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全部身家為初戀鋪路那天 我帶回了我的親生女兒_第2章 我沒說話

第2章

我沒說話。

認錯。

當年為了他,跟家裡徹底決裂,父親放話全行業封殺我參與的所有專案,母親在電話裡哭到嗓子啞。這些年他的餐飲集團遇上食安風波、消防整改,哪一次不是母親偷偷找關係幫的忙?

在我的幫助下,集團越做越大,他也順理成章成了“青年企業家”,對外宣稱,這一切都是他的天賦。

我已經斷了所有後路。他讓我回去認錯。我拿什麼臉回去。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溫父從沙發上站起來,重重咳了一聲,“知秋,明哲他生著病。你讓著他一點。”

溫母在一旁搭茬:“她可是你老公,你怎麼能這麼氣他?這些年吃我家明哲的、住我家明哲的,今天是明哲的大日子,你倒好,來了就攪局。”

她轉臉看向林詩音,眼神一秒鐘從刻薄切換成慈愛:“詩音,你別往心裡去。這人就這樣,見不得別人好。”

林詩音微微低著頭,姿態溫馴得像被領進家門的遠親妹妹:“阿姨,沒事的。嫂子心裡不舒服,我能理解。”

“你看看人家詩音!”溫母越說越來勁,指著我,“你再看看你。明哲病了這麼久,詩音天天陪著跑醫院,幫他試菜、對接供應商、管理後廚,累得胃出血住了三天院,你來看過一眼嗎?今天詩音接手集團,那是明哲慧眼識人,有人眼紅也沒用!”

滿桌賓客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看手機。

“夠了。”

角落裡忽然有人開口。聲音不大,但滿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扭頭看過去,坐在最邊上的一箇中年男人——溫明哲的遠房表弟,姓劉,逢年過節來往不多,每次來都不怎麼說話。

“二姨夫,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劉表弟站起來,目光越過眾人,“你們說顧知秋吃軟飯,這棟樓是誰買的?明哲的第一間鋪面是誰出的租金?當年明哲四處借錢,是知秋把嫁妝全拿了出來。現在成了明哲養她了?”

“你懂什麼?”溫母厲聲打斷,“那點錢早就還他了!”

“還?”劉表弟冷笑,“你問問明哲還過嗎?”

所有目光轉向溫明哲。溫明哲端著茶杯,沒有抬頭,手指在杯沿上順時針轉了一圈。

“表弟,今天我不是請你來翻舊賬的。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不用再提。”

“過去?”劉表弟還要說話,溫父又咳了一聲,比剛才更重:“好了好了!都坐下。”

溫母趁這個空檔把林詩音從座位上拉起來,推到大廳正中間。

“不說那些了。”她拍了拍手,“今天的主角是詩音。”

她從手包裡拿出一個絲絨錦盒,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啟——裡面是一對金鑲玉的如意扣,成色很新,燈光下泛著柔光。她把如意扣舉高,讓滿廳都能看見:

“這是我給你倆準備的禮物。一人一個,等我沒了,你也有個紀念。”

林詩音雙手接過,眼眶已經紅透:“阿姨——”

“別叫我阿姨。”溫母抹了把眼睛,“都是一家人,往後叫媽。”

大廳裡響起零零散散的掌聲。

我站在廳中央,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沒有打給任何人,只是按亮螢幕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十五分,門被推開。

周律師站在門口,銀框眼鏡,深灰西裝,公文包夾在腋下。她掃了一眼滿廳的人,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顧女士,抱歉來晚了。您要的材料我都帶齊了。”

溫明哲認出了她——是顧氏家族的法務顧問。他瞬間轉頭看向我:“你叫律師來幹什麼?”

周律師沒有回答他。她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起訴書副本,走到主桌前,放在那對如意扣旁邊。

“溫先生,”她轉向溫明哲,“我是顧知秋女士委託的代理律師。關於夫妻共同財產的處理問題,我有幾句話要說。”

溫明哲的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根據現有證據,您在婚內與他人存在不正當關係,並將夫妻共同財產以遺囑形式贈與該第三人。該行為屬於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依據民法典——作為過錯方,您將面臨淨身出戶的後果。”

“淨身出戶?”溫母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兒子還沒死呢,輪得到你來分他的家產?”

周律師紋絲不動,只是抬了抬眼鏡:“我還沒說完。”

她翻到檔案第三頁,將一份離婚起訴書副本遞過去。溫明哲沒有接,他盯著周律師,然後緩緩轉頭,對上我的眼睛:“我們還沒離婚。”他一字一頓。

我站起身:“來之前,我已經起訴離婚了。”

廳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溫明哲盯著我,眼眶終於泛紅。他扶著桌沿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顧知秋,你非要在這個場合鬧?”

“你覺得我在鬧?”

“這不是鬧是什麼?”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腦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你選在我授勳宴這天,帶著律師上門——”

“授勳宴。”我重複著這三個字,“明哲,你告訴我,你授的是誰?”

他愣了一下。

“你將一切都授給林詩音。我只想知道,這七年,你有沒有愛過我。”

“我......”溫明哲低下頭。

“行了,這個答案現在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出奇,“我今天確實不該來,我應該感謝你不通知我,讓我來自取其辱。只是我沒想到到最後,就連孩子,都不是我的!”

溫明哲忽然笑了。他抬起頭,眼底最後一絲溫情退得乾乾淨淨。

我的聲音不高,但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出錢幫你開第一間鋪子,打通人脈找來供應商,在你前三年虧損的時候一個人還房貸養家,你每一次食安危機都是我媽私底下幫你擺平,我爸在美食協會打了招呼不許任何人動你。我為了你,跟整個顧家決裂,五年沒回去過年。我把自己所有後路都斷了,就是為了讓你能安安心心做你的餐飲帝國。我以為你至少會善待我們的孩子,可連他都不是我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算什麼?一個工具人?一個給你養野種的老實人?”

“你別說得那麼難聽!”溫母突然回過神來,指著我的鼻子,“明哲選擇詩音,那是因為詩音才是值得託付的人!你算什麼東西?你不過就是個——”

“媽!”溫明哲喝止了她,但已經晚了。

我看了溫母一眼,這一眼讓她後退了一步。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冷靜。一個人在被捅了最深的刀之後,反而冷靜得出奇。

“說完了嗎?”我看著他們一家人,“你們說完了,那我來說。”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啟一份檔案,轉向溫明哲:

“這份檔案是你三個月前簽署的股權贈與協議,受贈方是林詩音。這份檔案簽字的同一天,你在仁愛醫院確診膠質母細胞瘤四級。也就是說,你確診當天,第一件事不是告訴我,而是把你的餐飲帝國轉給了你的初戀情人。你甚至等不及讓我知道你生病了。”

我把手機轉向在場所有人。

林詩音整了整衣領,往前邁了一步。她臉上那種溫馴的表情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篤定:

“顧知秋,你想怎麼樣呢?股份已經在我名下,孩子也是我的。你就算告到法院去,也是溫先生自願贈與。他有權處分自己的財產。”

“是嗎。”我看著她,“你忘了問我的背景。”

“你有什麼背景?”溫母冷笑,“你跟明哲結婚的時候,連嫁妝都是東拼西湊的!”

就在這時候,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厚重的、沉穩的、屬於頂級商務車的聲音。然後是保安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壓低的驚呼:“顧......顧董?”

大門從外面推開。

顧明蘭站在門口。五年了,她的頭髮白了一些,腰背依然挺直。身後跟著兩個拎公文包的年輕人,西裝筆挺,眼神銳利——是顧氏集團法務部的人。

她的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在溫明哲臉上沒有停留,在林詩音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看向我。

我們隔著滿地的檔案和摔碎的茶杯對視。

五年前,家族祠堂。她摔了茶壺,茶水濺在我的鞋面上。她站在那裡,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獅子。

今天,她站在我面前,手落在我肩上。不重。像怕我撐不住似的。

“女兒。”她只說了兩個字。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五年,她沒有叫過我一聲“女兒”。

“媽。”我的聲音有些發哽,“你當年說得對。他配不上我。”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轉過身,看向溫家人。

“溫先生,五年前你娶我女兒那天,你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阿姨你放心,我不圖顧家一分錢,我靠自己也能闖出一片天。我當時沒說,但我心裡想的是——這小夥子不錯。”

她頓了頓:“結果你不是不圖顧家的錢,你是圖完不認賬。你公司的啟動資金,是我女兒出的嫁妝。你第一批客戶,是她一個個電話拉來的。你核心模式,是她寫的方案。而你對外說什麼?白手起家,全靠自己。這倒也罷了。但你讓我顧家添的外孫女,不是我女兒的血脈。”

溫母忍不住衝上來一步:“你說什麼——”

“我說,”顧明蘭看了她一眼,“你兒子,讓別的女人懷著他的孩子,讓我女兒嫁給他。她養了五年,你們全家都知道。就瞞著她一個人。”

“你們溫家,不配做顧家的親家。”

廳裡死寂無聲。溫父坐在沙發上,整個人佝僂下去,柺杖從手裡滑落,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顧知秋,”溫明哲忽然開口,聲音顫抖,“你叫人來又能怎麼樣?就算顧家有錢有勢,公司的股份已經在詩音名下——”

“公司的股份。”顧明蘭旁邊的年輕人翻開資料夾,“明軒餐飲集團註冊資本八百萬,實繳人為顧知秋女士。公司的辦公場地由顧知秋女士承租。公司的初始貸款由顧氏集團關聯擔保。根據《民法典》,這些均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您的單方面贈與行為,無效。”

“房產也一樣。七套房產的購房款均來自顧知秋女士賬戶,貸款由她償還。您無權處分。”

“還有林詩音女士——”年輕人翻了一頁,“你名下三家供應鏈公司涉嫌惡意轉移明軒集團核心配方四十二項、供應商合同兩百一十三份。相關證據已經提交市商業犯罪調查科。另外,你以‘顧氏集團未來掌門人配偶’身份在外騙取加盟費,受害者已有五家。顧董今天來之前,已經讓法務部整理完所有材料,正式向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報案。”

“你......你們憑什麼?”林詩音的臉白得像紙,“我只是——”

“行了,”我打斷她,“不用跟我解釋。跟警察解釋。”

說完,我轉向母親:“媽,觀瀾軒這棟樓,還有另外六處鋪面,還有公司的股權,我要全部拿回來。一個子兒都不留。至於女兒,明天我去做親子鑑定,走法律程式。她不是我的骨肉,我沒有撫養義務。”

我垂下眼:“該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該我的,從此與我無關。”

“顧知秋!”溫明哲終於慌了,他衝過來抓住我的手臂,“你不能這樣!我快死了!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你真的要在這個時候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我回過身看他,“誰先趕盡殺絕的?是你把全部財產都給了林詩音,連女兒的一分都沒留。是你隱瞞孩子的身世,讓我給別人的孩子當了五年媽。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我,你直接在遺囑裡把我存在過的痕跡全抹掉了。如果不是我今晚自己來了,我連你的葬禮都會被保安攔在門外。”

他抓著我手臂的手指一根根鬆開,踉蹌後退了兩步。

顧明蘭走過來,把我拉起來:“女兒,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麼堅決反對你嫁給他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見過他這樣的男人。骨子裡永遠在計算,永遠在把感情當籌碼。他不是壞人,但他不會愛人。你為他付出一切,他只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你跟這種人過五年,學到的教訓比讀五年書都管用。吃一塹長一智,這五年的代價不小,但你還年輕,一切還不晚。”

她回頭看了一眼溫家人:“至於剩下的,交給我。”

她轉向溫明哲,聲音冷下來:“溫先生,從今天起,顧氏集團將聯合旗下所有關聯企業,全面終止與明軒集團的一切合作。我已經通知了市餐飲協會和幾家主要的供應商聯盟,明天一早,全行業通告。明軒集團的合作方、供應商、銀行授信,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全部到期。”

溫明哲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至於林詩音女士,”顧明蘭甚至沒看她一眼,“經偵支隊的同志已經在路上了。”

“走吧。”母親把手搭在我肩上,“你爸燉了湯,在車上。”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旗袍是溫明哲送的,翡翠盤扣是溫明哲挑的,五年沒換過。我對著鏡子解開盤扣,忽然覺得這對釦子壓得太緊。摘下來,放進口袋。

“這條旗袍,回頭也扔了。”我對母親說。

她看了我一眼:“早該扔了。”

車裡,父親在等我。他瘦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看見我上車,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很暖。他什麼都沒問我,只是說:“湯在保溫壺裡,回去先喝一碗。”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了一眼觀瀾軒。燈光還亮著,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電話。這棟樓是我送給溫明哲的結婚紀念日禮物,今天,我要把它收回來了。

一週之內,江城的商圈裡傳遍了三件事。

第一件:明軒集團董事長溫明哲婚內出軌高中初戀,將全部財產贈與這個女人,卻被妻子當眾揭露。顧氏集團下達全面封殺令,四十八小時內,所有合作方撤資、供應商斷供、銀行抽貸。明軒集團三天之內陷入癱瘓。

第二件:那個叫林詩音的女人,在授勳宴上被當眾揭穿老底。涉嫌商業欺詐、惡意侵佔、偽造顧氏名義騙取加盟費,已於當晚被經偵支隊帶走調查。法院凍結了她名下所有賬戶,包括溫明哲轉給她的六百萬和那幾套還沒來得及入住的鋪面。

去法院那天,溫明哲坐在被告席上,臉色白得像紙。癌細胞已經擴散了,他穿著厚厚的病號服,整個人瘦得脫了形。但看到我走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光——不是求我原諒,是求我別連最後那點東西都拿走。

庭審結束得很快。婚內重大過錯、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欺詐性撫養,數項並立。法官當庭宣判:准予離婚,溫明哲淨身出戶,林詩音名下所有來自溫明哲的財產全部返還。

溫明哲聽完判決,沒有哭,只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我起身離席,沒有回頭。

“知秋!”他在身後喊我,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停下腳步,沒有轉身。

“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他咳嗽了兩聲,氣息微弱,“可是......我真的要死了。公司沒了,鋪面沒了,詩音被抓了,我爸媽六七十歲了還要替我揹債。你能不能......看在五年的份上......哪怕給我留一點......”

“我也快要死了。”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不是身體。我對你的心死了。”我轉過身看他,“這五年,我每一天都是真的。你病了我照顧你,你忙了我做飯等你,你用我的錢、我的資源、我的人脈。你要白手起家,我退到幕後。你不要別人知道我的背景,我五年沒提過我姓顧。我什麼都給了你。”

“可你給了我什麼?一個不是我的孩子,一連串謊言,和一份把我的名字從頭抹到尾的遺囑。”

“你應該慶幸自己得了癌症,溫明哲。否則我不會只讓法律來清算你。”

他跪在地上,放聲大哭。我沒有回頭。法院門外的陽光很刺眼,風灌進領口,有些冷。但這冷讓人清醒。

三個月後,行業群裡有人發了一條訊息:溫明哲走了。

是膠質母細胞瘤,晚期。走的時候身邊只剩他母親,溫父兩個月前中了風,半身不遂,再也沒法拄著柺杖替兒子撐腰。那些當年在授勳宴上捧著茶杯說“恭喜恭喜”的親戚,沒有一個出現在殯儀館。

劉表弟來了,放下一個花圈就走了,輓聯上只寫了四個字:一路走好。

據說林詩音在得知他病情惡化後,託人從看守所裡帶了一封信出來。信裡只寫了三行字:明哲,我在裡面也不好過。你之前轉給我的那六百萬,能不能讓你爸媽再湊一點?請個好律師。

溫明哲看完這封信,吐了一口血。三天後,他走了。

也有人告訴我,他臨終前說過一句話,是對他媽說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媽......你說,如果有下輩子......她會原諒我嗎?”

沒人知道這句話裡的“她”是誰。溫母說,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輕的一句話。

一年後。

我從顧氏集團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出去,整個江城的燈都亮著。

遠處,觀瀾軒的那棟樓還在,但我再也沒去過那裡。

那七處鋪面,我託人賣掉,房款全部捐給了市兒童福利院。

明軒集團被顧氏收購重組,換了新的CEO,新來的那批年輕人幹勁很足,沒人再提起溫明哲這個名字。

閨蜜偶爾約我喝茶,說:“秋姐,你現在單身也一年了,要不要考慮考慮?”我搖頭,說再等一等。

有一回,我在商場裡遠遠地看見了一個小女孩。

扎著羊角辮,穿著揹帶裙,被一個老太太牽著,蹦蹦跳跳地從童裝店門口走過。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閨蜜拉了拉我的袖子:“秋姐,看什麼呢?”我回過神來,說沒什麼。

只有那個小女孩的背影,像極了暖暖。但我沒有追上去。我想,她們大概都過得還好。

偶爾有人問起我那段五年的婚姻,我不再沉默。

“五年前,我媽跟我說,他不會愛人。我不信。我摔了茶壺出了門,覺得全天下只有我最懂他。”

“現在我懂了,但還是晚了。”

窗外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落地玻璃上,敲出細密的聲響。我看著窗外的雨幕,想起去年那個被趕出觀瀾軒的夜晚,想起滿地的如意扣和摔碎的茶杯,想起那個男人在被宣判淨身出戶後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然後想起那張被塗成草莓顏色的蠟筆畫,那張畫在搬家的時候被我媽從舊物裡翻了出來,她沒有扔,只是默默夾進了一個信封裡。

我也不知道那個信封,現在在哪裡。

雨水敲著玻璃,像在輕聲問一個問題。問題是什麼,沒人知道。

溫明哲下葬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殯儀館的輓聯被雨水洇溼,墨跡順著白布淌下來,像哭花的妝。靈堂裡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大多是溫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來蹭一頓席面。溫母坐在第一排,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再沒有當初在觀瀾軒指著我鼻子罵“你算什麼東西”的力氣。

我站在靈堂外的走廊上,隔著玻璃門看裡面。手袋裡揣著一份檔案,是我讓周律重新擬的遺囑補充協議。

劉表弟從側門出來,看見我,腳步頓了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遞了一根給我。我搖頭。

“嫂子,”他叫完又改口,“顧總,我聽說你把那七套房子的房款全捐了?”

“嗯。”我看著玻璃上蜿蜒的雨水,聲音很淡。

劉表弟沉默了一會兒,把煙塞回口袋。“明哲哥這一輩子......”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我們都知道那句話的後半截是什麼。溫明哲這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沒留住。

靈堂裡忽然起了一陣騷動。溫母的聲音尖利地劃破空氣:“你走!你給我走!我兒子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林詩音站在靈堂正中央。

她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去,昔日溫馴得像遠親妹妹的那張臉,此刻掛著淚痕,但眼睛裡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焦灼。

她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款式廉價,袖口的線頭都翻了出來。

看守所裡的幾個月,顯然把她身上最後那點體面也磨光了。

“阿姨,”林詩音的聲音在發抖,“明哲走了,他之前轉給我的那些錢都被法院划走了,我現在連房租都付不起。他答應過要照顧我的,他答應過的......”

溫母抄起桌上的果盤就砸了過去。蘋果滾了一地,有一顆砸在林詩音肩膀上,她沒躲,只是往後縮了縮。

“你還有臉提錢?”溫母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你把我兒子的公司搞沒了,把他所有的錢都捲走了,現在還來問我要錢?我告訴你,一分都沒有!溫傢什麼都沒有了!”

林詩音咬著嘴唇,目光越過溫母,忽然定在了我身上。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踉蹌著朝我撲過來:“顧知秋,顧總,你幫幫我。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暖暖,暖暖她需要媽媽。你看在暖暖的份上......”

她提到了暖暖。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一年了,我沒有再見過那個小女孩。我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見她的場合,刻意不去打聽她的下落。可我知道她跟著溫母生活,溫母退休金微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暖暖不在這裡。”我看著林詩音,“你找錯人了。”

“我知道暖暖不在這兒,”林詩音急急地說,“她在溫家老宅,跟阿姨住。可是阿姨現在這個情況,她養不了暖暖的。顧總,你養了暖暖五年,你忍心看她吃苦嗎?”

溫母衝上來,一把推開林詩音:“你還有臉說!暖暖是你的女兒,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還!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林詩音瘦弱,被溫母推了個趔趄,撞翻了旁邊的花圈。紙紮的花散了一地,白菊被踩得稀爛。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溫明哲的遺像擺在靈堂正中央,黑白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溫和,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他十年前的樣子,還沒被名利場浸透,還沒學會把感情當籌碼。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陌生。這個男人,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夠了。”我開口。

聲音不大,但溫母和林詩音同時停了下來。溫母喘著粗氣,頭髮散亂,目光警惕地看著我。林詩音縮在牆角,臉上掛著淚痕,眼睛卻死死盯著我手袋裡露出來的檔案一角。

我從手袋裡抽出那份檔案,走到靈堂正中央,放在溫明哲遺像前。

“這是遺囑補充協議。”我說,“我找了公證處,把你當初立的那份遺囑裡關於暖暖監護權的部分,重新做了法律認定。協議寫得很清楚:暖暖的撫養權歸林詩音,顧知秋不承擔任何撫養義務。”

林詩音的臉色刷地白了:“顧總,你不能這樣!我一個人怎麼養她?我沒有工作,沒有錢,我剛從看守所出來......”

“那是你的事。”我看著她,語氣平靜,“暖暖是你的親生女兒,不是我的。我給別人的孩子當了五年媽,夠了。”

溫母站在一旁,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

她比一年前老了很多,那種刻薄勁兒散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窮途末路的老太太。她看著遺像旁邊那份協議,眼眶一點點紅了。

“還有,”我從包裡拿出第二份檔案,“這棟樓的產權證我帶來了。觀瀾軒我已經委託中介掛牌出售,所有收益,捐給市兒童福利院。你們的養老問題,跟我沒有關係。”

溫母終於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放聲大哭。

林詩音呆立在原地,臉上那層焦灼的偽裝徹底碎了。她看著我,眼裡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顧知秋,你非要這麼絕嗎?明哲他都已經死了......”

“他死了,所以我來了。”我把檔案一張張理好,放在遺像旁邊,“你當年在授勳宴上問我,說股份已經在你名下了,我想怎麼樣。我現在告訴你答案。法律拿回來的,我一分不留。法律拿不回來的,我也一分不要。乾乾淨淨,兩清。”

我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林詩音,你女兒今年六歲。她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身後一片寂靜。

“你都不知道,對吧。”

林詩音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把她生下來,扔給溫明哲,然後心安理得地等著接收他的遺產。你從來沒想過要當她的媽媽。現在你來找我要錢,跟我說“看在暖暖的份上”,你覺得你配提她的名字嗎?”

我走出靈堂的時候,雨停了。天邊露出一點慘淡的日光,照在溼漉漉的臺階上,泛著冷冷的光。劉表弟還站在走廊裡,看見我出來,遞過來一把傘。

“顧總,雨停了。”

“我知道。”

我接過傘,沒有撐開,拿在手裡往外走。身後靈堂裡傳來溫母斷斷續續的哭聲,還有林詩音尖銳的爭辯。那些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了過去。

殯儀館門口的銀杏樹落了一地的黃葉,踩上去沙沙響。我站在樹下等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秋天。那時候溫明哲還沒發跡,我們住在城中村一個四十平米的出租屋裡。

那天我發著燒,他騎著電動車滿城給我找一碗粥,最後在巷子口買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小心翼翼地端回來,用勺子吹涼了餵我。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男人真好。後來才知道,他對所有人都這樣。他不是對我好,他只是習慣做一個“好人”。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傘放在副駕駛座上。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回顧氏大廈。車子駛出殯儀館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見靈堂門口湧出來幾個人,溫母被親戚攙扶著,林詩音跟在後面,像個被遺棄的影子。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這一頁,翻過去了。

回到顧氏大廈的時候,母親正在頂層辦公室等我。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我進來,什麼也沒問,只是把茶遞給我。

“冷了吧?喝一口暖暖。”

我接過茶杯,手心貼著溫熱的杯壁,終於覺得那口憋了一年的氣慢慢散了。“媽,”我說,“我把觀瀾軒賣了。錢捐了。”

“捐了好。”母親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爸燉了湯,在樓下保溫櫃裡。晚上回去喝。”

我嗯了一聲,在母親身邊坐下。窗外的江城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暮色把整座城市染成溫柔的橘黃色。母親沒有問我靈堂上發生了什麼,沒有問溫母有沒有鬧,沒有問林詩音有沒有糾纏。她只是坐在我身邊,像五年前那個夜晚一樣,讓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家。

那天下班後我沒有直接回去,讓司機繞了一段路,經過城西那條老街。溫家老宅就在那條街的盡頭,一棟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樓,外牆的瓷磚剝落了大半,樓下的小賣部招牌褪成了灰白色。

車停在街口,我沒有下車。隔著車窗,我看見老宅樓下的小花壇邊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那裡。

扎著羊角辮,穿著洗得發白的揹帶裙,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暖暖。

她比一年前瘦了,臉頰上的嬰兒肥消下去,輪廓開始有了小姑娘的模樣。她蹲在那裡畫得很認真,地上歪歪扭扭地塗著一團粉色的東西,像草莓,又像一顆心。

溫母從樓道里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蔫了的青菜。她看見暖暖蹲在地上,走過去拽了一把她的胳膊:“回家!地上髒!”

暖暖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手裡的樹枝斷了。她沒哭,只是低著頭跟著溫母往樓道里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頭,朝著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車窗和暮色,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我。她只是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瞬,然後被溫母拉進了樓道,鐵門哐噹一聲關上了。

我坐在車裡,攥著母親給我倒的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很久沒有說話。

司機輕聲問:“顧總,走嗎?”

“走。”

車子駛離老街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給周律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下,溫家老宅那套房子的產權歸屬。如果還在溫明哲名下,走法拍程式,我買下來。”

周律秒回:“顧總,你不是說要兩清嗎?”

我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房子年久失修,下雨漏水。孩子還小。”

周律回了一個“明白”。

車子駛過江城大橋的時候,我給閨蜜回了一條訊息,她上午問我週末要不要去新開的那傢俬房菜嚐嚐,說主廚是從米其林三星挖過來的。我回她:“好啊,這週末我請。”

閨蜜秒回一串感嘆號:“秋姐你想通了?”

我沒有回覆。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窗外寬闊的江面。夜色徹底沉下來了,江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一年了。溫明哲死了,林詩音從看守所出來又縮回了陰影裡,溫母一個人拉扯著暖暖在破舊的居民樓裡熬日子。而我坐在顧氏集團的專車裡,車窗外的這座城市有一半的餐飲企業在我名下,有一個完整的家在等我回去,有一碗湯在保溫櫃裡溫著。

我擁有的,其實一直很多。只是以前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一個人身上,押到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手裡還攥著別的籌碼。

車子拐進顧家大院的時候,父親站在門口的燈下等著。他拄著一根新買的柺杖,頭髮比一年前又白了一些,但精神還好。看見車停下來,他往這邊走了兩步,手裡的保溫壺晃了晃:“今天燉了蓮藕排骨湯,你媽說你最近上火,多喝點。”

我下車走過去,接過保溫壺,挽住父親的胳膊。“爸,”我說,“我想把老街那套房子買下來。”

父親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沒有問為什麼。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行。錢夠不夠?不夠我這兒還有。”

“夠的。”

“那就買。”父親拍了拍我的手背,“買下來修一修,換個好點的鎖。孩子住著安全。”

他沒有問孩子是誰。我也沒有解釋。我們父子倆站在門口的燈光裡,一人手裡拎著一個保溫壺,像兩尊笨拙的、不知道怎麼開口的雕塑。但有些話不用說,他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他在支援我。

進了屋,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捏著一隻剛包好的餃子。“回來得正好,餃子剛下鍋。你爸非說要等你回來才吃,餓得直啃黃瓜。”

父親在沙發上坐下,嘟囔了一句:“誰啃黃瓜了。”

我看著他們拌嘴,站在玄關換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五年前我從這個家摔門出去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還能有一天,站在這裡看他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拌嘴。

我聽著聽著,嘴角一直翹著。

吃完飯幫母親收拾碗筷,她在水槽邊洗碗,我站在旁邊擦盤子。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母親忽然開口:“暖暖那孩子,我見過一回。”

我手裡的盤子頓了一下。

“去年冬天,我去城南辦事,路過那家幼兒園。正好趕上放學,看見一個小姑娘站在門口等人,扎著羊角辮,穿著紅色的棉襖。”母親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看我,“跟照片裡一樣。胖了一點。”

她沒說是哪張照片。但我知道。我手機上有一張暖暖四歲時畫的蠟筆畫,草莓色的全家福。母親搬家的時候從舊物堆裡翻出來,默默夾進信封收了起來。

“她看見我了,”母親的聲音很輕,“看了我好幾眼。我心想,她會不會認得我。後來有個老太太出來把她接走了。那老太太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沒認出我來。”

我站在水槽邊,手裡攥著那隻擦到一半的盤子,指節發白。

母親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盤子,放在瀝水架上。“知秋,”她說,“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媽不攔你。那個孩子你養了五年,你說放下就能放下?我不信。”

我低著頭,看著水槽裡浮著泡沫的溫水,眼眶慢慢熱了。“可是媽,”我的聲音有點啞,“她不是我的孩子。林詩音才是她親媽。”

“親媽?”母親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的疲倦,“你告訴我什麼叫親媽?懷胎十月叫親媽,還是半夜聽見孩子喊媽媽就光著腳跑過去叫親媽?”

我沒說話。

母親把最後一摞盤子收進櫃子裡,擦乾手,拍了拍我的肩。“行了,去歇著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閃過老街居民樓下的那個畫面。暖暖蹲在花壇邊畫草莓,溫母拽著她往樓道里走,她回頭朝街口看了一眼。

她是不是看見我了?她是不是在等什麼?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開啟電腦,搜了搜那家幼兒園的地址。城南雙語幼兒園,在溫家老宅兩公里外。我查了一下學費,普通班一個月兩千八,國際班四千五。溫母的退休金每月不到三千,她拿什麼交?

我又查了查老街那套房子,六樓,無電梯,建築面積五十六平,房齡三十年。下雨漏水的訊息是我胡謅的,但那種老房子,不漏水才怪。

關了電腦,我躺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朦朧的月光裡泛著淡淡的灰白色,像一張巨大的、空白的畫布。我想象著暖暖躺在那間漏水的屋子裡,半夜被雨聲驚醒,會不會有人過去哄她。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給周律打電話:“老街那套房子,產權搞清楚沒有?”

“查到了,”周律的效率一向快,“溫明哲名下,沒有貸款,目前由溫母和暖暖居住。不過有個問題。”

“什麼?”

“這套房子是溫明哲父母當年的婚房,後來過戶給溫明哲的。如果要走法拍程式,需要溫母配合騰房。她肯定不會配合。”

我沉默了幾秒:“不走法拍。你聯絡溫母,以市場價格談。就說有人願意溢價買,給她另找一套有電梯的房子,兩室一廳,裝修好的。她只需要簽字就行。”

周律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顧總,這等於白送她一套房子。”

“我知道。”我翻著手裡的檔案,語氣平淡,“就當買斷。從此以後,再無瓜葛。”

周律沒再追問,掛了電話去辦了。

三天後,周律給我回信:溫母同意賣房,但有一個條件。她要在合同里加一條,房子賣了之後,暖暖跟她一起搬走,買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近孩子。

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周律發來的那段文字,很久沒動。

溫母怕我。怕我把暖暖搶走。她寧可擠在一套老破小裡,也不願意讓我靠近那個孩子一步。在她眼裡,我是那個在授勳宴上毀了她兒子一切的女人,是逼得溫明哲淨身出戶、死不瞑目的仇人。她永遠不會相信,我買那套房子是為了讓暖暖住得舒服一點。

我回周律:“同意。加就加。”

訊息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江城的冬天到了,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像隔著淚花看人。

我伸出手指,在霧面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草莓。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秘書探進頭來:“顧總,樓下有一位劉先生找您,說是溫明哲的表弟。要不要見?”

劉表弟?我愣了一下,點頭。

十分鐘後,劉表弟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秘書泡的普洱茶,拘謹得像是第一次進高階餐廳。“顧總,不好意思冒昧來打擾。”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我是來給你送一樣東西的。”

他從隨身帶的帆布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推過來。

“明哲哥走之前,託我保管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問暖暖的事,就把這個交給你。如果你沒來,就燒了。”

我看著那個信封。牛皮紙已經泛黃了,封口用透明膠帶歪歪扭扭地粘著,上面沒有寫任何字。

“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去年十二月。”劉表弟說,“那時候他已經住進醫院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把我叫到病房,從枕頭底下摸出這個信封,說表弟你幫我收著。我問他要不要寄給你,他說不要。他說你沒來找我,就說明你已經放下了。那這個東西就不該再打擾你。”

他沒來打擾我。他死了,把這個信封留給了劉表弟,讓我來選擇要不要開啟。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

劉表弟站起來:“東西送到了,我走了。顧總,你看了之後,想怎麼處理都行。燒了也可以。”

他走了之後,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茶几上的牛皮紙信封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隻合上翅膀的灰色蝴蝶。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秘書又敲門問我要不要訂午飯。我說不用,你先出去。

然後我拆開了信封。

裡面是一張紙,對摺了兩次,邊緣被摩挲得起了毛。我展開來,是暖暖三歲那年畫的草莓全家福。蠟筆畫,歪歪扭扭的三個人,中間的小人被塗成了草莓的顏色。

畫的背面,有一行鋼筆字。字跡很輕,筆畫有些發抖,像是握筆的人當時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我從來沒愛過林詩音。我只是不知道怎麼愛你。下輩子如果還能遇見,換我來養你。”

我攥著那張畫,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薄霧裡沉默地鋪展著。劉表弟說,如果我沒來找暖暖,這封信就該燒了。

我來了。

我把那張畫疊好,放回信封裡,又開啟辦公桌最下面那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信封。那是母親從舊物裡翻出來的那張草莓全家福,搬家的時候夾進信封裡收著,最後被我帶到了辦公室。

兩個信封並排放在桌面上。一個來自三歲,一個來自四歲。畫上的人一樣歪歪扭扭,草莓的顏色一樣鮮亮。

我把兩個信封摞在一起,放進了最上面的抽屜。

窗外的霧散了。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見樓下廣場上的噴泉開了,水流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一小段彩虹。幾個小孩圍著噴泉跑來跑去,羽絨服裹得圓滾滾的,像一群移動的彩色湯圓。

我拿起手機,給閨蜜發訊息:“週末那傢俬房菜,幫我多訂一個位置。我帶個人去。”

閨蜜回:“誰啊?”

我看著樓下那群小孩,打了一行字:“一個小朋友。”

然後刪掉了。改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放下手機,我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走廊盡頭的電梯正開著門,裡面的同事看見我,禮貌地打招呼:“顧總好。”

我點點頭走進去,電梯門合上的時候,鏡子裡的女人穿著利落的西裝,頭髮挽在腦後,眼角有一道細紋,但眼神是亮的。

電梯下行,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暖洋洋的。

週末。私房菜館的包間裡,閨蜜坐在我對面,嗑著瓜子翹著腳等我說的那位“小朋友”。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手裡的瓜子掉了一顆。

溫母站在門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有點大但洗得乾淨的毛衣。她懷裡牽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穿了件簇新的紅色羽絨服,腳上蹬著一雙粉色的雪地靴。小姑娘怯生生地往裡探了探頭,目光在包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顆被點著的星星。她鬆開溫母的手,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住了。站在包間中央,仰著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喊出那兩個字。

我蹲下來,看著她。

“暖暖,”我的聲音很輕,“草莓蛋糕,吃不吃?”

她點了點頭,眼眶紅了。然後她跑過來,撲進我懷裡,小小的身體帶著一股好聞的嬰兒沐浴露的味道。她在我懷裡蹭了蹭,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

我沒聽清。低下頭把耳朵湊近:“什麼?”

“我說,”她聲音還是悶悶的,小手緊緊攥著我外套的衣角,“媽媽,我好想你。”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閨蜜的瓜子徹底掉了一地。溫母站在門口,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抱著懷裡這個小小的、暖烘烘的身體,好像抱住了過去五年所有清晨和黃昏的溫度。她不是我的骨血,但她記得我的味道,記得草莓蛋糕,記得掉了一隻耳朵的兔子。她在我懷裡發抖,像一隻終於回到窩裡的小獸。

“對不起,”我的鼻音很重,“媽媽來晚了。”

溫母站在門邊,啞著嗓子說:“合同上寫了,你不能接她走。我就帶她來吃頓飯。”

我抬起頭看她,點了點頭:“我知道。就吃頓飯。”

那頓飯吃了很久。暖暖坐在我旁邊,自己拿勺子挖草莓蛋糕吃,吃得滿臉都是奶油。閨蜜給她擦嘴,她就衝閨蜜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溫母坐在對面,一開始拘謹得筷子都拿不穩,後來被閨蜜逗樂了一回,嘴角鬆下來,吃了幾口菜。

臨走的時候,暖暖拉著我的衣角不肯鬆手。溫母站在旁邊,欲言又止。我蹲下來,跟暖暖平視:“暖暖,奶奶在外面等你。下次,我再帶你來吃草莓蛋糕好不好?”

她看著我,大眼睛裡汪著兩泡淚,使勁點頭。然後她鬆開我的衣角,一步三回頭地跟溫母走了。

包間門關上之後,閨蜜長長地吐了口氣:“秋姐,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看著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燈亮了。暖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抹紅色的羽絨服像一小團火,燒進夜色裡。

“不幹什麼。”我說,“我就想讓她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會一直等她。”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