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亡姐討公道_第2章 林氏在院里病了半個月
第2章
林氏在院裡病了半個月。
再露面時,她換了個戰場。
鎮國公府的賞花宴,帖子遞到了傅家。
婆婆懶得去,林氏領著我去了。
一進園子她就變了個人,拉著一圈夫人的手,親親熱熱。
酒過三巡,她開始了。
“我這弟妹啊,是小門小戶出來的,規矩上難免差些。”
“頭一回出來見世面,說錯什麼話,諸位姐姐可千萬多擔待。”
“她姐姐在的時候,我手把手教了三年,才有個樣子。這個嘛......唉,我慢慢教吧。”
一句一句,全是軟刀子。
夫人們看我的眼神,已經帶了憐憫。
我不惱,也不辯。
我端起茶盞,笑呵呵地開了口。
“嫂嫂太謙虛了。”
“要說規矩,誰能有我們傅家的規矩大?”
“諸位夫人要不要聽聽?我們家好些規矩,外頭可打聽不著。”
夫人們來了興致:“哦?說說?”
我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
“頭一條,小叔子的月錢,寡嫂管著。多少歲的人了,買刀紙筆墨,都得跟寡嫂支銀子。”
有人噗嗤笑了一聲。
“第二條,小叔子的冬襪,寡嫂親手做。針腳那叫一個細密,我這當媳婦的都插不上手。”
笑聲多了幾個。
“第三條,小叔子夜裡讀書,寡嫂親自送湯。一送就送到三更天,風雨無阻。”
“就連我成親那晚,嫂嫂還端著醒酒湯進了我的洞房呢。”
“你們說,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賢惠的嫂嫂嗎?”
滿座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笑聲炸開了。
夫人們拿帕子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怎麼都憋不住。
“送湯送進洞房?哈哈哈哈——”
“我的天爺,長嫂如母,這可真是......當親孃都沒這麼周到的!”
林氏坐在那兒,臉上的脂粉都蓋不住底下的青白。
她想開口,張了三回嘴,一個字都接不上。
我說的每一條,全是真事。
她連駁都沒法駁。
十年的賢名,一頓飯的工夫,成了滿京城的下飯笑話。
就在這時候,上座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笑。
鎮國公老太君,七十多歲,滿頭銀髮,拿柺杖點著地。
“這丫頭!過來,坐我邊上來!”
我屁顛屁顛過去了。
老太君拍著我的手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嘴皮子利索,心眼子亮堂,像我年輕那會兒!”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見誰不順眼就掀誰的桌。”
“往後常來國公府陪我說話!”
滿園的夫人全看明白了。
老太君發了話,往後誰還敢小瞧這位傅二夫人?
林氏坐在下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宴還沒散,她就說頭疼,先回府了。
回去當晚,又“病”了。
林氏這回病了小一個月。
再起來,她學乖了,不吵不鬧。
她攥緊了手裡最後一樣東西——管家權。
先是我的月例,減了一半。
理由冠冕堂皇:“府裡開銷大,要節儉。”
接著我去賬房支銀子,二十兩。
賬房先生賠著笑:“二夫人,大少奶奶吩咐了,您這月的份例超了,不能再支。”
我點點頭:“知道了。”
賬房先生鬆了口氣。
他以為我要鬧。
我才懶得鬧,直接回院裡,翻出了我的嫁妝單子。
我娘留給我的東西不多,有一間綢緞鋪子,租在東城。
我把租約收回來,重新挑了個鋪面。
挑在哪兒呢?
就挑在傅府大門的對街。
半個月後,鋪子開張。
鞭炮從街頭響到街尾。
我親自站在門口迎客,頭上就插一根木簪子。
鋪子上頭掛著一塊嶄新的金字大匾。
“傅家二夫人自食其力鋪”。
好傢伙,半個京城的人都來了。
不為買布,就為看這塊匾。
“閣老家的二夫人,怎麼親自出來做買賣了?”
我一臉苦相,逢人就嘆氣。
“沒法子啊,家裡管錢的嫂嫂說要節儉,月例砍了一半,支二十兩銀子都不批。”
“我總不能伸手跟孃家要吧?只好自己掙點脂粉錢了。”
“各位捧捧場,我這也是沒法子啊。”
人群炸了。
“堂堂閣老府,窮成這樣了?”
“不是窮,是寡嫂拿捏小叔子媳婦呢!”
“嘖嘖,二十兩都不給批,這寡嫂的譜可真大。”
傅閣老下朝路上,被三個同僚打趣。
“傅公,令府對街那塊匾,氣派啊!”
他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回府就摔了茶盞,把林氏叫到跟前,指著鼻子罵。
“十年中饋,你就管成這樣?管到讓傅家滿城丟人?”
“從今往後,府裡銀錢出入,一律要老夫人點頭!你只管跑腿!”
林氏跪在地上,牙都咬碎了,一個字不敢駁。
當天晚上,婆婆讓崔嬤嬤把賬本抱進了她的正房。
二十年了。
她頭一回重新摸到傅家的賬本。
夜裡,婆婆留我吃酒。
關起門,就我們娘倆。
三杯下肚,她跟我說了些陳年舊事。
“我剛嫁進來那年,也想好好當這個主母。”
“是她,那時候剛守寡,一頂孝的帽子,一頂賢的帽子,輪著往我頭上扣。”
“我辦宴,她背後使絆子,宴砸了,錯全是我的。”
“你公公罵我不中用,讓我跟著她學。”
“一來二去,這個家,就沒我說話的地方了。”
“這二十年,我就守著我那個小院子,當個活死人。”
她端起酒杯,看著我。
“我等啊等,就等來了你這麼一個人。”
我把杯子舉起來,跟她碰了一下。
“母親,敬您。”
“往後這個家,咱們娘倆,一內一外。”
酒乾了。
這個盟,結下了。
手裡有了銀子,我幹了件大事。
我包了個雜耍班子,進府連演三天。
不演才子佳人,專演武戲。
翻跟頭的,耍花槍的,一個賽一個熱鬧。
第一天,小辰躲在廊柱後頭偷看。
第二天,他挪到了走廊邊上。
第三天,他蹲在了戲臺子底下,眼睛都不眨。
戲散場,我讓人清了臺子。
然後我換了身短打,自己翻上了臺。
一個旋子,兩個空翻,落地拿起花槍,唰唰唰抖了三個槍花。
臺底下就一個觀眾。
小辰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我衝他勾勾手:“上來。”
他磨磨蹭蹭爬上臺,仰著頭看我。
“你、你怎麼會這個?”
“你娘教我的。”
他一下子呆住了。
“我娘?”
“對,你娘。”我把槍立在地上。
“你娘小時候,跟著你舅姥爺學過功夫。”
“她翻跟頭比我利索多了,還想當女俠呢,飛簷走壁、劫富濟貧的那種。”
“我小時候天天纏著她,她才教了我這兩下子。”
小辰的眼圈慢慢紅了。
打他記事起,娘就躺在床上,臉白白的,說話都沒力氣。
他想不出來,娘也有翻跟頭的時候。
那天晚上,他纏著我講了半宿“孃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他自己抱著小枕頭,站在我院門口。
“二姨,我想搬來跟你住。”
林氏急了,當天就“病”了,躺在床上讓人傳話。
“伯孃腿疼得下不了地,小辰來陪陪伯孃吧。”
小辰去了。
三天後,他自己回來了,蔫蔫的。
他拉著我的衣角,小聲問。
“二姨,伯孃說她腿疼,走不了路。”
“可是前兒你在前院跟人吵架,我看見她跑得比誰都快。”
“她是不是騙我?”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是。”
“她為什麼騙我?”
“因為她不想讓你跟我好,只想讓你跟她一個人好。”
孩子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從那天起,他再沒回過林氏的院子。
到了十五,闔家團圓宴。
飯吃到一半,林氏突然放下筷子,撲通跪下了。
“侯爺,二爺,求你們給小辰做主啊!”
她一把拉過小辰,擼起他的袖子。
小胳膊上,兩塊青紫,明晃晃的。
“孩子才五歲啊!他不肯認你這個母親,你就下這樣的狠手嗎?”
公公啪地拍了桌子:“蘇晚!”
“我當你是真心待小辰的!你就這麼對你姐姐的孩子?”
滿桌人都看著我。
我不慌,也不辯。
我只看著小辰。
小辰掙開林氏的手,自己站了出來,梗著脖子。
“不關二姨的事!”
“是小五罵我沒娘,我跟他打的架!”
“我打輸了。二姨說過,能打架,但要打就得打贏。”
“我給她丟臉了,我才不敢說的。”
滿堂寂靜。
公公舉著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這時候,婆婆放下筷子,冷冷笑了一聲。
“這一幕,我怎麼這麼眼熟呢。”
“二十年前,也有人這樣當眾擼起孩子的袖子,指著我,一口一個狠毒。”
滿桌的人,一個一個僵住了。
公公僵住了。
傅硯辭也僵住了。
當年掀袖子告狀的人是誰,屋裡的老人,心裡全有數。
傅硯辭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氏。
那眼神,我從沒見過。
他看了她十年,頭一回,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那頓家宴之後,傅硯辭變了。
他不去林氏院裡了。
他開始往我院裡跑。
今天送一匣子點心,明天送一支珠釵。
後天,他站在我院門外,隔著門唸詩。
唸的什麼我沒聽清,反正酸得我牙疼。
我隔著門喊:“別唸了,吵得我睡不著。”
他在外頭站了半天,悶聲說了一句。
“蘇晚,我知道錯了。”
“以前是我糊塗,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我開啟門,看著他。
他眼睛裡有光,是真心的。
可我還是搖了頭。
“傅硯辭,太晚了。”
“新婚夜,你連我蓋頭都不掀,一開口就是警告我安分守己。”
“你不想要我的時候,怎麼羞辱我,張嘴就來。”
“如今你想過日子了,一句知道錯了,就要我既往不咎?”
“這世上,沒這麼便宜的事。”
他臉白了:“那你要我怎麼辦?”
“不怎麼辦。”我說。
“為了小辰,咱們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你走吧,夜裡涼。”
我關上了門。
門外好久沒動靜,然後是一串遠去的腳步聲。
林氏在自己院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開始慌了。
孩子不認她了,管家權沒了,賢名塌了。
現在,連傅硯辭都不進她的院子了。
她這十年,就剩這最後一根稻草了。
幾天後的深夜,出事了。
傅硯辭衙門當值,回府晚。
進府必經一座石橋。
三更天,他剛上橋,就聽見撲通一聲。
有人落水了。
緊接著一聲喊:“硯辭,救我!”
是林氏,傅硯辭想都沒想,跳下去把人撈了上來。
林氏渾身溼透,死死摟著他的脖子,伏在他懷裡哭。
“硯辭,我腳滑了......我好怕......”
“這些年,我心裡苦啊......”
就在這時候。
橋兩頭,燈籠唰地全亮了。
我扶著婆婆,身後跟著十幾個提燈的下人,慢慢悠悠走了過來。
“喲。”我停下腳步。
“母親睡不著,我陪她消消食,這是撞見什麼了?”
林氏僵住了。
她還掛在傅硯辭身上,溼衣裳貼著,狼狽不堪。
我慢條斯理地開口。
“嫂嫂好本事。”
“三更半夜不睡覺,出來落水。”
“府裡池子那麼多,偏偏挑在小叔子散值必經的橋底下落。”
“連時辰都掐得這麼準,早一刻沒人撈,晚一刻撈的就不是他了。”
“嫂嫂這一跤,摔得可真講究。”
下人們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婆婆涼涼地補了一句。
“守了十年寡,水性倒練出來了。”
傅硯辭一把掰開林氏的手,退開三步,臉色鐵青。
“嫂嫂,你到底想幹什麼?”
林氏癱坐在橋上,渾身發抖。
她抬起頭,十年的端莊賢淑,一寸一寸碎在臉上。
她突然嘶吼起來。
“我想幹什麼?”
“這個家是我操持了十年才沒散的!”
“你爹不管事,你繼母不頂用,是我一個寡婦,裡裡外外撐著!”
“你大哥死了,我守著這個家,我把你當......”
最後兩個字,卡在了她喉嚨裡。
她自己咬住了。
可滿橋的人,全聽懂了。
夜風一吹,誰都沒說話。
傅硯辭看著她,一步一步,往後退。
退到我和婆婆身邊,才停下。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嫂嫂,你瘋了。”
第二天一早,公公就拍了板。
“林氏體弱,需要靜養。”
“擇日送回林家祖宅榮養,頤養天年。”
話說得體面,意思誰都懂。
這是要把她掃地出門了。
族裡幾位管事的族老,也被請到了府裡,就等著走個章程。
林氏被帶到正廳的時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撲通跪下,沒哭沒鬧,聲音平平靜靜。
“老爺要送我走,我沒話說。”
“只是我進傅家門十四年,守寡十年。”
“上伺候公婆,下拉扯硯辭和小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一句靜養,就要把我掃地出門。”
“傳出去,人家不會說我林氏不好。”
“人家只會說,傅家容不下一個為夫守節的寡婦。”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一個女人,名節就是命。”
“老爺要毀我的名節,不如讓我死在這兒,倒還乾淨!”
說著,她站起來,就往廳柱那邊衝。
早有兩個僕婦一邊一個,架住了她。
她掙了兩下,就不掙了,只是哭。
火候拿捏得剛剛好。
公公的臉色果然變了。
族老們交頭接耳。
清貴人家,最怕逼死守節的寡婦,這名聲背上,三代人洗不乾淨。
公公的口風當場就鬆了:“要不......再議?”
眼看她這最後一張牌又要打成了。
我站了出來。
“老爺,我倒覺得,嫂嫂說得在理。”
滿屋子人都看向我。
林氏也愣了。
“嫂嫂要守節,是好事,是大大的好事。”
“可我有一處不明白,想請教嫂嫂。”
我轉向她,一字一句。
“守節,守的是亡夫的節。”
“大哥的墳,在林家祖墳。大哥的牌位,正該請回林家宗祠。”
“嫂嫂不去亡夫墳前守著,日日相伴。”
“反倒賴在小叔子的家裡守。”
“守在小叔子進出的院子裡,守在小叔子必經的橋底下。”
“嫂嫂,這個節,你到底是守給誰看的?”
廳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族老裡年紀最大的那位,捋著鬍子,緩緩點了頭。
“這話在理。”
“回夫家祖宅守節,守在亡夫近旁,才是全了名節,成全了她。”
“這不是攆她,這是成全她。”
其他幾位族老紛紛點頭。
林氏舉了十年的貞節大旗,被我原樣插回了她自己身上。
她張著嘴,一個字都駁不出來。
她要說不去。
那她守的節,就是假的。
她眼看著退路一條一條斷掉,眼裡慢慢露出一點瘋勁兒。
她突然笑了。
“好,好啊,你們要逼我。”
“那我也把話放在這兒。”
“當年大少夫人病著那兩年,湯藥進出,可都是我一手經的手。”
“她怎麼病的,怎麼沒的,我心裡有一本賬。”
“你們真把我逼急了,我就把這本賬,抖給全京城聽!”
“到時候咱們看看,是誰家的笑話!”
滿廳的人,一瞬間全僵住了。
公公猛地站了起來。
傅硯辭一步衝到她面前,眼睛通紅。
他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嫂嫂。”
“把話,說完。”
林氏不說了。
她跪在那兒,閉緊了嘴,擺出一副魚死網破的樣子。
她在賭。
賭傅家怕醜事外揚,不敢真動她。
廳裡僵住了。
就在這時候,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嬤嬤來了。
她沒進正廳,徑直去了祠堂,撲通跪在我姐姐的牌位前。
放聲大哭,哭聲傳出來,滿府都聽見了。
所有人都跟了過去。
周嬤嬤跪在牌位前,身後還跪著一個丫鬟,是當年給姐姐守夜的小翠。
周嬤嬤轉過身,對著烏泱泱的人群,磕了一個頭。
“老奴憋了兩年了。”
“今天當著列祖列宗,當著各位族老,老奴把話說完。”
“夫人的藥,沒有問題,每一副老奴都親口嘗過。”
“可夫人不是病死的。”
“夫人是被人一刀一刀,剜著心走的。”
她指著林氏,手抖得厲害。
“夫人臨終前一個月,天天求著,想見哥兒一面。”
“是她,一句病氣過給孩子,把哥兒攔了整整一個月!”
“夫人天天扒著窗戶,往哥兒院子的方向看。”
“她還天天來床前寬慰夫人,一口一個妹妹。”
“說什麼,小辰如今只黏我,都不記得要娘了。”
“說什麼,二爺公務忙,妹妹別怪他不來。”
“一句一句,全往夫人心口上扎!”
小翠哭著磕頭:“奴婢作證,句句是真!”
“夫人嚥氣那晚,眼睛是睜著的。”
“老奴給她合了三回,都合不上啊!”
滿院子的人,鴉雀無聲。
傅硯辭站在那兒,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周嬤嬤又磕了一個頭。
“還有一樣東西。”
“夫人臨終前,寫了一封信,讓老奴務必親手交給二爺。”
“老奴去送了三回,三回都被攔在書房外頭,說二爺忙。”
“夫人走後,她派人搜走了夫人屋裡所有的字紙。”
“老奴情急,把信藏進了夫人牌位底座的夾層裡。”
“兩年了,老奴不敢說。她當著家,老奴怕信被毀,怕話沒人信。”
小辰一下子撲到牌位前。
小手順著底座摸過去,摳開一條縫。
一封泛黃的信,掉了出來。
孩子捧著信,轉身遞給他爹,仰著頭。
“爹,是我孃的信。”
傅硯辭雙手接過來,手抖得幾乎拆不開。
信上沒有一句怨言。
滿紙就兩句託付。
“妹妹性子烈,是護短的人,望夫君善待她。”
“小辰年幼,望夫君許他,永遠記得親孃。”
信念完,滿堂慟哭。
傅硯辭雙膝一軟,跪在了牌位前。
額頭磕在青磚上,一下,又一下。
他深情了兩年的亡妻,到死連他一面都沒求到。
而攔門的人,他當娘一樣敬了十年。
公公氣得渾身發抖,柺杖舉起來,砸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林氏癱坐在祠堂門口,面如死灰。
我走到姐姐的牌位前,跪下,展開我連夜寫好的一篇祭文。
一字一句,念給姐姐聽。
“姐,你聽著。”
“磋磨你的人,三更給你丈夫送湯,是為賢。”
“洞房夜堵你妹妹的門,是為禮。”
“攔你兒子一個月不讓見娘,是為慈。”
“剜了你兩年的心,壓了你的絕筆,是為節。”
“姐,天底下的好名聲,全讓她一個人佔了。”
“你聽聽,這是個什麼東西。”
唸完,我站起來,看向族老。
族老當場議定,依族規。
林氏,即日送回林家祖宅,終身為亡夫守節。
青燈古佛,永不得再入傅家大門。
婆婆最後開了口,聲音不高。
“族譜記事頁上,添一筆。”
“林氏,因苛虐先少夫人、欺瞞宗族,逐出主宅。”
“白紙黑字,給後人留個教訓。”
林氏被架出祠堂的時候,一聲都沒吭。
她爭了十年的權,護了十年的名。
一樣都沒帶走。
只在族譜上,留下了一個笑話。
林氏走後,傅家清淨了。
傅硯辭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出來以後,他開始了漫長的贖罪。
給姐姐抄經,一抄就是一年。
當著全家的面認錯,說自己瞎了十年。
然後,追妻。
送花,寫信,站門口。
逢年過節,比誰都殷勤。
我院裡的門檻,快被他踩平了。
一年後的一個晚上,他又來了。
這回沒念詩,就站在院子裡,看著我。
“蘇晚,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我給他倒了杯茶,讓他坐下,把話說透。
“傅硯辭,機會可以給你。”
“但醜話說前頭。”
“我姐吃過的苦,我一遍都不會再吃。”
“往後這個家,後宅我做主,銀錢我管,小辰我教。”
“你呢,上你的衙,當你的官,回家安安分分當個擺設。”
“我說一,你不許說二。”
“這是你欠我們姐妹倆的。”
“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現在就走。”
傅硯辭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紅著眼眶,重重點了頭。
“我做得到。”
打那以後,全京城都開了眼。
堂堂翰林傅大人,俸祿上交,家事一概不管。
夫人說東,他絕不往西。
同僚打趣他懼內,他還挺得意。
“我家夫人管家,比我強十倍,我服她,怎麼了?”
家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旺。
我和婆婆,一內一外。
她坐鎮府裡管人,我在外頭管鋪子。
三年下來,鋪面翻了一倍,田莊進項翻了兩倍。
族學重新開了起來,族裡孩子唸書不要錢。
當年那些背後嚼舌根,說我是潑婦、要敗光傅家的人。
如今見了我,隔著半條街就作揖。
族老們提起我,就一句話。
“傅家這個媳婦,娶值了。”
小辰拜了我當師父。
白天跟先生唸書,傍晚跟我扎馬步、耍花槍。
十歲上,文章寫得好,跟頭也翻得漂亮。
先生誇他,我也誇他。
他咧著嘴笑:“我娘要是看見,肯定也誇我。”
又是一年清明。
我們上山,去姐姐墳前。
小辰長高了,快到我肩膀了。
他挽著袖子,拿小刷子蘸了硃砂,一筆一筆,親手給他娘描碑。
描完了,他回頭喊我:“母親,好了。”
平日裡,他都喊我母親。
只有每年這一天,在這座墳前,他跪下磕頭,喊的是。
“娘,兒子來看你了。”
傅硯辭遠遠站在山道底下。
他不敢上來,就那麼站著,望著。
我把一支新折的桃花,放在碑前。
蹲下來,跟姐姐說話。
“姐。”
“你看,小辰長這麼高了,文武都拿得出手。”
“家裡也好,誰都不敢再欺負咱們家的人了。”
“你受的那些委屈,欠你的那些公道。”
“我都替你,一樣一樣討回來了。”
“往後每年,我們都來看你。”
山風吹過來。
桃花瓣落了姐姐滿碑。
我站起身,牽著小辰的手,往山下走。
林氏被送回林家祖宅後,我以為事情了了。
可半個月後,她兄長林崇文——戶部員外郎——一封摺子遞進都察院,參傅家“逼逐孀婦,凌虐節婦”。
幾個御史跟著上疏,朝堂風向陡轉。
公公下朝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聖上留中不發,明擺著等傅家自己收拾殘局。
公公把我叫到前廳,讓我想法子收場。
我說:“我去一趟青州。”
傅硯辭攔我,被我一句話頂回去:“你去了坐實她攀扯你的說法,朝堂上更麻煩。”他攥了攥拳,沒再堅持。
第二日我帶著周嬤嬤、小翠和四個護院趕赴林家祖宅。
林氏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屏退下人關上門,冷笑:“你來勸我走?還是求我別鬧?”
我端起茶:“我來跟你談條件。你主動跟族裡說自願回傅家祖宅守節,終身不出;摺子你撤回去。你不走,你哥戶部那些爛賬經得起查?你走了,他官位保住,你體面還在。”
她臉色刷地白了,攥著帕子抖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姐當年要是有你一半狠,我未必鬥得過她。”
“她不是鬥不過你,”我站起來,“她心裡裝的是丈夫兒子過日子,你心裡裝的從頭到尾就傅硯辭一個人。”
最後那三個字像刀子捅進去。
她猛地撞翻茶盞,嘶吼:“你閉嘴!”我一字不讓:“你騙了傅家十年,騙了全京城十年,別以為騙得了自己。”
第二天青州知府到場,林氏當眾簽下“自願歸宅守節書”,又親筆寫信讓兄長撤回摺子。
知府收了文書告辭。
院子裡只剩我和她,晨光打在她灰敗的臉上。
“你滿意了?”她嗓子啞得像破鑼。
“不滿意。”我說,“我姐嚥氣那晚眼睛合不上,你拿一輩子還都不夠。”
她忽然淒厲地笑了:“你以為你姐是什麼乾淨人?她頭一年就撞見過我和硯辭——”
“那又怎樣?”我打斷她,“她替你瞞了十年,你反過來磋磨她、攔她見兒子、臨死還往她心口扎刀子。林氏,你睡得著嗎?”
她後退兩步,靠在門框上,嘴唇哆嗦著,再沒說出一個字。
我轉身走了,馬車出了青州城,那灰點般的祖宅在晨霧裡縮成一線。
林氏要在那裡住一輩子了。
回京路上,周嬤嬤才吞吞吐吐說起一樁舊事。
姐姐病重時,林氏端過一碗湯,姐姐嚐了一口就倒了,說“味道不對”。
周嬤嬤後來偷偷問藥房,得知湯裡摻了三味藥——無毒,但與我姐姐的方子中某一味對沖,藥力沉滯,病氣發不出來。
病人表面好轉,實則遷延難愈,拖到油盡燈枯。
我回京後立刻找了位告老的老御醫,他看了藥名確認無誤:“這三味配在一起,若與夫人方中某味同用,藥效折半,病根不除。不致命,但拖久了人就沒了。”
我站在太醫院門口半天沒動。
林氏不毒殺,只讓你病著,半死不活地耗著,耗到死都看不出破綻。
回府後我盤問當年伺候姐姐的丫鬟,一個叫小梅的哭著說了:林氏每次抓藥都額外吩咐藥房另配一味“溫補之藥”,那藥名恰恰跟老御醫說的對上了。證據不足,藥渣早沒了,方子換過三回,單拎哪一樣都挑不出毛病。
但我要的是鐵證。
那天夜裡,我把這事一字一句說給傅硯辭。
他聽完猛地站起來,茶盞碎了一地,指節發白:“我要去青州當面問她!”
“她不會認。”我說,“但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你去青州,告訴她你後悔了,你心裡放不下她。讓她以為你對她有情意,讓她親口把那些爛事說出來。”
他退了一步,啞著嗓子:“你讓我去騙她?”
“不是騙,”我盯著他,“是讓你替姐姐討最後一筆債。”
沉默了很久,他點了頭:“好。”
三天後傅硯辭去了青州。
周嬤嬤扮作隨行老僕,袖裡藏了空白紙和硃砂泥。
他敲開林家祖宅的門,林氏看見他像被雷劈中一樣。他
把臺詞一句句演給她聽:“嫂嫂,我欠你一句話......從前我不懂,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你被送回這裡,我心裡過不去。”
林氏崩潰了,撲上來抓著他的袖子哭訴了一個時辰,把十年的怨毒全倒了出來。
她說:“你那個繼母,我好不容易才壓下去......你媳婦蘇茵,她有什麼好?她死了我才能舒坦......你以為她是病死的?她的藥我動了手腳,不毒她,就讓她慢慢耗著......”
窗外的周嬤嬤一字不落記在紙上。
傅硯辭出來時面無人色,在馬車裡坐了很久才說:“回京。”
那捲供詞我收在姐姐牌位底下。
鐵證如山,但我不告官。
人死不能復生,告了林氏伏法,傅家的臉面、公公的仕途、小辰的將來都要搭進去。
我要的是公道,不是同歸於盡。
那捲紙鎖進箱底,等小辰長大了,由他自己決定。
從那以後傅硯辭沉默了許多。
他不再送花唸詩,只是每天下衙先去祠堂上香,然後到我院裡坐一坐,不說話。
有時幫我修花架,有時給小辰磨墨。
有一回下雨他打著傘來搬晾著的書,溼了半邊肩膀默默地走。
他沒再說“好好過日子”的話,只是一點一滴地做,像是在還永遠還不清的債。
又是一年冬至,家宴上小辰忽然站起來,從袖裡掏出一張紙奶聲奶氣地念:“蘇晚者,蘇茵之妹,傅門續絃也。入府三載,鋤奸邪,正家綱,興產業,育孤侄。其功在傅門,其德在宗族。闔族感念,宜載譜牒,以昭後世。”
唸完他仰臉看我:“母親,我跟族學先生求來的。”
公公笑了,婆婆點頭:“添進族譜裡去。”我揉他腦袋:“誰讓你寫的?”“我自己!”他梗著脖子,“林氏伯孃走了以後,家裡好多了,祖母高興了,祖父不罵人了,爹也像個人了——都是因為母親。”
傅硯辭在旁邊咳了一聲,也不知是被“像個人了”嗆的還是別的。
我低頭看小辰,忽然想起姐姐信裡那句“妹妹性子烈,是護短的人”。
我姐看得真準,她沒護住的兒子、沒守住的這個家,我都替她護住了。
“行,”我說,“衝你這篇文,明兒教你新槍法。”他眼睛亮了:“當真?”“騙你是小狗。”
飯桌上鬧鬨鬨的,公公跟婆婆拌嘴說祭祖規矩要改,小辰纏著我看場地,傅硯辭默默夾了一筷子糖醋魚放進我碗裡,什麼話都沒說。
我看著這一桌子人,覺得日子挺好的。
姐姐,你看見了沒。
家裡好起來了。
小辰長大了。
欠你的公道,我替你一樣一樣討回來了。
往後每年清明,我帶著小辰去看你。
等你兒子再長高些,讓他來跟我一起守這個家。
姐,那邊要是也有冬至,記得吃碗餃子。
我們這邊,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