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盡頭_第2章 後來上了大學
第2章
後來上了大學,顧遠來找過我一次。
再後來,就聽說他出了國。
我們再無聯絡。
而現在,竟然有了顧念。
我還死了。
後來的十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所謂的男主、系統、攻略者,這些又是什麼?
會和我的死有關嗎?
我捧了把水澆在臉上,一陣清涼瞬間沁入皮膚。
令人醒神。
無論如何,我要先見到顧遠。
如果連他也認不出我,那就再另做打算。
想到這,我出了洗手間,卻發現走廊裡多了群凶神惡煞的保安。
儼然一副要將我送走的架勢。
攻略者依然躺在病床上,端的是女主人姿態。
「既然都處理好了,那就麻煩離開吧。」
我沒答應。
「顧遠很快到了,我要見他。」
她嘆了口氣,似是不忍。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話落,一群保安就要衝上來。
「等等!」
是顧念。
她起身,看向我,小臉嚴肅。
「先等爸爸回來,再決定。」
還得是親生的。
我有點感動,正要說話,卻被攻略者搶先一步。
她撐起身子,與顧念平視,神情痛苦。
「你忘了當初媽媽是怎麼出事的了嗎?不要心軟。」
出事?是指死因嗎?
顧念愣了愣,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對不起......」
她沒說下去。
但我很好奇:「我......你是怎麼出事的?」
不管能不能得到答案,時間能拖一點是一點。
這話問出口,我看見了攻略者眼底一閃而逝的輕蔑。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假面,耐心地勸說顧念。
「看見了嗎?她連這些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是真的?念念,你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這次也一定能分清的對不對?」
顧念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希望徹底湮滅。
片刻後,她低聲道:
「你走吧。」
莫名的,心頭一陣鈍痛。
那群保安立馬圍了上來。
彈幕也在嘲諷我。
【居然連死因都不知道,校服妹別樣銀笑幻了。】
【復刻姐真聰明啊,知道死因是女兒過不去的坎,故意用這招來攔住女兒。】
【說起亡妻的死,那也是老慘了,不然男主怎麼會黑化。】
【不明白女兒在猶豫什麼,不應該直接把校服妹趕走嗎?她早就漏洞百出了。】
其實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的死因。
偏偏那麼多條彈幕,沒有一條說明白,都在賭我幾秒會被扔出去。
可惜,要讓他們失望了。
我擺好姿勢迎上那群保安的攻擊。
正要一拳捶向其中一人的下顎時,長廊盡頭驟然傳來道沉啞的男聲。
「怎麼回事?」
走廊裡的混亂戛然而止。
幾個保安紛紛轉身向後看去,令我也看清了那人。
一身黑衣,風塵僕僕,臉是健康的白,五官變得凌厲不少。
他視線逐一掃過走廊裡的眾人。
在看見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攻略者時,明顯頓住。
彈幕在此刻沸騰:
【看吧看吧我就說男主會選復刻姐!】
【看來複刻姐要攻略成功了,恭喜恭喜。】
【校服妹還不如被保安叉出去呢,等會落到男主手上只會是生死難料。】
但事情沒像他們想象中那樣發展。
顧遠最終移開了目光,轉而牢牢地鎖在了我身上。
無數情緒在他眼底翻湧如潮。
震驚、懷疑、不可置信、悔恨、痛苦......
以及失而復得的狂喜。
短暫的對視後,他猛地快步過來抓住我的手腕,聲音帶著顫抖的啞意。
「林溪?是你嗎?」
滿屏的彈幕瞬間安靜了。
又很快爆發。
【!?何意味?男主怎麼抓住了校服妹?】
【啊啊啊我十杯生椰拿鐵沒了!男主你賠我!】
【演的吧絕對是演的,怎麼也不會選校服妹,我不信。】
我的震驚不比彈幕少。
我想過顧遠能認出來,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以至於嘴張了又合,我好一會兒才成功組織語言:
「是我,我是19歲——」
可話說一半,被擠過來的攻略者打斷。她不知何時拔掉了身上的管子,踉蹌著下床撲過來。
「顧遠你認錯人了,我才是林溪!」
她眼眶微紅,神情和語氣卻是堅決,說不像我是假的。
但顧遠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長得一模一樣就是我的妻子。」
攻略者被噎了一下,明顯慌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調整好狀態,吸了口氣後慢慢開口。
「6歲那年,我因為救你一命進了顧家。19歲那年,我向你告白。23歲那年我們結婚有了孩子......」
19歲的我向顧遠告白?
這怎麼可能?
19歲的林溪根本沒有這種勇氣。
我陷入巨大的驚詫中,耳邊傳來的聲音逐漸模糊。
又逐漸清晰。
「有次我髮型剪毀了,乾脆騙你一起剪了寸頭,路人見了說我們是好兄弟,你為此生了好大的氣......」
「顧念生病了不愛吃藥,你就把藥放在可樂瓶裡騙她喝,她哭得特別慘......」
這些我都不知道。
而她每說一句,顧遠攥著我手腕的手就會松一分。
直至徹底鬆開。
我盯著手腕上還殘存的一圈紅痕,有些怔然。
顧遠動搖了。
攻略者見狀,立馬把顧念拉了過來。
「念念,你告訴爸爸誰才是真的媽媽?」
顧念小臉繃得緊緊的,目光在我和攻略者間來回逡巡。
最後,她伸手指向攻略者,下定決心般開口:
「她什麼都知道。」
又指向我。
「她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暗自苦笑,倒也算誠實。
見家裡的小小姐都這麼說,原本安靜了的保安也躁動起來,你一言我一語。
紛紛站在攻略者那邊。
「明顯這位更像太太,太太失蹤一年好不容易回來,顧先生您別再認錯人了。」
「是啊,這個穿校服的只是長得像太太而已,一看就是來騙錢的!」
失蹤?
難怪這些保安看見我和攻略者都沒那麼驚訝,原來是顧遠隱瞞了我的死亡。
走廊又變得喧鬧。
顧遠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當初為什麼騙我去了南方的大學?」
「啊?」
我愣住,十分意外。
場面都混亂成這樣了,他卻問出這樣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更何況,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早就給過。
在大學的那次見面。
那次,顧遠是突然來的。
守在我的宿舍門口,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風。
我參加完社團聚餐回去,就見他孤零零地站在路燈下,和寂寥的夜幾乎融為一體。
他問我為什麼沒在約好的城市,問我為什麼騙他。
我只當是長期習慣被剝奪後的戒斷,用早就編好的答案敷衍。
不知道顧遠信了沒有。
最後,他只問了我一個問題。
「林溪,你現在開心嗎?」
我不明所以。
「怎麼這麼問?」
「剛才看見你和他們一起回來,你笑得很開心,過去十幾年,我沒見過。」
他的聲音很低,藏在風裡差點就聽不清。
我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欲言又止時,顧遠又開了口,聲音恢復成往常的散漫。
「怎麼,對我這個病友深惡痛絕?」
我扯了扯嘴角,仰頭看他。
「哇,你終於意識到了,誰天天對著你這張臭嘴都會笑不出來,萬惡的資本家。」
路燈下,暖色的光暈映在他眼底,我發現那裡沒有笑意。
額頭驀地一痛。
顧遠收回手,後退了兩步。
「照顧好自己,小撒謊精。」
那是我印象中的,我和顧遠的最後一次見面。
他莫名其妙地過來,莫名其妙地說了幾句話,又莫名其妙地離開。
眼前,面對顧遠的又一次提問,我依然給出了同樣的答案。
「不是說過嗎?南方天氣好,我喜歡。」
我還是撒了謊,沒有勇氣將心事袒露人前。
顧遠卻笑了,笑得釋然,像是確認了什麼。
就在我以為他是真的認出我時,他卻抓住我又將我推了出去。
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
他冷聲吩咐保安:
「將這位小姐請出去。」
彈幕再一次沸騰。
【我就說男主怎麼會選校服妹嘛,原來是看走眼了。】
【還好還好,我的生椰拿鐵保住了。】
【「請出去」?男主怎麼對校服妹這麼溫柔?】
【男主莫名其妙在問什麼,校服妹又從哪搞的情報,也太過時了。】
攻略者也明顯鬆了口氣,熱淚盈眶地牽住顧遠的手。
「阿遠,我就知道你不會認錯的。」
那些保安聽了顧遠的話,面面相覷。
很快收起手上的工具,只是單手扣住我的肩往電梯口走去。
「小姐,請吧。」
我疑惑地看向顧遠,他沒什麼表示。
顧念站在他身側,小手緊攥著他的衣角,抿唇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噤了聲,任由保安將我推到醫院門外。
走了很遠,才攤開手。
手心裡靜靜躺著一枚鑰匙。
是顧遠剛才抓著我將我推出去時,趁機塞到我手裡的。
我知道這枚鑰匙,是顧家一處閒置公寓的鑰匙。
同時,一輛黑色保時捷緩緩停在我身邊。
司機恭恭敬敬地下車,開啟車門。
「太太,請。」
公寓很整潔,看上去是有經常打掃。
我進了臥室想換套衣服。
卻在開啟門的一瞬間,看見了整整一面牆的照片。
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一側密密麻麻的、我的單人照。
面對試卷皺眉咬著筆頭的、參加運動會時撐杆跳的、康復訓練站在領獎臺上的......
都是青春時期的我,旁觀視角下的我。
又或者說,是顧遠視角里的我。
我盯著這些照片看了很久。
才終於驚愕地意識到——
顧遠好像從很早、很早就開始喜歡我了。
或許,比我還要早。
我伸手小心觸碰那些照片,一張又一張。
心底逐漸被某種隱秘的歡喜填滿。
我喃喃自語:
「原來,我不是一廂情願啊。」
指尖最終停在一張合照上。
照片裡,我和顧遠一起抱著一隻雪白的布偶貓,笑得很燦爛。
那是一隻走丟的小貓,在找到它的原主人之前,我們偷偷把它放在這套公寓裡養了三天。
送走那天,我問顧遠:
「為什麼不養一隻呢,是怕顧先生和顧太太不同意嗎?」
顧遠搖了搖頭,罕見地正經。
「不全是。我怕我陪不了它太久。
「我怕在這世上留下的念想太多,卻沒辦法還。」
我想,顧遠是很孤單的。
他一直活在對死亡的恐懼裡,擔心哪天就會突然死掉。
於是,我把手裡的魚乾給顧遠分了半截。
「小貓不知道,小貓只覺得魚乾很香。小貓也不知道想念會帶來痛苦,小貓只覺得想到你的時候會很快樂。」
顧遠怔了怔,望向我。
「那你呢?你會一直想念我嗎?」
他眼底的情緒太過濃烈熾熱,灼傷了我的手。
半截魚乾啪嘰掉在地上。
我低頭去撿,故作生氣地罵罵咧咧。
「顧遠,你才是貓!」
對不起啊顧遠,我又撒謊了。
後來,也沒有陪你太久。
我從回憶裡抽出思緒,發現彈幕變得很熱鬧。
【校服妹到底哪來的鑰匙,男主又為什麼來找她?】
【男主跟復刻姐聊完又來找校服妹什麼意思?想雙吃?】
【急急急急得我抓耳撓腮!】
【從開始找人攻略男主以來,這絕對是最精彩的劇情了。】
不僅彈幕猜不透,我也猜不透。
我索性繼續看照片,看那些和我有關的東西,甚至還找到了我用過的手機。
企圖藉此補充那缺失的九年記憶。
沒多久,門口傳來敲門聲。
我快步走過去開了門。
剛開啟,就被人猛地擁入懷中。
好聞的雪松香混著初春夜晚清冽的涼意鑽入鼻腔。
心跳莫名就空了幾拍。
畢竟穿過來之前,我和顧遠已經好幾年沒見過面了,更別說這樣親密的接觸。
顧遠卻抱得很緊,緊到像是要揉進血液骨髓。
也抱了很久。
久到我有些呼吸不暢,哮喘快要發作,往外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才終於鬆開。
我吸了幾口氣緩過來,問他:
「你認出我了對不對?」
不然不會給我鑰匙,不會讓我看見這些照片,不會過來找我。
也不會在他眼裡看見如此久違的、熾熱的情愫。
顧遠點點頭,眼角一片溼潤。
「19歲的林溪,好久不見。」
【啥意思啥意思,兩個人怎麼就好上了?】
【不兒,校服妹說她是19歲的林溪,男主就信了?】
【有一說一,男主面對復刻姐和校服妹是完全不一樣的狀態。】
【其實我覺得他倆更好嗑......】
我坐在餐桌前,握著杯熱牛奶。
顧遠則在廚房做飯。
作為顧家的病弱少爺,從小他就沒進過廚房。
現在看上去還挺熟練。
但事到如今顧不上這個,我徑直問他:
「為什麼留她在醫院?」
顧遠的背影頓了一瞬,又接著煎牛排。
「這些人都擁有非自然的力量,這次來的人甚至還能拿到你的氣味記憶,我怕她衝動之下會傷害到你。」
我想起彈幕說過的。
系統派了很多攻略者,從完全陌生的人,到開始模仿我的人。
模仿我的性格、臉、聲音......直到這次的記憶復刻。
原來,顧遠全都知道,而且沒有一次將她們認成過我。
還怪令人感動的。
我眨了眨眼,繼續問他:
「那我們是怎麼在一起的?」
顧遠笑了笑,將做好的牛排和沙拉端過來。
回答得莫名其妙。
「你知道嗎?你手機的緊急聯絡人一直是我。」
我遲鈍地點了點頭。
雖然我的戶口是掛在顧家護工名下,但我和她實際並沒有什麼交集。
在這世上,和我關係最近的人就是顧遠。
所以,我的緊急聯絡人一直是他。
只是我不明白這和我們在一起有什麼關係。
顧遠看出了我的疑惑,坐下來後緩緩開口:
「你大二那年莫名其妙失蹤了,電話打到我這裡,我連夜從國外趕了回來。」
他語氣變得謹慎。
「失蹤的第七天清晨,你突然出現在了我枕邊。」
我一時啞然,手裡的刀叉都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聲響。
至此,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只差最後一步的證實。
「我......究竟是怎麼死的?」
我終於知道了自己的死因。
「是為了救顧念。」
顧遠先扔下這句話,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解釋。
「那天我們都沒空接顧念放學,就安排了保姆去接她。但偏偏那天,顧念被困在了火災裡。」
聽到這,我無奈地閉眼嘆了口氣。
「你們顧家,還真是和火災有不解之緣。」
略顯沉重的氣氛因為這句玩笑緩解了不少。
顧遠笑笑,繼續道:
「火災這次沒有直接燒過來,而是安排了一個小男孩,打扮得落魄可憐。
「你別看顧念表面這樣,其實她心很軟。那次就被小男孩騙去了廢棄廠房,被困在二樓。
「你在家裡發現顧念的手錶定位偏移後,立馬報警,同時出門追了過去。只是可惜——」
說到這,顧遠垂下眸,聲音變得晦暗。
「可惜在我和消防員趕到之前,你就為了保護顧念,死在了火場裡。」
我一時無話。
下意識拿起一旁的熱牛奶喝了一口。
已經涼了。
難怪談起我的死因時,顧念會是那樣的反應。
難怪她會在攻略者的勸說下讓我離開,因為她始終覺得是自己的心軟導致了我的死亡。
或許,她還親眼見證了我的死亡。
眼眶忽然酸澀。
我沒有和顧念相處的記憶。
但莫名的,心底還是湧起一陣很深的難以言喻的悲傷。
顧遠伸手輕輕擦掉了我眼角的淚。
「沒關係,你回去後可以改變這個結局。」
我默了片刻。
拿出顧遠來之前,我在房間裡找到的手機。
我用面部識別解了鎖,又用面部識別打開了備忘錄。
備忘錄裡記錄了既駭人聽聞也足夠殘忍的資訊——
「死因:在接顧念放學的路上,因車禍死亡。
第1次嘗試:換路線後因車禍死亡。失敗。
第2次嘗試:放棄開車,步行時因高空拋物死亡。失敗。
第3次嘗試:乘坐公交,因被人連捅數刀死亡。失敗。
第4次嘗試:騎單車,因見義勇為溺水而亡。失敗。
......
第11次嘗試準備:嘗試待在家裡,安排保姆接顧念放學。」
到此為止,這是備忘錄裡最後的記錄。
聯絡顧遠所說的死因來看,第11次嘗試導致了顧念被困火災,促成了新的死因。
我一次又一次為期七天的穿越,一次又一次嘗試規避死亡。
換來的,都是新的死因。
29歲林溪的死,是必然結局。
29歲林溪的死,是寫好的劇情。
透過彈幕給出的零零散散的資訊,我早就拼湊出了這個世界的全貌。
在這個小說世界裡,我和顧遠原本都是配角。
顧遠是作者為了吸人氣創造出來的一個鰥夫角色。
而我就是那個讓他成為鰥夫的工具人,會在29歲那年去世。
我死後,顧遠始終活在愛人早逝的悲痛裡,他一度想要自殺,但都因為顧念收了手。
既然不能死,他就開始發了瘋般地投資科研,企圖用科學手段將我復生。
這樣的深情偏執讓觀眾們大為感動。
以至於顧遠的熱度遠遠超過了男女主。
系統也想出了新的玩法,派不同的攻略者來攻略顧遠,看看是否能動搖他的真心,以此獲得更大的收益。
於是,顧遠從配角變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男主。
但無論後面的劇情如何變化,我死在29歲是無法更改的重大錨點。
面前,顧遠顯然也看懂了備忘錄。
臉上是近乎死寂的慘白。
他張了張嘴,卻半晌沒有吐出一個字。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開口:
「那我們可以不在一起——」
「顧遠。」
我打斷他,親口說出殘忍的真相。
「死亡是19歲的林溪的未來,卻是31歲的顧遠的過去。
「我們無法改變過去,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
「我們只是恰巧從命運手中偷來了七天時間。」
長久的沉默。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房間內只聽得見手錶的指標走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餐桌的那邊,顧遠低頭將臉埋進了手心。
這次,輪到我替他擦眼淚了。
彈幕像被短暫遮蔽了。
【緊急聯絡人是男主,然後呢?我問你然後呢?】
【這段劇情怎麼打碼了?還沒有聲音?出bug了?】
【怎麼一解碼就看見男主哭成傻子了?系統呢呼叫系統!我真的很急!】
【啥玩意兒,校服妹是心理大師給男主談崩潰了?】
我沒空去管。
這晚,我和顧遠都很沉默。
各自睡在房間裡,沒有互相打擾。
他需要時間消化,我也是。
沒人能十分坦然地面對自己的死亡。
我也不例外。
但或許是身體和心理都太過勞累,我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親吻了我的額頭。
唇和淚一樣滾燙。
「林溪,我不會讓你死的。」
顧遠在夜半離開,我並不知道。
次日清晨,我是被一陣煎蛋的香味燻醒的。
打著哈欠去到客廳時,正看見顧念踩著板凳站在灶臺前掄鍋鏟。
「哎?」
我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沒睡醒。
但再看過去,顧念已經把早飯端上了餐桌。
看見我後,她慢吞吞挪過來,小心翼翼地牽住我的手。
「媽媽,吃早飯。」
小手很軟,只敢抓住我的兩根手指。
我有點懵。
彈幕也懵。
【估計是因為昨天認錯了人,女兒看上去還有點心虛,好可愛。】
【冷臉萌佔領全世界。】
【看來校服妹已成功拿下這一局,當初賭校服妹的有福了。】
【話說昨天半夜男主幹了什麼?我特麼啥也沒看到。】
【我也沒看到,我們又被遮蔽了,可惡。】
【系統好像出現了,和男主狗狗祟祟地不知道聊了啥,然後就帶著復刻姐離開了。】
【算了看到啥嗑啥吧。】
顧遠昨天晚上回了醫院?
我看向正在衝咖啡的顧遠。
他動作自然,轉過身來時,還衝我笑了笑。
「林太太,早上好。」
彷彿昨天晚上什麼也沒發生。
見我不說話,他走過來將我拉到餐桌邊坐下。
「你很早就開始指揮顧念做飯了,說是要尊老。」
嗯......確實像我會說的話。
但我沒想問這個。
只是,顧遠看上去也沒想給我問其他問題的機會。
他將顧念煎好的荷包蛋推過來。
「嚐嚐?」
一旁,顧念也看著我。
臉上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明顯含有隱隱的期待。
在我看過去時,她又很快埋下頭啃吐司。
我失笑,故作認真地夾起煎蛋,又故作謹慎地品嚐。
嚼了好多下後,才裝作驚喜地點頭。
「五螞蟻!超好吃!」
顧念嘴角淺淺勾起。
雖然表情變化不大,整個人卻肉眼可見地活潑了不少。
我沒忍住掐了把她的小臉。
「這麼可愛的小東西竟然是我生的。」
原來這就是無痛當媽的感覺。
真好。
這樣度過剩下的六天也沒什麼不好。
我想。
吃完早餐後,我們一起去送顧念上學。
顧念其實想請假的,但顧遠沒同意。
小東西只能可憐巴巴地抱著我的大腿。
「那媽媽能不能來接我放學?」
冷臉小孩變成了撒嬌小孩。
我胡亂薅了薅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爽快答應:
「好。」
得到了承諾,她才小小松了口氣。
隨後拉著我走到幼兒園門口。
也沒幹什麼,就站在那,跟門神似的。
我本來不知道為什麼,直到有小朋友過來搭話。
好奇地看著我。
「顧念,這是你媽媽嗎?」
顧念小臉雖然冷冷的,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壓不住。
「嗯,我媽媽來送我上學。」
這之後,陸陸續續有好幾個小朋友過來打招呼。
打完招呼,他們就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顧念媽媽回來了耶。」
「是那個大姐姐嗎?好漂亮噢。」
「顧念怎麼還是不高興。」
「蠢!她裝的!」
我沒忍住笑。
但笑著笑著,又有點想哭。
整理好情緒後,我蹲下給顧念理了理書包帶子。
「好啦,快進去吧,放學的時候我會和爸爸一起過來。」
她點點頭,欲言又止。
最後,飛快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又飛快地跑開。
我站起身摸了摸臉,心頭一陣柔軟。
這小東西,怪可愛的。
手突然被牽住。
顧遠拉著我往車的方向走。
「好了,陪完女兒該陪老公了。」
「......?」
顧遠開車帶我回了家。
剛開啟門,就看見玄關正中間放著一個貓籠。
籠子裡有一隻小小的金漸層,正十分激動地往外扒拉爪子。
我呆呆地站在門口,半天沒回過神。
還是顧遠將我拉進了家門。
他蹲下為我換鞋,笑著問:「新家庭成員,不喜歡嗎?」
我搖頭又點頭。
最後說:「喜歡。」
我只是沒想明白,他為什麼會選擇在這種時候養一隻貓。
但我最終沒有問。
金漸層被放了出來,立馬歡快地扒扒顧遠的腿,又扒扒我的。
我雖然很意外,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把它抱了起來,走到沙發邊坐下。
這隻金漸層是橘色的,毛也很軟。
「它叫什麼名字?」
小貓趴在我身上,正咬我的袖口。
可惜它連牙都沒長齊,毫無殺傷力。
「你來取名吧,它會陪我一起等你回來。」
顧遠說這話時,我正試圖將袖子從小貓嘴裡奪出來。
一時沒聽清。
「什麼?」
顧遠將新買的貓窩整理好。
邁著長腿在我身旁坐下,屈著手指去逗小貓。
「沒什麼,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小貓見來了新東西,立馬拋棄了我的袖口,轉頭去咬顧遠的手指頭。
「嗯......」
我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
「既然它這麼喜歡咬東西,那就叫餅餅吧。」
顧遠怔了怔,自然地將我攬進懷裡,無奈地笑。
「這中間真的有關聯嗎?」
我突然一個激靈。
太近了。
隔著一層布料,我能清晰感覺到顧遠胸口線條分明的塊狀肌肉。
以及他胸腔心臟的跳動。
是不是......有點太親密了?
我身體瞬間僵硬,連帶著撫摸小貓的動作也停了。
顧遠覺得奇怪,湊近問我:
「怎麼了?臉這麼紅?」
我別過臉,結結巴巴。
「沒、沒什麼,就是有點熱。」
片刻的愣神後,顧遠猛地鬆開手,坐得離我遠了些。
「抱歉,我忘了......」
屋內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小貓不明白為什麼,只是一味地蹭我的手。
我摸了摸它,暗暗往顧遠那邊挪了一些。
將頭輕輕地靠在他肩上。
「沒關係,我很喜歡。」
顧遠,我很喜歡。
後來的幾天,我很少去看彈幕。
偶爾抬頭,也只看到零零散散幾條。
【突然變純愛頻道了,還挺好嗑。】
【愛看大尺度的朋友可以散了。】
【校服妹假扮19歲林溪攻略成功,由此得出結論:男人永遠喜歡25歲之前的女人。】
【笑死,樓上擱這做社會實驗呢。】
【那所有攻略到此結束了唄,收拾收拾看別的去了。】
彈幕越來越少,幾乎快要消失。
直到我離開的那天清晨,才又重新活躍了起來。
【家人們我得到最新訊息!校服妹要結束攻略玩突然消失這套了!】
【讓男主體驗一把得而復失嗎?有意思。】
【你這麼說我就來興趣了,奶茶螺螄粉已準備好。】
【感覺男主真的會瘋,女兒也會瘋。】
彈幕又變得密密麻麻一片。
很吵。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天空灰濛濛的。
很差的天氣。
我窩在被窩裡,只露出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顧遠。
31歲的顧遠哎。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了。
31歲的顧遠在笑。
「怎麼總看著我?」
我伸手捏住他的臉頰,左看看右看看。
發出一聲驚歎。
「這麼好看的男人居然是我老公。」
他將我擁進懷裡,眼底笑意未減。
「這麼漂亮的女人居然是我老婆。
「來日方長,我們還有很多機會可以看。」
我沒接話,閉上眼往他懷裡拱了拱。
不知過了多久。
耳邊的雨聲漸小,直至完全消失。
短暫的意識模糊後。
再睜開眼時,窗外是清脆的鳥鳴,橘紅的朝霞。
很好的天氣。
而身側,是20歲的顧遠。
他雙眼緊閉,眉頭皺得死死的,看上去睡得並不好。
我索性揉捏著他的臉,將他弄醒。
然後。
在他的滿目震驚中徐徐開口。
「顧遠,我喜歡你,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我們為數不多的時間。
我想從這一秒就開始珍惜。
29歲那年。
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
我在手機備忘錄裡留下資訊——
「死因:在接顧念放學的路上,因車禍死亡。
第1次嘗試:換路線後因車禍死亡。失敗。
第2次嘗試:放棄開車,步行時因高空拋物死亡。失敗。
第3次嘗試:乘坐公交,因被人連捅數刀死亡。失敗。
第4次嘗試:騎單車,因見義勇為溺水而亡。失敗。
......
第11次嘗試:待在家中,顧念被困火災,因救顧念而死。失敗。
第12次死因:自殺。結束。」
除此之外,我給顧遠發了簡訊。
【我們還會再見。】
【無論我是什麼模樣,無論我是否擁有過去的記憶。】
【請認出我。】
請不要停止想念。
20歲的顧遠在朝陽裡怔怔地看了我很久。
他的眼睛還是青澀的模樣,睫毛很長,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我那句告白像是丟進深潭的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卻遲遲沒有落底的迴響。
我等得不耐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給個反應啊。”
顧遠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了滾,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再說一遍。”
我嘆了口氣,湊近他耳邊,一字一頓:“林溪喜歡顧遠,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聽清了嗎?”
他整個人僵住了,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落在他微微發紅的耳尖上。
然後他動了。
那是我從六歲認識顧遠以來,見他做過的幅度最大的動作。他猛地將我拉進懷裡,下巴磕在我肩窩,手臂收得那樣緊,緊到我幾乎能聽見自己肋骨抗議的聲響。
“林溪。”他的聲音悶在我頸側,帶著明顯顫抖的鼻音,“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我伸手環住他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知道啊。你滿臉都寫著呢,顧大爺。”
他悶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傳遞到我身上,癢癢的。窗外的鳥鳴忽然變得很熱鬧,像是在替我們慶祝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不過是一個膽小鬼終於承認了自己喜歡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恰好也等了她很久。
和20歲的顧遠談戀愛,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
他的肺功能還不太好,走幾步路就要喘,但偏要逞強送我去上課。我騎著單車載他,他坐在後座,一隻手摟著我的腰,另一隻手舉著傘遮陽。
路人頻頻側目。
“你腿太長了,踩腳蹬子總絆到我。”
“那我把腿盤起來?”
“你當自己是金蟾蜍嗎?”
顧遠在後座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哮喘發作。我趕緊把車停在路邊,從書包裡翻出他的噴霧,熟練地遞到他嘴邊。
他緩過來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林溪,你好像比以前更會照顧人了。”
我愣了一瞬,把噴霧收回去,隨口敷衍:“那是,畢竟是你顧大爺的專屬護工,專業素養必須年年精進。”
他沒有追問,只是笑著捏了捏我的後頸。
其實我很想告訴他,在另一個時間線裡,你學會了煎牛排、養了只叫餅餅的貓、有了一個叫顧念的女兒。你在31歲那年抱著我哭成傻子,說不想讓我死。
但這些我不能說。
未來的事情就像掌心攥緊的沙,越是想抓住,流逝得就越快。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享受當下。
至少在這一刻,陽光正好,風也溫柔,20歲的顧遠還活生生地坐在我單車後座,而不是沉溺在失去我的悲痛裡偏執地尋找復生的方法。
大學的日子過得很快。
我比從前更黏顧遠了。他出國交流那半年,我幾乎每天都要打影片電話。有時沒什麼話說,就開著鏡頭各幹各的,他在圖書館查資料,我在宿舍寫論文,偶爾抬頭看一眼螢幕裡的對方,就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
室友說我瘋了。
“林溪你以前不是最獨立的嗎?怎麼談個戀愛變連體嬰了?”
我咬著筆桿想了想。
“因為時間不多。”
“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異地戀太苦了,不想浪費一分一秒。”
室友翻了個白眼走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們不會懂,在另一個未來裡,我和顧遠錯過了太多太多。19歲的我因為怯懦逃去了南方,29歲的我葬身火海。我們真正擁有的,不過是從命運指縫裡偷來的幾天溫暖。
而現在,我不想再偷了。
我要光明正大地牽他的手,吻他的額頭,在他每一個清晨睜開眼睛的時候告訴他——我愛你。
我要把未來十年活成過去十幾年沒敢活的樣子。
顧遠手術那天,我守在手術室外整整九個小時。
其實他的換肺手術很成功,醫生術前就說風險可控,但我的腳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護士遞了三次熱水給我,每次都被我握到涼透。
手術室的門推開時,顧遠被推出來,麻醉還沒完全退,半睜著眼睛看見我,竟然笑了一下。
“林溪,”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你哭了。”
我抬手一抹,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
“誰哭了?你看錯了。”
“嗯,我看錯了。”他勉力抬起手,指尖蹭過我臉頰,“是天花板漏水。”
旁邊的護士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俯身親了親他額頭,眼淚掉在他蒼白的臉上,濺開一小片溼潤。
“顧遠,你要活久一點。至少活到80歲,不然我饒不了你。”
他閉上眼睛,嘴角卻彎著。
“好。你說多久就多久。”
其實我知道,這句話該由我來說。在未來的劇本里,先走的人是我。但至少這一刻,我真心實意地希望顧遠能比我活得長。
那樣的話,他就不用嘗一遍失去的滋味了。
顧念是突然出現的。
那天我和顧遠去超市採購,路過兒童玩具區時,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正踮著腳去夠貨架頂層的毛絨熊。她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癟著嘴快要哭出來了。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幫她拿下了那隻熊。
小女孩接過熊,仰頭看我,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謝謝姐姐!”
我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她很可愛,臉頰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可我盯著她的五官看了很久,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酸脹的感覺。
她的眉眼,有幾分像顧遠,又有幾分——
“林溪?”顧遠推著購物車過來,“怎麼了?”
我站起身,搖了搖頭。
“沒事。看到一個小朋友,長得挺可愛的。”
小女孩已經抱著熊跑遠了,她媽媽在不遠處朝我點頭致謝。我目送她們離開,莫名地有些失落,又有些如釋重負。
顧念不在這裡。
在這個時間線裡,顧念還只是一個尚未存在的名字。如果我能避開29歲的死劫,或許她永遠都不會出現。
但那樣的話,我也永遠失去了一個女兒。
晚上睡覺前,我躺在顧遠身邊,忽然輕聲說:“顧遠,以後我們要一個孩子吧。”
他翻了個身面對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有笑意。
“林溪,你今天受什麼刺激了?”
“沒什麼。就覺得有個像你的小孩應該挺好玩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將我攬進懷裡。
“會有的。等你準備好。”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慢慢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啊顧念。
如果媽媽能活下來,你或許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了。
但我會把那份愛,好好地、完整地,留在別的地方。
29歲那年的冬天,我依然站在那個命運的十字路口。
手機的備忘錄裡還是那些冰冷的記錄。過去十年裡,我反覆嘗試過改變結局,但每一次努力都會被新的意外覆蓋。我曾經開車繞開那條出事的道路,結果被追尾的貨車撞進了隔離帶;我曾坐公交,卻在車廂裡遇見了持刀的劫匪;我曾待在家裡,聽見窗外消防車呼嘯而過,衝下樓才發現是隔壁棟起火,救人的時候被落下的橫樑砸中了腿。
系統的規則我早已摸清。
“29歲林溪之死”是不可更改的錨點,但死法可以變。我就像一個在迷宮裡兜圈子的老鼠,每條路都通向同一個終點,只是牆壁的花紋不同而已。
顧遠這些年也察覺到了什麼。他從未直接問過,但從大三那年開始,他變得格外緊張我。每天接送我上下班,手機定位永遠開著共享,甚至在我單位對面租了間公寓,就為了午休時能看見我。
我不忍心告訴他真相。
31歲的顧遠已經承受過一次失去,我不忍心讓20歲的他提前揹負這份沉重。
那個下午,我接到了幼兒園的電話。
顧念三歲了,上小班。這個時間線裡她依然存在,只是來得比另一個世界晚了一些。老師的語氣很焦急,說放學時有個陌生男人自稱是顧念的舅舅,把她接走了,但監控顯示那人的臉完全對不上。
我掛了電話,手腳冰涼。
來了。
命運終於還是遞出了它的請柬。
我一邊撥通顧遠的電話,一邊抓起車鑰匙衝出門。顧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明顯的不安。
“林溪?你在哪?我定位顯示你在移動——”
“幼兒園那邊出事了。顧念被陌生人帶走,我追過去看看。你先報警——”
“林溪你等等!別一個人去!”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翻倒的聲音。但我已經掛了。
紅色轎車在冬日的街道上疾馳,導航顯示顧念的手錶定位在城西廢棄的紡織廠。我踩下油門,窗外的風景被拉成模糊的色帶。
紡織廠的鐵門半掩著,裡面靜悄悄的。我推門進去,沿著鏽跡斑斑的樓梯上了二樓,遠遠就聽見顧念的哭聲。
“媽媽——媽媽!”
三歲的顧念比十年後那個冷臉少女稚嫩得多。她被綁在一把椅子上,臉上糊滿了眼淚鼻涕,看見我的瞬間哭得更大聲了。
我跑過去解她身上的繩子,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抖得厲害。
“念念別怕,媽媽來了。”
繩子剛解開,樓下忽然傳來引擎聲。我探頭一看,兩輛黑色轎車停在廠門口,幾個穿制服的人走了下來。
不是警察。
是系統的人。
彈幕在這時候重新出現在我視野裡,密密麻麻地刷著屏。
【臥槽我看到了什麼?校服妹沒消失?她竟然活到了29歲?!】
【時間線扭曲了!這個攻略者跳出劇本了!】
【系統緊急介入,錨點偏移太大需要修正——】
【等等,你們看這個女人——她不是攻略者!她是原主!】
【原主活了?!不可能!錨點被打破了?!】
我抱著顧念退到窗邊,樓下的人已經開始往樓上衝。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每一聲都像敲在心臟上的鼓點。
顧念在我懷裡瑟瑟發抖。
“媽媽,我害怕......”
我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輕聲說:“念念,記住媽媽接下來跟你說的話。”
她仰起小臉,淚汪汪地看著我。
“無論以後媽媽變成什麼樣子,無論我有沒有以前的記憶,請你一定要認出我。如果有一天一個穿校服的姐姐來找你,你要相信她,好不好?”
顧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把顧念抱到窗邊,樓下不知何時已經鋪好了安全氣墊,應該是顧遠報的警。
“念念,從這裡跳下去。別怕,下面是軟的。”
“媽媽你呢?”
“媽媽等會就下來。”我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乖,快跳。”
顧念咬著嘴唇看了我一眼,終於鼓起勇氣翻過窗臺。小小的身影落在安全氣墊上,彈了兩下,被趕來的消防員接住。
我鬆了口氣。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鐵門被一腳踹開,為首的人黑衣黑褲,面無表情地舉起手中的注射器。
“編號002,林溪。你已偏離預定劇情節點,系統將強制終止——”
我靠在窗臺上,冬風從身後灌進來,冷得刺骨。
十年了。
從19歲到29歲,我偷來了整整十年的光陰。
和顧遠一起吃過的每一頓飯,看過的每一場電影,吵過的每一次架,相擁而眠的每一個夜晚,都是我從命運手裡搶來的戰利品。
值了。
我朝他笑了笑。
“替我轉告系統,錨點定在29歲林溪死於火災是吧?”
我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了旁邊的舊窗簾。乾燥的布料瞬間竄起火焰,橙紅的火光映在我臉上。
“那我就在29歲這一年,再死一次好了。”
火勢蔓延得很快。系統的人往後退了幾步,火焰隔開了我們。濃煙嗆得我咳嗽起來,哮喘的舊疾開始發作。
樓下傳來顧遠撕心裂肺的喊聲。
“林溪——!”
我聽見了,但已經來不及回應了。
火焰舔上我的衣角時,我閉上眼睛,腦海裡走馬燈一樣掠過許多畫面。六歲那年推開顧遠的瞬間、福利院廢墟里醒來的清晨、31歲顧遠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的夜晚、還有顧念在我臉上印下的那個飛快的吻。
彈幕的最後一條,在我意識消散之前出現在眼前。
【攻略完成。原主林溪,自願死於29歲火災,錨點鎖定。獎勵:新時間線開啟。】
原來如此。
命運給出的是死局,但愛的人會替我開啟下一扇門。
我沒有遺憾了。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柔軟的床上。
陽光很好,窗簾半拉著,有貓在腳邊蹭來蹭去。我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低頭一看,是隻橘色的金漸層,正咬我的袖口。
餅餅。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環顧四周。房間很熟悉,是顧家那套閒置公寓的主臥。牆上還掛著那些照片,只是多了一些新的——有我大學時期的畢業照,有顧遠手術成功後我們出去旅行的合影,還有一張三個人的全家福。
顧遠坐在床邊,手裡攥著我的手機。
他看上去老了一些,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但他看見我睜開眼,還是笑了。
和31歲那年,我在醫院走廊盡頭看見他一模一樣的、失而復得的笑。
“林溪,”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睡了好久。”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疼。
“多久?”
“一個月。”
我從被子裡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胡茬刺在手心,有點癢。
“顧念呢?”
“上學去了。她每天放學都來看你,還給你帶了幼兒園的手工作業。”
我笑了。
“她認得我嗎?”
顧遠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我的手背上,聲音悶悶的。
“她認得。她記事起就記得媽媽說過的話。你被送來醫院那天,她一眼就認出你了,她說——”
“說什麼?”
“她說,媽媽換了一身校服,但眼睛沒變。”
我的眼眶忽然就溼了。
窗外的鳥鳴聲一陣陣傳來,春風裹著花香從窗縫裡鑽進來。餅餅跳上床,趴在我胸口,呼嚕呼嚕地打著小呼嚕。
一切都很好。
很安靜。
很綿長。
我側過身,抱住顧遠的腦袋,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顧遠,我回來了。”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床頭櫃上,我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備忘錄的最後一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句話——
“第12次死因:自願死於火災。錨點鎖定,新時間線開啟。獎勵:與你愛的人共度餘生。”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筆跡是顧遠的。
“歡迎回家,林溪。”
我笑著把手機扣在桌上,摟緊了懷裡的人。
窗外陽光正好。
而那場燒了十年的煙火,終於等到了它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