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過錢就去掙,訛人是什麼招數?!_第2章 審判長的話音落下
第2章
審判長的話音落下,法庭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無數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帶著審判、好奇,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我緩緩站起身,將面前的檔案整理好,抬起頭看向審判席。
“審判長,我有幾點要說。”
我沒有看江嵐,也沒有看她的律師,目光只盯著正前方的法官。
“首先,關於原告律師提到的兩年前事件,我想請法庭允許我提交一份新的證據。”
旁聽席上傳來一陣騷動。江嵐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我開啟筆記型電腦,連線上法庭的投影裝置。螢幕上出現了一段監控錄影。
“這是兩年前,我舞蹈工作室內部的高畫質監控。當時江女士的女兒悠悠在練習時摔倒,我第一時間進行了規範處理。按照我接受過的專業急救培訓,判斷孩子為肘關節脫臼後,採取的正確復位手法。”
影片裡清晰地顯示著當時的畫面——我蹲在孩子身邊,動作輕柔而專業,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孩子從哭鬧到停止哭泣,臉上甚至還露出了笑容。
“但江嵐女士趕到後,並沒有檢視孩子的傷情,而是直接對我進行辱罵和威脅。在隨後的三天裡,她帶著十幾個人圍堵我的工作室,聲稱如果不賠償十八萬,就要讓我“在這個城市混不下去”。”
我點選下一段影片,那是當年江嵐帶人堵在我工作室門口的場景。十幾個男人站在狹窄的走廊裡,抽菸、踹門,江嵐叉著腰站在最前面,嘴型清晰地吐出一連串髒話。
“這些錄影我一直儲存著。當年之所以沒有拿出來,是因為悠悠確實受了傷,我出於對孩子的心疼,也出於對江女士同為母親的理解,選擇了息事寧人。”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終於轉向江嵐。
“但現在看來,我的善意被當成了軟弱可欺。”
旁聽席上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那些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罵我“惡毒”的人,此刻面面相覷。
江嵐的律師臉色鐵青,慌忙站起來:“審判長!這些證據被告方從未在庭前提交過!這屬於突襲證據!”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被告方,為何現在才提交這些證據?”
“因為我之前天真地以為,人性是有底線的。”我的聲音很平靜,“但現在我明白了,面對沒有底線的人,我只能用證據說話。”
江嵐終於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來,眼淚說來就來:“你胡說!那些影片是假的!是你偽造的!你就是想陷害我!”
“江女士,安靜!”審判長厲聲制止。
我繼續說道:“關於本次健身房事件,我已經委託專業機構對原告發布的短影片進行了技術鑑定。結論是影片經過惡意剪輯,僅保留了對我最不利的部分,完整版監控顯示,我在第一時間建議了120急救,並指導了緊急醫療措施。”
我轉頭看向江嵐:“江女士,你在影片裡哭訴我“見死不救”,但你為什麼沒有告訴網友,在救護人員趕到之前,你只顧著跪在地上哭,連兒子的胳膊碰都沒碰一下?你為什麼沒有告訴網友,在你跪下來“求”我的同時,你的手機正對著我錄影?”
江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你......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我開啟手機上另一段影片,“這是健身房的完整監控。上面清晰地顯示,從你兒子摔倒到你跪下來“求”我,你手中的手機一直保持錄影狀態。你根本不是在求我,你是在“收集素材”。”
法庭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我的律師適時起身:“審判長,我方要求對原告江嵐女士提起反訴。兩年前的賠償屬於在脅迫下達成的非自願協議,本次事件更是有明顯的設局訛詐嫌疑。我方將以敲詐勒索罪和誹謗罪追究原告的刑事責任。”
江嵐徹底慌了,她手足無措地看向自己的律師,但那位剛才還慷慨激昂的律師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臉漲得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你要告我?!”江嵐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白翎你這個賤人!你把我女兒弄傷了你不認賬!你現在還想倒打一耙!”
“江嵐。”我看著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兩年前我賠你十八萬,是因為我心疼那個孩子。今天我不給你一分錢,是因為我心疼我自己。我花了兩年時間才從那次打擊裡走出來,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毀我第二次?”
庭審結束後,法院門口圍滿了記者。
江嵐被人攙扶著走出來,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她的律師跟在她身後,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反訴被正式受理了,如果罪名成立,等待她的將是刑事責任。
我走出法院大門時,陽光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睛。記者們蜂擁而上,問題像子彈一樣射來。
“白小姐!請問你對庭審結果怎麼看?”
“你手裡握有這麼多證據,為什麼之前不公佈?”
“你是否覺得輿論被操縱了?”
我停下腳步,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在網上罵我的那些人,我不怪你們。因為你們看到的,是別人想讓你們看到的。但我只想說一句——下次舉起鍵盤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沒有被當成槍使。”
說完我戴上口罩,擠開人群上了計程車。
車開出去三條街,我的手機才開始瘋狂震動。
最先打來的是我媽。
“翎翎!你在法院?怎麼回事?網上那些人說的是真的?你被欺負了怎麼不跟媽說!”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鼻子一酸:“媽,沒事,都處理好了。”
“什麼沒事!我剛才看你被人圍著堵著,我嚇得心臟病都要犯了!你要是早告訴我,我就算坐火車也要去給你撐腰!你爸氣得要買票去那個女人的家門口罵街,被我按住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別讓爸亂來。真的沒事,證據都在,官司也快贏了。”
掛了電話,微信訊息列表已經99了。
有之前那些跟我解約的合作方發來的訊息,措辭完全變了:“白老師,實在不好意思,之前是我們太草率了,你看合作的事還能不能......”
有那些退費的家長髮來的:“白老師對不起啊,我們當時也是被影片騙了,孩子的課還能繼續上嗎?”
我一條都沒有回覆。
最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白翎,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號碼歸屬地顯示的是北京。我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心跳漏了一拍。
是沈硯。
三天後,我的工作室重新開業了。
說是重新開業,其實就是把門上被人潑的紅漆擦乾淨,把爛菜葉和垃圾清理掉,換了一塊新招牌。原來的名字被改成了“翎·重啟舞蹈空間”。
開業當天只來了三個學生。都是最老的學員,跟著我練了五年多的小女孩,還有一個是她們的家長。
“白老師,我們都看到了,你是被冤枉的。”一個叫小雨的女孩拉著我的手,眼圈紅紅的,“你教了我五年,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我蹲下來抱了抱她:“謝謝你相信老師。”
“那個壞女人後來怎麼樣了?”另一個女孩湊過來問,“她真的要坐牢嗎?”
“法律會給出公正的判決。”我揉了揉她的頭髮,“現在,我們先跳舞好不好?”
孩子們在教室裡跳躍旋轉的時候,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們。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開啟一看,是沈硯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備註寫著:“我是沈硯。”
我盯著這條申請看了整整三分鐘,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最後還是點了透過。
“有事?”我的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對方就回復了。
“我看到新聞了。那個影片是假的,你被人設計了。”
我靠在牆上,嘴角扯了一下:“沈大律師百忙之中還關注這種社會新聞?”
“白翎,別這麼跟我說話。我知道錯了。”
“你知道錯了?”我打字的速度慢下來,“兩年前你讓我“息事寧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是什麼感受?你說“錢能解決的事都不叫事”,那十八萬是你出的嗎?是我揹著債還了兩年。”
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低沉沙啞,“我在你工作室樓下。”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男人靠在車門上,抬頭往上看。
兩年沒見,沈硯瘦了,下頜線條比以前更凌厲。他是我前男友,分手的原因和江嵐有關。兩年前那場風波最厲害的時候,沈硯作為律師,給我的建議是“花錢消災”。
他說證據不足,打官司耗時耗力,不如賠錢了事。
我不肯,我們大吵一架。他說我“意氣用事”,我說他“冷血無情”。最後十八萬是我東拼西湊借來的,而沈硯在那之後去了北京,杳無音信。
“你下來,我們談談。”他說。
“沒什麼好談的。”
“白翎,你手裡那些監控錄影,兩年前為什麼不拿出來?”
我愣了一下。
“你留了兩年,等到這一次才用。你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你一直在等江嵐再出手。你早就知道她會故技重施。”
我沒有說話。
“你變了。”沈硯說,“以前的你不會這麼......”
“這麼有城府?”我替他接了話茬,“沈硯,兩年前你教我“息事寧人”,結果呢?我賠了錢,關了店,背了一身債,還要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你拍拍屁股去了北京,連個分手都沒說清楚。“變了”?拜你所賜。”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所以這兩年,你一直在蒐集證據,等著她再犯?”
“人在貪婪的時候最容易露出馬腳。”我冷聲說,“江嵐兩年前嚐到了甜頭,她不會只幹一票的。我只是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等不及了。”
“白翎......”
“沈硯,如果你是來說“恭喜你終於會保護自己了”這種話,那謝謝,收到了。如果你想敘舊,我沒空。”我準備掛電話。
“我來是想幫你打這場反訴官司。”
我頓住。
“我在北京這兩年代理的案件,有七成都是反誹謗和敲詐勒索。這個領域我比你熟。”他說,“而且江嵐的律師團隊我知道,他們專打民商,刑事反訴他們的經驗不足。”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用你?”
“因為你缺一個刑事辯護律師。”沈硯的聲音很篤定,“而你找的那些人,沒一個比我更懂怎麼讓這種案子成立。”
我攥緊了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他說得對。反訴被正式受理後,我找了好幾個律師,但能專業處理“敲詐勒索罪”刑事部分的寥寥無幾。大多數律所建議我在民事訴訟裡打贏就行,刑事立案的可能性不大。
但沈硯不一樣。他在業內以“死磕”出名,專啃硬骨頭。他接過的反誹謗案,勝訴率接近百分之百。
“你為什麼要幫我?”我問。
“因為你是我唯一虧欠過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上來吧。”
沈硯上樓的時候,舞蹈室裡的小雨正好下課。她抱著水杯出門,回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進來,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老師,這個人是誰啊?”
“一個......老朋友。”我說,“你先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小雨點點頭跑走了。舞蹈室裡只剩下我和沈硯面對面站著。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嶄新的招牌、剛粉刷過的牆壁、角落裡還放著沒來得及撕掉的保護膜。
“你重新裝修了。”
“不然呢?”我靠著把杆,“繼續讓那些紅漆留在門上嗎?”
他沒有接話,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給我:“這是我擬的反訴方案框架。你先看看,有什麼想法我們再調整。”
我接過來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你提議把刑事報案和民事訴訟分開走?”
“對。先刑事後民事,如果敲詐勒索罪成立,民事賠償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反過來如果先打民事,對方可以一直拖,拖到最後你精力耗盡了,她反而可能和解脫身。”
“她兩年前的做法本來就是標準的敲詐勒索。”我說,“帶人圍堵、脅迫簽字、利用輿論施壓,三個要件全都符合。”
沈硯點頭:“所以我們的突破口在於“取證鏈條是否完整”。你兩年前的監控影片,加上這次健身房完整錄影,再加上她的社交媒體行為軌跡,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設局-造勢-要挾”鏈條。”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檔案合上:“行,框架我收了,具體的我再跟我的律師討論。”
“你的律師?”沈硯挑了挑眉,“你找的那位趙律師,昨天給我打了電話,問我能不能把你這個案子轉給他帶帶。他在刑事部分確實經驗有限。”
我愣住了:“趙律師自己說的?”
“他原話是“沈律師你要肯接這個案子,我就安心做協辦了”。”沈硯把檔案往我手裡推了推,“所以白翎,別跟我犟了。你不用付我律師費,就當......我欠你的。”
舞蹈室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傳來街上的車流聲,遠處有孩子在笑鬧。我看著沈硯,兩年過去,他眼角的紋路深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跟以前一樣,沉靜、專注,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你看穿。
“行。”我終於說,“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官司打完之後,你回你的北京。我們之間兩清。”
沈硯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但他很快點頭:“好。”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兩塊。
白天在舞蹈室教課,雖然學生不多,但慢慢開始有新面孔出現。網路上的風向已經完全逆轉,那段“最狠心舞蹈老師”的影片下,罵聲變成了道歉,但更多的是憤怒。
有人扒出了江嵐的全家底細。
原來她老公兩年前做生意虧了一大筆,欠了上百萬的外債。江嵐那筆十八萬的賠償金,根本沒用在悠悠的治療上——孩子當天就被她老公帶著去醫院複查了,醫生說的和我當時判斷的一模一樣,就是普通脫臼,復位後沒有任何後遺症。
十八萬去哪了?還債了。
帖子在本地論壇上發酵得很快,配圖是悠悠的就診記錄,時間是兩年前我“賠償”後的第二天。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肘關節脫臼,復位良好,建議休養一週。
“所以人家白老師當時根本沒錯,甚至手法比醫院的實習生還專業!”
“這個江嵐就是故意訛人!拿自己親閨女的胳膊訛錢啊!”
“什麼心疼孩子,就是心疼她老公的爛賬!”
輿論徹底翻轉。江嵐的社交媒體賬號被憤怒的網友攻陷,她發的所有“帶兒子做心理治療”的影片都被扒出是擺拍——有好幾段影片裡,她兒子在候診區玩手機玩得咯咯笑,精神狀態比他媽好多了。
而與此同時,沈硯幾乎住在了我的工作室裡。
他白天去搜集證據、走訪證人,晚上就坐在角落裡翻案卷。我把舞蹈室後面的小隔間收拾出來給他當臨時辦公區,他就真的一待就是大半天。
“你對飲食有沒有什麼忌口?”有天晚上我給他帶了份盒飯,隨口問了一句。
他抬頭看我,眼神有些意外:“你買的都行。”
“那我以後不買了。”
“......忌口,不吃香菜。”
我翻了個白眼把盒飯放在桌上:“加了香菜的,愛吃不吃。”
他開啟看了一眼,沉默了兩秒,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盒蓋子上,然後大口大口吃完了飯。
那天之後,我每天都會多帶一份飯。他從來不說謝謝,但每次都把碗吃得乾乾淨淨。
江嵐的案子在網上持續發酵,她卻比我想象中扛得更久。她關閉了所有社交賬號的評論區,發了一條置頂宣告,大意是“證據會說話,真相終將大白”。
“她還覺得自己能翻盤?”我看著手機冷笑。
沈硯坐在我對面翻案卷,頭也沒抬:“她不是覺得自己能翻盤。她是在拖。拖得越久,公眾注意力越分散,到時候和解的成本就越低。”
“我不會跟她和解。”
“我知道你不會。”他終於抬起頭看我,“所以我準備的方案裡,沒有和解這個選項。”
我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色,想說你也不用這麼拼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開庭的前一週,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找我。
悠悠。
小姑娘已經上二年級了,被她奶奶拉著來到舞蹈室門口的時候,我正在教小雨一個新動作。透過玻璃門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我手裡的音樂遙控器差點掉在地上。
“白老師......”悠悠隔著玻璃門喊我,聲音小小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打開了。悠悠的奶奶站在後面,一臉愧疚:“白老師,對不起啊,我們家出了這麼個事,我老臉都丟盡了。悠悠她......她非要來見你。”
悠悠抬起頭看著我,眼圈紅紅的:“白老師,我媽媽做錯了事,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蹲下來,和這個七歲的小姑娘平視。
“悠悠,你不需要替任何人道歉。”
“可是......可是網上都說她是個壞人。”悠悠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他們說媽媽用我的胳膊去騙錢,說我根本不疼......可是白老師,那天你給我揉胳膊的時候,真的不疼了,你還給我貼了小花貼紙......”
我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抱進懷裡。
“悠悠乖,那不是你的錯。”
“我媽媽......我媽媽會被抓走嗎?”悠悠在我懷裡小聲問。
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沒法告訴一個七歲的孩子,她的媽媽可能真的要坐牢。
把悠悠和她奶奶送走後,我站在舞蹈室裡很久沒動。
沈硯從隔間出來,看見我眼眶有點紅,遞了張紙巾過來:“心軟了?”
“沒有。”
“你臉上寫著“心軟”兩個字。”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悠悠才七歲。她什麼都沒有做錯。”
“她媽媽的錯,不該由她來承擔。”沈硯說,“但江嵐在利用悠悠博同情的時候,也沒考慮過孩子以後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
我轉頭看著他:“你這是在幫我找理由不心軟?”
“我在幫你認清一件事。”沈硯的聲音很輕,“善良和軟弱是兩回事。你可以心疼悠悠,但你不能因為心疼悠悠就放過江嵐。否則兩年後,她可能會拿另外某個孩子的手臂,再去訛第三個人。”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上。
庭審在盛夏的某個週三再次開庭。
這一次,法庭外的人比上次更多。媒體架起了長槍短炮,網紅舉著手機直播,圍觀的人群把法院門口的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江嵐來的時候,我和她的車一前一後停在法院門口。她下車的那一刻,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噓聲和罵聲。
“訛人精!拿自己孩子換錢!”
“不要臉!去坐牢吧!”
江嵐的臉白得像紙。她死死低著頭,由一箇中年男人攙扶著往法院裡走——我認出那是她老公,兩年前帶人堵我工作室的,也是他。
江嵐看見我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仇恨?恐懼?都有。
沈硯走在我旁邊,低聲說:“別看她,看路。”
我收回目光,挺直脊揹走進了法庭。
庭審開始後,沈硯的表現讓我真正見識到了什麼是“死磕派”律師的風格。
他先從時間線入手,把江嵐從兩年前到現在的所有行為串聯起來:2018年7月,悠悠摔傷,白翎主動施救,江嵐拒付醫療費反而索賠;2018年8月,江嵐帶人圍堵白翎工作室,脅迫簽署賠償協議;2020年3月,江嵐的兒子在健身房摔倒,白翎拒絕施救,江嵐當即錄製影片並剪輯上傳;2020年4月,江嵐上門“索賠”五十萬,被錄音錄影。
“審判長,這是一條完整的、經過預謀的犯罪鏈條。”沈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被告人在第一次成功獲得非法利益後,形成了犯罪慣性。第二次操作中,她不僅複製了兩年前的成功模式,還引入了“網路輿論”這個新工具——用惡意剪輯的影片脅迫受害人,用不明真相的網民向受害人施壓。”
江嵐的律師站起來反駁:“我方當事人只是出於對孩子的擔心!她兩年前的索賠是基於孩子確實受傷的事實!”
“孩子受傷的事實不等於被告可以索要超出實際損失數十倍的賠償。”沈硯立即回擊,“兩年前悠悠的醫療費總共是兩百三十七元。被告索要十八萬,請問差額部分依據何在?”
旁聽席上有人笑出了聲。
江嵐的律師額頭冒汗:“精神損失費、誤工費、後續治療費......”
“後續治療費?”沈硯把悠悠兩年前的就診記錄投上大螢幕,“軍區總醫院骨科專家的診斷意見是:肘關節脫臼,復位良好,建議休養一週,無任何後續治療需求。請問原告方,你們的“後續治療費”從何而來?”
法庭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江嵐坐在原告席上,渾身發抖。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那些錢都用在悠悠的......心理輔導上了!她受了驚嚇!”
“心理輔導?”沈硯不慌不忙地又調出一份檔案,“這是江嵐女士在2018年9月到2019年3月之間,個人賬戶的流水。十八萬到賬後,分六筆轉入了同一個賬戶——賬戶持有人叫劉強,是江嵐女士的丈夫。用途是“個人經營週轉”。”
“譁——”
這一次,整個法庭徹底炸了鍋。審判長敲了好幾次法槌才維持住秩序。
江嵐的老公劉強從旁聽席上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你他媽查我家賬本?!”
法警立刻上前把他按回去。
沈硯看都沒看劉強,只是對著審判席平靜地說:“審判長,我方已經掌握完整證據鏈,證明江嵐女士兩年前對白翎女士的索賠完全基於虛構事實,其行為符合《刑法》關於敲詐勒索罪的構成要件。”
庭審進入最後的陳述階段時,江嵐已經徹底崩潰了。
她哭著站起來,對著審判席喊:“我沒有訛人!我真的只是擔心孩子!那個白翎她就是......”
“江嵐。”我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個法庭都聽見,“你兒子在健身房摔倒那天,如果你真的擔心孩子,為什麼你跪下來“求”我的時候,手機一直對著我在錄影?”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你的第一反應不是救兒子,是拍影片。”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兒子胳膊斷了是素材,我的拒絕是素材,你跪下來哭也是素材。你只有湊齊了這些素材,才能做出一條“爆款影片”,才能像兩年前一樣逼我就範。”
“我沒有......我沒有......”
“你把兒子當工具,把網友當槍使,把法庭當舞臺。”我轉過頭看向審判長,“審判長,我請求法庭依法判處。我只要一個公道。”
審判長敲下法槌的時候,江嵐癱坐在椅子上。
判決結果是:敲詐勒索罪成立,但因涉案金額尚未實際支付,屬於犯罪未遂,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同時判令江嵐在市級以上媒體公開道歉,並賠償白翎精神損害撫慰金及名譽損失共計六萬元。
兩年前的民事賠償部分,因脅迫簽署的事實被認定,那十八萬無需再追究。
走出法院的時候,天特別藍。
沈硯跟在我身後,我走到臺階下面,忽然停住了腳步。身後的人群還在喧鬧,媒體還在圍堵,但那一刻我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結束了。”我說。
“嗯,結束了。”
我轉過身看他。沈硯站在比我高一級的臺階上,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眼底的疲憊照得無所遁形。
“你什麼時候回北京?”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天。”
“哦。”
“白翎。”
“嗯?”
“如果你願意的話......”他抿了抿嘴唇,“我可以留在這裡。”
我抬頭看著他。兩年的時間不長不短,足夠一個人從懦弱變得強硬,也足夠一個人從自大變得小心翼翼。此刻的沈硯站在我面前,眼睛裡沒了當年那種“我都是為了你好”的篤定,多了些拿不準的試探。
“沈硯。”我說,“你是覺得幫了我一個忙,就想把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不是。”
“那你留下來幹什麼?幫我把工作室做大做強?”
他笑了一下:“可以啊,我給你當法務。”
“法務?我的工作室請不起你這種級別的法務。”
“不要錢。”
我又看了他幾秒,忽然說:“算了,你走吧。”
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回你的北京,做你的大律師。”我走下臺階,回頭看他,“你欠我的,你在這半個月已經還完了。沈硯,我不需要你因為愧疚留下來。”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臺階上,低著頭看我,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我說不清的東西。
“如果我不是因為愧疚呢?”
我沒說話。
“白翎,我走的那天,其實在車站等了你很久。”他說,“我以為你會來送我。你沒來,我就覺得你是真的恨我了。”
“我是恨你。”
“我知道。”
“但恨不代表我不喜歡你。”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沈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他從臺階上幾步走下來,站在我面前。
“那你到底想讓我走,還是想讓我留?”
我深吸一口氣:“想讓你留。”
他一把把我抱進懷裡的時候,法院門口的記者正好拍下了這張照片。後來這張照片登上了本地晚報的社會版頭條,標題是《訛人案塵埃落定,當事人庭外相擁》。
我媽看到報紙後給我打了三個小時電話,中心思想是“那個沈硯是不是當年甩了你的那個?他回來幹什麼?你不準心軟”。
我一邊“嗯嗯嗯”地敷衍,一邊看著沈硯坐在舞蹈室角落裡繼續翻案卷——這半個月他接了幾個本地的案子,說“既然留下來了總得幹活”。
小雨下課的時候跑過來趴在我耳邊說:“白老師,那個叔叔是不是你男朋友呀?”
“不是。”我說。
“那他怎麼天天在這兒?”
“......他欠我錢。”
小雨“哦”了一聲,一臉“我信了才怪”的表情跑走了。
江嵐在媒體上公開道歉的那天,我坐在舞蹈室裡看完了全程直播。她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道歉宣告唸到一半她就哭了,但這一次,評論區裡沒人同情她。
劉強後來被查出來還涉及其他借貸糾紛,夫妻倆最終離了婚。悠悠跟著奶奶生活,聽說小姑娘現在報名了社群舞蹈班,每個週末去跳兩個小時的舞。
“你沒把她招來你工作室?”沈硯問我。
“沒有。”我把手機鎖屏,“她媽媽的事跟她無關。但她需要一個沒有白翎的地方重新開始。”
沈硯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工作室的生意慢慢回暖了。那些退費的家長有些回來了,有些沒好意思回來,但新的學生源源不斷地加入。我重新擴了一間教室,招了兩個助教,從早忙到晚,累得腳不沾地。
但和兩年前不同的是,這一次我覺得踏實。
沈硯在我工作室隔壁租了個辦公室,掛了個“硯鳴律師事務所”的牌子。開業那天他請我去剪綵,我拿剪刀把他扎的紅綢子剪得歪歪扭扭,他站在旁邊笑。
“你笑什麼?”
“笑你剪綵的水平跟跳舞的水平差太遠。”
“......你再笑我下個月的盒飯取消了啊。”
他立刻收聲。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瑣碎、真實。
有一天深夜,我收拾完舞蹈室準備鎖門,看見沈硯的辦公室還亮著燈。我走過去敲了敲窗,他正在案卷堆裡抬頭。
“還不走?”
“還有個文書要擬。”他揉了揉眼睛,“你先回去吧,我待會自己鎖門。”
我沒走,靠在窗邊看著他。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萬家,霓虹閃爍。兩個月前我還被困在那些“冷血賤人”的謾罵裡,以為這次真的爬不起來了。
“沈硯。”
“嗯?”
“謝謝你。”
他停下筆,抬頭看著我。窗戶隔著一層玻璃,他的聲音透過窗縫傳出來:“謝我什麼?”
“謝謝你幫我打官司,也謝謝你......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著我的眼睛:“白翎,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再走了。”
我伸手在玻璃上畫了個心。
他在裡面笑出了聲。
那晚我們隔著舞蹈室的玻璃窗對視了很久。樓下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這座城市照得溫柔又明亮。
後來的故事就很簡單了。
舞蹈工作室越做越大,我招了更多老師,開了第三家分店。沈硯的律所生意也不錯,他專接那些被誹謗、被網路暴力、被惡意詆譭的案子,成了本地小有名氣的“反網暴律師”。
有時候他會開玩笑說,他的專業方向是被我培養出來的。
我說那你得給我付學費。
他掏出錢包說多少錢?
我說一個吻。
然後他真的親了過來,在小雨的尖叫聲裡——那丫頭躲門後偷看被抓了個正著。
“白老師你們在幹什麼呀——”
“......小雨你今天加練兩小時。”
“啊——”
窗外陽光正好,舞蹈室裡音樂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我牽著小雨的手走到把杆前。鏡子裡的我眉眼舒展,腰背挺直,和半年前那個站在法庭上渾身緊繃的女人判若兩人。
生活不會永遠平靜,人也不會永遠善良。但至少此刻,我站在自己重新建起來的地方,看著喜歡的人坐在隔壁燈光下,腳下是踏踏實實的地板,手裡攥著屬於自己的未來。
這就夠了。
至於江嵐,聽說她緩刑期結束後搬去了隔壁城市,在超市做理貨員。偶爾有人在網上提起她,評論區會說“哦那個訛人的”。
我不知道她午夜夢迴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她兒子當時在健身房撕心裂肺的哭聲,會不會想起她跪在地上舉著手機錄影時,眼睛裡一閃而過的算計。
但那些都跟我沒關係了。
我跳我的舞,愛我想愛的人,過我的日子。
至於那些沒見過錢就想歪門邪道的人,這個世界會教會他們——錢可以靠自己掙,但昧良心的錢,拿了會燙手。
判決書下來的第三個星期,一個下午,我正在上成人拉丁課,玻璃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悠悠站在外面。她奶奶陪在旁邊,手裡拎著一個粉色的舞蹈包。
我示意助教繼續帶著學員們練習,推開門走出去。悠悠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紮了兩個小辮子,比上次來的時候似乎長了點個兒,但瘦了。
“白老師。”她喊我,聲音比蚊子還小。
“悠悠來啦。”我蹲下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悠悠奶奶站在後面搓著手,一臉為難的樣子:“白老師,實在是不好意思又來打擾你。悠悠她......她非要來。說想跟白老師學跳舞。”
我抬頭看了看老人家。悠悠奶奶比上次憔悴了不少,眼角爬滿了皺紋,眼神里裹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
“白老師,你別為難。我知道我們家對不起你,你要是不同意,我這就帶她走。”老太太說著就要拉悠悠的手。
“誰說我不同意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進來吧,正好成人班的課快結束了,一會兒童啟蒙班我還有空位。”
悠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她拽著她奶奶的手就往裡衝,老太太被她帶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慢點慢點,奶奶腿腳不好。”
我在後面看著這一老一小往裡走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悠悠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小臉蛋上全是忐忑。
“白老師,你真的願意教我呀?”
“我真的願意。”我走過去牽她的手,“但悠悠,有一個條件。”
她的表情又緊張起來。
“以後來上課不用每次都喊報告,進來就行。”
悠悠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真正開心地笑——露出兩顆門牙,眼睛彎成月牙,和以前在江嵐懷裡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當天晚上我把這件事跟沈硯說了。
他正在吃盒飯,聽到悠悠來上課的事,筷子停在半空中:“你收她了?”
“收了。”
“她媽媽的事你跟她怎麼說的?”
“什麼都沒說。”我坐在他對面,託著下巴看他扒拉飯盒裡的香菜,“她奶奶說她在家從來不提她媽。劉強和江嵐離婚後,法院把悠悠判給了奶奶。劉強欠了債跑路了,江嵐在緩刑期內也不方便照顧孩子。”
沈硯放下筷子,皺著眉想了一會兒:“你把悠悠收進來,萬一以後被人知道了,會不會有人說你聖母心氾濫?”
“沈硯。”
“嗯?”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他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我不是不盼你好。我是怕你好了傷疤忘了疼。”
“我沒忘。”我說,“我收悠悠是因為她是她,她媽是她媽。一個七歲的小姑娘被她媽當工具用了兩回,她現在想跳個舞而已,我憑什麼攔著?”
沈硯看著我,眼底慢慢浮上一點笑意:“行,你說的對。那我給你當後勤,悠悠的學費我出了。”
“......你錢多燒的?”
“留著給你買盒飯也是買,不如給小朋友上上課。”
我翻了個白眼沒理他,但心裡確實暖了一下。
悠悠來的頻率很高。每週二四六下午,雷打不動。她奶奶把她送過來就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有時候等得睡著了,歪著腦袋靠在牆上打呼嚕。
悠悠底子不錯,可能是因為從小被她媽帶著上過幾節舞蹈體驗課,雖然半途而廢了,但基本功的記憶還在。我教她壓腿、下腰、小跳,她學得認真,眼淚汪汪地疼也咬著牙不喊停。
“白老師,我今天能多練一會兒嗎?”有天課後悠悠拉著我的衣角問。
“怎麼了?”
“我想快點學好。奶奶說舞蹈班很貴,她不知道能送我上多久。”悠悠低著頭摳手指,“我怕我還沒學會,就上不起了。”
我心裡一酸,蹲下來摸著她的頭:“悠悠你放心,舞蹈班不會斷的。老師不收你學費。”
“真的嗎?”
“真的。但有一個交換條件。”
“什麼條件?”
“你每次來的時候,幫老師把教室裡的墊子擺整齊。好不好?”
悠悠使勁點頭,眼睛又紅了:“白老師你真好。你比我媽媽......”
她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像是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我輕輕把她攬進懷裡:“悠悠,以後你想說什麼就說。在老師這裡,沒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悠悠在我懷裡悶悶地說:“我媽媽騙了你的錢,我不喜歡她那樣。但她是我媽媽,我又想她。”
我抱著這個小小的身體,感覺到她肩膀在微微發抖。窗外的夕陽打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黃色的光。舞蹈室裡其他小朋友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們兩個。
“悠悠。”我輕聲說,“人可以犯錯,也可以改。你媽媽做錯了事,她已經受到懲罰了。但你不需要替她承受別人的眼光。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悠悠從我懷裡抬起頭,眼淚掛在睫毛上:“那白老師,你還恨我媽媽嗎?”
我想了很久。誠實地想。
“恨過。”我說,“但現在......不恨了。我忙著跳舞忙著上課忙著......嗯,忙著談戀愛,哪有工夫一直恨她。”
悠悠破涕為笑:“白老師,你談戀愛是不是跟那個老來蹭飯的叔叔?”
“......小雨告訴你的?”
“小雨姐姐說那個叔叔天天來吃你的盒飯,還偷親你。”
我扶額:“小雨的嘴我得管管。”
晚上九點多,我把舞蹈室收拾完準備鎖門,悠悠奶奶睡醒了一覺從長椅上坐起來,揉著眼睛過來拉悠悠的手。
“走了悠悠,跟白老師說再見。”
“老師拜拜!”悠悠蹦蹦跳跳地往門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踮起腳尖湊到我耳邊說悄悄話,“白老師,我長大以後也要開舞蹈室。我要像你一樣厲害。”
我蹲下來跟她碰了碰額頭:“好。老師等著。”
她們祖孫倆出了門,背影被走廊裡的燈光拉得很長。悠悠牽著奶奶的手,一路走一路嘰嘰喳喳說話,老太太笑著點頭,偶爾彎腰幫她整理一下被風吹亂的碎髮。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直到她們拐進電梯,才緩緩關上門。
沈硯從隔壁辦公室探出頭來:“看什麼呢,看那麼入神?”
“看......以前的我。”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順著我的視線看了看空蕩蕩的走廊,又轉回頭看我:“以前的你怎麼了?”
“以前的我覺得被冤枉了就要鬧,就要哭,就要把委屈寫在臉上。”我把門鎖上,轉身往電梯走,“現在的我覺得,被冤枉了就去證明,被傷害了就去找證據。哭和鬧不管用,拳頭硬才管用。”
沈硯跟在我身後進了電梯,按下1樓鍵。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忽然說:“你以前那樣沒什麼不好。善良的人一開始都不忍心把人想得太壞。”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誇你。”他看著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白翎,你知道嗎,這兩年我在北京,每次看到類似的案子,都會想——如果當時我堅持打官司,你是不是就不用遭那些罪。”
電梯“叮”一聲到了1樓。門開了,我沒走出去,轉身看著他。
“沈硯,過去的事翻篇了。”
“我知道翻篇了。但我過不去的是我自己那關。”他說,“我當時那麼勸你,表面上是為了你好。但說白了,是我不敢。我不敢讓你去賭那場官司,因為萬一輸了,後果我承擔不起。我是怕我自己承擔不起,才讓你“息事寧人”。”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電梯門又緩緩合上了。我們就站在這個封閉的小空間裡,像被裝進一個暫時停擺的時間膠囊。
“沈硯。”我嘆了口氣,伸手按了一下開門鍵,“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時你勸我打官司,我們可能也會吵架。因為你當時那個脾氣,根本不會聽我說話。”
他愣了一下。
“兩年了,誰都在變。你變了,我也變了。”我走出電梯,回頭看他,“別再把那件事當枷鎖揹著。我都不背了,你背什麼?”
他快步跟上來,在停車場門口拉住我的手腕。
“白翎。”
“又幹嘛?”
“明天中午想吃什麼盒飯?”
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就知道盒飯!明天週末,我帶你去吃好的。對面新開了家川菜館,我請客。”
“你請客?”他挑眉,“你上個月不是還說要攢錢開第四家分店?”
“今天高興。今天悠悠叫我“像你一樣厲害”了。”
沈硯笑出了聲,鬆開我的手腕改成牽我的手:“行,那我明天多點兩個菜。”
週末的川菜館生意火爆,我們去的時候排隊排了四十分鐘。沈硯站在我旁邊,被煙熏火燎嗆得直咳,我轉頭看他西裝革履地站在一群穿大褲衩人字拖的食客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你回去換件衣服再來?”我忍著笑。
“沒事,我習慣了。”他面不改色地又咳了兩聲,“以前在北京也陪當事人去擼串,比這煙還大。”
“你陪當事人擼串?”
“有些案子講究的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感情交流。”
我樂了:“沈大律師還會感情交流?我以為你只會用條文砸人。”
“砸江嵐那種人用條文。砸你這種......”他側過頭看我,眼底帶著笑,“用盒飯。”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水煮魚、毛血旺、夫妻肺片和一大盆酸辣粉。沈硯被辣得嘴唇通紅還在往碗裡夾菜,我就坐在對面看他吃,一邊看一邊給他倒涼茶。
“你看什麼?”他抬頭。
“看你以前吃清湯火鍋的樣子。現在居然能吃辣了。”
“在北京被當事人帶的。”他把一口毛肚嚥下去,“有個東北大姐,告渣男騙錢騙感情,每次見面都帶我去吃麻辣燙。吃著吃著就練出來了。”
“那大姐的案子贏了?”
“贏了。渣男賠了三倍,大姐請我吃了頓海底撈。”
我拿起涼茶跟他碰了一下杯:“沈律師,你是不是對每個當事人都有感情交流?”
他筷子停了一下,抬頭看我,眼神認真起來:“你是當事人嗎?”
“我以前是。”
“你現在是家屬。”
我被一口涼茶嗆得直咳,旁邊桌的大爺回頭看了我一眼,笑得一臉慈祥。
吃完飯後我們散步回家。夏天的晚風裹著街道兩旁的桂花香,不遠處的廣場上有人在跳廣場舞,《最炫民族風》的調子跟著風飄過來。我走著走著就跟著節奏扭了兩下,沈硯在旁邊看得一臉無奈。
“你能不能優雅點?你是舞蹈老師。”
“舞蹈老師就不能扭廣場舞了?你這是職業歧視。”
他搖搖頭,但嘴角翹著。廣場的燈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暖光。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硯,你打算一直在馬鞍山待著?”
“不然呢?”
“你北京的案子不接了?”
“遠端處理。”他說,“現在科技這麼發達,影片開庭都普及了。再說了......”
他頓了頓,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我欠你的兩年,總得補回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說什麼都不太對。說“不用補”顯得矯情,說“那你補吧”顯得貪心。最後我只說了句:“那你要補到什麼時候?”
“補到你嫌我煩為止。”
“那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嫌你煩。”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著我。廣場上的音樂還在響,周圍人來人往,有一對老夫妻推著嬰兒車經過,小孩子在車裡咿咿呀呀地揮著手。
“白翎。”他說,“你剛才說“永遠”。”
“我說了嗎?”
“說了。”
“哦。那我說了。”
他看著我笑,笑得眼睛都彎了。認識他這麼多年,我很少見他笑成這個樣子。以前在北京當大律師的時候,他總繃著一張精英臉,笑起來也都是禮貌剋制、恰到好處。現在他站在馬鞍山一個小廣場的路燈下,笑得像個剛從高考考場跑出來的男生。
“傻不傻。”我拽了他一把,“走了,回去還要備課。”
他任我拽著往前走,手裡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過來,乾燥、穩定、不鬆不緊。
舞蹈室開第四家分店的那天,我特意選在了沈硯生日那天。他以為我是帶他去吃飯,結果被一車拉到了新店門口。店門上的招牌還蒙著紅綢子,我遞給他一把剪刀。
“剪吧。”
他一臉懵:“今天不是我生日嗎?怎麼變成我剪綵了?”
“生日禮物。”我指了指店門,“第四家店,註冊在你名下。以後你就是我的合夥人了。”
他握著剪刀愣了好幾秒,然後低頭看了看我,又抬頭看了看招牌上蒙著的紅布:“白翎,你知道我現在什麼感受嗎?”
“什麼感受?”
“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甲方都會畫餅。”
我笑著踹了他一腳:“快剪!員工們都等著呢。”
紅綢子被剪斷的那一刻,鞭炮聲噼裡啪啦響起來。新店門口圍了二十多個學生和家長,小雨帶著一堆小朋友站在最前面拍手。悠悠擠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朵她用彩紙折的花,踮著腳尖往我手裡塞。
“白老師送給你!祝賀新店開張!”
我彎下腰接過來,那朵花折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片花瓣都仔細地塗了顏色。“謝謝悠悠。”
“白老師!”旁邊另一個小女孩喊,“那個叔叔是你男朋友嗎?”
家長們笑成一片。我還沒說話,沈硯已經大步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一手摟著我的肩膀,對著小朋友們的方向說:“是家屬。”
小朋友們“哇”地起鬨,小雨帶頭喊了句“親一個”,然後二十多個孩子一起喊“親一個親一個”。
我臉都紅透了,正要打圓場,沈硯已經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行了。”他對孩子們說,“親了,回去好好練功。下次誰考級過關,叔叔請吃冰淇淋。”
孩子們歡呼著散開了,一個個往教室裡衝。新店的舞蹈室裝修得比前幾家都寬敞,整面牆的鏡子和落地窗,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光。
我站在門口看著孩子們在裡面跑跳打鬧,耳邊是音樂聲、笑聲、沈硯在跟家長討論什麼加盟合同的聲音。
兩年前我站在倒閉的第一家舞蹈室裡,門上被潑了紅漆,窗外有人罵“冷血賤人”。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就完了。
但人活著就是這樣——你覺得到了谷底的時候,其實腳下還有路。只要你還願意站起來走。
沈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邊,遞過來一杯奶茶。
“什麼時候買的?”
“剛才趁你訓孩子的時候溜出去買的。”他插上吸管遞到我嘴邊,“三分糖去冰,你喜歡的。”
我吸了一口,甜味順著舌尖蔓延開來。夕陽正好從落地窗外鋪進來,把整個舞蹈室染成金色的。孩子們在光裡旋轉跳躍,像一群小太陽。
“沈硯。”
“嗯?”
“謝謝你回來。”
他沒說話,只是從背後環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他的聲音貼著我耳朵傳過來:“白翎,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旁邊。”
“行。”我看著鏡子裡相擁的兩個人影,彎起嘴角,“那說好了,這次不準走了。”
“不走了。”
窗外有鳥撲稜稜飛過,音樂換了一首輕快的圓舞曲,孩子們跟著節奏跳起來。我靠在沈硯懷裡,手裡的奶茶溫溫熱熱。
日子在往前跑,帶著風聲和笑鬧聲。
而那些曾經傷害過我的、擊垮過我的、讓我深夜痛哭的東西,最終都變成了我腳下的臺階。我踩著一級一級爬上來,站在有光的地方,牽著我愛的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