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枯木逢秋,餘生且敬自由_第二章 5車子在高速上開了很久
第二章
5
車子在高速上開了很久。
雨刷來回掃著擋風玻璃,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靠在後座上,手按著胃,指縫間滲出冷汗。
止痛針的藥效快過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小姐,要去醫院嗎?”
“不用,去機場。”
他沒再說話。
手機已經銷號了,但在關機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螢幕。
季若白髮了二十七條訊息。
前五條還算剋制,“初清,你在哪?”“回來,我們談談。”
“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從第六條開始,語氣變了。
“清清,我知道今晚是我不對,回來好不好?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那個股份的事我可以改,你別走。”
“求你了。”
最後一條語音,四十七秒。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點開了。
他的聲音是啞的。
背景裡有人喊“季總”,有杯子碎裂的聲音,很嘈雜。
“初清......你說欠我的命還了,什麼意思?什麼叫還了?你那個手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說到後面,聲音斷了一下。
我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哽咽。
我把手機關了。
然後拔掉SIM卡,摁下車窗,扔進了高速公路的夜色裡。
卡片被風捲走的那一瞬間,我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被抽走了。
不是疼,是一種持續了七年的、鈍刀子割肉的慢性疲倦。
終於停下來了。
我到機場的時候是凌晨四點。
我坐在登機口的塑膠椅上,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一樣一樣地檢查。
護照。簽證。銀行轉賬記錄。
還有一份海外醫療機構的預約確認函,三個月前我就開始準備了,瞞著所有人。
那時候我還不確定自己會走。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不是那條裙子,不是那枚戒指,也不是那顆被他買走的修復微球。
是那碗粥。
凌晨三點,我疼得蜷在床上找不到一片藥的時候,他在另一個女人的廚房裡繫著圍裙,一勺一勺地吹著粥。
他不是不會心疼人。
他只是不心疼我。
登機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舷窗外的城市還亮著燈,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光的海。
我在那片海里活了二十六年。
此刻像一條脫了鉤的魚,終於可以沉下去了。
飛機起飛後,我靠著舷窗睡著了。
是被胃疼疼醒的。
空姐遞了一杯熱水,低聲問:“女士,您臉色很差,需要幫忙嗎?”
我搖了搖頭,把水捂在手心裡。杯壁上的熱氣蒸上來,模糊了視線。
我想起季若白第一次給我遞水的樣子。
那時候我剛被從鄉下接回遲家,怯生生的,不敢碰桌上的任何東西。
他來遲家做客,看見我一個人蹲在花園角落裡喝自來水,蹲下來把自己的礦泉水遞過來。
“你叫初清?你的名字真好聽。”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十七歲的季若白。
乾淨、明亮、溫柔。
像一束光照進了我灰暗的十五年。
我以為他會一直亮下去。
沒想到光會轉向。
後來的事,我是輾轉從不同的渠道聽說的。
晚宴結束後,季若白瘋了一樣調動所有關係找我。
他讓秘書查機場、查火車站、查所有出城的監控。
可我用的是提前辦好的新身份證件,監控裡的我戴著帽子和口罩,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找了三天三夜沒閤眼。
第四天早上,他回到別墅,在主臥的垃圾桶裡翻到了我走之前吐出的那些東西。
黑色的凝血塊,混著沒消化的藥片碎屑,黏在垃圾袋底部,已經乾涸發硬了。
他蹲在垃圾桶旁邊,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旁邊的矮櫃上發現了一張紙。
是我故意留的。
市中心醫院出具的診斷書影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胃部大面積粘膜壞死,建議立即手術,逾期將發展為不可逆病變。”
出具日期是三個月前。
季若白拿著那張紙的手在發抖,他撥了主治醫生的電話。
“王醫生,初清她......她的胃到底怎麼了?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季先生,初小姐的胃粘膜修復微球,是您親自買走轉給遲小姐的。當時我就提醒過您的秘書,那顆微球是初小姐最後的治療機會。”
“您的秘書說,季總說了,只是一顆普通的藥。”
電話結束通話了。
季若白跪在臥室的地板上,手裡攥著那張診斷書,紙被他捏出了褶皺。
他的管家後來跟我的律師描述那天的場景時說,他從來沒有見過季若白那個樣子。
一個永遠體面從容的男人,像一棟被抽掉了鋼筋的樓,整個人從內部塌了下去。
他吐了。
扶著馬桶吐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翻遍整個房間,翻我住過的每一個角落。
我的東西全部清空了,乾淨得像這裡從來沒有住過人。
只有枕頭上還留著一點點洗髮水的味道。
他把那個枕頭抱在懷裡,坐在地上,坐了一整夜。
這些事是管家告訴我律師的。
我的律師在電話裡轉述的時候,語氣平淡。
我聽完之後說了一個字:
“哦。”
然後掛了電話,繼續吃我的早餐。
海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餐桌上暖融融的。
面前擺著清粥、小菜、和醫院的定製營養液。
新的主治醫生姓林,說話很直接:“你的胃已經壞了百分之六十。全球只剩兩顆修復微球,一顆在瑞士,一顆在日本,我幫你搶到了瑞士那顆。”
她看著我的眼睛:“但你必須配合治療,不能哭,不能動氣,不能讓胃酸再被刺激。你能做到嗎?”
我點了點頭。
“能。”
我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哭的了。
6
治療的過程很痛苦。
修復微球植入後要經歷漫長的排異反應期,每天都在低燒和胃痙攣之間反覆橫跳。
最難熬的是夜裡。
凌晨兩三點,疼到睡不著的時候,我會盯著天花板發呆。
有時候會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畫面。
比如他蹲下來遞礦泉水的側臉。比如他在手術室外跪著哭的樣子。
比如他繫著圍裙笑著說“清清,嚐嚐,我新學的排骨湯”的那個下午。
那些畫面已經分不清真假了。
因為同樣的溫柔,他也給了另一個人。
甚至給得更多、更耐心、更心甘情願。
所以那些畫面不是假的,只是不值錢。
就像那枚贈品戒指。
不是不能戴,只是它從一開始就不是為我準備的。
我的律師每週會給我發一份簡報,彙報國內的進展。
我不想聽,但有些事不得不知道。
季若白找了我兩個月。
他把半個公司的資源砸進去排查,甚至僱了國際調查團隊。
可我離開時用的是全新身份,所有舊的數字痕跡已經被我請人徹底清除。
他找不到我。
據說他瘦了快三十斤。
原本溫潤的下頜線變得嶙峋,眼窩深陷,胡茬爬滿了下巴。
開會的時候會突然走神。
他把別墅主臥封了。
不讓任何人進去打掃、不讓任何人動任何東西。
窗簾拉著,空調保持我在的時候調的溫度。
床單沒有換。
枕頭沒有動。
管家說,他有時候半夜會開啟那扇門,在黑暗中站很久,然後又關上。
遲家那邊也亂了。
晚宴上的影片在網上傳開了。
那段監控被人截圖、轉發、做成了對比圖。
標題寫的是:“真千金割胃救夫,假千金醉生夢死。”
遲家被罵上了熱搜。
哥哥的公司股價跌停,合作方紛紛撤資。
父母連家門都不敢出,因為門口每天都有人扔臭雞蛋。
媽中風了。
律師在電話裡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我右手握著湯匙的手指緊了緊。
“她怎麼樣了?”
“右半身癱瘓,生活不能自理。你哥在照顧她。”
我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初小姐,你要——”
“不用。”我打斷他,“繼續說別的。”
我不是不心疼。
只是我想起那天在儲藏室裡,她拉著我的手說“你皮實”的時候,那雙手的溫度。
同樣的手,同樣的溫柔,最後推向的方向是讓我把命讓出來。
我可以原諒她。
但我不想回去。
遲皎皎的下場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她在晚宴後試圖聯絡一個做灰色生意的中間人報復我的事被季若白髮現了。
季若白在發現這件事的當天晚上,親自去了遲皎皎的公寓。
遲皎皎以為他是來找她的。
她穿了那件白裙子開的門,臉上還掛著精心準備的笑容,張開手臂想要擁抱他。
季若白站在門口,看了她三秒鐘。
然後說了一句話:“遲皎皎,你知道初清走的那天晚上凌晨三點在幹什麼嗎?”
遲皎皎的笑僵在臉上。
“她疼得在床上打滾,找不到一片止痛藥。因為我把她所有的藥,都給了你。”
季若白的聲音很平靜。
“而你拿著她的救命藥做了什麼?美容保養。胃部水療。你甚至連那顆微球都沒放過。”
“那是她最後的機會。”
遲皎皎的手開始抖了。
“若白哥,我不知道那顆藥那麼重要......是你說的,只是一顆普通的藥......”
“是,我說的。”季若白點了點頭,“所以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但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遲皎皎本能地後退。
“你偷了她的裙子、她的手鐲、她的項鍊、她的病歷、她的藥,你把她的命一樣一樣地拿走,最後還想找人要她的命。”
“遲皎皎,你和我一樣,不配活著。”
那天夜裡,遲皎皎被送上了警車。
罪名是蓄意謀害和鉅額財產欺詐。
季若白提供了全部證據。
她坐在警車後座嚎啕大哭,妝哭花了,鼻涕糊了滿臉。
她拍著車窗玻璃尖叫:“季若白!你不能這樣對我!你說過會保護我的!你說過的!”
車窗是隔音的,外面什麼都聽不見。
後來我聽說,她在看守所的第一個星期就崩潰了。
沒有精緻的餐食,沒有柔軟的床褥,沒有人哄她、寵她。
她的胃,在看守所的伙食面前毫無抵抗力。
她每天蜷在鐵床上嘔吐、失眠、哭喊著要見季若白。
沒有人理她。
7
半年後,我的胃恢復到了可控範圍。
林醫生看著最新的檢查報告,難得露出一個笑容:“修復微球的排異反應已經過了,粘膜在重建了。你命大。”
我坐在診室裡,窗外是異國的海。
陽光照在臉上,暖烘烘的。
“但是,”她放下報告,看著我,“三分之一的胃永遠回不來了。”
“你的飲食和作息要終身管理,不能大喜大悲,情緒波動太大會直接影響修復效果。”
“你準備好過這樣的日子了嗎?”
我想了想,說:“我從十五歲就開始過苦日子了,這不算什麼。”
林醫生笑了:“你比你自己以為的堅強多了。”
治療結束後,我沒有馬上考慮回國。
我用新身份進了一家跨國投行做分析師,從最底層開始。
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回到出租屋倒頭就睡。
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沒有人用憐憫或者輕蔑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努力活著的人。
這種感覺太好了,好到我有時候會愣住,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過去七年我活在季若白的影子裡,活在遲家的債務和愧疚裡,活在你該懂事,你該大度,你該讓著她的無盡退讓裡。
我以為離開他我什麼都不是。
事實是,離開他之後,我才開始是我自己。
一年後,我升了兩級,帶起了自己的小團隊。
投行的合夥人在年末總結會上提到我的名字,說:“這個人腦子清楚得可怕,天生做風控的料。”
我坐在會議室角落裡,嘴角彎了一下。
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有人誇我腦子好。
以前在季若白身邊,我唯一被肯定的理由是懂事,不計較,大度。
翻譯過來就是:好欺負。
律師還是會定期發簡報。
季若白的狀態越來越差。
他的公司在晚宴醜聞後股價腰斬,雖然沒有倒,但元氣大傷。
他拒絕了所有社交活動,拒絕了所有試圖接近他的女人,把自己封在那間空蕩蕩的別墅裡。
他手腕上還綁著我那條髮圈。
已經發毛、褪色、快要斷了,但他不許任何人碰。
有一次開董事會,一個新來的助理不小心碰到了那條髮圈,被他當場開除了。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季總瘋了。
他開始出現幻覺,在公司走廊裡看見一個穿黑色外套的背影,追上去發現是陌生人。
在咖啡廳裡聽見一聲“謝謝”,音色像我,他的咖啡杯當場掉在地上。
有一次他在雨夜駕車路過我們以前常去的那條街,看見一家麵館的燈還亮著,他把車停下來走進去,點了一碗我以前最喜歡的清湯麵。
面端上來後他一口沒動,在那張桌子前坐到了天亮。
老闆娘認出了他,試探著問:“先生,你是不是在等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等,但她不會來了。”
國內的輿論漸漸平息了,但有些傷痕是永遠平息不了的。
遲家哥哥散盡了所有的家產成立了一個基金會,專門資助那些因為家庭偏心而受害的孩子。
基金會的名字叫“清源”。
他在成立釋出會上沒有哭,但回到家後在那間儲藏室裡坐了一整夜。
媽的中風一直沒有好轉。
她清醒的時候會喊我的名字,喊完了發現身邊只有護工,就安靜下來,盯著天花板不說話。
護工說她的枕頭底下壓著一塊碎玉。
是我扔掉的那枚平安扣,被哥哥撿了回來,粘好了放在她的枕頭底下。
但粘回去的東西,和完整的,終究不一樣了。
8
兩年後,我以一家跨國投行專案負責人的身份回到了國內。
站在機場出口,陽光照在臉上的時候,我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就像出差回來一樣。
回國是為了一個併購專案。
標的公司是本地的一家醫療集團,主營胃部修復器材。
簽約儀式在城中心的酒店,就是兩年前那場上市晚宴的同一家。
我故意選的。
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確認自己真的已經不在乎了。
簽約那天我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裝,頭髮剪短了,比兩年前幹練了很多。
站在宴會廳門口的時候,我路過了那條紅毯。
兩年前我從這裡走上去,手裡攥著病歷和離婚協議,心臟跳得快要炸開。
現在我的心跳是每分鐘七十二下,和我的手錶顯示的一模一樣。
簽約儀式很順利。
結束後的酒會上,有很多人來敬酒。
我端著一杯氣泡水和每一個人寒暄、微笑。
我已經學會了一種新的笑法。
不卑不亢,恰到好處,不會讓任何人覺得我在委曲求全,也不會讓任何人覺得我高不可攀。
酒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我知道他會來。
這個併購案涉及的醫療集團和季氏有合作關係,他不可能不知道。
季若白站在門口。
他瘦了很多。
西裝不再是從前那種貼合的裁剪,而是空蕩蕩地搭在肩上。
臉頰凹了下去,顴骨突出來,眼窩很深。
他的手腕上還綁著那條髮圈。
已經斷了,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層,勉強固定在手腕上。
我們隔著整個宴會廳對視。
他的眼睛一瞬間亮了。
十七歲那年,他蹲在花園裡遞礦泉水給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
他快步穿過人群向我走來。
腳步很急,差點撞翻了服務員的托盤。
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的呼吸是亂的。
“初清。”
他的聲音沙啞。
“是你。真的是你。”
他伸出手。
那隻手在發抖,骨節分明,指尖青白。
我側了半步。
他的手指劃過我西裝袖口的邊緣,什麼都沒有碰到。
他的手僵在那裡,沒有收回去。
我看著他,等了幾秒鐘。
“季先生,好久不見。”
他的表情在聽到“季先生”三個字的時候碎了一下。
“季......先生?”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顫抖。
“清清,你叫我若白,你一直叫我若白的。”
我沒有說話。
我旁邊的同事湊過來,低聲問:“遲總,這位是?”
“以前的舊識。”
我看見季若白的嘴唇動了一下。
舊識。
這個詞比任何髒話都殘忍。
他站在那裡,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推搡著。
不再是兩年前那個站在臺上、燈光打在身上、所有人都仰望著的季若白了。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落魄的、失去了一切的男人。
站在我面前,連碰我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酒會結束後,我走出酒店大門。
季若白跟在後面。
他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叫住我。
就遠遠地跟著,保持著十步左右的距離。
好像近一步就會把我嚇跑。
我的車停在路邊。司機給我拉開車門的時候,我回了一下頭。
季若白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
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照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他在說什麼。
隔得太遠了,我聽不見。
但我認得那個口型。
“對不起。”
我上了車。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
像一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樹,立在城市的燈火裡,孤零零的。
我收回視線,靠上椅背,閉上了眼睛。
車裡的暖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的胃平靜地蟄伏在身體裡,不疼,不鬧,安安穩穩的。
窗外的城市在後退。
那些燈火、那些街道、那些曾經困住我的一切,都在變小,最後變成後視鏡裡一個模糊的光點。
我沒有原諒他。
也沒有不原諒他。
我只是不在乎了。
這是這輩子,我給自己最好的禮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