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沒有我的親戚群_第2章 從那天起

他在沒有我的親戚群發布時間:2026-08-09作者:安安

第2章

從那天起,我的一天被掰成三份。

早上送報紙,白天在服裝廠踩縫紉機,晚上去小吃攤洗碗。

我那雙滿是凍瘡的手,換來表哥的學費和表妹的漂亮裙子。

換來了小姨在人前的炫耀:“我家晚晚很懂事,不用我操心,還能賺錢補貼家用。”

二十一歲那年,服裝廠老闆說我手腳麻利,要升我做組長,還讓我去市裡幫他看新開的店面。

可表妹那時候早戀鬧到要退學,小姨哭著打給我說:

“你走了誰看著你妹?你是姐姐,你不管誰管?”

我退了火車票。

辭了廠裡的工作,在表妹學校旁邊找了個早餐店,繼續揉麵團。

有些機會,錯過就再也沒有了。

這次去紐西蘭,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翻身機會。

我知道小姨一定不會同意。

但我不想再錯過了。

回到家,我渾身溼透,像個落湯雞。

小姨正挑著明天待客的水果,見我回來,眼睛一亮:

“明晚小劉要來,你可要好好準備。”

她根本沒注意我紅腫的眼睛,只顧著興奮地說:

“人家可是做大生意的,聽說縣裡好幾套房。”

我沒搭理她,換了身乾衣服就開始收拾東西。

小姨跟進來,臉上帶著笑:

“喲,終於知道收拾了?把房間弄乾淨點也好,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記得化點妝,穿漂亮點,別讓人家看著喪氣。”

她拍了拍我的肩:“我就說嘛,你遲早會想通的。”

我確實想通了。

只不過,不是她以為的那種。

我從抽屜翻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

“裡面有兩萬,這是我最後一次給家用,省著點花。”

小姨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壓低聲音說:

“傻丫頭,你是怕嫁過去了,那邊男人嫌棄你老往孃家貼錢,對不對?”

“放心吧,我打聽過小劉,人家大方著呢!給前妻家裡都花了幾十萬,以後咱家花他一點算什麼?”

“你呀,就是太實誠,該拿的錢就得拿。”

看著她那副算計的嘴臉,我心裡最後一點溫情徹底變成了灰燼。

走出房間,表哥正癱在沙發上打遊戲。

見我出來,他緊張地問:“姐,別讓我退平板行不?我求你了。”

“不用退了。”我聲音平靜。

他猛地抬頭,眼睛一亮:“真的?”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但你以後得自己找工作,分擔家用。小姨她養不了你一輩子。”

他一臉無所謂:“切,你不是快結婚了嗎?到時候有彩禮,家用的事輪不到我操心。”

我嘆了一口氣,又轉頭看向坐在窗邊的表妹,她正對著鏡子塗口紅。

“你借的打胎錢,我幫你還給陳嶼了。”

她手一抖,口紅畫出嘴角。

“打胎費都要借的男人,儘快斷了。下次沒人給你擦屁股了。”我聲音平靜。

“你說什麼?!”小姨衝過來。

“你打胎了?!”表哥從沙發上彈起來。

表妹臉色煞白,口紅歪著,狼狽得像個小丑。

“姐,你別胡說!”表妹猛地站起,臉漲得通紅。

“我就是身體不舒服,找姐夫借了點錢看病!”

“看病?哪家醫院,什麼病?你把病歷翻出來!”我一步步逼近。

她手指絞著衣角,嘴唇顫抖,一個字吐不出來。

客廳安靜了三秒。

表妹突然蹲下去,抱著膝蓋哭了。

“......孩子是我大學男朋友的。”她聲音啞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林小萌!”我氣得渾身發抖,“我媽怎麼教我們的?女孩子要自愛!你把她的叮囑全當耳旁風?”

“你夠了!”

她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你就知道拿死去的姑媽壓我!天天教訓這個教訓那個,你以為你是誰?被男人甩了就跑回來拿我撒氣,你有什麼資格——”

啪——

手比腦子快。

我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表妹捂著臉愣了兩秒,瘋了一樣推我:“我受夠了!你就是個控制狂!”

我往後踉蹌,後背撞上電視櫃。

櫃上那個搪瓷杯子晃了晃,“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碎了。

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血。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唯一的遺物。

表妹哭著衝出了家門。

門被摔得震天響。

小姨指著我鼻子罵:“你看看你乾的好事!你妹好歹是個女孩子,你當著全家人的面揭她的短,她不要臉的嗎?!”

表哥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追了出去。

小姨也追了出去。

偌大客廳,只剩我一個人,和滿地碎片。

我低頭看著滿地碎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破碎的搪瓷杯子上。

我媽生前是個環衛工。

每天凌晨三點出門掃馬路,晚上回來在那盞昏黃檯燈下疊紙盒補貼家用。

搪瓷杯子裡全是她一分一毛攢下的血汗錢。

我媽當初得了肝癌,臨終前把這個已經掉漆的搪瓷杯子塞到我手裡。

她用手比了個砸的動作,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我知道,她是在說:

“撐不下去就砸開它,裡面的東西能幫到你。”

我一直不捨得砸。

哪怕在最窮的時候,我也把它當成護身符一樣供著。

可現在,它碎了。

我哭著撿起媽媽的血汗錢,發現碎片底下還有東西。

一張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

我顫著手開啟第一張。

我媽的字很醜,歪歪扭扭:

【3月12日。今天晚晚又沒吃晚飯,把錢偷偷塞進她小姨包裡。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又拿起一張:

【5月15日。晚晚放學回來哭,說她小姨讓她輟學打工給我湊藥費。我想活,但不想我愛的人受苦。我真是個窩囊廢。晚晚,媽對不起你。】

【8月8日。醫生說我時間不多了。我放棄治療回到家裡,開始沒日沒夜地疊紙盒,手抖得拿不住紙。我要多給晚晚留點......多留點......】

我媽當初化療的時候,她總是看著我欲言又止。

她知道我是最像她的人,也是小姨家最靠譜的孩子。

她把我叫到床邊,用手比著,讓我幫襯著小姨那邊。

小姨嫁過去十幾年,十指不沾陽春水。

是我媽把她慣壞了。

後來我媽病重,徹底說不成話。

她看到我為完成她遺願,假裝大人,一邊打工一邊照顧一大家子。

於是她把來不及說的話,全寫進了杯子裡。

我哭得喘不上氣,一張一張地看,翻到最後一張:

【作為你小姨的姐姐,希望你幫襯著那個家。但作為你的母親,我更希望你快樂。】

【晚晚,如果太累了,就放下一切吧!只為你自己而活,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女兒。】

我把紙條死死壓在胸口,蜷縮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氣。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知道小姨偏心,知道表哥吸血,知道表妹自私。

她只是來不及說。

我擦乾眼淚,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媽,我聽你的。

這次,不回頭了。

收拾好行李時,天微微亮了。

小姨他們追出去一整夜,沒回來。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

鞋櫃上放著那張全家福。

我媽笑得開心,一手摟著小姨,一手摟著我。

我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便籤紙上寫了五個字:

【我走了,保重。】

飛機剛落地,手機就震個不停。

接通後就是小姨尖銳的咆哮:

“你死哪兒去了?!人家小劉在家裡等了你兩個小時!”

“小姨。”我打斷她,“我在紐西蘭。”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說啥?”

“我來紐西蘭了。工作籤也辦好了,未來幾年不考慮回去。相親的事,您別操心了。”

“你少來這套!為了躲相親撒這種謊?你妹我也哄好了,你現在回來跟小劉和你妹道個歉,這事還能翻篇!”

“小姨,我到了。先掛了。”

按下結束通話鍵,世界安靜了。

看著路邊陌生的路牌,心裡前所未有的輕鬆。

小姨氣得直跺腳,她衝進我房間。

推開門瞬間,卻愣住了。

衣櫃敞著,常穿的衣服沒了。

床頭櫃空了,證件、銀行卡、護照,全帶走了。

玄關只剩一張字條:我走了,保重。

來相親的小劉看苗頭不對,藉口有急事溜了。

送走小劉後,小姨顫抖著手,開啟親戚群,發了幾百字長文:

【林晚這個白眼狼!居然不打招呼就跑了!還要去紐西蘭這麼遠!】

【把你養這麼大有什麼用?翅膀硬了就不認親了!】

群裡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表哥發了一句:【姨,姐好像退群了。】

她定睛一看,果然少了一個頭像。

小姨氣得發抖,又拉了個新群,把我們三個拽進去,語音一條接一條,像機關槍掃射:

“林晚!你什麼意思?退群也不說一聲?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去紐西蘭這麼大的事,你都不跟家裡人商量商量?就知道自作主張,一點都不尊重我們!”

“你馬上給我回來!不然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外甥女!”

表妹跟著回覆:【發現說教不管用,就學人家以退為進唄】

我看著螢幕,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打了一行字懟回去:

【你們三個私下建的群,火焰亮了三百天,有人跟我說過嗎?】

【在這個家裡,有人尊重過我嗎?】

小姨打了一半的字,停了。

群裡瞬間安靜。

過了許久,小姨才回了一句,語氣惡毒:

【好啊,你既然非要走,那就別回來了!以後哭著求我們也不要你!】

表哥附和:【姐,外面沒你想的那麼好,你會後悔的。】

表妹也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早點走了好,沒人管著,我們不知道多自在。】

我按下了“遮蔽群訊息”。

後悔?

我最後悔的,是沒有早點離開。

在紐西蘭安頓好後,我認識了兩個中國女孩,蘇晴和周悅。

三個年齡相仿的姑娘合租在餐廳旁的小公寓。

那天晚上下班,我們買了食材,在這個異國他鄉的小廚房裡,支起了一口鴛鴦鍋。

熱氣升騰,幾杯啤酒下肚,話匣子打開了。

“其實,我是跑出來的。”蘇晴擦了擦眼角的淚,苦笑道。

“我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早晚要嫁人。家裡的房子都留給弟弟,讓我打工給弟弟攢彩禮。”

周悅也嘆了口氣:

“我是養父母帶大的,他們只想要個免費保姆,根本不想讓我讀書。我拼命考上大學,拼命工作,就是為了永遠不再回去。”

“我......我也一樣。”我顫抖著聲音說。

把那個搪瓷杯子的故事,把媽媽的遺言,把那個亮了三百天火焰卻沒有我的群,全都說了出來。

“他們揹著我建群,一家人熱熱鬧鬧,只有我像個外人......”我捂著臉,淚水止不住地流。

“別說了!”周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眶通紅,“是他們眼瞎!不是你的錯!”

蘇晴也紅著眼,拿出手機:

“那個破群算什麼?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對!”周悅一把攬住我的肩膀,“咱們三個,從今天開始建個群,名字就叫“相親相愛一家人”!”

手機螢幕亮起,一個新的群聊誕生了。

蘇晴笑著說:“我就不信,咱們的火焰亮不到三百天!”

“三百天太短了!”周悅破涕為笑,“起碼要亮到三千天以上!”

“好!說好了,三千天!”

我看著眼前兩張笑臉,心裡終於感受到了溫暖。

我走後的頭幾周,他們過得很好。

小姨每天發朋友圈:日料、火鍋、奶茶。

表哥發遊戲截圖,凌晨三點線上。

表妹曬新買的包,朋友圈配文:

【某人不在家,自由的空氣很香甜。】

他們甚至專門拍了合照,故意發到群裡給我看:

【看看,沒了你我們照樣過。】

【姐,你看看你錯過了什麼。】

【一個人在國外多可憐,不像我們一家團聚。】

他們以為我會難過。

可那個群,我早就遮蔽了。

幾周後,家裡的“好日子”到了頭。

水電欠費單貼上門的那天,小姨才開始慌了。

她舉著手機拍了張催繳單發進群裡,配了段語音:

“晚晚啊,家裡停電了,這玩意兒咋交?我不會用那個APP......”

我沒回復。

洗衣機壞了,水龍頭滴了三天沒人修,外賣盒堆到沙發扶手。

表哥打遊戲打到凌晨四點,第二天起不來床,早飯午飯全指著外賣。

表妹約了人逛街,出門才發現卡里刷不出錢了。

兩萬塊錢,像流水一樣被揮霍一空。

他們在群裡輪番發訊息。

先是噓寒問暖:

“姐你吃飯了嗎?”

“紐西蘭冷不冷?”

然後是訴苦:

“小姨不舒服,感冒了,沒人陪去醫院......”

最後是試探:

“你啥時候回來看看?”

我一條都沒回。

看著螢幕,我覺得這一幕特別諷刺。

以前我在群裡發三百多條訊息,他們零回覆。

現在他們噓寒問暖,我也一條不回。

一個月後,小姨的風溼性關節炎犯了。

以前都是我半夜去醫院掛號,陪床按摩。

現在,她疼得在床上打滾,表哥表妹只會拿著手機百度,越看越害怕,除了哭什麼都不會。

小姨哆嗦著發語音:

“晚晚......姨疼......姨去醫院掛號排隊不會弄......你快回來啊......”

緊接著,手機震動不停。

我調了靜音,螢幕滅了又亮。

後來我索性把他們全拉黑了。

軟的不行,他們就來硬的。

沒過多久,大舅打來電話,語氣裡滿是指責:

“林晚!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小姨在醫院躺著,你都不回來看一眼。你媽臨終前讓你看好這個家,你翅膀硬了就不認親了是吧?真是不孝啊!”

“大舅,”我平靜地打斷,“醫藥費我會打過去,其他的,別聯絡了。”

結束通話電話,我轉了一筆錢,然後叫了國際快遞。

我把那個用牛皮紙包好的搪瓷杯子碎片,還有我媽寫的那些遺言,寄回了家。

一週後,大舅給我發了條訊息:

【杯子收到了,你小姨看完那些紙條,哭了一整天。表哥表妹也看了,三個人都沒說話。】

又過了幾天,小姨借了大舅的手機打來影片。

螢幕那頭,小姨瘦了一圈,眼眶腫著。

後面站著表哥和表妹。

表哥頭髮剃短了,表妹縮著肩膀,兩個人誰都沒敢抬頭。

“晚晚......”小姨嚎啕大哭,“姨錯了......姨真的知道錯了。”

“那些紙條姨都看了,是我們對不起你啊......”

“姐......”表哥哽咽著,“你回來吧,我不打遊戲了,我去找工作。”

表妹也哭著喊:“我會檢討自己的私生活,再也不亂花錢了。我不該推你,不該氣你......你回來好不好?家裡不能沒有你啊!”

螢幕裡三個人痛哭流涕。

我心裡沒有波瀾。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

我媽的紙條能讓他們愧疚,卻不能抹平我這十幾年的傷疤。

“小姨,你好好養病。”我看著鏡頭,語氣淡淡的。

“別再打給我了,祝你們以後生活愉快。”

結束通話影片,再次拉黑。

這一次,是徹底的決裂。

三年後,我和蘇晴、周悅把火鍋店做成了奧克蘭最火的店。

一個美食博主拍了我們家的麻辣鍋底,播放量破了五百萬。

慕名來的人越來越多,門口排起了長隊。

我成了“網紅店長”。

男友程野是去年認識的,紐西蘭本地企業高管,長得帥,人品好。

更重要的是,懂得尊重我。

今年元宵,店裡搞活動。

我換了旗袍站門口拍宣傳影片,粉絲圍了一圈。程野擠在人群外,舉著張拍立得衝我招手。

“有個粉絲給的,說要找你簽名。”

我接過來一看,整個人頓住。

照片上是三個人。

小姨坐在中間,頭髮白了大半,臉上全是皺紋。

表哥穿白襯衫,沉穩了不少。

表妹頭髮紮起來,沒了當年的驕縱。

他們找了一個角度,三個人靠在一起,右上角恰好是我站在店門口的身影。

他們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把我照進了全家福裡。

我抬起頭。

馬路對面站著三個人。

小姨扶著路燈杆,表哥和表妹一人站一邊,眼巴巴地望著我。

程野湊過來:“怎麼了?你認識他們嗎?”

我盯著照片看了三秒。

“認錯人了。”我把照片遞回去,“不是我的粉絲,把照片還給他們吧。”

程野愣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

他拿了照片走過去,跟那三個人說了幾句話,然後把照片遞過去。

我看見小姨的肩膀塌了一下,像什麼期待落了空。

表哥接過照片,拽了拽小姨的袖子,三個人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三個背影慢慢變小,拐過街角,消失了。

內心毫無波瀾。

我知道,我徹底放下了。

“今天元宵了,你不打算帶我見見家人嗎?”程野笑著打斷我。

“好啊。”我笑了。

回到公寓,推開門,熱氣騰騰的火鍋香味撲面而來。

餐桌上坐著的不是年邁的長輩,而是蘇晴和周悅。

程野愣住了。

看著這兩位“女同事”,他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就是你的家人?”

“對。”

我拿出手機,開啟置頂的群聊。

“相親相愛一家人”,火焰亮到了1095天。

“雖然她們和我沒有血緣關係,但這是我親手選擇的家人。”我堅定地說。

“我們在異國他鄉相互取暖,比任何血緣都更親密。”

窗外的月亮很圓,但我不再羨慕別人。

我的火焰,從離開家的那天,真正燃了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小姨他們追到紐西蘭,是表妹的主意。

表哥在網上刷到了我們火鍋店的探店影片,評論區全是“老闆娘好漂亮”“求偶遇”的留言。他截圖發到三人群裡,說姐在國外混得挺好。小姨盯著螢幕看了半天,突然說了一句:“她穿那件旗袍,還是我那年給她扯的布。”

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是我二十歲生日時小姨隨手買的一塊料子,我自己裁自己縫,穿了七年。她大概早忘了。

三個人湊了湊,把家裡最後一點積蓄換成機票,飛了十幾個小時,在紐西蘭街頭轉了兩天,才找到我們店的位置。

他們沒敢進來。

表妹說,姐在店裡笑得很開心,她從來沒見過姐那樣笑。小姨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很久,最後讓表妹拍了那張合影——把我和店門口的招牌一起框進畫面,像全家福一樣。

那張照片,後來被表妹設成了朋友圈封面。

我點開看過一次——表妹的微信沒刪我,只是我遮蔽了她的動態。那天不知怎麼劃到了,封面圖是三個人站在奧克蘭街頭,身後是我們火鍋店的霓虹燈牌。配文寫著:“漂洋過海來看你,可惜你不想見我們。”

我划走了。

沒有點贊,沒有評論。

程野是個聰明人,那天之後什麼都沒問。直到半個月後的某個晚上,他煮了兩碗麵端到陽臺上,我們並排坐著看城市的燈火,他才輕聲開口:“那天那三個人......是你小姨和表弟表妹吧。”

我把麵條在碗裡攪了攪,沒有否認。

“你不想說也沒關係。”他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你這邊。”

我轉頭看他。奧克蘭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顆一顆嵌在深藍色的幕布上。程野的眼睛在夜色裡亮著,像另一片星河。

“程野。”我喊他名字。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很絕情?”

他認真想了想,搖頭。“我在公司管過人事,見過太多人被原生家庭拖垮。你能在泥潭裡把自己拔出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可是我媽臨終前......”

“你媽希望你好好的。”他打斷我,“你做到了。至於其他——人活一世,能對得起自己就很難了,別把所有人的擔子都往肩上扛。”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卻像一雙手,穩穩地托住了我往下墜的心。

面涼了,心卻暖了。

那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媽坐在老家那張掉了漆的木頭桌子旁,面前擺著那隻搪瓷杯子,杯子裡裝著熱氣騰騰的豆漿。她笑著朝我招手:“晚晚,來喝豆漿,趁熱。”我跑過去抱住她,聞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眼淚止不住地掉。“媽,我想你。”她拍著我的背,聲音很輕很軟:“媽知道。你過得好,媽就放心了。”

醒來的時候枕巾溼了一片。程野在旁邊睡得沉,手臂鬆鬆搭在我腰上。窗外天剛矇矇亮,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泛著淡金色的光。

我擦了擦臉,起身去做早飯。

有些告別,一輩子都做不完。但至少,我開始學著帶著想念繼續往前走了。

火鍋店的生意越來越好,蘇晴和周悅商量著開分店。我們三個湊在公寓客廳裡,鋪了一地的企劃書和財務報表,爭論選址和定位吵得不可開交。

“市區那個鋪面租金太高了,萬一客流不達預期怎麼辦?”蘇晴咬著筆帽皺眉。

“可郊區人流量根本起不來,我們總不能守著老店吃老本。”周悅把計算器按得噼啪響。

我翻著手機裡收集的競品資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們記不記得,當初我們三個攢錢開這家店的時候,連裝修的押金都差點交不起?”

蘇晴和周悅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我剛到紐西蘭的時候兩手空空,蘇晴在奶茶店打工攢了半年,周悅從牙縫裡省出每一分錢。我們三個把存款湊在一起,勉強夠付一間四十平小鋪面的轉讓費。裝修的錢是跟銀行貸的,利息高得嚇人。開業頭三個月,每天收工後三個人擠在後廚數當天的流水,夠不夠付第二天的食材款。

那時候別說開分店,能撐過第一個冬天我們都覺得是奇蹟。

“所以嘛。”我把企劃書往桌上一拍,“當初四十平我們都熬過來了,現在怕什麼?市區那間鋪子我看了,格局跟我們老店差不多,裝修風格可以直接複製。前期投入是高一點,但回本週期我算過了,比當初短一半。”

蘇晴眼睛亮了:“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

“那行!”周悅把計算器一扔,“豁出去了!咱們“相親相愛一家人”要開到全奧克蘭!”

三個人的笑聲把隔壁鄰居的狗都吵醒了,汪汪叫了好幾聲。

分店開業那天,程野請了假來幫忙。他繫著圍裙在門口發傳單,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彎腰跟路人說“歡迎光臨”,畫面又滑稽又溫馨。蘇晴在後廚掌勺,周悅管收銀,我穿梭在桌椅之間端鍋上菜,忙得腳不沾地。

打烊後四個人癱在空蕩蕩的店裡,桌上擺著遲到的晚飯。蘇晴舉起啤酒罐:“敬我們——敬奧克蘭最火的火鍋店!”

“敬我們!”周悅跟著喊。

程野把啤酒遞到我手裡,碰了碰我的杯沿:“敬你。林晚,你真的很厲害。”

我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卻熱乎乎的。

手機響了一聲。我低頭看,是表妹發來的微信。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截圖上是她的朋友圈,配了張照片——三碗泡麵擺在茶几上,旁邊是開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我們的火鍋店官網。配文寫著:“姐開分店了,我們吃個泡麵慶祝一下。”

下面的評論區,表哥留了條評論:“給姐點個贊。”

我盯著螢幕愣了幾秒。

蘇晴湊過來瞄了一眼:“又是他們?”

“嗯。”

“你怎麼想?”周悅放下筷子認真看我。

我想了想,把手機螢幕按滅,扣在桌上。“不怎麼看。他們過他們的,我過我的。”

蘇晴和周悅沒再多問。程野默默給我碗裡夾了塊毛肚,說了句“多吃點,今天累壞了”。

可那天晚上回家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枕頭旁邊的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後我還是拿起來,點開了表妹的朋友圈。

那條動態下面多了幾條評論。有個共同好友問:“你姐開分店了?好厲害啊!”表妹回覆:“對啊,我姐超棒的。”另一個親戚問:“你們去紐西蘭了?”表妹回了個委屈的表情:“沒呢,姐太忙了,下次再去。”

我看著那些字,胸口悶悶的,說不清什麼滋味。

程野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還不睡?”

“就睡了。”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櫃,關了燈。

黑暗裡,我睜著眼睛想,當初那個在親戚群裡說“管天管地管空氣,難怪沒人稀罕她”的表妹,現在在朋友圈裡把“我姐超棒”說得那麼順口。當初那個騙我八千塊買平板的表哥,現在會在評論區說“給姐點個贊”。

而當初那個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你得幫襯著你小姨”的媽,如果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是會欣慰多一點,還是心疼多一點?

我想了半天,沒想出答案。

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我閉上眼,慢慢睡著了。

分店開了半年,我們三個攢了些錢,租了間更大的公寓。搬家那天程野開著他那輛二手皮卡幫我們拉行李,蘇晴和周悅坐在後車廂裡哼著跑調的歌,我坐在副駕駛看窗外閃過的風景。

奧克蘭的秋天有種慵懶的美,路兩旁的樹被風吹得嘩嘩響,葉子打著旋往下落。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晚晚,我是大舅。你小姨病了,這次查出來是心臟的問題,要動手術。醫院說要去省城做,費用大概十幾萬。你小姨不肯讓我跟你說,但我思來想去還是得告訴你一聲。你別有壓力,我們這邊也在湊錢,就是......跟你說一聲。”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程野察覺到我的沉默,側頭問:“怎麼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我:“你怎麼想?”

我沒回答。

那天搬完家,蘇晴和周悅張羅著在新廚房煮火鍋,說是暖房宴。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反覆看著那條簡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念頭。

十幾萬。對現在的我來說不是拿不出來,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我想到小姨當初為了二十萬彩禮逼我去相親的樣子,想到她在飯桌上逼陳嶼父母難堪的樣子,想到她指著鼻子罵我白眼狼的樣子。

可我也想到她那張瘦了一圈的臉,想到她在影片裡哭著說“姨錯了”的樣子。

蘇晴端了碗熱湯出來遞給我:“怎麼發呆呢?想什麼呢?”

“我小姨病了,要動手術,缺錢。”我說。

蘇晴和周悅對視了一眼。

“你打算給嗎?”周悅在我旁邊坐下,認真地問。

我握著那碗湯,溫度從掌心一點一點滲進去。“我不知道。”

“林晚。”周悅把手搭在我肩上,“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援你。但有一句話我得跟你說——你幫他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當初他們怎麼對你的,你都記得。別讓自己委屈。”

蘇晴在旁邊點頭:“對,別為了所謂的“良心”,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邊界又給拆了。”

我低頭看著碗裡浮動的油花,忽然想起我媽那張紙條上的字:“作為你的母親,我更希望你快樂。”

快樂。

這個詞在過去十幾年裡,對我來說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可現在我有了事業,有了朋友,有了程野,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晚上躺下的時候是安心的。這種踏實的安心感,大概就是快樂。

我不希望它被任何人打破。

哪怕那個人是我媽臨終前託付過的妹妹。

“我給。”我說。

蘇晴和周悅同時看過來。

“但我不回去。”我把湯碗放下,“我會讓大舅把醫院賬號給我,我把錢打過去。但人我不見。”

周悅笑了:“你這不是想得很清楚嘛。”

“想清楚了。”我吐出一口氣,“錢能解決的事就不算事。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

當晚我給大舅回了電話,問了醫院賬號,轉了十二萬過去。大舅在電話那頭連聲道謝,說“晚晚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我沒接這個話茬,說了句“讓醫生好好治”就掛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吹風,程野從後面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處理好了?”

“嗯。”

“心疼嗎?”他問。

我想了想,搖頭。“不心疼。錢沒了可以再掙。但我知道自己為什麼給——不是因為我還對他們有所求,只是......不想讓媽在天上為難。”

程野沒說話,只是從背後環住我,下巴擱在我頭頂。

晚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點模糊:“林晚,你是我見過最有力量的人。”

我靠在他懷裡笑了:“少來,你這情話水平不行。”

“肺腑之言。”他悶悶地說,“不是情話。”

那晚的月亮還是那麼圓。

我靠在程野懷裡仰頭看著,忽然覺得月亮好像沒有以前那麼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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