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讓我跑腿送珠寶,系統直接綁定了我_第2章 林婉站在門口
第2章
林婉站在門口,眼神從李警官手中的證件緩緩移到我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陳澤?”她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站起身,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婉婉,警察同志想找你瞭解一些情況。”
“瞭解什麼?”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卻被身後的便衣警察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退路,“阿澤,你在說什麼?項鍊呢?”
“項鍊在這裡。”我拍了拍辦公桌上的密碼箱,“莫桑石仿得確實不錯,如果不是專業儀器,肉眼幾乎看不出區別。”
林婉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她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
“陳澤,你陷害我!”她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刺耳,“是你調包的!那條項鍊我交給你的時候還是真的!”
“林女士,”李警官向前邁了一步,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請你冷靜。我們已經對現場進行了初步勘查,陳先生的手機通訊記錄、行車軌跡以及視訊通話截圖都已經固定儲存。另外,根據你的航班購票資訊,你原本打算在昨晚登機前往曼谷,對嗎?”
林婉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我......我是去買東西......度假......”
“凌晨兩點購買的單程機票,託運的行李中有一個保險箱密碼鎖的包裝盒,與陳先生家裡保險櫃的品牌一致。”李警官翻看著手中的記事本,“另外,機場安檢記錄顯示,你隨身攜帶了一件首飾收納盒,裡面裝著的,恐怕才是真正的滿鑽項鍊吧?”
林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看著她此刻的模樣,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三個月前,這個女人還在我的懷裡說“阿澤,我想和你生個孩子”;一週前,她還認真地和我討論婚宴要選哪家酒店;昨天夜裡,她還為我煮了一碗熱騰騰的番茄牛腩面。
而現在,她用那條昂貴的項鍊編織了一張足以讓我在監獄裡度過餘生的網。
“林婉,”我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抬起頭,眼神里原本的慌亂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恨意取代。
“你問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讓我想起冬天結了冰的湖面,“陳澤,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知道你和那個女明星蘇曼的事。”
我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和蘇曼?”我皺起眉頭,“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夠了!”林婉猛地打斷我,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上個月十五號,你在她酒店房間裡待了兩個小時。我閨蜜親眼看見的!陳澤,你裝什麼無辜?”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王姐挑了挑眉,目光意味深長地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轉動。上個月十五號......那天我確實去了酒店,但那是為了幫我們公司的老闆去送一份緊急檔案。老闆當時在應酬走不開,讓我替他跑一趟。我連蘇曼的面都沒見到,前臺接待拿走了檔案就讓我走了。
“林婉,那天我是替老闆送檔案去的。”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和,“你可以打電話問我們老闆確認。”
“替老闆送檔案?”林婉的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陳澤,你知道我閨蜜當時拍了照片嗎?照片裡你手裡拿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檔案袋,而是一個珠寶盒!和王姐工作室的包裝一模一樣!”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珠寶盒?可那天我拿的分明是牛皮紙檔案袋。
“不可能,”我搖頭,“你一定是看錯了。”
“照片就在我手機裡!要看嗎?”林婉的聲音顫抖著,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陳澤,我愛了你三年,三年!然後你告訴我你出軌了,那個女明星比我漂亮比我有錢,所以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背叛。我恨你,我要讓你身敗名裂,讓你這輩子翻不了身——”
“林婉,”李警官上前一步打斷了她的情緒崩潰,“你目前涉嫌盜竊和詐騙鉅額財產,根據法律規定,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王姐在這時站起來,走到了林婉面前。
“小姑娘,”她的語氣出乎意料地沒有太多敵意,“你說你閨蜜拍了照片,能讓我看看嗎?”
林婉紅著眼睛看了她一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了過去。
王姐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她把手機翻轉過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螢幕上的內容,“這個包裝盒上印著的標誌,是歐蘭雅的鑽戒包裝,我們工作室用的是燙金暗紋的紅絲絨盒,完全不一樣。”
林婉的表情凝固了。
“而且,”王姐慢悠悠地補充道,“上個月十五號,蘇曼根本不在那家酒店。她那幾天在橫店拍戲,劇組幾百號人都能作證。你閨蜜看到的,估計是另一個送東西的倒黴蛋,被你張冠李戴到你男朋友頭上了。”
林婉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支撐。
“不可能......”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她明明說......”
“她說什麼不重要。”王姐收起手機,“重要的是,你為了一個不存在的誤會,策劃了一場足以毀掉兩個人人生的犯罪。”
我看著林婉搖搖欲墜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人攥緊又鬆開。三年的感情,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陪伴,就毀在一張連人都認錯的照片上?
“帶走吧。”李警官朝身後的同事示意了一下。
兩名便衣警察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林婉的手臂。
“等等。”我開口叫住了他們。
李警官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走到林婉面前,看著她那雙此刻寫滿了茫然和恐懼的眼睛。
“婉婉,那張照片上的男人,頭髮是偏分的,還是寸頭?”
林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想:“偏分......”
“我從來不梳偏分,你忘了?”我苦笑了一下,“去年我剪了寸頭之後就再也沒留過長頭髮。”
她的嘴唇開始劇烈地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阿澤......”她哽咽著,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好好配合調查。”我別開視線,不再看她,“如果你願意說實話,我......不會起訴你。”
林婉被帶走了。警笛聲從樓下傳來,漸漸遠去,消失在城市的喧囂裡。
辦公室裡只剩下我和王姐兩個人。
王姐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又給我倒了一杯。
“喝吧,”她把酒杯推到我面前,“你看起來需要它。”
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在胃裡燒起一團火。
“你打算真的不起訴她?”王姐靠在辦公桌邊,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那要看她願意交代多少。”我把空酒杯放回桌上,“如果她能說出調包的全過程,配合追回贓物......”
“她就只值這個價?”王姐挑眉,“小姑娘可是打算讓你坐穿牢底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三年前我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是林婉把她攢了五年的嫁妝拿出來幫我還上的。”我的聲音很輕,“那時候她只是個珠寶店的普通銷售,一個月工資六千塊,省吃儉用攢了二十萬。”
王姐愣了一下,眼神里的銳利稍微柔和了些。
“感情債最難算。”她嘆了口氣,“行了,鑑定師還在隔壁等著呢,真品追回來之前,我得趕緊給蘇曼找條差不多的替代品頂著。不然那個姑奶奶能把我辦公室掀了。”
“真品在機場的行李裡,警方應該已經扣下了。”
“但願如此。”王姐拿起手機,“我讓助理去跟進進度。你呢?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褶皺。
“回家,睡一覺。”我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王姐一眼,“然後重新開始過日子。”
走出王姐工作室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刺得我眯起了眼。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警官發來的訊息:林婉在車上交代了大部分經過,目前機場那邊已成功追回贓物,案件正在進一步處理中。
我盯著螢幕上的字,按下鎖屏鍵,把手機塞回口袋。
街對面的奶茶店招牌亮著暖黃色的燈,我和林婉以前經常去那家店。她總愛點一杯三分糖的芋泥波波,然後搶走我手裡的四季春茶喝上兩口。
我收回視線,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半個月後,我第一次去拘留所看林婉。
她瘦了很多,臉頰的肉幾乎都凹了下去,眼眶下面掛著濃重的青黑色。但她的眼神比上次見面時要平靜得多。
“阿澤。”她隔著玻璃拿起電話,聲音沙啞。
我也拿起聽筒:“你還好嗎?”
“能有多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李警官告訴我,你不打算起訴,所以應該不會判得太重。”
“嗯。”
我們之間隔著厚厚的防爆玻璃,像是隔了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河。
“那張照片的事......”林婉低下頭,“我後來讓她把原圖發給我了,我放大看了,那個男人確實不是你。他的耳朵下面有一顆痣,你沒有。”
“嗯。”
“對不起。”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阿澤,我真的......對不起。”
我看著玻璃那邊淚流滿面的女人,心裡那道結痂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婉婉,”我開口了,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真正難過的是什麼嗎?不是你想陷害我,而是你甚至不願意來問我一句。那張照片你看到了,你可以拿著它來質問我,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但你沒有。”
林婉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你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我繼續說,“你寧願相信一張模糊的照片,相信你閨蜜的一面之詞,也不願意相信我。”
“因為......因為我怕。”她抬起頭,滿臉淚痕,“我怕問了之後你說是真的。我怕那個答案......所以寧可自己騙自己,然後用恨來麻痺自己。”
“現在呢?”
“現在......”她苦笑,“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電話線那頭傳來工作人員提示時間到的聲音。
我站起身,把聽筒放回原位。林婉趴在玻璃上,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對不起”。
我朝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探望室。
外面的走廊裡,李警官正在等我。
“陳先生,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他遞過來一份檔案,“林婉在審訊時提到,她的閨蜜趙茜可能對整件事起到了煽動作用。根據她的供述,調包的計劃是趙茜提供的思路,甚至那條高仿項鍊的購買渠道也是趙茜給的。”
我接過檔案翻了兩頁:“趙茜現在人在哪裡?”
“我們已經傳喚她了。”李警官的表情有些微妙,“她供出了幕後另有其人。一個叫周景行的男人。”
周景行?
這個名字在我腦海裡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上——林婉的前男友,據說當年分手分得很難看。
“周景行從半年前就開始接觸林婉,”李警官解釋道,“他一直在給她灌輸“陳澤在外面有人”的資訊,還安排了她閨蜜“恰巧”拍到那張照片。那條高仿項鍊也是周景行花錢找人定製的。換句話說,整個局是他布的,林婉只是他手裡的刀。”
我攥著檔案的手指收緊了。
“周景行人呢?”
“目前還在追查,他前天已經離境去了柬埔寨。”李警官合上筆記本,“不過我們已經透過國際刑警發出了協查通報。陳先生,我想提醒你,周景行這個人很危險,他那邊的動機目前還不完全明確。你要當心些。”
“他圖什麼?”我皺眉。
“林婉家裡有一套拆遷房,價值不菲。周景行和林婉交往期間就知道這件事。而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資訊,周景行最近在境外欠了一筆數額不小的賭債。”李警官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如果你進了監獄,林婉孤立無援,周景行作為她的“老朋友”出現,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我這才算是徹底明白了。繞了這麼大一圈,周景行打的是那套房子的主意。
“真是好算計。”我冷笑。
“法律會給他一個交代的。”李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陳先生,這次你處理得很冷靜。要不是你第一時間選擇了報案和配合調查,現在恐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我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他笑了笑,“後續如果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我會再聯絡你。”
和李警官道別後,我開車去了公司。
老闆劉哥正坐在辦公室裡抽著雪茄看報表,見我進來,他掐滅了菸頭。
“小陳,聽說你的事了。”劉哥站起來給我倒了杯茶,“怎麼樣,人沒事吧?”
“沒事。”我在他對面坐下,“劉哥,我想跟你請一週假,回老家看看我媽。”
“行啊,”劉哥大手一揮,“你隨時走都行。對了,蘇曼那邊的事我聽王姐說了,她讓我轉告你,改天請你吃飯。”
“不用這麼客氣。”
“必須的。”劉哥擠擠眼,“蘇曼那丫頭雖然脾氣大,但最恨背後搞小動作的人。你幫她揪出了內鬼,她肯定要當面謝你。”
我擺擺手,沒再多說什麼。
三天後,我回到了老家蘇州。
我媽在巷子口開了家餛飩店,店面不大,只有四張桌子,但生意一直不錯。我到家的時候正是下午兩點,店裡沒什麼客人,我媽正坐在收銀臺後面打盹。
“媽。”
她猛地驚醒,看到是我,臉上的褶子瞬間笑開了花。
“阿澤!怎麼突然回來了?”她站起來繞出櫃檯,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公司放了幾天假,回來看看你。”
“你等著,媽給你煮碗餛飩去。”
她轉身鑽進廚房,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起來。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看著窗外熟悉的石板路和潺潺流過的河水,心裡那些積壓的疲憊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殘雪,一點點消融了。
餛飩端上來的時候,我媽坐在我對面,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媽,你想說什麼就說。”
“婉婉那孩子......”她嘆了口氣,“我聽說了。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言難盡。”
“再難盡也得說。”我媽瞪了我一眼,“她以前每次和你回來,又是幫我洗碗又是幫我擦桌子,多好的姑娘啊。怎麼就......”
“她被人利用了。”我攪著碗裡的餛飩湯,“媽,這事先不提了行嗎?讓我安生歇幾天。”
我媽看了我半天,最終還是沒再追問,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心溫熱粗糙,是幾十年揉麵擀皮磨出來的老繭。
“行,不提。”她站起來,“那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在老家待了整整一週。
每天早上去河邊跑步,中午在店裡幫我媽包餛飩,下午去城隍廟逛逛,晚上在屋頂上看星星。我媽沒再問林婉的事,只是變著法兒給我做好吃的。
第七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陳澤,我是蘇曼。王姐給了我你的號碼,方便的話明天見一面?”
我盯著螢幕猶豫了片刻,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在市區一傢俬房菜館見到了蘇曼。
她比電視上看起來還要瘦些,穿著一件米色的針織衫,素面朝天,看起來倒是比那些精修圖裡親切多了。
“陳澤,終於見到真人了。”她笑著伸出手,“上次王姐工作室的事,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蘇小姐客氣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別叫我蘇小姐,”她擺擺手,“叫蘇曼就行。”
我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菜上來之後,蘇曼一邊吃一邊和我聊了些有的沒的,從珠寶聊到電影,從電影聊到旅行。她說話很直爽,笑聲也敞亮,和傳聞中那個“難搞的女明星”判若兩人。
“說實話,”吃到一半時蘇曼放下筷子,表情認真了幾分,“我找你來不只是為了道謝。陳澤,你有沒有興趣換個工作?”
“什麼工作?”
“我工作室缺一個經紀人助理。”蘇曼託著下巴看我,“王姐跟我說了你處理那件事的全過程,說你臨危不亂、思路清晰、行動果斷。我這人最怕身邊人不靠譜,我看你挺靠譜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蘇曼,我對娛樂圈一竅不通。”
“不懂可以學,”她眨眨眼,“而且做我的助理,至少不會有人給你設局讓你坐牢。”
這話說得太直白,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抱歉,”蘇曼趕緊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事,”我搖頭,“你說的是實話。”
那頓飯吃了將近三個小時。臨走時蘇曼給了我一張名片,說想好了隨時聯絡她。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林婉在看守所裡等著判決,周景行在境外逃亡,王姐那邊追回了真品,蘇曼拋來了橄欖枝。一切好像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但我卻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手機螢幕亮了,是我媽發來的微信:“阿澤,到家了沒?鍋裡有燉好的排骨,冰箱裡還有你愛吃的酒釀圓子。”
“到了,謝謝媽。”我回了條語音。
兩分鐘後,我媽又發來一條:“要是心裡難受,就回來多住幾天。媽這兒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鼻腔泛起一陣酸意。
又過了兩天,李警官打來電話說周景行在柬埔寨被抓到了,正在走引渡程式。林婉的案子估計下個月開庭,按照目前的證據鏈和她主動配合的態度,量刑應該不會太重。
“對了,”李警官在電話末尾補充道,“林婉託我轉告你一句話。她說她箱子裡有個綠色的首飾盒,裡面的東西是留給你的。你看怎麼處理?”
“......幫我保管著吧,等我回去取。”
“行。”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那個綠色的首飾盒我見過,是林婉隨身帶著的舊物,盒蓋上有一個褪了色的蝴蝶結。她以前跟我說那是她外婆留給她的,從來沒開啟給我看過。
三天後我回到濱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警局。
李警官把那個綠絲絨盒子遞給我時,神色有些複雜:“林婉說這個一直放在她身上,出事那晚調包項鍊的時候她特意取出來單獨放的。”
“她沒說裡面是什麼?”
“她說你開啟就知道了。”
我拿著盒子走出警局,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陽光很好,照在綠色的絲絨面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掀開了盒蓋。
裡面是一枚銀戒指,款式很簡單,就是普普通通的素圈,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我眯起眼睛辨認:“2018.4.23阿澤和婉婉的第一天。”
我記起來了。那天是我們在大學圖書館認識的紀念日。那時候我窮得叮噹響,連請她吃頓西餐的錢都沒有,只能在學校後門的麻辣燙攤子上湊合了一頓。
那枚銀戒指是我後來用兼職賺的第一筆錢買的,十塊錢的地攤貨,我當時還傻乎乎地跟她說等以後有錢了給她換鑽戒。
她一直留著。
盒子裡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我展開來看,是林婉的字跡,有些潦草,有些地方還有水漬乾涸後留下的皺褶。
“阿澤: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我已經把事情全都交代了。那枚戒指我戴了三年從來沒摘過,進看守所那天他們讓我取下來,我裝在了這個盒子裡。當年你說以後要給我換鑽戒,我嘴上說好,其實心裡想的是“這個傻子,這枚戒指就算你給我全世界我也不換”。可惜我後來把自己變成了傻子。對不起,是我弄丟了我們的未來。戒指你留著也好扔了也好,都隨你。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以後想起我的時候,能記得那些好的部分。婉婉留。”
我把紙條摺好放回盒子裡,然後蓋上蓋子,攥在手心裡坐了很久。
一直到太陽西斜,暮色從地平線上漫上來,我才站起身,把盒子揣進口袋,朝停車場走去。
一個月後,林婉的案子開庭了。
我去旁聽了。
她穿著橘色的馬甲站在被告席上,頭髮剪短了很多,整個人看著比上次更瘦,但背挺得很直。
檢察官宣讀了公訴書,林婉對所有的指控供認不諱,並且主動交代了周景行在整起事件中的策劃細節。辯護律師以“被他人惡意利用、主動配合追回贓物、認罪態度良好”為由請求從輕處罰。
最終判決下來的時候,我聽到法官念出“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執行”時,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才算落了地。
三年的刑期不算短,但緩刑意味著她不必真的進監獄,只要在考驗期內遵紀守法就行。
林婉聽到判決時肩膀明顯鬆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朝旁聽席掃過來。
和我對上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聲音,但口型我看清了。
“謝謝。”
我點了點頭。
退庭之後我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微涼,道旁的銀杏葉開始泛黃,一片一片打著旋兒往下落。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曼發來的微信:“怎麼樣?”
“判了,緩刑。”
“那挺好的。對了,我說的那個工作機會還開著呢,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來回折騰了好一會兒,最後只回了一句:“再給我點時間。”
蘇曼秒回了一個“OK”的表情,末了又跟了一句:“別拖太久啊,好機會不等人。”
我笑著把手機揣回口袋。
臺階下面,林婉正在她家人的陪同下走出來。她母親攙著她的胳膊,眼眶紅紅的,嘴裡唸叨著什麼。林婉低著頭往前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阿澤。”她的聲音很輕。
“嗯。”
“戒指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睛裡蒙著一層水光:“如果我好好改造,等我緩刑期過了......你還會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起大學圖書館裡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想起她捧著麻辣燙碗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想起她拿出存了五年的二十萬塊錢時那雙堅定的手。
“先把你自己過好。”我說,“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她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
“好。”她吸了吸鼻子,“我會的。”
說完她就轉身快步走了,她母親跟上來攙住了她的胳膊,母女倆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法院門外的拐角處。
我收回視線,沿著臺階往下走。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我媽。
“阿澤,判決出來了嗎?”
“出來了,緩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媽嘆了口氣:“那就好。婉婉那孩子本質不壞,就是太傻了。”
“嗯。”
“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媽又琢磨了兩種新餡料,等你回來嚐嚐。”
我站在法院門口的廣場上,抬頭看著頭頂那片高遠湛藍的秋日天空。
“過兩週吧,”我說,“等我把這邊的事情忙完。”
“行,媽等你。”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收好,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枚銀戒指冰涼的金屬表面,安靜地硌著指腹。
我緊了緊握拳的手,邁開步子走進了車水馬龍的人流裡。
遠處的銀杏樹在風裡嘩啦啦地響,金色的葉片飄了滿天,像一場溫柔的雪。
從法院出來後,我開著車在城區的路上漫無目的地兜了大半個小時,直到油箱指標逼近紅線,才在路邊一家加油站停下來。
加完油正準備走,手機響了。
“陳澤,你現在有沒有空?我這邊出了點狀況。”是蘇曼的聲音,難得帶著一絲焦急,“我那個新助理今天上午辭職了,晚上有個重要飯局我必須帶人過去,你能不能江湖救急?”
“什麼樣的飯局?”
“投資方那邊的人,我新電影的專案啟動會。王姐今晚有其他應酬實在走不開,我這邊臨時抓瞎了。”她頓了頓,“就當幫我個忙,你人過來就行,不用做什麼,陪在旁邊別讓我一個人尷尬就行。”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半。
“地址發我。”
蘇曼發來了一個酒店定位,我掉轉方向盤往那邊開。
到的時候蘇曼已經等在酒店大堂了。她今天穿了條黑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耳垂上墜著兩顆小巧的珍珠。見我進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迎了兩步,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
“救星到了。”她遞過來一杯咖啡,“先把這個喝了,提提神。”
“到底是什麼專案,連你都緊張成這樣?”
“那個公司之前捧紅過三個影后,業內出了名的資源咖。”蘇曼壓低了聲音,“但他們老闆姓顧,不太好相處。王姐談了好幾輪都沒談妥細節,今晚是最後的機會,談不攏可能就黃了。”
“我這種門外漢去了能幫你什麼?”
“你坐在那兒就是幫我的忙。”蘇曼認真地看著我,“我這個人吧,一緊張就容易腦子空,身邊有個靠譜的人鎮著場子,我能穩住。”
我被她這麼直白的信任弄得有點侷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接話。
飯局定在酒店頂層的包間裡,裝修極盡奢華,水晶燈的光線打下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蘇曼口中的“顧總”比我想象中年輕,四十出頭的年紀,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不急不緩,但每句話都帶著分量。
席間觥籌交錯,談專案談投資談分成,蘇曼全程穩住了節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我在旁邊默默幫她擋了幾次不太合適的敬酒,每次她都遞過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散場的時候快十點了,顧總臨走時拍了拍蘇曼的肩膀說了句“下週籤合同”,蘇曼臉上一直繃著的弦才終於鬆下來。
她靠著電梯壁,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成了。”
“恭喜。”
“今天多虧你了。”她側過頭看我,臉上的疲憊遮掩不住,但眼睛裡亮亮的,“陳澤,你真的不考慮來幫我嗎?今天你也看到了,我需要一個能處事的搭檔。工資待遇你來開,工作時間隨你定,只要關鍵時候你能頂上。”
我看著電梯門鏡裡映出的自己,襯衫領口微微鬆散,眉宇間還帶著這段時間經事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靜。
“蘇曼,”我說,“如果你真要找個助理,需要的是能全身心投入的人。我現在的狀態......可能不太穩定。”
“誰要你穩定了?”她笑了,“我就看中你現在的狀態。被生活錘過的人,才知道輕重緩急。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助理,我需要一個靠譜的同伴。這兩者有本質區別,你明白嗎?”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的時候夜風從大廳門口灌進來,吹得蘇曼的裙襬輕輕晃動。
“我認真想想,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行,三天。”她伸出手來,“陳澤,歡迎隨時反悔,但我希望你不會。”
我和蘇曼在酒店門口分開。她的司機來接,臨走時搖下車窗衝我喊了一句“等你好訊息”,然後車子就匯進了夜色裡的車流。
我站在原地吹了會兒風,手機震動了兩下,是劉哥發來的訊息。
“小陳,聽說你今天去法院了?情況怎麼樣?”
“判了緩刑。”
“那就好。對了,明天來公司一趟,有個事跟你商量。”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揣回兜裡,朝停車場走去。
第二天一早到了公司,劉哥正對著電腦螢幕皺眉,見我進來,他招手讓我過去看。
“我打算成立個新部門專門對接影視圈的高階定製業務,王姐那邊願意做我們的戰略合作伙伴。”劉哥轉著椅子面對我,“這塊業務需要有人牽線搭橋,我看來看去,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怎麼樣,有興趣嗎?”
我愣了一下:“劉哥,你不是要把我往業務線上推吧?”
“不然呢?”劉哥笑眯眯地攤手,“你在我這兒幹行政三年了,明明腦子活反應快,偏要窩在後勤部門浪費才華。之前是你說要穩定不肯動,現在你連未婚妻進局子這種大事都扛過來了,還怕什麼?”
我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待遇翻倍,外加業務提成。”劉哥掰著指頭算,“你要是幹得好,年底給你配車配股。怎麼樣,比去給女明星端茶倒水有前途吧?”
我忍不住笑了:“你怎麼知道蘇曼挖我?”
“我能不知道?”劉哥得意地哼了一聲,“她昨晚就給我打電話了,生怕我真把你放跑了。那丫頭心眼多著呢。”
“那你倆怎麼商量的?”
“商量什麼,你又不是東西,能讓你分兩半?”劉哥擺擺手,“反正話我給你撂這兒了,蘇曼那邊你能幫就幫,但我公司的部門你得給我撐起來。具體怎麼協調,你自己看著辦。”
我從劉哥辦公室出來時心情複雜得很。兩個選擇擺在面前,一個是從事了多年的老本行但有新的上升空間,一個是完全陌生的領域但充滿挑戰。擱三個月前,我可能毫不猶豫選前者,但經歷了林婉那件事之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生最大的風險,有時候不是選錯,而是壓根不敢選。
當天晚上我在家剛煮了碗麵,門鈴響了。
開啟門,林婉站在外面。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在腦後鬆鬆地紮了個小辮。臉上的氣色好了不少,至少沒那麼憔悴了。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李警官給了我地址。”她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手指不自覺地絞著風衣的腰帶,“我就是......想當面跟你說聲謝謝。那天在法院人太多,好多話都沒說清楚。”
我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正好我煮了面,多你一雙筷子的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進了門。
屋子裡其實沒什麼變化,玄關的鞋櫃上還擺著她以前買的那盆綠蘿,客廳的沙發上還放著兩條羊毛毯,是她去年冬天在網上挑的顏色,一條灰一條藍,她說一條給我蓋腿一條給自己裹腳。
林婉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些,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眼圈又開始泛紅了。
“你先坐,我去盛面。”
“不用麻煩了阿澤,我不餓。”
“我說了盛就盛。”我轉身進了廚房,“你坐著。”
我把兩碗麵端出來的時候林婉正坐在沙發沿上,手裡攥著那個綠色的絲絨盒子。
“戒指......你沒扔啊?”她問,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扔了幹什麼,又沒得罪我。”
林婉被我這句話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接過我遞來的筷子低頭吃麵。安靜地吃了十幾分鍾,誰都沒先開口,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細碎聲響。
最後還是她先放下了筷子。
“阿澤,我今天來其實有兩件事。”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那股子怯意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第一件是道歉。我知道口頭道歉不值錢,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已經跟那個趙茜徹底斷了來往。周景行那邊......我會在開庭的時候出庭作證指認他。我做的錯事我認,但屬於我的責任我會扛起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沒接話。
“第二件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是我的還款計劃。那二十萬嫁妝錢......我當時確實說過是給你的不用還。但後來我想明白了,那是我爸我媽省吃儉用攢了一輩子的積蓄,我不能因為自己犯了錯就把這筆賬糊弄過去。我現在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茶樓做管理,工資不算高但穩定。我算了算,每個月還兩千,八年還清。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每個月給你打款,你拿這筆錢做什麼都行。”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上工工整整列著的還款表格,每個月兩千,總共兩百四十個月,算到了八年後的同一天。
“你媽知道嗎?”
“知道。”林婉點頭,“我媽說應該還。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最恨的就是欠別人的東西不還。”
我伸手拿起那張紙摺好放進了自己口袋裡。
“行,”我說,“那就按這個來。”
林婉明顯鬆了口氣,肩膀的弧度柔和了一些。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裡的那些舊物。
“綠蘿記得澆水,半個月一次就行。藍毯子洗完不能烘乾,會縮水。”
“知道了。”
她站在門口門檻上,夜風從走廊盡頭穿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
“阿澤,那個戒指......你要是不想要了就扔了吧。我不是說反話,是真的。留著舊東西有時候挺壓人的,我不希望你為了我的感受揹著包袱。”
“放那兒又不佔地方。”我說,“再說了,十塊錢買的銀戒指,扔了怪可惜的。”
林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我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看到她笑得不像在哭。她眼角彎彎的,嘴唇翹起來,露出右邊那顆俏皮的小虎牙,是她笑起來才有的標誌。
“也是,十塊錢呢。”她吸了吸鼻子,“那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門關上之後我站在玄關站了很久。綠蘿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沙發上的兩條毯子疊得整整齊齊,茶几上那碗林婉只吃了一半的面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我走過去把麵碗收了,洗了碗,擦乾檯面,然後回到臥室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綠絲絨盒子。
開啟,銀戒指安靜地躺在裡面,內圈那行小字在臺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2018.4.23,那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天。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屜,關燈睡覺。
三天後我給蘇曼打了電話。
“我決定接受劉哥那邊的業務了,不過你這邊有事可以隨時叫我,免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曼爆發出一陣大笑。
“陳澤你行啊,兩邊都佔著,胃口不小。”
“劉哥說你倆已經商量好了,我這是服從組織安排。”
“得了吧你。”她笑完了,語氣裡帶著認可,“行了,我知道了。反正你跑不出我手掌心就行,改天請你吃飯,這回是慶功宴。”
掛了電話之後我在手機備忘錄裡把兩邊的日程大致排了排,然後收拾了包準備出門。今天約了個新客戶碰面,是王姐那邊推過來的一個製片人,聽說手裡攥著三部大IP的影視改編權。
走到樓下的時候手機又響了,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四五十歲的年紀,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請問是陳澤先生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景行的姐姐。”那頭頓了頓,“我知道我弟弟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他現在在柬埔寨那邊已經被抓了,馬上就要引渡回來。我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想替他跟你道個歉,另外......想問問你願不願意接受調解?我們願意出賠償金,只要你能出具一份諒解書,他在量刑上就能輕一些。”
我站住了腳,手插在口袋裡,指尖觸到了那張摺好的還款計劃表的邊角。
“周女士,”我說,“這件事現在已經在走法律程式了。林婉會出庭作證,所有的證據都提交了。他做的那些事——定製假項鍊、挑撥離間、利用朋友佈局——這些不是我一個人說諒解就能抹掉的。如果他真的認識到錯了,法庭上自然會有體現。”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女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這個弟弟從小不學好,家裡為他操碎了心。但他是我們家唯一的孩子,我媽七十多歲了,天天以淚洗面......陳先生,我知道你心裡有怨,但求你看在一個老人的份上......”
“周女士,”我打斷了她,“我說了,這事不由我一個人定。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如果他配合調查、坦白交代、好好改造,法官會考慮這些的。你與其給我打電話,不如去找個好律師幫他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走。”
我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禮貌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陽光很好,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已經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響。我抬頭看了看天,藍得透亮,幾縷白雲懸在遠處的高樓頂上,像誰隨手畫上去的。
兩天後劉哥的新部門正式啟動,辦公室設在公司新租的樓層裡。我搬進去那天蘇曼派人送來了一盆發財樹,附了張卡片寫著“祝陳總財源廣進——蘇曼”。我哭笑不得地把樹擺在辦公桌旁邊,拍了張照片發給她,配字“謝老闆賞”。
她秒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往前走著。
十一月中旬林婉給我轉來了第一個月的兩千塊錢,收款備註裡寫著“第1期,還剩239期”。我看著那個備註笑了好半天,回了個“收到”。
她沒有再過多地聯絡我,只是每個月按時轉賬,備註數字逐月遞減。我也沒主動去找她,各自把各自的日子過明白,也許比什麼都強。
十二月的時候我去了一趟蘇州,我媽的餛飩店重新裝修了一番,換了新的招牌和燈箱。我幫著搬了幾天的貨,晚上我媽坐在後院的小馬紮上擇韭菜,我坐她旁邊刷手機。
“阿澤,”她忽然開口,“婉婉那孩子最近怎麼樣了?”
“在茶樓上班,挺好的。”
“嗯。”我媽低著頭擇韭菜,手上的動作沒停,“媽不是勸你跟她複合什麼的,你倆的事你們自己拿主意。但媽跟你說句話,你聽不聽?”
“你說。”
“人這一輩子,誰都會犯錯。重要的不是犯多大的錯,是犯了錯之後能不能爬起來,能不能認賬,能不能不再犯第二回。”她把手裡的韭菜抖了抖放進盆裡,“婉婉那孩子心不壞,就是太容易被人牽著走。她要是真能把這個毛病改了,以後還能是個好姑娘。”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媽,她現在在按月還我那二十萬呢。她自己主動提的。”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朵花。
“那這孩子還算有骨氣。”她站起身把韭菜盆端起來,“行了,媽去包餛飩了,你在這兒坐著吧。”
院子裡的桂花樹正開著最後一茬,香氣淡淡的飄在晚風裡。我仰頭看著頭頂那一小片夜空,星星稀稀疏疏的幾顆,月亮彎成一道細細的銀鉤。
手機震了一下,林婉的備註又跳出來。
我點開,是一張照片。照片裡她站在一間裝修得很雅緻的茶樓前臺後面,穿著藏青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插著一支木簪子,正衝鏡頭比了個剪刀手。看樣子是同事幫她拍的。
照片下面跟著一句話:“今天老闆誇我了,說我是她招過的最好的店長。這張照片是獎勵自己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螢幕裡的林婉臉頰上有了點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整個人看上去比過去幾個月精神了不少,那種屬於她自己的鮮活勁兒正在慢慢回到她身上。
我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只發了兩個字。
“好看。”
過了快十分鐘她才回。
“真的假的?”
“真的。”
這次她秒回了,只有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我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起身去廚房幫我媽包餛飩。灶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餡料的香味暖烘烘地瀰漫了整個廚房。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日子這東西,也許就是在這些細碎尋常的瞬間裡悄悄癒合的。
年底的時候周景行的案子開庭了。我沒有去旁聽,但李警官給我發了判決結果——七年有期徒刑,並處罰金。周景行的姐姐之前到處活動想要爭取輕判,但檢方提供的證據鏈太完整,加上林婉的出庭指認,基本沒有翻盤的餘地。
李警官後來跟我吃飯的時候說起這事,還特意提了林婉的表現。
“那姑娘在庭上說話條理清晰、態度誠懇,法官問她當初為什麼要配合周景行的時候,她直接說“因為我蠢,信了不該信的人,辜負了對我好的人”。原話,一個字都沒改。”李警官夾了一筷子菜,“說實話,我經手過那麼多案子,認錯認得這麼坦率的還真不多見。”
我端著杯子沒說話,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徹底鬆開了。
開春之後我手頭的業務越做越順,影視圈的資源對接漸漸上了正軌,劉哥拍著我的肩膀說年底分紅少不了我的。蘇曼那邊的工作室也簽了新專案,偶爾她忙不過來了還會喊我去頂個場,我們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她開玩笑說我是她“編外合夥人”。
林婉的還款每個月如期而至,備註從“第1期”慢慢數到了“第6期”,數字越來越小。她沒再發過照片,也沒再主動聊什麼私人的話題,轉賬之外唯一的聯絡是春節那天給我發了條“過年好”,我回了“過年好”,就這麼三個字,乾乾淨淨的。
但我媽偶爾會跟我說在街上碰見她了,說那孩子看著精神頭不錯,茶樓的生意越做越好,她最近升了區域經理。我媽每次說到最後都要加一句“媽就是跟你念叨唸叨,你該怎麼著還怎麼著”。
四月份的一個週末,我在家收拾房間,從衣櫃深處翻出了一件林婉落下的舊衛衣。灰色的,帽子上繡著一隻歪耳朵的小熊,是她大學時候就穿的那件。
我拿著衛衣猶豫了一下,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這個還要不要?不要我捐了。”
過了幾分鐘她回過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她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音裡還有人喊“林店長”。
“要要要!那件是我最喜歡的一件!你幫我留著,下次......”她頓了一下,語速慢了半拍,“下次方便的話我過去拿。你別捐啊,我求你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衣櫃前面,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行,給你留著。”
那天傍晚我出了趟門,在小區門口的快遞櫃裡取了個包裹。開啟來是一本書,封面素淨,書名印著《把生活過成想要的樣子》。扉頁上用鋼筆寫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阿澤,這本書我看了三遍,覺得你會喜歡。現在我們都還在學著把日子過好,不是嗎?——婉婉”
我沒有回訊息,但把書放在了床頭櫃上,睡前隨手翻開讀了兩頁。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暖融融地落在書頁上。
我想起一年前那個接到林婉電話的下午,她讓我送珠寶,我滿心歡喜地準備跑腿;想起系統在腦海裡響起警告聲的那一瞬間,那種天崩地裂的恐懼;想起她在機場影片裡面不改色的謊言,和在法院門外淚流滿面的懺悔。
一年了,什麼都變了,也什麼都沒變。
變的是一地雞毛的破事終於翻篇了,不變的是我們都還在往前走,跌跌撞撞的,笨拙的,但總算沒停在原地。
合上書的時候我發現扉頁末尾還有一行小字,比前面的字跡淡一些,像是猶豫之後才添上去的。
“如果有天你在路口回頭看,會發現我也在路上。各走各的路,但方向是一樣的。那就夠了。”
我關掉床頭燈,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落下去。
春天深了,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好,一朵一朵白得像新雪。
明天又要上班了,新的專案等著對接,新的客戶等著見面,新的日子等著被認真對待。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