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爹大鬧病房,我掏出全部積蓄救姐姐_第2章 趙小軍站在病房門口
第2章
趙小軍站在病房門口,校服上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他嘴唇凍得發白,眼神卻倔強地看著我。
“姐,爸把咱家電視砸了。”他聲音發緊,“他問媽要錢,媽不給,他就......就把桌子也掀了。我害怕,就跑出來了。”
我把他拽進病房,拿了條幹毛巾摁在他頭上:“你一個人從城西跑過來的?路上多遠你知道嗎?”
“坐的最後一班公交,到了總站走過來的。我問路,人家說醫院順著大路一直走就到了。”
周安然從病床上支起身子,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小軍,你媽呢?”
“媽在超市值夜班,電話打不通。”趙小軍低著頭,“我不敢回去,爸喝了酒,還在家砸東西。”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周安然對我說:“你先帶他回去洗個澡,換身乾衣服。”
“那你......”
“我這兒有我媽守著,沒事。”
我把趙小軍領回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燒了熱水讓他沖澡,又把櫃子裡一件舊T恤翻出來給他當睡衣。他洗完澡縮在椅子上,盯著茶几上那盒胃藥,上面印著縣醫院的標誌。
“姐,大姐姐得的什麼病?”
“甲狀腺癌。要動手術。”
“要花很多錢嗎?”
我嗯了一聲。他沒再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我爸要是來跟你要錢,你別給他。他不配。”
我愣了愣。他抬頭看我,眼睛黑亮:“我在家聽見他打電話了,說大姐得了病,房子要賣,得趕緊去要一筆。他還說,你要是敢管閒事,他就去你送外賣的店裡鬧。”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十二歲的孩子說“他不配”,這句話他揣了多久?
第二天一早我先把趙小軍送去了我媽那兒。劉桂芳在超市門口看見我們,眉頭立馬皺起來:“怎麼把他弄來了?”
“爸砸了家裡東西,小軍昨晚跑我那兒去了。”
我媽看了眼趙小軍,把手裡一袋橘子塞給他:“進屋去吃,別亂跑。”等孩子進去了,她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小雨,我跟你說,周安然的事你別摻和太深。她媽那邊有她媽想辦法,你一個送外賣的,能幫什麼?”
“我存了錢。”
“那錢是你辛辛苦苦跑出來的!你給她了,以後你怎麼辦?你爸那邊又是個無底洞,你有多少錢夠填?”
我看著她:“媽,姐這些年幫過我多少回,你知道的。”
劉桂芳臉色沉下來:“她那點好處就把你收買了?趙小雨我告訴你,你要是把錢撒出去,以後別來找我哭。”
她說完轉身進了超市,門摔得震天響。我站在門口,趙小軍趴在玻璃櫃臺後面剝橘子,隔著玻璃看我,眼神不安。
那天上午十點,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接起來是李建明,語氣倒挺客氣:“趙小雨是嗎?我是你姐姐單位的經理。跟你聊聊你姐的事,方便嗎?”
“你說。”
“你姐呢,確實病得不輕,單位也很同情。但按制度,長期病假績效是沒法保留的。還有她之前手裡那個大客戶,人家點名要換對接人,我們也只能尊重客戶意願。希望你們家屬理解。”
“李經理,”我說,“我姐那個病是連續加班三個月累出來的,體檢異常報告上寫得很清楚。為什麼不能走工傷補充醫療?”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小趙啊,工傷認定要衛健委那邊的鑑定,不是你說累出來就是累出來的。我們單位流程很規範,不會針對誰。”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我聽出來了一股心虛。掛了電話,我翻出周安然之前給我看的那張異常報告,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建議結合近期工作強度、作息規律綜合評估”。
我給周安然發了條訊息:“姐,李建明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你們單位打卡記錄,除了人事系統,還有別的地方有備份嗎?”
她過了十幾分鍾才回:“考勤機是聯網的,後臺在人事科。我試過了,調不出來。”
我盯著螢幕想了一會兒,又發了一句:“那個考勤機,你們下班之後還能不能刷?”
她回了一個問號。
當天下午三點,我騎著電動車到了縣銀行後門。那臺考勤機就掛在員工通道的牆上,銀灰色一個小方盒子,綠燈一閃一閃。我正琢磨著怎麼靠近,一個穿保安服的大叔從側門出來:“哎!你是幹嘛的?後門不讓停車!”
我說了句“就停一會兒”,假裝看手機往考勤機方向挪了兩步。保安大叔警惕性很高,直接走過來堵在我面前:“你是哪個部門的?怎麼沒見過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我只好退回去。電動車拐出巷口的時候,後視鏡裡我看見那臺考勤機的綠燈閃了一下,好像有人從裡面出來刷了卡。
我把車停在路邊,撥了周安然的電話:“姐,你們銀行後門那個考勤機,系統是誰維護的?”
“資訊部的小陳。怎麼了?”
“你能聯絡上他嗎?”
她沉默了幾秒:“小雨,你別亂來。李建明這個人記仇得很。”
“我不亂來。我就問問。”
掛了電話,我翻了一下週安然的朋友圈,找到去年年會合照,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站在後排,胸口彆著資訊部的工牌。照片底下週安然點過贊。
當天晚上,趙國強堵在了我出租屋門口。
他也不知道從哪打聽來的地址,拎著半瓶白酒靠在門框上,看見我就咧嘴:“小雨,聽說你有二十萬?”
我沒說話,低頭掏鑰匙。
“我問你話呢!”他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姐生病你要掏錢?你是不是傻?那錢給了她還能回來?給你爹我,我還能記你個好!”
“爸,姐手術要錢。”
“她是周紅英的閨女!跟咱們家有什麼關係?她媽自己不會想辦法?你掏什麼錢?你是不是腦袋被門夾了?”
我甩開他的手:“她也是你閨女。”
趙國強愣了一下,隨即把酒瓶往地上一摔:“趙小雨我告訴你,你敢把錢給她,我明天就去你站點鬧!我看你還能不能跑單!”
玻璃碎片濺到我腳邊,我沒躲。樓道聲控燈亮起來,照著他漲紅的臉。
“你去吧。”我說,“你去了正好讓大家看看,你是怎麼做爹的。”
他掄起巴掌要打我,我側了一下頭,他的手掌擦著我耳朵扇過去,打在了門框上。他“哎喲”一聲捂著手腕,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開門進屋,反鎖,然後靠在門板上坐了下來。膝蓋上昨天摔的傷還在疼,手指頭凍得發僵。我開啟手機銀行,把那二十一萬的截圖又看了一遍,然後給周安然轉了二十萬整。轉賬備註我寫了三個字:別賣房。
十幾秒後她發來語音,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小雨......你瘋了。”
“我沒瘋。”我打字,“姐,你房子留著。以後我跑累了還去睡覺。”
她沒再回復。但三分鐘後,她發來一張照片——那把備用鑰匙,正躺在她手心裡。照片底下跟著一句話:“你來睡的時候,提前告訴我,我給你備熱水。”
我盯著那行字,鼻子一酸,把手機扣在了地板上。
接下來的三天,我幾乎是連軸轉。白天跑單,晚上去醫院陪夜。周文博幫我找了個摺疊床放在走廊盡頭,我後半夜縮在上面眯一兩個小時,天不亮再爬起來去取餐點排隊接單。
膝蓋上的傷因為一直騎車摩擦,結了痂又磨破,化膿了。我在藥店買了包紗布自己纏了兩圈,沒當回事。
週四下午,我正在城東送一份螺螄粉,手機忽然連著震了七八下。我靠邊停車一看,是縣城本地的論壇帖子截圖,標題寫著《銀行女經理患癌拒養親爹,親妹妹跑外賣也躲著不給錢》。帖子裡的描述添油加醋,把我們姐妹倆說成了白眼狼,底下評論跟了幾十條,說什麼的都有。
發帖人的ID是個新號,但配圖裡有一張趙國強在醫院走廊的背影照片。誰拍的,不言自明。
我把截圖發給周安然,她隔了十分鐘才回:“李建明剛通知我,說讓我把私人物品收拾一下,因為長期病假,崗位調整了。”
“他敢辭你?”
“他現在找我曠工的理由——說他手上有考勤記錄,我五月份有六天沒打卡。但那天我在加班,他簽過字的外勤單。”
“外勤單呢?”
“在他辦公室抽屜裡。我拿不到。”
我攥著手機,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周文博那天在病房說過一句話:“你姐那個異常報告,如果能有連續三個月的加班時長佐證,是鐵證。”
我開啟地圖搜了一下縣銀行的後門,又看了看日曆。今晚週四,資訊部好像有延時值班。
晚上八點,我送完最後一單,電動車沒充電直接騎到了銀行後門。巷子口的路燈壞了一盞,暗了一大片。我遠遠看見考勤機的綠燈還亮著,旁邊員工通道的門虛掩了一條縫。
我正想靠近,門忽然被推開,那個戴眼鏡的資訊部小陳揹著包出來了。他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是......周安然的妹妹?”
我沒想到他認出我,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陳哥,你好。我想求你幫個忙。”
小陳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周安然的事我聽說了,但李經理打過招呼,外人不能調資料。”
“我不要你調資料,”我說,“我就想問一件事——你們考勤機上的打卡記錄,除了後臺系統,本地有沒有快取?比如機器本身的儲存卡?”
小陳看了我幾秒,忽然把手裡的包開啟,從夾層抽出一個隨身碟遞過來:“這是五月份到七月份的全量打卡流水,我前天晚上趁沒人時候拷的。本來想直接給周安然,但她住院了,我不知道怎麼交給她。”
我接過隨身碟,心跳得咚咚響:“陳哥......謝謝你。”
“別謝我。”他壓低聲音,“李建明去年辭退過一個懷孕的女同事,也是用考勤做文章。我存這個就是為了防他。你姐這事,我不幫忙,良心過不去。”
他走了之後,我攥著隨身碟在路燈底下站了很久。然後我把隨身碟塞進外賣服最裡層的口袋,拉鍊拉到頭。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我開啟手機銀行,餘額只剩一萬三千多。趙小軍白天發過一條訊息說“媽今天沒罵我”,我回了個笑臉。剛要洗漱,手機又響了,是周姨。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雨......安然她......她剛才在病房突然哭得止不住,說不想做手術了。她說萬一沒下來,錢花了人沒了,對不起你......”
我外套都沒脫,直接衝出門往醫院跑。
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我放慢腳步,聽見裡面周安然的聲音,低低的、斷斷續續:“媽,我要是真沒了,你把那套房子還給小雨......鑰匙給她......她總得有個地方......”
周姨在哭,護士在勸。
我推門進去,周安然靠在枕頭上,臉上全是淚痕,看見我的一瞬間嘴唇抖了一下,又把臉別過去。
“姐。”我走到床邊坐下來,把隨身碟放在她手邊,“打卡記錄我拿到了。工傷的事,咱有證據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隨身碟,沒說話,眼淚掉在上面。
“錢的事你別想了,”我說,“二十萬我給你了,那就是你的。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你就好好做完手術,出來以後請我吃頓好的。我要吃那家麻辣燙,加兩份肥牛。”
周安然終於轉過頭來,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兩份肥牛,你可真會點。”
“你欠我的,不還不行。”
她伸手攥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掌心,我忍著沒出聲。她掐了好久才鬆開,然後輕聲說:“小雨,我真怕。”
“怕啥?周文博說你們主任成功率九成以上。”
“我怕......怕這輩子欠你的,還不上。”
我反手握住她:“那就慢慢還。急什麼,咱倆才多大。”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的摺疊床上睡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條毯子。周姨坐在椅子上打盹,手還攥著周安然床欄。走廊盡頭周文博靠著牆翻病歷,看見我醒了,走過來遞了杯豆漿:“趁熱喝。你臉色跟紙一樣。”
我接過豆漿,他又從兜裡掏出一卷紗布:“你膝蓋那個傷我昨天看見了,化膿了。等會兒我給你換藥。”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纏得歪歪扭扭的紗布,有點不好意思:“周醫生,你這管得也太寬了。”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耳朵尖紅了一下:“我管病人的家屬,也算分內事。”
週五上午,我把U盤裡的打卡流水匯出來,和周安然的工資條、體檢異常報告一起整理成了一份材料。周文博幫我們聯絡了市衛健委的一個朋友,對方看了之後說這份證據鏈很完整,可以走勞動仲裁,也可以同時向市總工會投訴。
我把材料電子版發給了周安然,她看完之後回了一個字:“好。”
那天中午,劉桂芳突然來了醫院。
她拎著一隻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猶豫了半天才進來。周姨看見她,臉色一變,兩個人隔著一張病床互相瞪了有幾秒鐘。
“媽?”我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劉桂芳把保溫桶往床頭櫃上一放,不看周姨,只對周安然說:“燉了點排骨湯。你別多想,是小雨天天熬夜跑單我看著心疼,順帶給你的。”
周安然愣了一下,輕聲說了句:“謝謝劉姨。”
周姨站在旁邊攥著衣角,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沒忍住:“劉桂芳,你以前罵安然罵了十年,現在端碗湯來就算完了?”
“周紅英你什麼意思?我大老遠跑來送湯你還要挑理?”
“我挑理?你閨女在外面跑單跑得膝蓋爛了,你不管,倒有閒心來送湯?”
“你以為我不心疼?她是我親生的!”
兩個人聲音越抬越高,病房裡其他病人和家屬都看過來。周安然閉了閉眼:“媽,劉姨,別吵了行嗎?”
我站在中間,左邊是我媽,右邊是周姨,兩邊都在喘粗氣。趙小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走廊擠進來了,手裡還拿著半個橘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敢出聲。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趙國強衝了進來。這次沒喝酒,但眼睛紅得嚇人,手裡攥著一沓列印紙,往周安然面前一摔:“周安然!你要去勞動仲裁告單位?你瘋了吧?人家李經理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你要是敢告,他就把你在單位裡那些‘不檢點’的事全抖出來!”
病房裡瞬間安靜了。周安然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波瀾:“我有什麼不檢點的事?”
“李經理說......說你跟他......”
“趙國強,”周安然聲音冷得像冰,“你現在為了錢,連自己親閨女的名聲都能編?”
趙國強愣了半秒,隨即惱羞成怒,抓起床頭那碗排骨湯就要往地上砸。我一把攥住他手腕:“爸!”
他甩開我,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濺,湯汁潑了一地。趙小軍嚇得往後縮了一步,橘子掉在地上。
周姨尖叫了一聲,劉桂芳猛地擋到周安然床前:“趙國強你瘋了!這是醫院!”
趙國強喘著粗氣,指著周安然:“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敢告,我跟你沒完!還有你——”他轉頭瞪我,“趙小雨,你那二十萬,我遲早讓你吐出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路過趙小軍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趙小軍站在原地,手裡的半個橘子攥得變了形。他忽然追到門口,衝著走廊喊了一聲:“爸!”
趙國強沒回頭。
趙小軍瘦小的背影杵在門框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過去蹲下來,把他手裡的橘子拿掉,把他摟過來。他沒哭出聲,但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麻雀。
劉桂芳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走過來把趙小軍從我懷裡拉了過去:“走,跟姥姥回家。這兒亂。”
她把趙小軍牽走了。周姨蹲在地上撿瓷片,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冒出來也沒吭聲。
周安然從頭到尾沒動,只是盯著地上那灘排骨湯,輕聲說了句:“小雨,對不起。”
我搖搖頭,找來拖把把地收拾乾淨,然後對周姨說:“姨,手給我,我給你貼個創可貼。”
周姨抬頭看我,眼眶紅紅的,好半天才說:“小雨,你比我們這些大人都強。”
我沒說話。我兜裡還剩一張創可貼,是我跑單時候備的。我撕開包裝,給她把手指纏好。
週一早上八點,勞動仲裁的受理通知發到了周安然手機上。同時市總工會那邊也給了回覆,說已經函告縣銀行工會介入調查。
下午兩點,李建明的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這次語氣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了,聲音發虛:“小趙啊,你姐那個事......咱們能不能內部協商解決?工傷認定我們單位可以重新討論,績效也可以補發,你看......”
“李經理,”我一邊把麻辣燙遞給顧客一邊說,“這事我姐做主。你跟她談。”
“你姐電話打不通......”
“那您打周醫生試試,他是我姐的臨時家屬聯絡人。”
我沒等他再說話就掛了。取餐的老闆娘在旁邊切蔥花,看了我一眼:“小姑娘厲害啊,敢跟銀行經理這麼說話。”
我笑了笑,沒接話,拎起外賣箱跑了。
那天晚上,周安然給我發了一張照片,是她手機銀行的入賬截圖——李建明那邊補發了三個月的績效,外加一筆“特殊慰問金”,備註寫著“工傷補充醫療預撥款”。數目加起來,差不多五萬。
緊接著周文博在微信群裡說,主任那邊的手術排期定下來了,下週三上午第一臺。術前檢查已經全部做完,各項指標都符合手術條件。
“所以,”周文博在群裡@了周安然,“你準備好了嗎?”
周安然回了一個字:“嗯。”
那幾天我拼命跑單,想把之前因為陪護落下的單量補回來。每天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十一點收工,中間只吃一頓飯,剩下的時間全在路上。
週二下午,我送完一單奶茶往醫院趕,騎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陣發黑。我下意識捏剎車,但手腳比腦子慢了一拍,電動車歪了一下,連人帶車摔在了斑馬線上。
膝蓋的舊傷撞到了馬路牙子,一陣鑽心的疼。旁邊一個騎三輪的大爺停下來把我扶起來:“姑娘你沒事吧?臉白成這樣!”
我擺擺手說沒事,低頭一看,電動車車筐摔裂了,前輪有點歪。手機螢幕也碎了,但還能亮——螢幕上是我媽打來的三個未接來電。
我給她回了過去,她劈頭就問:“小雨你跑哪去了?你爸又去超市門口鬧了,撒了一地雞蛋!你趕緊回來管管!”
“媽,我現在過不去,姐明天手術。”
“她手術你就命都不要了?你聽你聲音都虛成什麼樣了?”
“我沒事。”我掛了電話,把電動車扶起來試了一下,輪子歪了,騎起來打擺。我把車推到路邊鎖上,打了輛摩的往醫院趕。
到病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安然靠在床頭跟周文博在確認明早的流程,看見我進來,她目光停在我膝蓋上:“你腿怎麼了?”
“摔了一下,沒事。”
周文博直接走過來蹲下,把我的褲腿掀起來。紗布上滲了一大片血,還沾著塵土。他皺眉:“你這傷口感染了好幾天了,你知道嗎?”
“知道,處理一下就行。”
“你跟我來處置室。”
他拽著我胳膊往外走,我回頭看周安然。她靠在床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全是心疼。
處置室裡周文博給我拆紗布換藥,酒精棉擦上去的時候我嘶了一聲,他把動作放輕了:“還知道疼?我還以為你沒知覺了。”
“周醫生,”我說,“明天我姐手術,你能不能在手術室裡陪著她?”
他手頓了一下:“我不是主刀,但我可以申請做巡迴護士。”
“那你在裡面待著。她膽小,有熟人在她放心。”
周文博沒抬頭,繼續給我纏紗布:“你放心,我會一直在。”
從處置室出來,我收到一條陌生簡訊,號碼是趙國強的新號,就一行字:“小雨,你姐手術要是死了,那錢是不是能退回來?你得分我一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把號碼拉黑了。
當晚我在走廊的摺疊床上幾乎沒睡著,閉著眼聽著病房裡周安然翻身的聲音。凌晨四點,我聽見她小聲喊了一句“小雨”。
我起來走過去:“姐?”
她半夢半醒,伸手抓住我手腕:“幾點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
她沒鬆手:“明天萬一我......”
“沒有萬一。”我坐在床邊,“姐,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來我家送作業本,我媽不讓你進門,你就隔著窗戶把本子塞進來。那時候你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睜開眼,看著我。
“你說,‘小雨,你以後有什麼事就找我,我一直都在。’”我笑了一下,“明天你進手術室,我也在外面等你。咱倆扯平了。”
周安然沒說話,攥著我手腕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她翻了個身,輕聲說了句“好”。
週三早晨六點,手術室來接人。
周安然換好手術服躺在推車上,周姨在旁邊攥著她的手哭。劉桂芳也來了,站在走廊盡頭沒靠近,但手裡拎著一袋豆漿包子,明顯是給所有人買的。
周文博穿著手術衣從通道里出來,衝周安然比了個“OK”的手勢。
周安然被推進去之前,忽然抬起上半身,喊了一聲:“小雨!”
我跑過去:“怎麼了?”
她看著我,眼圈紅著,但笑得特別踏實:“等我出來,吃麻辣燙,加兩份肥牛。”
“行,我請。”
門關上了。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周姨坐在長椅上雙手合十唸叨,劉桂芳把豆漿遞給我:“喝了。你臉白得跟牆一樣。”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的。
趙小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兒冒出來了,坐在我旁邊,小聲問:“姐,大姐姐會好吧?”
“會。”我說。
走廊那頭的電梯忽然開了,趙國強邁步走出來,看見我們一群人,腳步驟然停住了。他今天沒喝酒,沒大喊大叫,就那麼站在電梯門口,看著我,又看了看手術室緊閉的大門。
劉桂芳猛地站起來擋在前面:“趙國強你幹什麼?今天你敢鬧一個試試?”
趙國強沒動,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我......我就是來看看。”
沒人理他。
他站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然後轉身走了。電梯門合上之前,我看見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知道他是真後悔了,還是怕人死了錢落了空。但那一刻,他背影佝僂得像個真正的老人。
三個小時後,手術室燈滅了。
周文博第一個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衝我們點了下頭:“手術很順利,喉返神經保護得很好,病灶完整切除。等她麻醉過了就能推回病房。”
周姨當場哭出了聲。劉桂芳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扭頭假裝去看牆上的宣傳畫。
趙小軍跳起來,拽著我的袖子晃:“姐!大姐姐沒事了!”
我坐在椅子上,後背全是汗,整個人忽然脫了力,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周安然是下午兩點醒的。麻藥還沒完全過去,她說話含含糊糊,第一句說的是“水”,第二句是“小雨呢”。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湊過去:“在呢。”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又睡過去了。
那天晚上,病房裡擠了五個人。周姨坐在床頭握著周安然的手,劉桂芳坐在床尾削蘋果,趙小軍趴在小桌板上寫暑假作業,周文博在門口跟值班護士交代術後注意事項。
我靠在窗戶邊,膝蓋上的傷隱隱發疼,但心裡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夜裡快十一點的時候,周安然醒得清醒了些,能喝兩口粥了。她喝完粥,看著我,又看了看屋裡這些人,忽然笑了:“你們這是......過年呢?”
劉桂芳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你少說話,多休息。”
周姨端了溫水給她潤嘴唇:“文博說三天之內別大聲說話,保護聲帶。”
周安然乖乖點頭。她目光轉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小雨,你明天去跑單嗎?”
“去。後天還得去修車呢。”
“那把備用鑰匙,”她說,“在我那個帆布包夾層裡。你今晚就去睡。出租屋那個樓道燈壞了,你回去黑咕隆咚的,我不放心。”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臨走前我走到床邊,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掖了掖:“姐,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工傷補助批下來了,醫保還能報一部分,剩下的咱們慢慢還。”
她看著我:“你膝蓋上那個傷,讓周文博給你換藥,別自己瞎纏。”
“知道了。”
我走到門口,她又喊了一聲:“小雨。”
我回頭。
她笑著說:“謝謝你。”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病號服的領口上。我擺了擺手,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裡燈還亮著。周文博坐在護士站後面寫病歷,看見我出來,把一袋藥遞過來:“消炎的,三天換一次。別騎車,至少休息兩天。”
我接過來:“周醫生,你對我姐......是真的吧?”
他推了推眼鏡,耳朵又紅了:“你問這個幹嘛。”
“我就問問。”我笑了一下,“你要真心的,以後我姐就交給你照顧了。”
他沒說話,但點了點頭,點了點頭。
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趙小軍從臺階上站起來,手裡還拎著一袋劉桂芳給的蘋果:“姐,姥姥說讓你明天去超市吃飯。”
“知道了。”
我騎著那輛歪了輪子的電動車往城東走。夜風不涼,吹在臉上挺舒服。路過那家麻辣燙店的時候,老闆娘正在收攤,看見我按了下喇叭:“小雨!明天給你留份肥牛啊!”
我回了一句“好”,電動車拐進巷子,在周安然那套小公寓樓下停了車。
我拿那把備用鑰匙開了門。三十平,空蕩蕩的,地板還沒鋪完,但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我找了塊紙板鋪在地上躺下來,天花板上一盞白熾燈照著我。
手機亮了一下,周安然發來訊息:“到了嗎?”
“到了。綠蘿活得挺好。”
“那是我上週讓我媽搬過去的,怕你來了屋裡沒生氣。”
我盯著那行字,把手機舉在天花板底下,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我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小時候周安然來我家送作業本,隔著一扇窗戶,她把本子塞進來,衝我笑了一下,說“小雨,以後有事找我,我一直都在”。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窗戶裡頭的燈亮堂堂的。
第二天早晨六點,我被鬧鐘叫醒。膝蓋好多了,我爬起來洗了把臉,在空蕩蕩的公寓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翻開手機銀行,把那張二十萬轉賬截圖存進了一個叫“姐的救命錢”的資料夾。旁邊還存了一張周安然在病房裡笑得特別好看的照片。
我給她發了條訊息:“姐,我今天去修車。下午給你帶麻辣燙,微辣,少油。”
她回:“兩份肥牛別忘了。”
“忘不了。”
我鎖上門下樓,電動車歪著輪子吱呀吱呀地騎出巷口。太陽剛升起來,把整條街曬得金燦燦的。
路邊的麻辣燙店開了門,老闆娘衝我招手:“小雨!肥牛給你備好了!”
我把車停在樹底下,這次記得停在了劃線的區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