頭看去——趙磊不知道從哪裡得到訊息,整個人瘋了一樣朝我跑過來。他的眼睛腫得通紅,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襯衫釦子系錯了位,整個人狼狽得像一隻掉進油鍋又被撈出來的老鼠。
“許醫生!許醫生!”他在咖啡廳門口猛地剎住腳步,差點被門檻絆倒,“我老婆她......她知道了!她剛看到新聞了!她問我怎麼回事,我說了實話......她要跟我離婚!她要帶著孩子走!”
我站起來看著他。
他說這話的時候渾身在抖,是真的害怕,那張曾經趾高氣揚的臉上堆滿了惶恐。他撲過來想抓我的袖子,被李錚伸手隔開了。
“趙磊,”我冷冷地看著他,“你老婆產後大出血的時候,你撕了輸血同意書。如果不是我提前錄了音,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的人是我。你跑到我這裡來哭什麼?”
“我錯了!”趙磊嚎啕大哭,整個人蹲下去縮成一團,“我知道錯了!周澤被抓走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我是被人當槍使了!陳局來找我的時候跟我說,只要配合演出這場戲,我老婆的住院費全免,還能拿到三十萬賠償......我鬼迷心竅我......”
“你鬼迷心竅的結果,是你老婆差點沒了子宮。”我打斷他,“你自己回去問問林婉,如果今天她的子宮真的切了,那三十萬夠不夠換。”
趙磊蹲在地上不說話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錚冷眼看著,淡淡地補了一句:“你最好現在去產科病房。你老婆剛才按了護士鈴,說要見你。護士說她情緒不太穩定,抱著孩子哭。”
趙磊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鼻涕眼淚。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朝產科方向跑了幾步,又忽然停下來,轉回頭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許醫生......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沒說話。
他跑遠了。
李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頭對我說:“那人還沒壞透。不過也差不多透了。”
“我知道。”我重新坐下,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推到一邊,“但他老婆是真的差點出事。林婉從頭到尾什麼都不知道。趙磊瞞著她籤那些東西,她事後才反應過來。”
“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打算做什麼。”我說,“她是一個產婦,剛生完孩子,身體還沒恢復,丈夫又捅了這麼大簍子。我查過她的病歷記錄,她孃家在外地,在這座城市除了趙磊沒有別的親人。我不會報復她。”
李錚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你跟我哥真像。”
“哪方面?”
“心軟。但心軟得很有原則。”
我忍不住笑了。那是重生以來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出來。笑得眼眶裡殘存的眼淚順著鼻樑淌下來,有點狼狽,但很痛快。
“李錚,”我說,“你以後打算做什麼?”
“做網路安全。”他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張臉。那眉眼雖然鋒利,卻在陽光底下透出了一種淡淡的釋然,“我搞了九年駭客技術,現在已經不需要躲著監控攝像頭幹活了。這周有三家公司給我發了offer。”
“那就好好幹。”
“你呢?”
我把白大褂重新披上,繫好釦子。
“我?我還有一整個產科要管。院長被抓了,醫務科現在群龍無首,科室裡人心惶惶。我得回去穩住局面。”
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李錚愣了一下,也站了起來。他握住我的手,那力道很輕,卻很有力。
“許醫生。”他認真地看著我,“九年前我哥發那條簡訊的時候,我沒看懂。現在我懂了——他說的“等著”,不是等一個人來替他報仇。他是等有人替他活完他沒來得及活的日子。”
我沒接話,但我點了點頭。
鬆開手之後我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問他:“你以後還會去清明嗎?”
“去啊。”李錚說,“但你以後別買白菊花了。他活著的時候最討厭白菊,他喜歡向日葵。”
我笑了。這一笑比剛才那個更深,那些紮在胸腔裡的碎片好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融化了。
“好。明年清明我帶向日葵。”
我走出咖啡廳,穿過門診大廳,乘電梯回了產科。
護士站的小張一看到我就跑過來:“許醫生!你可算回來了!林婉那邊非要見你,說不見你不簽字出院。”
“我知道了。”我接過她遞來的查房記錄本,翻了翻,“周澤的空缺誰來頂?”
“主任說從心內科借調一個人過來頂三天,後續會重新招人。”
“行。讓借調的人今天就位,下午三點我有個剖宮產排著,不能空臺。”
我邊說邊往病房走。推開林婉病房門的時候,她正側躺在床上,懷裡抱著熟睡的嬰兒。聽到門響她轉過頭來,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
趙磊垂著頭坐在床尾的凳子上,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許醫生......”林婉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走到床前,拿起床頭她的病歷翻了兩頁,順手在醫囑欄裡添了一行字:“今日可出院,建議產後42天覆查。”
“你恢復得不錯。”我合上病歷,看著她的眼睛,“出血量控制住了,子宮復舊良好。今天走,還是明天走?”
林婉的嘴張了張,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砸在被子上洇出幾團深色。
“許醫生......趙磊都告訴我了。他那天撕了同意書......是你救的我。那個錄音我聽了,你明明提醒過我了......是我不聽......”
她說著說著開始抽噎,懷裡的嬰兒被吵醒了,哇地哭出聲來。
趙磊慌忙站起來想把孩子接過去,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手足無措地杵在原地。
我看了看那對狼狽的夫妻,彎腰從嬰兒床側邊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林婉。
“擦擦。當媽的人別老哭,影響產奶。”
林婉接過紙巾,愣愣地看著我。
我直起身,看向趙磊:“趙磊,出院手續你辦。辦完之後,你們兩口子該回哪回哪。你老婆現在的身體需要靜養,你再折騰她,下次出血我保不保得住不敢說,但我會把你的名字在醫療系統里拉黑。所有三甲醫院,你都別想進。”
趙磊拼命點頭:“辦辦辦!我馬上辦!”
我沒再看他們,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裡陽光正好。護士站的小張在打電話安排下午的手術檯,隔壁病房的門開著,新生兒的哭聲、產婦的笑聲、家屬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嘈雜而真實。
我站在陽光裡,胸口那根釘了九年的鐵釘,終於被連根拔了出來。
手機螢幕亮了。李錚發來一條訊息:“收到法院傳票了。開庭時間下個月十號。你來做證人。”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朝手術室走去。
下午三點有一臺剖宮產。產婦三十五歲,高齡初產,胎盤前置。比起林婉那臺突發大出血,這才是我作為一個產科醫生應該面對的正經戰場。
手術燈亮起來的時候,我低頭看著檯面上那張年輕而緊張的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別怕。有我在。”
她的眼眶紅了,用力點了點頭。
我戴好手套,舉起雙手,消毒、鋪單、切開腹壁。每一層組織的分離都精準而從容。我的手指在血和脂肪之間穿行,沉穩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九年前我站在李銘身後遞器械的時候,我的手還會抖。現在我手握手術刀,穩穩地劃下每一刀。
止血、分離、托出胎兒。嬰兒啼哭響起來的那一刻,整個手術室鬆了一口氣。
“男孩,六斤八兩,阿氏評分十分。”助產士把渾身沾滿胎脂的嬰兒抱到產婦面前。
產婦哭了。那是高興的哭。
我站在無影燈下,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她母親的胸口蜷縮成一團,嘴角慢慢彎起。
我想起李錚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
“等著。”
原來等的不是復仇,等的也不是真相大白。
等的是一個人在替另一個人的份上,好好地、認真地、一天一天地活著。
我脫掉血手套,推開手術室的門走出去。外面的走廊依舊明亮,護士小張抱著新病歷迎面跑過來:“許醫生,下一臺在四十分鐘後!”
“收到。”
我接過病歷,翻開新的一頁,筆尖落在“主刀醫生”那一欄。
那裡寫著我的名字。
許知宜。
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天很藍,陽光很暖。遠處住院大樓的玻璃幕牆映著天空的倒影,乾淨得沒有一絲雲。
我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這一世的路還很長。那些該還的債我已經替他們還清了,接下來,是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是一個好醫生的人生。
也是替李銘活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