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獨寵三千年原是在養祭品_第2章 4可此刻我站在飛升前夜的庭院里
第2章
4
可此刻我站在飛昇前夜的庭院裡,三千年的記憶跟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翻攪。
每一個溫柔的瞬間都帶上了另一重意味。
他接我上山——為了挑選祭品。
他削仙骨鑄我靈脈——為了讓祭品活得夠久。
他替我擋天劫——不能讓祭品死在半路。
他入我情劫——為了確保祭品對他動了全部的真心。
邏輯完美。
三千年的劇本,沒有一處漏洞。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沒有點燈。
坐在黑暗裡,從儲物袋中掏出白天在禁地抄錄的古籍殘頁。
獻祭道共九章。
第一章,選品。擇一人,靈根駁雜者最佳,因其先天缺損,對施恩者易生依賴。
我攥緊紙頁。
第三章,養品。三千年為一週期,以恩義、溫情、朝夕相處為餌,令祭品心中只餘術者一人。
第五章,驗品。祭品需經情劫而不斬執念,方證明其情已滿。
第七章,收品。飛昇之日,祭品靈力最盛,將其推入祭壇,以全部真情祭天,術者可突破天道禁錮。
每一章都對得上。
選品——他在山腳選了我。
養品——三千年的寵溺。
驗品——我情劫未斬,執念是他。
收品——明日飛昇大典。
我撕掉了手裡的紙。
碎片落了一地。
三千年。
我以為他是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
我以為飛昇之後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我以為他替我擋天劫時的顫抖是心疼。
我以為他進我情劫時的蒼白是犧牲。
原來全是投資。
一筆回報豐厚的投資。
我沒有哭。
奇怪的是眼睛幹得發疼,可就是流不出來。
好像那三千年的眼淚已經在情劫裡流光了。
倒是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悶。
不是碎裂。
碎裂太文雅了。
是被活生生挖走了一塊肉的那種空。
我坐到天亮。
院外傳來弟子們準備大典的嘈雜聲。
有人在廊下議論。
今日阿鳶師姐飛昇,仙尊終於能清淨了。
養了三千年的廢物,仙尊真是耐心好。
飛昇之後她跟仙尊就不是師徒了,說不定仙尊早盼著這一天呢。
笑聲一串串的。
我披了件外袍走出院門。
那幾個弟子看見我,笑容一僵。
師姐......
你們說得對,我笑了一下,三千年夠久了,該結束了。
5
大典在巳時。
我有兩個時辰做準備。
換上了崑崙最正式的飛昇禮袍,白底銀紋,束髮戴冠。
鏡子裡的人看著倒是氣度從容。
誰看得出來昨晚她剛知道自己不過是一隻被精心餵養的牲畜呢。
我開始想——跑不跑?
能跑到哪裡去?
沉淵是三界第一仙尊。
他追我跟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何況跑了又怎樣?
這三千年的感情是真的。
我對他動了心,這件事不會因為我知道了真相就改變。
他要用我的真心祭天。
那我偏偏要讓他親手來取。
我要站在祭壇上看著他的眼睛。
看他能不能面不改色地動手。
巳時將至。
飛昇臺設在崑崙極巔,九萬丈高的絕壁之上。
三十六路仙門都來了人。
天穹裂開一道金色的縫隙,那是天門的入口。
我沿石階走上去。
兩側站滿了觀禮的修士,目光各異。
羨慕的,嘲諷的,幸災樂禍的。
我一個都沒看。
只看到最高處那個白衣身影。
沉淵站在飛昇臺正中。
長袍獵獵,面容清雋,周身的仙氣凝成淡金色的光暈。
漂亮得不似人間該有的存在。
三千年了,我看了他三千年,還是會心跳加速。
真可悲。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弟子阿鳶,請師尊主持飛昇。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很平靜。
跟昨晚一樣,什麼都藏在底下,面上滴水不漏。
準備好了?
師尊覺得呢?
我歪頭看他,語氣裡帶著笑。
旁人聽著只會覺得這是師徒間的親暱玩笑。
只有他和我知道那笑底下是什麼。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開始吧。
飛昇陣法啟動。
九座靈石塔亮起,天門的裂隙擴大,金光傾瀉而下。
所有人都在看天門。
只有我在看他。
師尊,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聽得見,你密室裡的祭壇,是不是就在這陣法正下方?
他的手停了。
佈陣的動作卡了半拍。
阿鳶。
嗯?
你......多翻了幾頁。
不是否認。
不是解釋。
他只是在確認我知道了多少。
我點頭。
九章全看完了。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雙眼底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那你為何還站在這裡?
師尊覺得我該在哪裡?
你該跑。
跑了三千年的心意就白費了?我笑著搖頭,師尊投了三千年的本,我總得讓師尊回收利益。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阿鳶,你不懂。
我懂。
我往前一步,走到陣法中央。
所有人都在歡呼——以為我是在配合飛昇儀式。
只有他看見了我眼底的東西。
弟子從不後悔愛你,師尊。
我的聲音很輕,淹沒在天門的轟鳴中。
你動手吧。
6
整個飛昇臺的風都停了。
天門的金光照在我身上,熱烘烘的,像是三千年前他第一次給我渡靈力時的溫度。
沉淵站在我對面,一丈之遙。
滿場萬人。
可這一刻,他的眼裡只有我。
阿鳶,退回去。
不退。
這不是飛昇陣。
我知道。
我低頭看腳下。
陣紋流轉的軌跡和古籍上畫的祭壇陣法一模一樣。
從一開始飛昇就是幌子對不對?今日這陣就是為了收品。
底下觀禮的修士開始交頭接耳。
他們聽不見我和沉淵的對話,但我站在陣法中央不動,明顯出了異常。
仙尊,怎麼回事?飛昇中斷了?
阿鳶師姐是不是走位錯了?
沉淵沒理任何人。
他的手抬起來,掐了半個訣。
只要再動一指,祭壇就會完全啟動。
我看著他那根手指。
懸著,不落。
三千年,他的聲音乾澀,你就不能裝作不知道?
裝不了。
我會讓你感覺不到痛。
我不怕痛,師尊。
我盯著他。
我怕的是到最後一刻你的手都不會抖一下。
他的手抖了。
就在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
那根手指微微震顫。
只有那麼一瞬。
然後他掐下了最後的訣。
陣法亮起。
我腳下的石板裂開。
深淵的風從下方湧上來,帶著古老腐朽的氣息。
這就是祭壇。
一直藏在飛昇臺底下。
三十六路仙門的人全部站起來了。
仙尊——
那是什麼?
不對,那不是飛昇陣!
混亂在蔓延。
而我開始下墜。
石板碎裂的瞬間我的身體失去支撐,向黑暗中墜落。
風灌進耳朵裡,什麼聲音都聽不清了。
只看見沉淵的臉在遠離。
他站在裂口邊緣,低著頭看我。
表情終於崩了。
那張三千年不曾變過的清冷麵孔上,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痛苦。
是恐懼。
然後他跳了下來。
在滿場萬人的注視下,三界第一仙尊縱身躍入了自己佈下的祭壇。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下墜中他把我整個人拽進懷裡,翻了個身,讓自己在下方。
你瘋了!我吼他。
閉嘴。
他的手掐了一個我沒見過的訣。
陣法的光芒在變。
那些流轉的紋路從我身上剝離,一條條爬上了他的身體。
他在改寫陣法。
你在做什麼?!
做我本該做的事。
我們一起墜入祭壇底部。
7
落地的衝擊沒有來。
他的靈力在最後一瞬兜住了我們。
我被託著輕飄飄地落在祭壇中心的石臺上。
而他——
他的身體重重砸在石臺旁。
我爬起來撲過去。
沉淵!
沒有叫師尊。
三千年來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躺在地上,衣袍碎了大半。
不是被摔碎的。
是從體內碎裂的。
他的仙骨——剩餘的那七成仙骨——正在一根根斷裂。
每斷一根,他的皮膚就會裂開一道金色的紋路。
像瓷器碎了。
你改了什麼?我抓住他的衣領把他上半身拉起來,陣法怎麼變了?回答我!
他的嘴角有血。
但他居然笑了。
你看腳下。
我低頭。
祭壇石臺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正在變化。
我的名字,阿鳶,阿鳶,阿鳶——一個接一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兩個字。
沉淵。沉淵。沉淵。
滿坑滿谷的沉淵。
你......
獻祭道第九章,他咳出一口血,你沒找到對不對?
我愣住。
是的。
我在禁地只找到了前八章。第九章的位置是空的,被人撕掉了。
第九章寫了什麼?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動作還是很優雅,哪怕全身的仙骨都在碎。
寫的是——獻祭道真正的祭品,從來不是被愛之人。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是愛人之人。
他說。
術者需對一人傾注全部真心,不摻雜任何目的,純粹到毫無保留。然後親手斬斷這份情,以此祭天。
那密室裡的名字——
是我給自己的警告。
他閉了一下眼,像是在忍耐什麼。
提醒我不能動真心。刻你的名字,記你的生辰,算你心動的時辰——我以為自己還在謀劃,還在佈局。
又一根仙骨碎了。
他整個人猛地弓起,牙咬得死緊。
三秒後他緩過來,繼續說。
三千年太長了。
什麼時候發現的?我的聲音在抖。
發現什麼?
發現你自己已經不是在養祭品了。
他看著我。
眼裡有什麼東西在亮。
不是靈力的光,是別的。
第一次替你擋天劫的時候。
兩千兩百年前。
第四道雷劈下來那一瞬,我腦子裡沒有任何關於獻祭道的念頭。
他的唇角彎了一點。
只想著——不能讓她疼。
8
那你為什麼還要啟動祭壇?
我的聲音尖銳。
剛才在上面,你明明掐下了最後的訣!
因為必須啟動。
他撐著石臺坐起來,動作很慢,每一寸骨骼都在嘎吱作響。
獻祭道一旦開始,不能中斷。三千年前我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那你——
但誰是祭品,可以改。
他看著滿地自己的名字。
只要在最後一刻將陣法指向改為術者本身,祭品就是我。
我跪在他面前,渾身發冷。
所以你一開始就打算用自己?
他沒答。
回答我!
不是一開始。
他說得很慢。
一開始確實是想用你。
這句話砸得我胸口悶疼。
三千年前我踏上獻祭道時,心裡沒有任何人。我需要一個靈根駁雜、容易對施恩者產生依賴的弟子。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前三百年,我對你的每一分好,都是計算。
三百年?
三百年後就不是了。
他的手指碰了碰地上刻著自己名字的紋路。
第三百零一年,你練功練到吐血,跪在地上還在咬牙堅持。我站在門外看了你整整一個時辰。
那天你進來了,我想起來了,你說——
我說“夠了,明天再練”。
然後你給我煮了一碗粥。
嗯。
他的聲音很輕。
煮粥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耗損靈力,是因為看你吐血的時候胸口疼了一下。
一個操控祭品的人,不該心疼祭品。
他說。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壞了。
我抓住他的手。
他的指尖冰涼,仙骨碎裂帶走了體溫。
那為什麼還要繼續?為什麼不放棄獻祭道?
放不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踏上此道便受天道契約束縛。三千年為期,期滿必須獻祭。要麼祭你,要麼祭我。沒有第三個選項。
如果什麼都不做呢?
你我同死。天道反噬,崑崙崩塌,三界連坐。
我的手攥緊了他的。
所以你故意把禁地的前八章留給我看。
他頓了一下。
故意讓我發現,故意讓我來質問你。
......
你算準了我不會跑。你算準了我會站上祭壇。
是。
因為只有我自願站上去,你的陣法改寫才能成功。
他沒否認。
你需要我站在祭壇中央,你才能跳下來把陣法指向換成自己。
又一根仙骨碎裂的聲音。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被我扶住。
你連最後一步都在算計。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應該很猙獰。
但這次你算計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終於又笑了。
虛弱的,帶著血的笑。
我的阿鳶,變聰明了。
9
祭壇的光越來越亮。
他身上的金色裂紋蔓延到脖頸,接近臉部。
他的魂魄開始一縷一縷散出來。
肉眼可見的透明絲線從他體內飄出,融入祭壇的紋路中。
時間不多了。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他的聲音變得飄忽。
你閉嘴!別說話了!我去找破解的方法——
沒有。
兩個字,堵死了所有希望。
獻祭道不可逆。祭品一旦確定,必須完成。
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
他猛地握緊我的手,力氣大到骨頭嘎嘣響。
這是三千年來他第一次對我用這麼大的力。
你活著。這是我僅剩的要求。
憑什麼?
憑我養了你三千年。
我被他噎住。
他趁我愣神的間隙,抬手在我額間點了一下。
靈力湧入。
不是一點——是全部。
他剩餘的所有修為、道行、神識,不要命似的往我體內灌。
你——住手!
我的道行給你,夠你直接飛昇。
我不要!
由不得你。
他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強硬。
不是溫柔的師尊,不是算計的謀士。
就是一個想把所有東西都留給對方的人。
靈力灌注的過程很快。
我掙扎不開。
他的修為太深厚了,哪怕仙骨碎盡,殘餘的靈力量依然駭人。
全部湧入我的靈脈時,我的身體像是被燒著了。
滾燙的、屬於他的力量在我經脈裡奔湧,把我的修為生生往上推。
金丹碎了,元嬰化了,渡劫圓滿,一步——飛昇。
天門在頭頂洞開。
金色的光從裂隙中傾瀉而下,籠住了我整個人。
不!
我甩開他的手往回衝。
可天門的力量在拉扯我。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上浮。
沉淵!
他躺在祭壇中央。
渾身的仙骨已經全部碎完了。
金色的裂紋佈滿他每一寸皮膚。
他的魂魄已經散了大半,身形變得半透明。
可他還在笑。
抬起已經近乎透明的手,朝我揮了揮。
像是三千年前那個黃昏,他在山腳蹲下來衝我伸手——只不過這次是在告別。
師尊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三千年,值得嗎?
我被天門的光往上拽。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值得。
那便夠了。
他的身形徹底碎裂。
化為漫天金色的碎屑,融入祭壇,融入天地。
飛昇的光芒將我吞沒。
10
天界。
我站在天門之內,腳踏金色雲海。
有仙官在迎接我。
恭喜上仙飛昇,請——
我不要仙位。
仙官愣住。
上仙,這是萬年來第一位以全品道行飛昇的仙人,天帝特設了......
不要。
我轉身。
天門還沒關。
從這裡往下看,能看見崑崙極巔的飛昇臺。
萬千修士圍在四周,一片混亂。
祭壇已經熄滅了。
石臺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
他散得太乾淨了。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我要入輪迴。
仙官的臉色變了。
上仙!剛飛昇便入輪迴,這道行——
會散。我知道。
三千年修為,他給的。
一朝入輪迴,全部清零。
我不在乎。
他的魂魄散入三界六道。每一片碎片都會獨立轉世。我去找。
三界六道千萬世界,魂魄碎片數以萬計——
一片一片找。
仙官看著我。
沉默了很久。
上仙可知,此去一路不記前塵。入輪迴便忘一切。
忘不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胸口。
他的靈力還在這裡。就算記憶沒了,身體會記得。
開輪迴門。
仙官嘆了口氣。
輪迴的漩渦在我腳下裂開。
幽藍色的光芒冰冷刺骨。
我跳了下去。
11
第一世,我是北境小城的賣花姑娘。
推著花車走過長街時,看見一個乞丐少年蜷在牆角。
渾身髒汙,瘦得皮包骨。
但我在他身上感應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極淡,若有若無。
我把花車裡最後一束白色山茶放在他手邊。
他沒醒。
我蹲下來,用帕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泥。
什麼都沒想起來。
可手在抖。
這一世我活了三十七年。
陪了他十二年。
他是個很沉默的人,偶爾會對著月亮發呆。
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不知道,總覺得月亮上少了點什麼。
他死在一場瘟疫裡。
我握著他冰涼的手,只覺得胸口那個地方又空了一塊。
第二世,我是東海漁村的寡婦。
在海邊礁石上撿到一個被浪拍上來的男孩。
四五歲,奄奄一息。
我把他揹回家,灌了薑湯,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醒了,看見我第一眼就哭了。
我問他為什麼哭。
他說不知道,就是看見我很難過。
這一世我養他長大。
他管我叫阿姐。
十八歲那年他出海沒回來。
我在碼頭等了一年。
第三百六十六天,潮水送回來一塊船板。
上面刻著兩個字——阿鳶。
他不可能知道這個名字。
我這輩子叫阿珍。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
一世一世地找。
一片一片碎魂拼回來。
有時他是孩子,有時他是老人。
有時我們相處十年,有時只有一面之緣。
有時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快死了,我只來得及握住他的手。
每一世我都不記得前塵。
但每一世遇到他的碎魂,我的胸口都會疼一下。
就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共振。
萬年。
一萬世。
魂魄碎片一點一點在我體內匯聚。
直到最後一片。
12
萬年之後。
南瞻部洲。
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貧瘠小鎮。
我這一世是個遊方女修。
修為低微,只能替人算命看風水。
走到小鎮邊緣時,天在下雨。
破廟的屋簷下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七八歲的男孩,衣衫襤褸,赤著腳。
雨打溼了他的頭髮,貼在額角上。
我本該走過去的。
可腳步停了。
胸口猛地一疼。
不是那種淡淡的共振。
是所有碎片一起震動,頻率瘋狂攀升,像是要炸開。
男孩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
一雙眼睛看過來。
很黑,很亮。
雨水順著他的臉滑下來。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然後——
他站起來。
光著腳踩著水窪跑過來。
一隻髒兮兮的小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仰頭看我。
姐姐。
他的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篤定。
我好像認識你。
那一刻。
萬年來積攢在胸口的碎片全部亮了。
一萬世的記憶從四面八方湧回來。
三千年的崑崙。
祭壇上碎裂的仙骨。
他最後朝我揮手的模樣。
夠了,值得嗎?
值得。
一萬世了,我終於可以回答第二次。
我蹲下來。
雨水和眼淚一起落在他臉上。
他愣住了,小手鬆開我的衣角,反過來去擦我臉上的水。
姐姐別哭。
我搖頭。
攥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
他體內最後一片碎魂感應到了其餘所有碎片的存在。
金色的光從我胸口湧出,將他整個人包裹。
萬片碎魂在這具小小的身體裡匯聚、融合、重塑。
光芒褪去。
男孩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孩童目光。
裡面有了三千年的重量。
他看著我。
嘴唇動了動。
阿鳶。
我的眼淚徹底收不住了。
一把將他抱進懷裡。
小小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兩隻胳膊緊緊箍住了我的脖子。
力氣大到不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雨還在下。
破廟的屋簷滴著水。
他把臉埋在我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萬年了?
萬年了。
你怎麼這麼笨。
是啊,笨了萬年。
他從我懷裡退出一點,抬手擦我臉上的淚。
手還是那麼小。可動作一模一樣。
和三千年前他在山腳蹲下來替我擦泥的動作一模一樣。
回家了,師尊。
他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五指收攏,攥住了我的掌心。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