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學員說我故意藏私不負責,跟着海歸教練進入洞穴後全失蹤了_第二章 5昨天下午兩點
第二章
5.
昨天下午兩點,張琴帶著四名學員站在岸邊。
王強專門買了個大品牌的防水運動相機,備記錄下自己第一次“洞潛”的過程。
“來,大家看鏡頭,拍個合照。”
王強舉起相機,招呼大家。
幾個人站在天坑深藍色的水面前,比了個手勢。
張琴站在最中間。
穿著修身的潛水服,臉上寫滿自信。
拍完照,開始檢查裝備。
其實也沒什麼好檢查的,一人一個單氣瓶,普通的休閒潛水溼衣,休閒級調節器。
外加每人手裡拿的一個手電筒。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裝備。
張琴掃了一眼眾人,語氣輕鬆:
“別緊張,跟平時在海里潛水沒什麼區別。”
“我在前面帶路,你們排成一排跟著就行。”
李尚看了看幽深的水面,問了一句:
“張教練,真不用拉引導繩嗎?”
張琴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
“帶那玩意兒幹什麼?我都說多少遍了,那是老掉牙的做法。”
“國外現在流行輕量化潛水,那些老派教練就喜歡搞一堆沒用的東西嚇唬人,順便多收錢。”
“聽我的就行,這地方我熟。”
見她說得這麼肯定,李尚沒再多問。
十分鐘後,五個人依次入水。
剛進入天坑的時候,環境並不壓抑。
頭頂有陽光直射下來,穿過清澈的水面,營造出一種光芒四射的景象。
王強跟在最後面,一邊遊,一邊舉著相機四處拍攝。
鏡頭裡,四周是幽藍色的巖壁,偶爾有小魚遊過,看起來甚至很漂亮。
王強心裡最後一絲擔憂徹底消失了。
他在心裡嘀咕,柳月之前說得那麼嚇人,結果現在看來,不也就這麼回事嗎?
隊伍繼續深入,隨著深度增加,頭頂的光線開始減弱。
環境發生了變化。
四周的巖壁越來越近,通道變得狹窄。
再往前遊了幾十米,自然光完全消失了。
整個洞穴裡,只剩下幾支手電發出的細弱光束。
王強發現不太對勁。
他把手電往前照,光束在渾濁的水裡只能照出去不到兩米。
再遠,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
四周太安靜了。
安靜到只能聽見自己呼吸器裡“咕嚕、咕嚕”的排氣聲。
聲音在狹窄的石壁間迴盪,讓人心裡莫名發毛。
前面的李尚也慢了下來。
他不斷左右張望,似乎想尋找退路。
可除了黑暗,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時,排在中間的李麗忽然撞上了一塊礁石。
她的呼吸一瞬間變得非常急促。
在緊張狀態下,她的身體開始失去控制,不停地上下起伏。
急促的呼吸帶來氧氣的加速消耗,氧氣的降低又加劇了她的恐慌。
李麗的腿開始控制不住地亂蹬,結果卻只是讓泥沙翻湧而起。
原本還算清澈的水體,瞬間變色。
王強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能見度歸零隻需短短幾秒。
前一秒還能看見李尚的背影,後一秒就只剩一個輪廓。
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柳月以前在課堂上反覆強調的話:
“潛水水底怕揚沙,如果控制不好動作,幾秒鐘內,能見度就會歸零。”
當時王強還覺得柳月是危言聳聽。
但現在,他眼睜睜看著眼前的泥沙越來越濃,越來越密。
不到十秒鐘,整個洞穴變成了一鍋濃稠的灰色湯水。
6.
手電筒的光被徹底吞沒。
王強把手伸到面鏡前,他連自己的手掌都看不見了。
四周徹底黑了。
學員們徹底開始慌亂起來,模糊不清的呼喊聲中,水流驟然增加波動。
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又有人踢到了他的氣瓶。
幾個人在完全看不見的黑暗裡,亂成了一團。
而原本信心滿滿帶隊的張琴,此刻也徹底慌了神。
王強的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摸前面的巖壁。
但水下什麼都沒有。
沒有巖壁,沒有隊友,也沒有出口。
他整個人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灌滿泥水的密閉盒子裡。
手電筒的光照在眼前,只剩下一團白茫茫的散光。
他只能聽到心臟砰砰直跳。
分不清那是他自己的聲音,還是別人的。
“張教練!”王強大喊。
但在水下,隔著調節器,發出的聲音只有模糊的“唔唔”聲。
沒人回應。
他開始在水裡胡亂摸索。
可除了冰冷渾濁的水,他什麼也抓不住。
以前柳月說,進洞必須打引導繩,那是洞潛員唯一的生命線。
當時張琴說那東西礙手礙腳。
現在,王強後悔得想抽自己耳光。
如果有根繩子,哪怕看不見,順著繩子也能摸出去。
可現在,他連方向都辨別不了。
另一邊,遊在最前面的張琴也停了下來。
她拿著手電四處亂照。
作為“教練”,她本該安撫學員。
但實際上,她根本沒有處理這種突發狀況的經驗。
她所謂的海外履歷,水分極大。
她確實去過國外的一些潛水營,但那只是帶遊客在開放海域浮潛。
她參與過的“洞穴探險”,其實是有專業嚮導鋪好路,環境極佳的觀光洞。
這種這種瞬間變瞎的死局,她也是第一次見。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腳踝。
張琴嚇得渾身一抖,差點把呼吸器吐出來。
是李麗。
李麗已經徹底失控了。
她在黑暗中摸到了張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拼命往張琴身上爬,手腳並用。
人在溺水或極度恐懼時,會本能地纏住身邊的人。
這就是潛水圈常說的“死亡纏抱”。
張琴被她拉得身體下沉,在狹窄的坑道里,她感覺自己被石塊團團圍住。
恐懼瞬間壓倒了職業道德,張琴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不甩開她,自己也會死在這。
於是她用力蹬腿,狠狠一腳踹在李麗的肩膀上。
趁著對方鬆手的空隙,張琴憑著記憶裡的大致方向,拼命向前划水。
她徹底把別的人拋在了腦後,只自己一股腦的往前撲騰,巨大的動作又再次攪渾了水。
李麗被踹開後,在泥水裡翻滾了幾圈,徹底失去了平衡。
而此時,王強、李尚幾人,也在不同的方向亂撞。
黑暗中,恐懼被放大了無數倍。
王強感覺肺部的空氣越來越不夠用。
他低頭看了一眼壓力錶,指標掉得極快。
人在極度緊張時,耗氣量是平時的數倍。
原本能支撐一個小時的氣瓶,現在可能只夠維持十幾分鍾。
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這種情況,越是害怕,越是緊張,越是消耗。
氧氣指標發出了報警聲。
7.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琴感覺到前方的水流似乎變得開闊了。
幾分鐘後,一點極其微弱的藍光出現在視野盡頭。
張琴狂喜,四肢並用,像瘋了一樣往光亮處衝去。
當她的頭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幾乎喜極而泣。
不顧形象的爬上岸邊,像一條落水狗似的,大口喘氣。
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缺氧和壓力轉換讓她的大腦幾近停轉。
管理處的值班人員老遠聽到動靜跑過來,一看到她就愣住了:
“怎麼就你一個?其他人呢?”
張琴臉色慘白,嘴唇烏青。
她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變調的話:
“走散了......看不見了......都在裡面......”
值班人員臉色鉅變。
“快!打電話報警!叫搜救隊來!”
......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正坐在辦公室裡整理下週的培訓資料。
手機響了。
“你好,請問是柳月女士嗎?”
“我是。”
“這裡是市公安局,關於昨天在天坑發生的潛水失蹤事件,我們需要找你瞭解一些情況。”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筆停住了。
“沒問題,我配合。”
對方問得很細,我按住心頭的緊張,謹慎的一一作答。
我把我之前擔任該團隊教練,以及後來因勸阻無效而辭職的過程,詳細說了一遍。
我也明確告訴警察:
我曾多次提醒過張琴,那裡的環境不適合休閒裝備。
但是最終以我退出群聊為結局,徹底斷開了聯絡。
警察又問:“你是否參與了這次活動的組織或收費?”
“沒有,我已經在兩週前正式提交了離職說明,並退還了所有預繳費用。”
我把電腦裡的證據打包,直接發到了警察指定的郵箱。
包括聊天記錄、轉賬憑證,以及我離職時的書面宣告。
做完這些,我結束通話電話。
辦公室裡的氣氛很壓抑。
隊長老周嘆了口氣:“還是出事了。”
“昨天我看新聞就覺得那地方眼熟,果然是那一批人。”
我搖搖頭,沒再回應。
大螢幕上正播放著本地新聞,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張琴穿著潛水服坐在草地上,披著毯子,正對著鏡頭哭泣。
畫面裡,專業搜救隊已經到了。
這些人和張琴他們完全不同。
他們揹著雙瓶背飛,掛著冗餘氣瓶,戴著頭盔,腰間纏著粗實的引導繩。
那是真正的技術潛水裝備。
搜救隊長摘下面鏡,對著鏡頭語氣沉重:
“洞內能見度極差,淤泥全部泛起,幾乎是‘摸黑’作業。”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失蹤者攜帶的是單瓶休閒裝備。”
“在這種環境下,生存機率......不容樂觀。”
我看了一眼時間。
從出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
如果他們沒有找到氣洞,結果已經註定了。
失蹤事件在網上發酵得極快。
《網紅教練帶隊,天坑潛水四人失蹤》的訊息上了熱搜。
當晚,一段採訪影片引起了軒然大波。
影片裡,張琴對著記者,哭得梨花帶雨。
“我真的提醒過他們要注意安全。”
“但這幾位學員的基礎訓練不是我帶的,是前任教練負責的。”
“我接手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們的基礎這麼差,心理素質這麼不穩定。”
“如果基礎打得牢,面對揚沙也不至於表現得那麼驚慌失措......”
8.
記者敏銳地問:
“你的意思是,前任教練的教學存在疏漏?”
張琴避重就輕:
“我不想指責同行,我只是覺得,教學質量真的關乎生命。”
這段影片被惡意剪輯後,矛頭直指我。
很快,有人扒出了我的個人社交賬號。
評論區瞬間淪陷。
“這就是那個不負責任的前教練?”
“教成這樣就撒手不管了?收錢的時候怎麼不離職?”
“為了推卸責任,臨陣脫逃,這種人也配叫教練?”
甚至有家屬透過私信咒罵我。
我的手機響個不停,全是騷擾電話。
同事們都替我抱不平:
“這女人瘋了吧?為了甩鍋,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我看著那些謾罵,內心反而很平靜。
我沒在網上回懟,畢竟在情緒激動的網友面前,解釋是沒用的。
我只做了一件事。
聯絡律師,對所有的證據進行了公證。
裡面只有四部分內容:
一個是我的離職申請及俱樂部確認截圖,重點標註日期。
第二個是我在群聊中提醒“單瓶進洞必出事”的完整記錄。
最後就是我退還學費的銀行流水。
宣告的最後,我寫道:
“專業潛水不容兒戲,敬畏生命不是口號。”
“對於近期網路上的造謠行為,相關證據已提交警方,本人保留起訴侵權行為的權利。”
發完後,我關掉了手機,照常工作。
隨著警方釋出了初步調查結果,網上的風向也開始變了。
通告裡明確提到:
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因為違規帶隊、裝備不合格以及應對突發狀況處置不力。
更關鍵的是,潛水協會核實了張琴的資質。
結果顯示:張琴提交的所謂“國際高階洞潛教練證”是偽造的。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休閒潛水員。
不僅如此,她在國外工作的經歷也是虛假的,只是在旅遊公司做過短期的後勤。
訊息一齣,輿論譁然。
“原來是個騙子!”
“沒證也敢帶人下洞?這是謀殺!”
“反觀前教練,那是真專業啊,說出事就真的出事了,可惜沒人聽。”
之前的謾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量的道歉信。
但我沒心思看這些。
第四天,奇蹟發生了。
搜救隊在洞穴深處的一個斜坡上方,發現了一個未被淹沒的乾燥空間。
那是岩層斷裂形成的一個氣室。
王強、李尚、李麗還有另外一名學員,竟然全都在裡面。
他們靠著洞頂滴下來的地下水,在黑暗中撐了四天。
被救出來的時候,幾個人幾乎已經虛脫。
王強被擔架抬出來時,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他的手裡還死死抓著那個運動相機。
後來聽醫生說,他們在裡面為了節省手電電池,大部分時間都縮在黑暗裡。
那種恐懼,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9.
一個月後,案子宣判了。
張琴因為涉嫌重大責任事故罪、偽造國家公文證件罪,被判處有期徒刑。
同時,她還要面臨幾百萬的民事賠償。
她把家裡的房子賣了,父母也因為受不住打擊病倒了。
王強他們雖然撿回了命,但生活全毀了。
他們都患上了嚴重的PTSD。
不能看深藍色的東西,不能進入密閉空間,甚至害怕看見水。
甚至連洗臉的時候,只要水沒過口鼻,就會產生劇烈的窒息感。
他們辭掉了原本體面的工作,每天都要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
而我,卻因為之前被人扒出來的過去,反而被更多人看見了我的專業與負責。
最後成了圈內最受信任的專家與教練。
但我依然堅持我的原則:基礎不牢,絕不進階。
老周說我這叫“因禍得福”,而我只是搖了搖頭。
如果必須以生命為代價,那我寧願這種“福氣”從來沒發生過。
又過了幾個月,一個午後,我的辦公室門口出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之前的學員們。
他們穿得很素,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里沒有了以前那種傲氣。
看見我,幾個人深深鞠了一躬。
李尚聲音沙啞:
“柳月姐,對不起,當初是我們糊塗,不識好歹。”
王強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我們湊的一點錢,不多,就是......希望可以彌補之前對你造成的傷害,以及還有感謝。”
“如果不是你之前那一個月的訓練,我們也不會在最後關頭能絕地逢生。”
“對不起,柳月姐,真的對不起。”
我婉拒了他們的錢,轉頭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溫水,讓他們坐下。
李尚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乞求:
“柳月姐,你能不能重新帶帶我們?”
“我們還是想克服恐懼......我們現在連澡都不敢洗。”
我看著他們微微顫抖的手,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幫不了你們。”
我說,
“潛水教練能教你們技術,但治不好心理創傷。”
“你們現在需要的不是潛水,而是接受現實,好好生活。”
“有些地方,一旦陷進去過,這輩子就不適合再回去了。”
我站起身,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幾個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李尚嘆了口氣,帶著大家默默離開了。
臨走前,王強回頭看了一眼我的辦公室,牆面上貼滿了我過去的榮譽與勳章。
那是老周他們非要給我裝飾時,瞞著我弄完的。
陽光照在上面,亮得有些刺眼。
就像曾經他們也有機會被照耀一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