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我就不陪你們玩了,讓我看看你們有多愛加班吧_第2章 審計團隊和勞動監察大隊突然降臨的當天下午
第2章
審計團隊和勞動監察大隊突然降臨的當天下午,我家的門鈴被按響了。
我透過貓眼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是王姐和李磊。王姐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李磊則一臉陰沉,手裡捏著一份檔案。
我沒打算開門。
但王姐開口了,隔著防盜門,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黎主管,我知道你在家。求求你,開門吧,我們想跟你談談。”
我靠在玄關牆壁上,等了三秒鐘。
“王姐,我們已經不是同事了。沒什麼好談的。”
“黎主管!”李磊猛地拍了一下門,“江曉曉她誣陷你!那些截圖都是她偽造的!今天我們才知道真相!”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我承認,有一瞬間,我心裡湧起了一股酸澀的痛快——你們終於知道了,可這知道得太遲了。
我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
王姐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哭了。她往前走了兩步,手想抓我的袖子,但又縮了回去。“黎主管,是我們冤枉了你。今天審計的人來了,查了江曉曉的電腦,那些聊天記錄全是P的......她還私吞了部門好幾筆團建經費......”
我沒有請他們進門,只是靠在門框邊,抱著手臂看著他們。
“所以呢?”我淡淡地問。
李磊把手裡的檔案遞了過來:“這是公司今天發的新公告,周總被總部停職調查了,因為你發給審計組的財務流水......我們才知道,公司這些年一直違規剋扣加班費。黎主管,你是對的,我們都是傻子。”
我接過檔案掃了一眼。周毅被停職,總部空降了新的區域總經理,同期還啟動了對整個部門的全員合規審查。
“黎主管,”王姐的聲音在發抖,“你離職的時候,我們還在背後說了你那麼多難聽的話......現在想想,你當時是為了保住我們的休息權,才會去找周總談的。我們卻......”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我看著她那張疲憊又蒼老的臉。上一世,我在最絕望的時候,王姐雖然沒有幫我說話,但她也沒跟著江曉曉一起罵我。她只是沉默,沉默地看著我被趕走。
“王姐,”我開口,語氣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和,“你回家跟兒子說,國慶媽媽可以陪他三天,這不好嗎?”
王姐愣住,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李磊在旁邊尷尬地站著,搓了搓手:“黎主管,那個......公司說,因為江曉曉涉嫌偽造證據和侵佔公款,要追究她的法律責任。周總那邊也牽扯到財務違規,可能也要被處理。新來的總經理想跟你見一面,問你願不願意回來......”
我笑了一聲。
“回來?回來繼續當你們的黎主管,繼續被你們當槍使?”
“不是的!”李磊急了,“我們都知道了,當初是江曉曉攛掇的,她說只要把你弄走,她就能讓我們每人每季度多報兩千塊加班費......”
“所以就跟著她幹了?”
李磊的嘴張了張,最後垂下了頭:“是我們混蛋。”
我看著他們站在門外低三下四的樣子,心裡沒有任何快感。重生以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想要報復,可真到了這一刻,我發現我其實一點也不高興。
我甚至覺得悲哀。悲哀上一世的自己那麼愚蠢地掏心掏肺,悲哀這一世看清了一切之後,連恨都懶得分給他們。
“你們走吧,”我說,“我不打算回去。至於那份舉報材料,我不後悔發給審計組和勞動局。公司做錯了事就該查,你們做錯了事也該認。”
王姐抬起淚眼:“黎主管,你以後......還會找工作嗎?”
“王姐,”我看著她的眼睛,“我曾經把你們當家人。但家人不會在別人拿出幾張假截圖的時候就信了,連一句“黎姐,這是真的嗎”都不肯問我。”
王姐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眼淚湧得更兇了。
李磊把她拉走了。臨下樓梯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點我讀不懂的東西。但我不打算再去揣摩了。
關門之後,我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
手機又響了。是江曉曉。
她連發了十幾條語音。我點開第一條。
“黎菁你瘋了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那些錢又不是我一個人拿的!王姐和李磊也分了!你現在把證據捅出去,你是要逼死我嗎?!”
第二條。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恨我那天在會議上讓你難堪?我可以道歉!你撤了舉報行不行?我求你了!我還在實習期,如果背上這種汙點,我這輩子就完了!”
第三條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黎菁,你回我一句行不行?我們聊聊,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不想坐牢,我爸媽身體不好,他們受不了這個......”
第四條開始,語氣變得歇斯底里。
“你以為你贏了是嗎?你等著,我也舉報你!你當主管的時候報銷的差旅費你以為我沒留底嗎?我告訴你,要死大家一起死!”
我聽完最後一條,冷笑了一下,然後把她的微信直接拉黑。
上一世她偽造截圖毀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也有爸媽?怎麼沒想過我也是個在出租屋裡孤獨死掉的人?現在輪到她自己,就開始拿父母賣慘了。
我沒有聖母到會對這種人心軟的地步。
傍晚,新的總經理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從公司通訊錄裡存過他的號碼,但在我離職之前,這位總部的王副總我一直只聞其名。
“黎主管,我是王振。今天公司發生的事情,我想代表總部向你道歉。”
他的聲音渾厚沉穩,帶著一種做慣了管理層的老練。“你發來的材料,我們審計組已經基本核實。江曉曉偽造證據的事情我們已報案處理,周毅存在財務違規和人事違規操作,總部決定做內部調查。另外,你被周毅逼退離職這件事,我們核查了你的離職流程,存在明顯不合規之處。我們願意退還你的賠償金,並額外支付三個月薪資作為補償。”
我沉默了幾秒。
“王總,我發給審計組的材料還包括公司過去三年節假日加班費未按規發放的明細。”
“我知道。”王振的語氣變得鄭重,“黎主管,我實話跟你說。你這個動作,等於掀了桌子。但我們審計組查下來發現,你提供的資料全部真實。公司確實在多個層面對員工權益存在侵害行為,我們會配合勞動局的整改要求。至於你和周毅之間的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安排一個正式的覆盤會,在會上由總部為你澄清。”
我心裡動了動。上一世我最想要的東西,不過就是一句公道話,一個清清白白的名聲。可是上一世我等來的是身敗名裂。
“不用覆盤會了,王總。我不需要大家坐在一起給我鼓掌。我只想讓該負責的人負責,這就夠了。”
王振沉默了片刻,說:“黎主管,你是我見過最冷靜的離職員工。”
我扯了扯嘴角:“王總,我只是死過一次的人。”
電話掛了。窗外的天徹底暗了,城市的燈火陸陸續續亮起來。
我去廚房熱了一碗麵,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麵湯有點鹹,我喝了一口,看見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臉。那張臉還年輕,可眼神里卻帶了一層很厚的殼。
上一世被江曉曉背刺之後,我經常失眠。夜裡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我總會反覆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對他們不夠好嗎?我把假期爭取下來,難道不是為了讓他們能喘口氣嗎?
後來我明白了,我錯在一廂情願。我以為我把人當家人,別人就會把我也當家人。可成年人的職場裡,大部分人的優先順序是自己。王姐的兒子,李磊的績效,江曉曉的上位夢。他們各有所圖,而我這個“家人”當得自以為深情,其實只是別人棋局裡的一顆卒。
重生這件事,我至今沒想通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也許老天爺看我上輩子死得太窩囊,想給我一個重新活的機會。
那我就要活成一個真正對自己負責的人。
第四天,事情徹底發酵了。那篇匿名帖被網友扒了出來,有人發現發帖IP和公司內網重合,論壇管理員直接封了號。更精彩的是,公司內部有同事匿名上傳了江曉曉在部門的聊天記錄——那些她在群聊裡各種煽風點火、編排別人的截圖,被打印出來貼在了公告欄上。
我沒在現場,但前臺小姑娘給我發了照片。
照片裡,公告欄貼得密密麻麻,全是江曉曉在部門群裡說過的話。什麼“黎菁那個老女人憑什麼管我們”“王姐就是頭老黃牛,幹活最多拿錢最少,笑死”“李磊一天天摸魚還覺得自己挺帥”......每一句都在打她之前茶香四溢文章裡的臉。
評論區一夜之間反轉了。
“原來實習生才是真正的綠茶,把全部門的人都利用了個遍。”
“合著她一邊在匿名貼裡裝白蓮花,一邊在群裡把所有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我就說那個貼子味太沖了,正常人誰會自己發帖誇自己敢作敢當啊?”
江曉曉那個小紅書賬號也被人順藤摸瓜扒了出來。她去年十月發過一條“實習生月入過萬,全靠我的聰明才智”,底下配了一張某平臺基金收益截圖。評論區有人算了筆賬——她作為實習生,月薪三千八,基金賬戶卻有七萬多入賬,這筆錢從哪裡來的不言自明。
輿論徹底炸了。
江曉曉被實習單位開除,學校那邊也收到了公司的正式函件,通報她在實習期間的嚴重違紀行為。據說是涉及偽造證據和侵佔公司資金,校方表示會按校紀進行處理。
這些訊息我是從另一個前同事的朋友圈裡看到的。那個同事以前跟我關係一般,但這一次她主動給我發了條私信:“黎姐,我們才知道你當初受了多大的委屈。江曉曉昨天來公司收拾東西,哭得站都站不穩,但沒有人幫她。王姐站在旁邊看著,一句都沒說。”
我看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過了很久,我回了一句:“知道了,謝謝。”
沒想到她立刻又追了一條過來:“黎姐,我聽說你在找新工作?要不要我幫你內推?我們部門現在缺一個業務組長,總監說看過你的履歷很感興趣。”
我愣了一下。我在職場的口碑,竟然還沒有完全爛透。甚至有獵頭在得知事情反轉之後,主動給我打了電話,說手上有幾個不錯的崗位,問我願不願意聊聊。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上輩子被全行業封殺,這輩子反而因禍得福成了獵頭眼裡的香餑餑。這荒誕的反轉,讓我忍不住想笑。
但我最終還是沒有立刻答應任何一家。我需要時間,需要想清楚自己這輩子到底要什麼。不想再被“家人”綁架,也不想再被“正義”衝昏頭。
第七天,江曉曉的母親找到了我家。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弄到我的住址的。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羽絨服,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你是黎菁吧?”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我是曉曉的媽媽,我來替她跟你道歉的。”
我沒請她進屋。她也不在意,就站在門口,把塑膠袋開啟——裡面是兩盒土雞蛋和一袋子紅棗。
“家裡沒什麼好東西,這是我從老家帶過來的。曉曉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做什麼事都不懂分寸。你大人大量,能不能別跟她計較了?她才二十出頭,一輩子還長,你要讓她背個處分,她以後怎麼辦啊......”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那種哭法和王姐不一樣,是更底層、更無奈、更卑微的哭——像是一個母親真的走到了絕路,才會站在別人家門口這樣低頭。
我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緊接著,我腦子裡閃過的畫面,是上一世我躺在出租屋裡發燒到四十度,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江曉曉發在朋友圈的“職場爽文”。她配了一張新工牌的照片,笑得天真爛漫。
我在那個出租屋裡死了。沒人給我送土雞蛋,也沒人替我求情。
“阿姨,”我開口,聲音很輕,“您女兒做的事,您可以不清楚。但偽造證據是刑事問題,侵佔公款也是。這些不是我一個人說不追究就能抹掉的,公司已經報案了。”
她愣住了,手裡攥著塑膠袋的手指節發白。
“可、可你是當事人啊,你要是願意諒解......”
“我不願意。”
我說得很平靜。平靜到我自己的心臟都覺得意外。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塑膠袋從手裡滑了下去,土雞蛋摔在地上,碎了兩個,蛋黃淌了一地。
她蹲下去撿,手抖得撿不起來。我在旁邊看著,沒有彎腰幫忙。
等她終於把破了的雞蛋攏到袋子裡站起來,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淚了,只剩一種灰敗的絕望。
“曉曉說,你是她見過最狠心的人。”
“阿姨,”我看著她,“您女兒也是我見過最狠心的人。只不過她比較會裝。”
她走了。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知道江曉曉不會真的被判刑。二十出頭、初犯、金額不算巨大,最多就是個緩刑加賠款。但她那一輩子,至少在職場這條路算是毀了。學校處分記檔,實習單位出函,再加上她在網上被人扒得底朝天,再想混圈子,基本沒有可能了。
她這輩子最怕的事,就是被人看穿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現在全天下都看穿了。
我沒有對不起她。她活該。
週末,我出了趟門。自從重生之後,我幾乎沒怎麼離開過這間出租屋。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回憶和覆盤。我像個戰後老兵一樣,反覆回放上輩子那些細節,試圖找出每一個我本該早點看穿的訊號。
可今天我突然不想再想了。
我去逛了商場。重生以來第一次,我認真地給自己買了兩件新衣服,去吃了頓像樣的火鍋,又坐在奶茶店裡喝了一杯全糖的楊枝甘露。
玻璃窗外面人來人往,年輕的女孩子牽著手逛街,情侶在扶手梯上依偎著笑。我坐在店裡,看著那些面孔,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陌生。
我死過一次,又活過來了。但我好像一直沒有好好看過這個世界。
手機震了一下。是獵頭髮來的訊息:“黎女士,這邊有一家新銳電商公司,創始人團隊很年輕,企業文化比較扁平。他們總監看了你的履歷很感興趣,約你下週二面試。待遇面議,但年底有期權池。有興趣嗎?”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上一世我離職後,也收到過面試邀請。但那會兒名聲已經臭了,去的幾家公司在背調環節都被周毅“禮貌”地勸退了。周毅那個人最擅長打官腔,他會在電話裡說“黎主管業務能力很強,但可能不太適應我們公司的文化氛圍”,一句話就把我的機會堵死了。
這一世,周毅自身難保了,再沒有人會攔著我的路。
我回了獵頭一個字:“去。”
面試安排在下週二下午三點。地點在城西的一棟新寫字樓,從我家過去要坐四十分鐘地鐵。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寫字樓大廳很敞亮,前臺的小姑娘笑著問我來意,我報了公司名,她幫我刷了門禁卡。
電梯上行的時候,我對著鏡面牆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特意化了淡妝,穿了新買的白襯衫和黑色闊腿褲,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低馬尾。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幹練、清爽,眼神里沒有任何怯意。
我忽然想起上輩子在這個年紀,我剛剛當上主管。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怎麼讓團隊有凝聚力”“怎麼給大家創造更好的工作環境”,每天加班到最晚,幫所有人收拾爛攤子。我以為那叫領導力,其實那叫討好型人格。
現在鏡子裡的這個人不一樣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清冷的東西——叫邊界感。
到了十二樓,前臺把我領進一間小會議室。等了大約五分鐘,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他穿一件深灰色針織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沒打領帶,整個人透著一股鬆弛感。五官不是那種驚豔的帥,但輪廓很耐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紋路。
“黎菁?久等了,我是陸衍。”
我站起來跟他握手。他的手乾燥溫暖,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陸總您好。”
“別叫陸總,聽著像四五十歲的老頭子。”他坐下來,把一份簡歷放在桌上,但沒看,而是看著我,“你上一家公司的事,我聽說了一些。”
我眼皮跳了一下。正常面試不會一上來就提這個。
“網上那篇帖子,”他補充道,表情很放鬆,“我看到了。反轉之後的也看到了。”
我沉默了兩秒,選擇實話實說:“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他擺了擺手,“我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你舉報了前公司之後,勞動局查了他們三個月,罰了兩百多萬。你在業內現在有個外號,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搖頭。
“黎青天。”
我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陸衍笑了,那種笑不太像是嘲諷,更像是一種欣賞。“黎青天,挺好的。我們這個公司剛起步,最怕的就是內部腐敗和管理漏洞。你既然能掀了上一家公司的桌子,說明你眼睛裡揉不得沙子。我需要這樣的人。”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很直接,一直看著我,沒有游移。這種坦蕩反而讓我不太適應。
“陸總,”我說,“你不覺得我是個麻煩嗎?任何一個公司,都不會喜歡一個會舉報前東家的員工。”
“那要看舉報的是什麼事。”他身體往後靠了靠,“你舉報的是違規剋扣加班費,是財務造假。如果這種舉報都算麻煩,那這種公司本身就該被端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意思。
“而且,”他繼續說,“我看了你的履歷。你在上一家公司當主管的時候,部門KPI完成率連續三年排名全公司前三。你的業務能力沒問題,出問題的是企業文化。我們這兒文化很簡單——賺錢、分錢、好好活著。不搞996,不搞辦公室政治,有矛盾當面吵,不要背後捅刀子。”
他站起來,朝我伸出手:“如果你願意,歡迎你加入我們團隊。職位業務組長,直接向我彙報。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後給你配一點期權。薪資在你原來基礎上加百分之三十,雙休,法定節假日全休。要加班可以,三倍工資申請制,自願報備。”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特別清楚。他看著我的眼睛,嘴角帶著一點笑。
我盯著他伸出的那隻手,忽然鼻子有點發酸。
三倍工資申請制,自願報備。這是我上一世頂著周毅的怒火爭取下來的方案,最後被江曉曉一張假截圖毀得一乾二淨。
現在有人用同樣的詞彙,卻用了完全不同的語氣跟我說。
“你那個制度其實很好,”陸衍像是看穿了我的情緒,聲音放低了一點,“想賺錢的人留下拿三倍工資,想休息的人回家陪兒子。兩頭兼顧,各取所需。只不過你前公司的管理層不想讓員工有選擇權,因為有了選擇權,他們就不好控制了。”
我把手伸了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陸總,我入職。”
陸衍笑起來,眼角那道紋路又出現了。“歡迎你,黎青天。”
我入職新公司的第一天,部門裡只有六個人。加上創始人陸衍,總共七個人。工位在一個開放式的長條桌上,大家面對面坐著,轉頭就能聊天。
跟我同組的有兩個男生一個女生,年紀都不大,笑起來大大咧咧的。自我介紹的時候,那個叫陳妍的女生直接說:“黎姐,我們聽說你的事了。太酷了吧!你以後就是我的偶像!”
旁邊的何旭接話:“就是啊,把公司舉報到罰款兩百萬,這是什麼神仙操作!”
我有點尷尬地笑了笑:“其實我只是把合規材料發給了審計組。”
“那也很牛了!”陳妍眼睛亮晶晶的,“我上一家公司也是,天天壓榨我們加班,連調休都不給。我當時怎麼就沒這個膽子呢!”
我坐下來開啟電腦,看著這個小小的辦公室,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安穩感。
陸衍從對面的工位探過頭來:“黎組長,下午一點開週會,你先看看專案資料。有問題隨時找我。”
“好。”
他縮回去了。我低頭看螢幕,餘光瞥見陳妍和何旭在互相擠眉弄眼。我假裝沒看見。
第一週平穩度過。小公司節奏快,但氛圍輕鬆。中午大家一起去樓下食堂吃飯,有時候陸衍會自己帶飯,分給沒來得及點外賣的人。他做飯手藝居然還不錯,陳妍說“陸總單身六年就靠這手藝活著了”,被陸衍一筷子敲了腦袋。
我在旁邊看著他們鬧,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這種鬆弛感,我上輩子從來沒體驗過。
週五下班前,陸衍忽然叫住我。
“黎菁,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不是公事,算是歡迎你入職。”
我愣了一下。職場裡單獨邀約吃飯,多少有點曖昧。但我看他表情坦坦蕩蕩,倒顯得我想多了。
“行啊,我正好把下週的排班表跟你對一下。”
他笑了:“吃飯不談工作。下班門口等我。”
六點半,我收拾好東西下樓。陸衍已經站在寫字樓門口了,換了件黑色外套,正低頭看手機。晚風把額前的碎髮吹起來,他抬手攏了一下。
我走過去:“陸總。”
他抬頭看我:“說了別叫陸總。叫陸衍就行,或者叫哥。我都行。”
“......陸衍。”
他笑了笑:“走吧,帶你去吃一家特別好的牛肉麵。”
我以為他說的是那種商場裡的連鎖牛肉麵館,結果他七拐八拐把我帶進了一條老巷子,在一家看起來開了幾十年的蒼蠅館子門口停下來。
“老闆,兩碗招牌牛雜麵,多加辣。”
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看了陸衍一眼就笑:“小陸啊,好久沒來了!”
“前陣子忙。”陸衍拉開塑膠椅子讓我坐,自己坐到對面,用紙巾擦桌子。“這家我從大學吃到現在,老闆的湯底是自己熬的,特別好喝。”
面端上來,湯色濃郁,牛雜燉得軟爛,辣椒油浮在上面,香氣撲鼻。
我低頭吃了一口,確實好喝。
“怎麼樣?”他問。
“好喝。”
“以後常來。”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陸衍,你請我吃飯,到底是想說什麼?”
他往嘴裡塞了一塊牛雜,嚼了嚼嚥下去,抬眼看向我。
“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你舉報前公司之後,有沒有人找你麻煩?比如,前老闆周毅。”
我筷子頓了一下。
“他找過你?”
“他沒找我,找了我一個朋友。”陸衍的語氣變淡了,“我朋友在另一家公司做HR,周毅給他打電話,說“黎菁這個人要小心,她喜歡留後手,翻臉不認人”。我朋友覺得奇怪,轉頭就來問我認不認識你。”
我盯著碗裡的湯,忽然覺得嘴巴里那點鮮味變澀了。
“我沒有針對他個人。”我說,“我只是提交了財務審計材料。”
“我知道。”陸衍看著我,目光很認真,“所以我朋友問我你這個人靠不靠譜的時候,我說——她比大多數人靠譜。”
我抬起頭。
“周毅這個人我聽說過,手底下人怨聲載道,早該查了。你能在那樣的環境裡待三年還保持清醒,已經很不容易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你要小心他。他停職調查是暫時的,總部那邊還沒出最終處理結果。這種人一旦翻身,第一件事就是報復。”
“他報復不了我。”我說,“我手裡的東西,夠他喝好幾壺的。”
陸衍定定地看了我兩秒,忽然笑了:“我就喜歡你這種底氣。”
面吃完了,他主動去結賬。我走在後面,看著他跟老闆聊了兩句,大爺往他手裡塞了一袋子酸蘿蔔。他笑著道謝,轉身遞給我:“帶回去當宵夜。”
我接過來,塑膠袋在手裡暖乎乎的。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我靠在沙發上刷手機。前公司的群我已經退了,但前臺小姑娘還在跟我保持聯絡。她今晚發了一條訊息過來:“黎姐,你聽說了嗎?江曉曉的事學校處理了,留校察看一年。她好像搬回家住了。”
我回了一個“嗯”。
她又發:“王姐今天在茶水間哭了,說當初要是信你就好了。李磊申請調了部門,不跟我們在一個組了。”
我看著這條訊息,沒有回覆。王姐和李磊怎麼樣,我已經不在意了。他們愧疚也好,後悔也罷,那是他們要背的包袱,不是我的。
我曾經以為我需要他們的道歉才能走出來。但真的到了這一刻,我發現我自己走出來了,根本不需要他們遞臺階。
放下手機,我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鏡子的時候停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眉眼舒展,嘴角帶著一點點弧度。這個表情我好久沒見過了。那是上輩子很早以前才有的——那個還沒有被職場磨平稜角的黎菁,那個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的黎菁。
她回來了。但和從前不同的是,現在的她不再輕易相信別人嘴裡的話。
她要親自去看,親自去判斷,親自對每一個靠近的人保留一分清醒。
第二個週五,公司團建。陸衍定了個轟趴館,六個人在裡面玩了一晚上。陳妍拉著我唱K,何旭和另一個男生在打桌球,陸衍坐在沙發角落翻手機,偶爾抬眼看我們鬧。
唱到一半,陳妍忽然把麥塞到我手裡:“黎姐唱一個!”
我拿著麥愣了兩秒。我其實不會唱歌,但看著陳妍亮晶晶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選了一首老歌。
《後來》。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安靜了一點。我站在螢幕前面,看著歌詞一行行往上滾。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唱到這一句的時候,我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唱功的問題,是心裡某根弦被狠狠撥了一下。上輩子一直到死,我都沒能學會——學會愛自己,學會設立邊界,學會不把別人的期待背在自己身上。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我唱完了。房間裡靜了兩秒,然後陳妍帶頭鼓掌,嗷嗷叫著“黎姐唱得好感人”。
陸衍坐在角落,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杯子朝我舉了一下。
我衝他笑了笑,把麥還給了陳妍。
那天晚上散場的時候,陸衍主動說送我。我本來想拒絕,但他已經站在門口等我了。
“走吧,地鐵末班車還有一個小時,來得及。”
我跟他並肩走在夜路上。十一月的風有點涼,我把外套拉鍊拉到頂。
“陸衍,”我忽然開口,“你為什麼要創業?”
他想了想:“不想被人管。也不想讓人被我管得太難受。”
“什麼意思?”
“我上一份工作,老闆是個控制狂。每天早上八點準時發郵件問今天任務規劃,晚上十一點檢查完成度。那兩年我過得像被上了發條的鐘,轉不動了還硬轉。”他說著笑了一下,“所以我自己出來乾的時候就想好了,只要員工把事情做好,我不管幾點來幾點走。大家都是成年人,不需要別人拿著鞭子在後面趕。”
我在夜色裡看了他一眼。路燈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裡有一點認真。
“那你覺得我呢?”我問,“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偏過頭看我,沉默了兩秒。
“你是個吃過虧,但沒變壞的人。”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地鐵口到了。我站在扶梯口回頭看他,他衝我擺了擺手:“下週見,黎組長。”
“下週見。”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是熱的。
週末,我約了之前那位獵頭喝咖啡。她叫周曼,跟我差不多年紀,短髮,很乾練的樣子。
她一坐下就開門見山:“黎菁,你最近怎麼樣?陸衍那邊還行?”
“挺好的。”我攪著杯子裡的拿鐵,“氛圍很輕鬆。”
“那就行。”周曼喝了口美式,“對了,前公司那邊有新訊息了。周毅的處理結果出來了,總部認定他在任期間存在重大管理失職和財務違規,正式解聘。他被開除了。”
我端起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之前還想靠關係往上活動,但你們總部那個王總壓得很死,加上你提供的材料太完整了,審計組沒有任何包庇空間。”周曼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八卦的精光,“你知道嗎,周毅被約談那天,據說臉色白得像牆紙。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離職的主管掀翻了。”
我低頭喝了一口拿鐵,沒說話。
“你不高興?”周曼問。
“說不上高興。”我放下杯子,“我只是覺得,事情本不該走到這一步的。如果當初他能好好聽我講那套制度,而不是放任江曉曉搞小動作,他根本不用被開除。”
周曼聳了聳肩:“他活該。”
“嗯,活該。”
喝完咖啡出來,我在街上走了一會兒。陽光很好,照在行人的臉上,所有人的步子都輕快的。我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綠燈,旁邊站了一個媽媽牽著小朋友,小朋友手裡拿著一個棉花糖,吃得滿嘴都是粉紅色。
我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他仰起臉衝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綠燈亮了,我跟在他們後面走過馬路。
從那天開始,我好像終於不再頻繁地回想上輩子的事了。那些畫面依然在,但它們在變淡。江曉曉那張嬌弱的哭臉,王姐質問我時的冷眼,李磊指著鼻子罵我的時候噴出來的唾沫星子——它們開始退成背景裡的噪點,不再尖銳地扎著我的神經。
我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新工作上。陳妍和何旭都是聰明人,我帶他們做了兩個專案,流程理順之後效率翻了一倍。陸衍在週會上誇了我們組,說“黎組長把你們調教得不錯”,何旭笑嘻嘻地回“是我們黎姐厲害”。
我坐在旁邊,嘴角壓都壓不住。
入職第三週的一箇中午,陸衍端著飯盒坐到我旁邊。
“黎菁,下週有個行業峰會,在深圳。我想帶你一起去。”
我抬頭:“帶我?”
“嗯。峰會主題是“新職場生態”,我覺得很對你胃口。而且我也想讓你見見其他公司的人,擴充套件一下人脈。”
我想了想,點頭:“好。”
“那機票酒店我來訂。你只需要準備一樣東西——”
“什麼?”
“你的故事。”他看著我,眼神認真,“主辦方有個圓桌論壇,聊職場權益和員工關係。我跟他們推薦了你。”
我愣住了:“你讓我上臺講?”
“你不敢?”
“不是不敢。”我深吸一口氣,“我只是不確定,那些事值不值得拿出來講。”
“值不值得,你自己說了算。但我聽你的故事的時候,我覺得應該讓更多人聽到。”
他端著飯盒回自己工位了。我坐在那裡,筷子懸在半空,腦子裡嗡嗡的。
上臺講自己的經歷?講上輩子怎麼被背刺,這輩子怎麼掀桌子?講給一屋子陌生人聽?
可是轉念一想,我既然能把這些事寫成五十頁的PDF發給審計組,為什麼不能站在臺上說給更多人聽?
江曉曉的那篇茶文曾經把我推上過輿論的風口浪尖,但那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這一次,我要自己走上去。
峰會那天,我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陳妍幫我化了妝,反覆叮囑“黎姐你上臺的時候別緊張,臺下都是人,但他們都是來聽你說話的,不是來看你笑話的”。
我衝她笑了笑:“我知道。”
圓桌論壇安排在下午三點。主持人是行業裡一個挺有名的HR博主,另外三位嘉賓分別是一家大廠的人力總監、一個勞動法律師、還有一位做職場心理學的教授。
輪到我的時候,主持人介紹道:“最後這位嘉賓比較特別。她沒有大廠title,也沒有博士學位。但她最近做了一件事,在職場圈子裡引起了不小的討論。她舉報了前公司的財務違規,推動勞動局罰了兩百多萬。她叫黎菁,目前在一家創業公司做業務組長。”
我接過話筒,全場幾百雙眼睛看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了。
“大家好,我叫黎菁。今天我想分享的,是我為什麼會舉報前公司。但在這之前,我想先告訴大家另一件事——”
我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前排有個年輕女孩正看著我,眼睛裡帶著某種很熟悉的神情。那種神情叫共鳴。
“我之前在那家公司做了三年主管,離職前半年,我曾為部門員工爭取過一個制度——節假日加班三倍工資,自願報備。我當時覺得這是個好制度,想賺錢的留下,想休息的回家,兩頭兼顧。”
臺下很安靜。
“但這個制度沒有活過第二個星期。因為有人利用它,偽造了聊天記錄,當眾誣陷我是為了私心才搞改革。那個人的名字叫江曉曉。她當時是我部門的實習生。”
我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臺下有幾個人交頭接耳。看來那篇帖子反轉之後,江曉曉在圈子裡已經成了“名”人。
“我當時百口莫辯。因為那張假截圖做得太真了,真到所有同事都信了。他們在會議上罵我,指責我多管閒事,說我是個自私自利的主管。後來我被迫離職,身敗名裂。”
我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是——”我抬高了聲音,“我在離職前留了證據。包括群聊記錄、排班表、財務流水。我發給了審計組和勞動局。後來的結果你們都知道了,公司被查了,那位實習生也被查了。”
臺下響起了掌聲。斷斷續續的,但越來越多。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教大家怎麼報復誰。我只是想說——如果你在一家公司,覺得哪裡不對了,先保留證據。不要衝動,不要當面撕,更不要把別人當家人。因為很多時候,你當他們是家人,他們當你是工具。”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就是,為自己爭取權益這件事,永遠不丟人。丟人的是明明被欺負了還要笑著說沒事。”
掌聲比剛才更響了。前排那個年輕女孩在鼓掌,眼睛裡亮晶晶的。
圓桌論壇結束後,好幾個人過來加我微信。有人說“你的故事給我很大力量”,有人說“我也經歷過類似的事,但是一直不敢說”。我一條條透過,每個人我都認真回覆了。
陸衍站在人群外面,等所有找我的人都散了,才走過來。
“怎麼樣?”他問。
“挺好的。”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謝謝你讓我來。”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很快收回去。“是你自己站上去的,跟我沒關係。我只是幫你遞了個話筒。”
那天晚上從深圳飛回去的飛機上,我靠窗坐著。陸衍坐在我旁邊,中途睡著了,頭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向我這一側。飛行中的燈光暗下去,窗外是厚厚的雲層,月亮從雲縫裡透出一道銀白色的光。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發現,重生以來第一次,我沒有再去想“這次會不會又被騙”這種事了。
也許是因為時間終於夠久了。也許是陸衍這個人太坦蕩,讓人很難生出戒備。又或者,是我自己終於有了足夠的底氣——即便再被騙一次,我也能把自己撈起來。
飛機落地的時候,他醒了,揉了揉眼睛,轉頭看我。
“看什麼呢?”
“看月亮。”我指了指窗外。
他順著看了一眼,月亮已經隱到雲後面去了。“沒了。”
“嗯,沒了。”
我們站起來拿行李。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走到出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黎菁,下週有個新專案,客戶比較難搞,我要帶你一起上。”
“好。”
“可能又要加班。”
“三倍工資就行。”
他笑了一聲:“你真是——”
“黎青天嘛。”我接話。
他笑得更開了,眼角的紋路一道一道的,在機場燈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深夜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陸衍發來的訊息:“今天表現很好。早睡。”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在枕邊,關燈。
黑暗裡我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腦子裡沒有仇恨,沒有報復,沒有翻來覆去覆盤上輩子的每一個細節。
只有明天要做的專案排期,後天要開的跨部門會,還有——下週末要不要約陸衍去吃那家牛肉麵。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束路燈光,落在我的枕頭上,像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我知道明天醒來,世界不會變得完美。還會有難纏的客戶,還會有糟心的事,還會有新的江曉曉在某個角落等著算計人。
但我不會再讓自己躺在一個出租屋裡孤獨地死掉了。
這輩子的黎菁,要好好活著。要賺很多錢,要吃很多好吃的面,要跟值得的人走很長很長的路。
至於那些愛加班的人——
愛加就加吧。反正我不陪了。
我閉上了眼睛。這一次的夢裡,沒有上一世的哭聲。
三個月後的一個週四深夜,我和陸衍從公司出來,整條街只剩路燈還醒著。
剛趕完客戶那一版方案,他靠在寫字樓門口的牆上,仰頭灌了半瓶礦泉水。我站在旁邊等他,凍得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三月的夜風還是涼的,吹得耳朵尖發木。
“餓不餓?”他擰上瓶蓋,忽然問我。
“你請客就餓。”
他笑起來,把外套拉鍊拉到頂。“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條深巷裡的牛肉麵館。我們後來隔三差五就去,大爺認識我了,每次都會多給我舀一勺牛雜。有時候陸衍加班晚了,我不等他,自己一個人去,大爺會問“小陸今天又忙啊”,我說“忙”,他就嘆氣說“年輕人別太拼”。
今晚到麵館的時候,大爺正在收拾案板,看見我倆就笑:“又是你們倆,都快成我這兒打卡點了。”
陸衍照例喊了兩碗招牌牛雜麵,多加辣。我坐進靠牆的那張塑膠椅,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老舊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照著油膩膩的桌面,但那種熱騰騰的牛骨湯味一飄過來,整個世界都暖了。
面端上來,陸衍先喝了一口湯,長出一口氣。“這才是人該過的日子。”
“你一個創業老闆天天在麵館過人生,你員工知道嗎?”
“他們知道。”他挑了一筷子面,“陳妍上週還說我“陸總你天天帶黎姐去蒼蠅館子,你倆是不是在搞地下戀情”。”
我筷子一抖,麵條滑回碗裡。
他抬起眼皮看我,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說“你管得著嗎”。”
“你沒否認?”
“我為什麼要否認?”
麵館裡安靜了幾秒。大爺在後廚刷鍋,水流聲嘩嘩的。我低下頭扒了兩口面,滾燙的湯嗆得喉嚨發緊。
“陸衍,”我把筷子擱下,抬起頭看他,“你知不知道我是個什麼人?”
他愣了一下。“知道啊,黎青天。”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我語氣認真了,“我之前那段經歷,你只知道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他把筷子也放下了,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手肘撐在桌面上,一副“你說,我聽著”的姿態。
我張了張嘴。重生這件事,我從沒跟任何人提過。不是不想,是不敢。誰會信呢?一個三十歲的女人說自己活過兩輩子,第一次死在出租屋裡,第二次醒過來掀了公司桌子——聽起來像精神出了問題。
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看著那碗熱騰騰的牛雜麵,看著日光燈下陸衍那張耐心的臉,我忽然不想再藏了。
“我之前跟你說,我在前公司受了委屈,離職之後才舉報的。其實......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真正決定舉報,不是因為離職,是因為我想通了——我活過一次,那次我什麼都沒做。我忍了所有的事,替所有人考慮,最後一個人病死在租的房子裡。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的聲音有點啞了,“死了都沒人知道。等我室友出差回來,發現我已經涼透了。”
陸衍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不是在編故事,”我繼續說,“在我心裡,那件事是真的。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我死了。夢裡江曉曉背刺我,王姐李磊罵我,周毅把我掃地出門,整件事沒有任何人替我說話。我在那個夢裡把所有的委屈都受了一遍,然後在出租屋裡孤獨地嚥了氣。”
我說完之後,麵館裡只剩下後廚的水流聲和遠處偶爾經過的汽車聲。
陸衍看著我,很久。他的目光沒有游移,也沒有那種“你該去看看醫生”的憐憫。他只是看著我,像在看一個跟他一樣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醒過來之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就決定不做夢裡的那個黎菁了。”
“對。”
“所以你掀桌子、離職、舉報、發五十頁PDF。”
“對。”
“所以你面試的時候問我“你介不介意”,你怕我像夢裡那些人一樣,一看見假截圖就信了。”
我點了下頭。
他忽然伸手,越過桌面,把我的碗往我這邊推了推。“面要坨了,先吃。”
我低頭重新拿起筷子,撈了兩口面塞進嘴裡。牛雜燉得軟爛,辣湯把鼻腔衝得酸酸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反正嘴裡的面越嚼越鹹。
他等我吃了小半碗,才又開口:“黎菁,你知道嗎。你講的那個夢,我不覺得是假的。”
我抬頭。
“人心裡受的傷,有時候比真事還真實。你說你死過一次,我沒法驗證。但你說你孤獨地死在出租屋裡那種感覺——我信。因為我也有過。”他夾了一塊牛雜放在嘴裡慢慢嚼,“我創業前那家公司,有整整一年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我今天很難過”。每天八點進辦公室,晚上十一點走,回出租屋倒頭就睡。週末一覺睡到下午,醒來天黑了,手機裡沒有一條私人訊息。那種感覺,跟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我看著燈光下他的側臉,忽然發現他眼角那道笑紋,原來不全是笑出來的。可能是熬出來的。
“所以,”他說,“你那個夢,不管真假,你醒了。醒了就好。好多人在那種夢裡一直醒不過來,你醒過來了,還學會了為自己做點事。這很厲害。”
他的語氣太平常了,就像在跟我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就是這種平常,讓我心裡某塊最硬的地方忽然碎了一點。
我低下頭,把剩下的面連湯帶料全吃了。碗底朝天的時候,他才又補了一句。
“以後別一個人扛了。你那個出租屋我雖然沒去過,但你要是覺得冷,可以來公司加班,我陪你。”
“......你這是鼓勵我加班?”
“鼓勵你活著。”他說完站起來,衝後廚喊了一聲,“大爺結賬!”
大爺從後廚探出腦袋:“小陸,你倆這面我請了,當是給你們......給你們那什麼,增進感情!”
陸衍沒客氣,衝大爺豎了個拇指。“謝了爺。”
我站起來披好圍巾,走到門口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
陸衍走在我左邊,雙手插在兜裡。巷子裡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衍。”
“嗯?”
“你說,如果我今天沒跟你說這些,你會覺得我這個人怪嗎?”
他偏頭想了想。“不會。但我可能會花更長的時間才能靠近你。”
“那你現在靠近了嗎?”
他停下來。我也停下來。路燈下面他轉過身面對我,比我高出半個頭,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他肩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黎菁,”他說,“我這個人不怎麼會說漂亮話。但你入職以來,我每天上班的動力之一就是看你坐在對面工作。你說你死過一次,那我想讓你活過來的每一天都過得比前一次好。這話夠靠近了嗎?”
我站在路燈底下,圍巾末端被風吹起來,擦過他的手背。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幫我把圍巾壓了下去。
“夠近了。”我說。
他笑了一下,轉身繼續往前走。
我跟上去,和他並肩走進夜色裡。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剛冒出一點點嫩芽,春天的確快來了。
麵館大爺那天晚上的“贊助”後來被我們續成了每週四的固定專案。週四不加班,我們倆就走路過去,一邊走一邊聊當天發生的事。有時候他吐槽客戶太刁,我吐槽何旭寫文件漏頁;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安安靜靜走完那條路,然後一人一碗麵,把湯喝得底朝天。
陳妍在週四之後總會湊過來問“黎姐今天氣色不錯啊是不是又去麵館了”,我剛開始還掩飾,後來索性不裝了。“對,去了。怎麼了?”
“沒怎麼,”陳妍捧著臉看著我,“我就是覺得你比以前愛笑了。”
我照了照電腦黑屏裡的自己,確實,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大了。
那之後又過了大半個月,某天下午我正改方案,手機忽然響了。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老家那邊的。我猶豫了兩秒,接了。
“喂?”
“黎菁......是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猶豫、帶著明顯的怯意。但我還是一下就聽出來了。
江曉曉。
我握著手機站起來,走到茶水間的角落。“什麼事?”
“我......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她的聲音在發抖,“之前那件事,是我做錯了。我不該造那些假截圖,也不該在網上發那個帖子。我媽回來跟我說了......她說你讓她把雞蛋拿回去了,你沒要。”
我靠在窗臺上,看著樓下的車流。三秒鐘沒說話。
“我不求你能原諒我,”江曉曉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學校給了我處分,我現在實習也找不到,我爸媽為我的事急得天天吵架。我以前總覺得這個世界對我不好,現在才知道,是我自己先把事情做絕了。”
“江曉曉,”我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你打電話來,是想讓我撤了舉報?還是想讓我跟公司說情?”
“不是!”她急得咳了一聲,“我知道那些東西撤不掉了。我......我就是想親口跟你說一下。我媽說你那天站在門口的樣子,她記了很久。她說你看她的眼神里沒有得意,也沒有痛快,你只是很平靜。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已經不恨我了?”
我望著窗外。天氣很好,陽光把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照成一片亮金色。
“我不恨你。”我說,“我恨過,但現在已經不恨了。不過這不代表你做的那些事是對的,也不代表我會幫你洗白。你未來的路怎麼走,是你自己的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哭了。那種哭法和她在會議上裝出來的掉眼淚完全不同——是一種很悶、很壓抑的嗚咽,像是捂在枕頭裡發出的聲音。
“謝謝。”她最後只說了這兩個字,就把電話掛了。
我站在茶水間裡,把手機螢幕按滅。杯子裡泡的茶已經涼了,我喝了一口,苦的。
往回走的時候,陸衍正靠著我的工位翻一份檔案,看見我回來,目光從檔案上抬起來。“誰啊?”
“江曉曉。”
他眉毛動了一下。“她找你幹嘛?”
“道歉。”
“你接了?”
“接了。”
“那你心情怎麼樣?”
我想了想,拉開椅子坐下來。“還行。不壞。”
他看了我兩秒,沒再追問,把檔案放回我桌上。“下週專案排期我理好了,你過目一下。有問題隨時說。”
“好。”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過頭。“對了黎菁——你那個夢,算是徹底醒了吧?”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醒了。而且醒得挺徹底的。”
他也笑了。那雙眼尾微挑的眼睛彎起來,燈光在他瞳孔裡碎成兩顆小小的星星。
那天晚上下班,我沒跟他約麵館。我直接回了出租屋,路過樓下水果店的時候買了一袋砂糖橘。到家洗了澡,盤腿坐在床上剝橘子吃,手機裡陳妍在部門群裡發了一張貓的照片,說“我家主子今天把我鍵盤踩爛了”,何旭回了個哭臉,陸衍發了個“賠你新的”。
我看著群裡的聊天記錄往上翻。從三個月前我進群開始,到今天,所有訊息都在。有加班吐槽,有午飯拼單,有陳妍發錯檔案後的哀嚎,有陸衍偶爾甩進來的冷笑話。
這些細碎的東西壘在一起,不知不覺已經壘成了一種叫日常的東西。
我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
關了燈躺在床上,我望著窗外那束透進來的路燈光,心裡想——原來這就是重活一世真正的好結局。
不是把江曉曉送進監獄,不是看著周毅被開除,不是讓所有人跪在我面前認錯。
是某一天你忽然發現,已經好幾天沒想起那些糟心事了。是有人願意在深夜陪你走兩條街去吃一碗麵。是手機裡存著的工作群訊息,你看了一眼就能笑出來。是你終於可以安心地把眼睛閉上,什麼都不怕。
上一世的黎菁死在出租屋裡,孤獨地、無聲地、不被任何人記掛地離開了。
這一世的黎菁活回來了。她有工作,有朋友,有一個在麵館裡說“以後別一個人扛”的人,還有每個週四晚上那碗永遠熱氣騰騰的牛雜麵。
她活過來了。
我裹緊被子,翻身朝向那束光。
睡意湧上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週四,陸衍應該會問我——老地方?
我要回他一個字。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