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的太陽,無需憑藉誰的光_第2章 25
2
5、
陸懷川是三天後去的南郊別墅。
管家卻告訴他我並沒有來過。
一股不好的預感頓時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連忙掏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可不管打多少次,傳來的都是關機的提示音。
他又給我發微信,入目的是鮮紅的感嘆號。
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掉頭開車回家,直奔我們的主臥。
果然在床頭櫃上看到了我留下來的離婚協議。
協議最後我的親筆簽名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待了整整三個小時,出來時眼眶紅的嚇人。
就連許嘉月跟他說話,他都沒有理會。
他想透過律師聯絡我。
律師回覆卻很官方:
“許女士目前只接受離婚相關溝通,其餘事項不予轉達。”
他問我的去向。
律師說無可奉告。
他想到處找我,可許嘉月根本不給他找我的時間。
孩子哭鬧不止,她比孩子哭得還大聲。
弄得陸懷川疲憊不已。
他甚至都開始反思自己,為什麼當初他就鬼迷心竅了,非要個孩子不可。
搞得現在家不成家。
手機裡是律師發來的離婚流程相關事宜。
他盯著我的名字看了許久。
以前他總覺得,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他做了什麼事,只要他回家,我就一定在。
只要他叫我一聲老婆,我再委屈也會軟下來。
可這一次,我把他所有聯絡方式都切斷了。
他終於意識到,我不是鬧小情緒,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在路過嬰兒房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嬰兒房的星空桌布是我三年前貼的。
那時我第一次懷孕,興奮得睡不著,大晚上就在那不值嬰兒房。
後來孩子沒了,我又在房間裡哭了一整晚。
他抱著我說:
“以後這間房誰也不許動,只能是我們孩子的。”
但現在,星空下面放著許嘉月孩子的嬰兒床。
陸懷川忽然捂住自己的胸口,因為那裡疼的厲害。
許嘉月見狀,連忙出聲詢問:
“陸總,你怎麼了?”
陸懷川卻沒有理會她的關心,冷聲命令道:
“今天把你和孩子的東西收拾好,明天我讓司機送你們去月子中心。”
她神色一僵,又開始哭:
“陸總,你又要趕我走?”
想到對方的病情,陸懷川只能壓下心底的不耐,小聲寬慰:
“不是趕你走,是那邊又專業的醫生,有助於你病情恢復。”
許嘉月哭著靠近他。
“陸總,是不是許念姐又跟你說了些什麼。”
“可她不能接受寶寶我能怎麼辦?當初我們要孩子的時候你可是答應過我,會照顧我和寶寶一輩子的。”
陸懷川閉了閉眼,深深的無力感將他嚴嚴實實的包裹了起來。
他只能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
沒有我的家,真的讓他喘不過氣。
6、
我到悉尼後,住進了提前租好的公寓。
不大,一室一廳。
但窗外有一棵藍花楹,我很喜歡。
剛到這裡的那幾天,我身體虛得厲害。
走幾步就會出一身冷汗。
我跟之前一直負責我的主治醫生說,她立馬幫我聯絡了當地的醫生朋友。
第一次複診,醫生看完我的病歷後問我:
“你還想再次妊娠嗎?”
我愣了很久。
以前每個醫生都預設我還要繼續。
只有她問我想不想。
我搖頭。
“不想了。”
說出口後,我沒有崩潰,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聽後滿意的點點頭。
“做任何事之前,我們首先要做的事是先好好愛自己。”
我將他的話聽進了心裡。
於是開始規律吃藥,睡覺,做心理諮詢。
諮詢師讓我寫下最害怕的一句話。
我寫的是:
我不能生,所以不值得被愛。
寫完後,我盯著那行字哭了很久。
原來這些年傷我的,從不只是一次次流產。
還有我把自己的人生,困在一張又一張的孕檢單裡。
在國內的陸懷川雖然心急如焚,卻仍然脫不開身。
許嘉月的狀況越來越多。
半夜三點,她會發訊息說自己想不開。
陸懷川趕過去,發現她只是坐在床邊哭。
孩子吐奶,她哭著說是不是自己不會當媽媽。
孩子打嗝,她也說會不會窒息。
陸懷川好不容易查到的我的購票記錄,連忙前往機場,準備飛來找我。
許嘉月直接給他發了張照片。
照片裡,陽臺門開著,孩子的襁褓放在地上。
附言只有一句話:
【如果我消失了,你會不會後悔?】
陸懷川嚇得立刻取消航班趕回去。
許嘉月坐在陽臺邊的休閒椅上,頭髮被風吹亂。
孩子在月嫂懷裡睡得好好的。
她看見他,哭著撲過來。
“你為什麼非要去找她?她都不要你了。”
陸懷川推開她。
“許嘉月,你清醒一點。”
她崩潰大喊。
“我不清醒!我是病人!醫生說我不能受刺激!”
陸懷川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照顧人的疲憊,是被捆住的窒息。
月嫂私下找過他一次。
“陸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陸懷川皺眉。
“說。”
月嫂掙扎了半天,最後還是開了口:
“許小姐平時其實挺正常的。”
“您不在的時候,她會刷劇,會直播購物,還會跟朋友打電話說笑。”
陸懷川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你確定?”
“我也不敢亂講。”
“但每次您說要走,她就容易發作。”
“我之前照顧過的產婦有些也有過產後抑鬱,症狀跟許小姐好像有些不一樣。”
當天晚上,管家也告訴他。
“先生,許小姐今天下午跟人打電話,說只要孩子在,她遲早能進陸家。”
陸懷川坐在書房裡,一夜沒睡。
第二天,他讓人去查那份產後抑鬱診斷證明。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最原始的診斷記錄顯示,許嘉月只是輕度產後情緒波動。
中重度診斷是後來她給醫生塞了一個大紅包後重新補開的。
看到報告時,陸懷川手背青筋暴起。
他立刻讓助理繼續查。
查許嘉月進陸氏之前的履歷。
查她接近他的時間線。
查她懷孕前後所有通話記錄。
越查,真相就越清晰。
她不是透過正常的應聘流程成為他的助理的。
而是託人打聽過他的婚姻狀況,知道我有習慣性流產,也知道他對外立的是丁克人設。
所以各種託關係進來的公司。
入職後,她故意在我面前提孩子,故意問他喜不喜歡孩子,就是在一點一點挑撥我和陸懷川的關係。
甚至連生產醫院,都是她刻意挑選的我檢查身體的那家醫院。
陸懷川看完所有資料,臉色灰白一片,額頭青筋凸起。
助理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但有件事他又不得不說:
“陸總,還有一件事。”
“許小姐所謂試管,確實不存在任何醫療記錄,孩子真正的受孕時間,是在您提取精子之前。”
“而且她還找人偽造了好些你跟她的親密影片,我猜她應該是想拿給太太看。”
7、
陸懷川讓人把許嘉月帶來時,她還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全都敗露了。
甚至還精心化了一個美美的妝。
“陸總,你找我?”
直到看到桌上關於她憂鬱症的診斷證明,她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但很快她就為自己找到了藉口。
“我那時候真的很難受,醫生可能寫得重了一點。”
陸懷川又扔出一疊照片和通話記錄。
“這些呢?”
許嘉月翻了兩頁,臉一點點白下去。
上面有她和私人診所醫生的轉賬,有她託人打聽我病史的聊天記錄,還有她和朋友的語音轉文字。
“陸太太不能生,早晚要讓位。”
“他太吃深情人設了,我得讓他覺得孩子是為了圓她的夢。”
“只要我生下來,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許嘉月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這樣的,是她們斷章取義。”
陸懷川看著她,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許嘉月,你從頭到尾都在算計。”
她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陸總,那是因為我愛你啊。”
陸懷川冷笑。
這一次,他非但沒有因為她的眼淚覺得憐惜,心中那種被人欺騙和玩弄的感覺更加濃烈了。
“所以你故意在許念剛手術後,讓我抱著孩子去見她?”
“那天你明明可以等護士推你走,是你讓人通知我,孩子檢查要我抱過去。”
“我沒有......”
“你有。”
他盯著她。
“你知道許念在手術室,你就是要她看到。”
許嘉月眼神閃躲。
下一秒,她又哭著跪下來。
“陸總,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不要我,怕孩子沒有爸爸。”
“寶寶是你的親生女兒,你不能不要她......”
她原本想要利用孩子來讓陸懷川心軟。
可等待她的卻是結結實實的一腳。
“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
下一秒,一張親子鑑定就這麼出現在了她的腳邊。
當她看清鑑定報告上寫的“沒有親子關係”後,許嘉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當天晚上,許嘉月和孩子就被趕出了月子中心。
因為憑藉她自己的能力,根本付不起那麼高昂的費用。
在處理完許嘉月後,陸懷川第一時間讓人查詢我的下落。
第二天,助理就把查到的資料放到了他的桌上。
“太太現在在細膩,她近期一直在做複查和心理諮詢。”
陸懷川拿著那分只有幾頁紙的找資料看了很久。
機票定在第二天一大早。
臨走前,他回了一趟我們曾經的家。
房間被保潔打掃得很乾淨,許嘉月和孩子的東西全部被清空了。
嬰兒房也恢復成了最初的模樣。
只是他最在意的那個人不在了。
突然,他發現我睡的枕頭下面有一張便籤。
那不是留給他的。
是我寫給自己的。
許念,不要再用疼痛證明愛。
陸懷川坐在床邊,捂住眼睛。
這一次,他終於哭了。
8、
陸懷川找到我時,我正在公益中心做志願者。
那天有一箇中文互助小組。
來的都是經歷過流產、試管失敗或婚姻壓力的女性。
我負責登記和資料整理。
一個小女孩坐在角落,手裡攥著化驗單,哭得說不出話。
她說丈夫讓她繼續做試管。
可她已經取卵三次,每次都疼得要命。
她想放棄,可是她婆婆卻罵她女人不生孩子,算什麼女人?
“許老師,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看著她,就像在看曾經的自己。
“你不想繼續傷害自己的身體,這不叫自私,這叫愛自己。”
“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愛自己,別人又怎麼可能會愛你呢!”
她哭得更兇了。
我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
“想當媽媽很好,不想再試也沒錯,你先是你自己,才是誰的妻子、兒媳、母親。”
這時,我察覺到門口有陰影落下。
抬頭看去,陸懷川站在那裡。
他瘦了很多,眼底有很重的青色。
“念念。”
我已經很久沒聽見他這樣叫我。
心口沒有疼,只有一點陌生。
我語氣很平,就像對面站著的是一個跟我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你是來送離婚協議書的嗎?”
陸懷川臉色白了一下。
“許嘉月已經搬走,那個孩子也不是我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她的陰謀,我也是被她陷害的。”
我點點頭,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你不需要向我彙報這些。”
“我只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把手續辦了。”
這句話落下,他眼底的光一點點碎開。
他聲音發啞:
“我知道我錯了,對不起。”
“我已經把國內那套房子重新裝修了,嬰兒房也恢復原樣。”
“如果你不想再回那個房子,我們也可以重新買過。”
“念念,我們回去好不好?”
我看著他。
以前我等這句話等了很多年。
我等他堅定地選我,等他在我最難堪的時候擋在我面前。
等他說,許念,別怕,我站你這邊。
可他沒有。
在我剛失去孩子時,他抱著另一個孩子,把我推進羞辱裡。
現在他說回去,我只覺得可笑。
“我從手術室出來那天,你看見我躺在病床上了嗎?”
陸懷川喉結滾動。
“看見了。”
“那你看見我身下的血了嗎?”
他臉色瞬間慘白。
“你抱著孩子說許嘉月願意給我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剛剛失去了一個孩子?”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答案你那天已經給過我了。”
陸懷川眼眶紅得厲害。
“我那時候糊塗,我以為給你一個孩子,你會慢慢接受。”
“你不是糊塗。”
“你只是覺得我不能生,所以沒有資格拒絕。”
他猛地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是這樣的。”
我聲音很平。
“如果我是一個身體健康,能隨時再孕的女人,你敢抱著私生子讓我養嗎?”
他僵在原地。
這一次,他無法否認。
“你敢這樣,是因為你覺得這是補償。”
“可對我而言,那不是補償,是羞辱。”
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許念,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哭,心裡很安靜。
原來遲來的悔恨,真的打動不了已經爬出泥潭的人。
中心負責人在遠處叫我。
“許老師,下一場要開始了。”
我應了一聲。
“希望我們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是我們正式離婚的時候。”
說完,我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叫我。
“念念,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以前的許念,已經被你留在手術室那天了。”
9、
離婚手續最終辦得很順利。
陸懷川沒有再拖。
只是簽字那天,他隔著影片看了我很久。
我的婚姻結束於一場跨國視訊會議。
沒有爭吵,也沒有撕扯。
螢幕暗下去時,我坐在公寓的沙發上,聽見窗外下雨。
雨落在藍花楹葉子上,聲音很輕。
一年後,我選擇在悉尼永居。
我沒有再把人生安排成“備孕前”和“備孕後”。
而是正式加入了那家女性健康公益機構。
大家叫我許老師。
我會陪那些剛失去孩子的女性去複診。
也會在深夜接到電話時,告訴她們,哭可以,恨可以,不想繼續也可以。
我見過太多女人,把自己困在一句“我再試試”裡。
試到身體崩塌,試到婚姻變形。
試到最後忘了,自己原本也該被好好對待。
我偶爾還會夢見那個沒出生的孩子。
夢裡它沒有具體模樣。
只是很輕地靠近我。
陸懷川后來給公益機構捐過幾筆錢。
署名是“念安”。
負責人問我收不收。
我說收。
錢沒有錯。
它會變成諮詢名額、醫療補助和免費熱線。
至於他的愧疚,不該由我負責安置。
再見陸懷川,是兩年後。
我回國參加一個女性生殖健康論壇。
他是贊助方代表。
我在後臺整理發言稿時,他就站在門口看我。
“許念。”
我抬頭。
他比記憶裡沉穩很多,也蒼老很多,眼角都有了細紋。
“好久不見。”
我點點頭。
“好久不見。”
他沉默很久突然開口:
“如果當年我沒有那麼自私......”
我打斷他,
“陸懷川,沒有如果。”
說完,我頭也不回的朝臺上走去。
“我曾經因為習慣性流產,長期覺得自己有缺陷。”
“我以為不能生孩子,就要虧欠丈夫,虧欠婚姻,虧欠所有期待。”
“後來我才明白,生育能力不是女性價值的刻度。”
“一個女人,不該因為不能成為母親,就失去被尊重的資格。”
臺下很安靜。
我看見有人低頭擦眼淚,也看見陸懷川坐在最後一排。
他的眼睛紅了,可那已經與我無關。
我失去過孩子,失去過婚姻。
也失去過那個以為自己必須被選擇才完整的許念。
可現在的,卻過得很好。
因為我不需要別人施捨給我愛,我可以自己給我自己很多很多的愛
至於那些不能好好愛我的人,根本不配留在我的人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