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遲到了五年_第2章 女孩當場就捂着嘴乾嘔起來
第2章
女孩當場就捂著嘴乾嘔起來。
陸延舟額頭青筋直跳:“陸小禾,你在幹什麼?”
女兒哭喊著:“不要動我的東西,這都是我給媽媽留的!”
她撲過去想護住那堆東西,被陸延舟一把攔住。
女孩捏著鼻子退後兩步:“天哪,都發黴了,趕緊扔了吧。”
“不準扔!”女兒急得跺腳,“媽媽最喜歡蘭花了,媽媽還沒吃過麵包!”
想起女兒小小的一個人在外面流浪,有些好心人看她可憐,會給她買吃的。
她一口都捨不得吃,總會帶回家給我吃。
在學校被老師發現,教育過她幾次,她學會了自己先吃,再把自己覺得最好吃的東西存起來。
別的小朋友都嫌棄女兒身上有味道,不願跟她玩。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給媽媽留著。
陸延舟眼神有些複雜:“為什麼要這麼做?”
女兒哭得傷心:“這些好吃的媽媽都沒有吃過,你說媽媽會來接我,我想留著等見到她的時候給她吃。”
陸延舟想冷笑,卻笑不出來。
他嘴唇動了動,好幾秒後才說出話:“她不是跟著有錢人過好日子去了嗎?什麼沒吃過?”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女兒搖著頭:“才沒有,媽媽總說自己不餓。”
開始的時候我是想讓女兒多吃點才說不餓,後來病重,我是真的吃不下。
他看著那堆發黴的食物和枯萎的花,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
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延舟?你沒事吧?”
“沒事。”他聲音有些啞,“讓保姆收拾一下。”
女兒又要撲過去,陸延舟按住她的肩膀:“我給你買新的,比這些好一百倍的。”
女兒不依:“我不要新的,這些是我一點一點攢的!”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漲得通紅。
陸延舟身旁的女孩突然指著地上:“那個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滾到茶几下面的鐵盒上。
盒子摔開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女孩歪著頭看了看:“地上為什麼有個骨灰盒啊?”
是摔在地上的鐵盒。
陸延舟怔住了:“是骨灰盒?”
難怪有些眼熟,像在哪裡見過。
他彎下腰,看見盒子裡掉落了一疊錢,一封信。
這封信像是千斤重,陸延舟顫抖的手撿了好幾次才撿起來。
信封上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乖女兒小禾親啟】
他開啟信封。
剎那間,紅了眼眶。
【親愛的小禾:
見字如面,展信歡顏。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不是已經長高了許多?對不起,媽媽騙了你,沒能陪你一起長大,我去找外公外婆啦】
陸延舟重重合上信。
目光有些空洞地看著女兒:“既然是她留給你的信,還是不要看了。”
喃喃道:“她脾氣倔,會怪我的。”
他話雖這麼說,手卻死死捏著信不放。
我沉默著。
只要他多看一眼,就能知道當初我為什麼離開了。
既然他身邊已經有了新的陪伴,那證明他走出了當年的陰影。
即便知道了當年的真相,也不會太難過吧。
只要他以後能好好待女兒。
我沒關係的。
我怎樣都沒關係。
白裙女孩偷瞄了一眼信,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問陸延舟:“你說的那個她,該不會是當初那個為了錢拋棄你,跟別的男人跑了的女人吧?”
原來大家都是這樣傳我的。
不過她說的也沒什麼不對,當初為了逼陸延舟分手,我說話確實挺難聽的。
當時他家正遭變故,聽到我要分手後,他不要命了一樣在我家樓下淋了一整夜暴雨。
我站在二樓的視窗,居高臨下地對他說:“我早就對你膩了,要不是為了你的錢,我根本不會跟一個無趣的人耗六年。”
“你現在沒錢了正好,我早就找好下家了,趕緊滾吧!”
地震時為了護著我,後背被碎玻璃劃得血肉模糊都沒掉過一滴淚的男人。
當時哭得很狼狽。
“你明明說過會愛我一生一世的,你怎麼能這麼絕情,別不要我好不好?”
“你喜歡錢,以後我會賺好多錢,你別丟下我。”
“下來見見我好不好?求你。”
他說著跪在了地上。
我很想下去抱住他,但我不能。
我用最刻薄的話罵他,他也沒走。
最後暈倒在了雨裡,是路人把他送去了醫院。
後來聽說陸延舟去找過我幾次,可我家早已人去樓空。
陸延舟垂著眼發呆,顯然也陷入了那段回憶中。
白裙女孩又說:“哥,你別看了,萬一是那女人又設的套呢?她當年怎麼對你的你忘了?”
陸延舟沒應聲。
女兒小心翼翼的聲音打破了安靜。
“那叔叔,以後我還能給媽媽留好吃的嗎?我不是小偷哦,這些都是我自己碗裡沒吃的。”
陸延舟對上那雙噙著淚的眼睛,什麼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白裙女孩湊近了看女兒的臉,突然說:“哥,她不會是你的女兒吧?她為什麼叫你叔叔?”
我驚訝,她竟然是陸延舟那個從小跟著姑姑在國外長大的表妹,陸淺淺?
陸延舟不解:“你,為什麼說她是我女兒?”
“她跟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啊。”
陸淺淺從包裡翻出手機,找到一張老照片遞給陸延舟:“你看看你四歲的時候,再看看她,這鼻子這嘴巴,複製貼上都沒這麼像的。”
陸延舟睜大眼睛,猛地看向女兒。
呼吸有些急促。
從女兒來到他家,他根本就沒好好看過女兒。
他總是盯著她跟我相似的眼睛出神。
現在細看,她的鼻樑,耳朵,跟他長得一樣。
就連出神時嘴唇會微微抿成一條線的小習慣,也如出一轍。
是他一葉障目了。
他看著女兒把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來疊好,又抽了五塊錢遞給他。
“叔叔,我跟媽媽不白吃你的。”
陸延舟看向她手裡有零有整的錢,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問:“你媽媽有沒有提過你爸爸?”
女兒懵懂地搖搖頭:“媽媽說爸爸是個小氣鬼,被她氣跑了。”
陸延舟渾身一震。
他蹲下身,顫抖著雙手捧住女兒的臉。
一寸一寸地看,鼻樑、下巴、耳垂上那顆跟他一模一樣的小痣。
他心痛得快要停止跳動。
把女兒緊緊擁入懷中。
聲音發顫:“小禾......對不起,我是你的爸爸。”
女兒不懂這個叔叔為什麼肩膀一直在發抖,但學著我安慰她的樣子。
輕輕拍著他的腦袋。
“不哭不哭。”
我哭得不能自已。
太好了。
陸延舟認出女兒了。
女兒終於有家了。
陸延舟緩了好久,紅著一雙眼鬆開女兒。
陸淺淺在一旁看得眼眶發紅,小聲說:“哥,那這孩子的媽......”
陸延舟咬牙切齒地對空氣說道:“許清,你真是好得很。”
“為了過好日子,丟下我就算了,連我們的女兒都能丟下,我跟你沒完!”
我看著逐漸變透明的魂魄。
一陣苦笑:“你找不到我的。”
陸延舟看向女兒:“你知道你外婆家在哪嗎?跟爸爸一起去找你媽媽好不好?”
女兒自然什麼都不知道。
陸淺淺拉住他:“哥,你冷靜點,大晚上你帶孩子去哪兒找?”
陸延舟甩開她的手:“我冷靜不了。”
他抱起女兒就往門外走。
陸淺淺追上來:“那我呢?我剛回國,你就把我丟這兒?”
陸延舟頭也沒回:“你又不是三歲小孩,自己待著。”
陸淺淺跺了跺腳,還是跟了上來。
陸延舟透過下屬調查到的線索,帶著女兒去了她被帶走的那間棚屋。
城中村的巷子太窄了,車只能停在外面。
陸淺淺下車後皺著眉看了看四周,嫌棄地說:“這什麼地方啊?她住這兒?”
陸延舟沒理她。
一進巷子,他就看到從下水道竄出來的大老鼠。
他連忙護住女兒。
誰知女兒反過來拍了拍他的手:“叔叔別怕,不咬人的。”
陸淺淺嚇得尖叫一聲躲到陸延舟身後:“哥!這也太噁心了吧!”
陸延舟一時沒顧上糾正女兒的稱呼,望向女兒時滿眼的心疼。
“你跟她......你媽媽一直住在這兒?”
女兒輕快地領著他往裡走:“往最裡面走就到啦。”
女兒帶他上了樓。
老舊的筒子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到處結著蛛網。
陸淺淺踩著涼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被蛛網糊了一臉,差點哭出來。
“哥,這種地方你前女友住得下去?她不是嫌貧愛富嗎?”
陸延舟腳步一頓。
是啊。
嫌貧愛富的人,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他沒說話,腳步更快了。
樓道里的燈壞了大半,只有頂層還亮著一盞昏黃的。
陸延舟太高了,還得彎腰避開頭頂低矮的管道。
走到那扇貼滿小廣告的木門前,女兒踮著腳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捅開了鎖。
陸延舟手握緊門把手,深呼吸幾次,把門推開。
十幾平的一間屋子,一眼就望到了頭。
唯一的大件傢俱,是靠牆放著的那張褪色的舊沙發。
沒有床。沒有衣櫃。一張缺了角的桌子,兩個塑膠矮凳。
牆角堆著幾袋空塑膠瓶。
窗臺上擺著一個掉漆的小相框,裡面是我和女兒的合照。
照片裡我瘦得脫了相,但笑得很開心。
陸淺淺站在門口,半天沒進去。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女兒把帶給我的食物和鐵盒放到桌子上。
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到沙發上躺下,如倦鳥歸巢。
她只躺在角落,空出來的位置恰好夠一個女人的身量。
陸延舟終於懂了,為什麼女兒喜歡睡沙發了。
但他不信,聲音沙啞:“都是假的吧,許清那麼嫌貧愛富,怎麼會委屈自己住在這兒?”
“許清,你出來!”
他在屋子裡到處翻找。
連缺了角的桌子抽屜裡都翻了個遍。
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陸延舟扯唇笑了一下,有些苦澀:“又一聲不響地跑了,你有本事跑一輩子啊!”
他的聲音在發抖,跟他嘴上說的話完全是兩回事。
陸淺淺走到窗臺前,拿起那個小相框。
看了一眼照片裡的我,又看了一眼女兒,聲音有些發虛:“哥......這照片裡的女人,看起來過得不是很好。”
陸延舟一把搶過相框。
照片裡的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手腕細得像根筷子。
但我笑得很用力,像是在拼盡全力讓這張照片看起來幸福。
他拇指摩挲著照片裡我的臉,指節泛白。
陸淺淺小聲說:“哥,她真的不像過好日子的樣子......”
“閉嘴。”陸延舟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見門大開著,急忙進了屋子。
看見女兒後,急得拍大腿。
“小禾?可算找到你了,不然我怎麼對得起你媽媽呀!”
“你這幾天都去哪兒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來人是附近民工子弟學校的李校長,我帶著女兒在醫院做檢查時,遇到她帶著校裡的孩子看病。
她人很好,很負責。
學校也在附近,把孩子託付給她,我能走得安心。
女兒衝她笑了笑:“校長媽媽,我去找媽媽啦。”
“哎喲,你找不到她的,快跟我回學校去。”
李校長說著就要來牽女兒的手。
陸延舟一步擋在前面,一臉戒備:“你是誰?”
“我是小禾學校的校長,受許清所託照顧她女兒的,你又是誰?”
李校長上下打量他,警惕地把女兒拉到身後,“你跟這孩子什麼關係?大晚上帶個小女孩來這兒,我可要報警了。”
陸延舟眯了眯眸子:“學校?她居然狠心把孩子扔到學校?”
陸延舟追問:“她為什麼不來找我,明明我才是孩子的父親......”
他想到什麼,聲音低了下來。
我第一次帶著女兒找上門。
他以為我被外面的男人拋棄了,所以帶著孩子回頭攀高枝。
他恨極了。
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他不信我。
也不信孩子是他的。
一陣穿堂風從破敗的窗戶灌進來,彷彿把他的脊背也吹彎了。
李校長困惑:“孩子有父親?我沒聽許清提過呀。”
她又看了看兩人相似的臉,幾乎立刻確定,他們是父女。
李校長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許清從來沒提過孩子爸爸,我還以為......”
陸淺淺在旁邊小聲問:“那她為什麼不把孩子交給孩子爸爸,非要送到學校啊?”
李校長看了陸延舟一眼:“這我哪知道?不過許清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孩子爸爸不認這個孩子。”
陸延舟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陸淺淺愣了愣,轉頭看向陸延舟:“哥?她說的是真的嗎?你不認?”
陸延舟沒回答。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陸淺淺震驚地聲音拔高了:“你為什麼不認?那是你的女兒啊!”
“夠了!”陸延舟猛地轉頭,眼睛通紅,“我當時不知道!”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李校長嘆了口氣:“年輕人,許清那姑娘,我見過不少苦命人,沒見過比她更苦的。臨走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孩子。”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那許清走之前怎麼把孩子安排到學校呀?她明明有......”
“什麼?”
陸延舟瞳孔一縮,上前抓住李校長的肩膀,質問:“你說什麼?許清死了?”
“她的身後事還是我料理的,我能不知道?”
李校長被他的力道嚇了一跳,掙開他的手後退了一步。
“你輕點!都三年了,你現在才來問?”
陸延舟整個人僵住了。
三年。
三年前,正是他給我八萬讓我永遠消失的那一年。
“怎麼可能,她去找孩子外公外婆了,怎麼會死?”
李校長有些憐憫地看著他:“她爸媽早就沒了,她到這裡時孤苦無依一個人,還帶了個有肝病的小娃娃,為了給孩子賺錢治病,把自己的身體熬垮了,沒錢治。”
陸淺淺捂住了嘴。
“她離世前把孩子託付給我,還拜託我處理她的後事,我看她可憐便答應了。”李校長看了眼笑容甜甜的小禾,落下淚來,“當時許清走的時候,小禾還躺在她懷裡睡呢。我們要帶許清走,她怎麼都不肯,非說她媽媽只是睡著了。”
“我們哄了她好久,說媽媽要去看病,等好了就回來接她。她才鬆手。”
“這孩子在學校天天問我,媽媽什麼時候來接她。我騙她說快了快了。”
李校長擦了擦眼角,“後來她不問了,我以為她忘了。沒想到她還是偷跑回來了。”
後面李校長說了什麼,陸延舟完全沒聽進去。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像是靈魂被抽走了。
陸淺淺蹲下來搖他:“哥?哥你沒事吧?”
李校長看著他這樣,嘆了口氣,牽起女兒的手:“孩子我先帶回去,你們......”
“不行。”陸延舟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她是我女兒,她跟我回家。”
李校長猶豫了一下:“你能證明嗎?”
陸延舟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寫滿了懇求,這是我從沒在他身上見過的神情。
“我可以做親子鑑定,什麼手續都行。求你,別把她帶走。”
陸延舟說“求”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在抖。
李校長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他,最終鬆了手:“那你好好待她。許清把命都搭上了,就為了這孩子能好好活著。”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捅進陸延舟心口。
李校長走後,他顫巍巍地掏出放在胸口的信。
接著往下看。
【小禾,你以前問過我,你怎麼沒有爸爸,爸爸是不喜歡我們才不陪著我們的嗎?
我說你爸爸是個小氣鬼,被我氣跑了。那個時候我對你爸爸有怨氣,他信了我罵他的話,還不肯聽我解釋,所以才說了他不好的話。
其實不是的,你爸爸是個很好的人。因為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們不得不分開了,他沒能陪在你身邊,只是因為他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請你不要怪他好嗎?
有媽媽陪伴的孩子會長成花朵,沒有媽媽陪伴的孩子會長成迎風堅韌的小草。
抱歉,媽媽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願你平安長大,帶著媽媽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落款:永遠愛你的媽媽許清。】
短短幾行字。
陸延舟靜默著看了很久,久到女兒在沙發上睡著了。
陸淺淺也不說話了,安靜地站在角落,眼眶紅紅的。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開口:“哥,對不起,我之前不該那麼說她。”
陸延舟沒理她。
他打電話給下屬:“把許清這幾年所有的動向發給我,所有的。一條都不許漏。”
“現在。立刻。馬上。”
陸延舟面無表情地等著。
半小時後,資料發到了他手機上。
他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次帶著女兒見他時,我患有重度憂鬱症找不到工作,女兒又被查出有肝功能異常。
走投無路了才向他要錢。
第二次找他時,女兒已經做完了手術,但我查出了肝衰竭晚期,我的時日不多了。
所以問他要錢為女兒謀個出路。
資料裡我的病歷本都很清晰。
肝衰竭晚期。重度憂鬱症。嚴重營養不良。貧血。
甚至附帶了許多我從夜場出來喝到吐血的照片。
那時候我在KTV做陪唱,因為那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工作。
照片裡,即便我化著再濃的妝也遮不住臉色慘白。
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他手指眷戀地撫在照片上。
突然嗤笑一聲。
手指蓋住雙眼,笑得越來越大聲。
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
“許清,你不是去過好日子了嗎?怎麼活成了這副鬼樣子啊?”
“誰讓你拋棄我,這都是你活該!”
陸淺淺被他嚇到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哥,你別這樣......”
我飄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
“既然我活該,你哭什麼呀?”
陸延舟想到什麼,迅速撥通電話,眼神狠厲:“給我查,當初拋棄許清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電話那頭遲疑片刻:“陸哥,我已經查過了,許小姐離開你後,沒有過別的男人呀。”
“不可能!”陸延舟幾乎是吼出來的,“她親口跟我說的,她找了下家!”
“陸哥,我們把她這些年的社會關係全部查了一遍,真的沒有。她甚至連個男性朋友都沒有。”
我嘆了口氣,我就對他撒過一個謊,他能信一輩子。
陸延舟愣在原地。
整個人變得迷茫。
電話那頭還以為他掛了,喊了兩聲“陸哥”。
他才再開口,聲音沙啞:“那查查她爸媽的事。”
資料很快發到他手機上。
陸延舟看了一眼,險些崩潰。
離開他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
我媽受刺激精神出了問題,半年後也走了。
我一個人在城中村討生活。
陸延舟看見事故報告上的責任人,呼吸一窒。
不是別人。
是當初害陸家破產的元兇手下的人。
當時陸家只剩陸延舟也病倒了。
仇家為了逼陸延舟現身,意圖上門綁我。
我永遠記得那天。
我在醫院照顧陸延舟到半夜,回家時發現我爸倒在血泊中,我媽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我轉身想跑,被來人拽著頭髮拖了回去。
兇手拿我手機給陸延舟發簡訊,讓他來我家。
陸延舟如期而至。
兇手拿刀抵著我後腰,讓我引他上樓。
我站在窗前對他說了那些殘忍的話逼他走,這一舉動激怒了兇手。
他舉刀殺我時,我媽突然撲了過來,把他撞暈。
我們立馬報了警,兇手醒後將我們打了一頓逃走了。
給我爸辦了後事後,害怕兇手再找上我們。
我帶著我媽離開了家。
我想過給陸延舟打電話,讓他小心那個人,卻被我媽發現了。
她犯了瘋病,怪陸延舟是罪魁禍首,怪他害了我爸,害了我們一家。
我輾轉多地給她治病,花光了積蓄,也沒能治好她。
她走了之後,我患上了抑鬱。
也曾想過一了百了。
自殺三次,都被救了。
後來發現我懷孕了七個月,孩子已經快出生了。
她頑強地活著。
我又拼命地想要活下去了。
後來聽說兇手被陸延舟送進了監獄,我終於不用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
要不是因為孩子,我可能永遠不會找他的。
可是陸延舟啊。
活著好難啊。
我終究沒能撐過三年前那個冬天。
陸延舟看完後,呼吸困難。
死死捂著胸口,泣不成聲。
“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陸淺淺看完那些資料後,哭得妝都花了。
她抓住陸延舟的胳膊:“哥,你別自責,你也不知道啊......”
陸延舟猛地甩開她:“我不該不理她的!她兩次來找我,我都,”
他說不下去了。
第一次,她抱著生病的女兒來求他。
他甩了三萬塊錢讓她滾。
第二次,她拿著診斷書來求他。
他給了八萬讓她永遠消失。
她真的永遠消失了。
“我不該信那些的,不該不理你。”
“怪我,全都怪我。”
他對著空氣說話,像個瘋子。
陸淺淺嚇壞了,使勁搖他:“哥!你清醒一點!”
我抬手想為他擦去眼淚,滾燙的淚水穿過我的魂魄。
我又想拍拍他的頭,伸出手時,一隻小手跟我的手重合在一起。
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用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不哭不哭,痛痛飛飛。”
這首童謠,是我大學體測跑八百米摔倒後,覺得丟人躲著哭。
陸延舟在操場邊曾經這麼哄過我。
女兒難過時,我也會這麼哄她。
陸延舟眼淚瞬間決堤,哭得像個孩子。
他淚眼朦朧地看著女兒:“你媽媽離開時,有跟你說過什麼嗎?”
女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媽媽讓我別害怕,她只是睡了一覺。”
陸延舟撕心裂肺地嘶吼。
整個人心如死灰。
“你媽媽肯定很恨我吧。”
父母的死,我有怨過陸延舟。
他不認女兒,我也怨過他。
但我從來沒有恨過他。
我哭著搖頭:“陸延舟,我不恨你。”
猛然間,陸延舟睜開眼睛,起身四處找尋。
“許清!”
“是你嗎許清?”
我錯愕地站在他面前。
他竟然能聽見嗎?
女兒光著腳站在他身邊,跟著喊:“是你嗎媽媽?”
看著他們一大一小,如出一轍的神態動作。
我心一顫,剛想說話。
陸延舟頹然一笑,眼中全是死氣:“為什麼,會有種你還在我身邊的錯覺?”
陸淺淺在旁邊抹著眼淚,不敢說話。
女兒握住他的手:“叔叔,你找到媽媽了嗎?”
陸延舟怔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隻攥著他手指的小手。
“我終有一天會找到她的,你願意跟著我一起嗎?”
女兒點點頭。
抱起桌上的鐵盒:“那見到她時,能多放點糖嗎?媽媽說過含著糖走苦路,日子才有盼頭。”
陸延舟流著淚點頭。
“好。”
陸延舟帶著女兒回家了。
果然,他真的很會照顧人。
女兒在他無微不至地照顧下,變得白嫩了許多。
我很欣慰。
當初想把女兒交給他照顧的決定果然是對的。
陸淺淺也經常來看女兒,每次來都大包小包地買禮物。
她總是愧疚地摸摸女兒的頭:“姑姑以前說了你媽媽壞話,對不起啊。”
女兒大方地原諒了她:“沒關係,媽媽說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陸淺淺又紅了眼眶。
陸延舟又聯絡了李校長,詢問了我葬在哪裡。
得知我沒錢買墓地,骨灰被寄存在了殯儀館。
他去接我那天,一個人站在殯儀館門口站了很久。
管理員催他:“先生,你到底領不領?我們要下班了。”
他才邁開步子。
當他捧起那個小小的骨灰盒時,手抖得厲害。
“許清,我帶你回家。”
他把骨灰盒貼在胸口,像抱著一個人一樣,一步一步走出去。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瘦了好多。
這一週,他幾乎沒怎麼吃東西。
他將我的骨灰埋在別墅後院裡。
又和女兒親手種滿了我喜歡的梔子花。
女兒蹲在地上,認真地挖著小坑,把花苗一棵棵種進去。
“叔叔,媽媽真的喜歡這種花嗎?”
“嗯。她以前說過,梔子的花語是一生的守候。”
女兒想了想:“那媽媽看到這些花,就會回來守著我們了吧?”
陸延舟沒回答,只是把土壓得更實了些。
他怕我一個人孤單。
還在旁邊為女兒搭了個小秋千。
想讓女兒沒事的時候可以多陪陪我。
但女兒並不喜歡鞦韆,她只喜歡陸延舟搬回來的那個舊沙發。
那麼個破舊的沙發,放在豪華的別墅裡顯得格格不入。
保姆私下跟陸淺淺嘀咕:“小姐,陸總是不是魔怔了?那沙發又髒又舊,放客廳多難看啊。”
陸淺淺瞪了她一眼:“閉嘴,那沙發誰都不準動。”
陸延舟帶著女兒去我爸媽墳墓前祭拜。
他買了最貴的供品,把墓碑擦得乾乾淨淨。
女兒乖巧地跪在旁邊,學著他的樣子磕頭。
“外公外婆,我是小禾,媽媽說去找你們了,你們要好好照顧她哦。”
陸延舟聽到這話,額頭抵在地上,久久沒有起來。
把女兒送回家後,他一聲不吭地又回來了。
跪了一晚上。
後來,他隔三差五就去他們的墓前燒紙錢,再跪一晚上。
白天又跟沒事人一樣接送女兒上下學。
空閒時間,就坐在我墳墓邊上聊我們戀愛時的趣事。
“許清,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你緊張得把奶茶潑了我一身。”
“還有那次你非要學做飯,差點把廚房燒了。”
“你說你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我。”
他停頓了很久。
“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真擔心他身體吃不消。
但今天,他有些異常。
待在房間裡一直沒出來。
女兒在樓下喊他吃飯,喊了三遍都沒回應。
保姆上樓敲門,也沒人應。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穿過門飄了進去。
一看,嚇了一大跳。
他手臂上傷痕累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劃的。
新傷疊著舊傷,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他面無表情地坐在浴缸裡,手裡握著一片刀片,正在往手臂上劃第不知道多少道。
我氣急敗壞。
他這是要幹嘛?
好不容易認回女兒又要把她丟下嗎?
“你快住手啊,陸延舟!”
我拼命攥住刀刃。
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我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撕裂,但我不管了。
刀掉落了。
叮噹一聲落在瓷磚上。
我的魂魄更透明瞭,幾乎要看不見了。
陸延舟驚慌失措地站起來:“許清?我知道你在!”
他赤著腳從浴缸裡跨出來,血水滴在白色瓷磚上,觸目驚心。
“許清!你回答我!”
他沒有聽見我的回應。
我已經虛弱得說不出話了。
他發了瘋般在別墅裡找了我一天,喊到聲音都沙啞了。
從臥室到客廳,從廚房到花園,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傭人都以為他腦子出問題了,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陸淺淺接到保姆電話趕過來時,看見他站在花園裡對著空氣喊我的名字,嚇得腿都軟了。
“哥!你冷靜點!你看看你的手!”
陸延舟甩開她,跌跌撞撞跑到後院。
他來到我的墳墓前,翻來覆去地翻找我的遺物。
我留下的物品寥寥。
一個鐵盒,一張舊沙發,一封信。
他翻了又翻。
委屈地控訴:“沒有一件留給我的嗎?連一句話都沒有。許清,你好狠的心!”
“你給女兒寫了信,為什麼不給我寫?”
“你是不是恨我?你就是恨我對不對?”
“你恨我也行,你罵我也行,你回來罵我啊!”
他跪在我的墓前,額頭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陸淺淺在後面哭著拉他:“哥,你起來,求你了,小禾還在裡面呢,你讓她看見怎麼辦?”
陸延舟渾身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從瘋狂中迴歸了一絲清明。
陸淺淺咬著嘴唇,聲音發顫:“哥,你這樣......嫂子看見也不會高興的。”
陸延舟猛地轉頭瞪她。
陸淺淺被他那雙通紅的眼睛嚇得後退一步,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你把自己弄成這樣,小禾怎麼辦?嫂子把命搭上就是為了讓小禾好好活著,你現在這個樣子——”
“我知道!”陸延舟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攥著墓碑邊緣,指節泛白。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鬆了。
“我欠她的,拿什麼還?”
陸淺淺蹲下來,眼淚止不住地流:“哥,你還有小禾。小禾就是嫂子留給你的。你好好活著,好好養小禾,就是還了。”
陸延舟沒說話。
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墓碑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好一會兒,他才啞聲說:“她走的時候,是不是很疼?”
陸淺淺不知道怎麼回答。
陸延舟閉上眼,“我查過了,晚期的疼痛是常人無法忍受的。她連止疼藥都買不起。”
他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她一個人疼了多久?”
陸淺淺終於忍不住哭出聲:“哥,別想了......”
“我不該不看那張診斷報告的。”陸延舟睜開眼,裡面全是血絲,“她把報告遞給我的時候,我連看都沒看。”
“我要是看了一眼,哪怕就一眼——”
他說不下去了。
此時,女兒像一陣風一樣跑了過來。
她穿著碎花小裙子,笑容明媚。
手裡端著一碗飯,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還是灑了一些在裙子上。
“爸爸!今天的紅燒肉可以留給媽媽嗎?”
她沒有看見陸延舟手臂上的傷。
陸淺淺眼疾手快地把外套披在陸延舟身上,遮住了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
女兒已經接受了陸延舟。
她叫他爸爸時,眼睛彎彎的,跟我笑起來一模一樣。
陸延舟眷戀地看著她眉眼,伸手將她裙子上的飯粒拂去。
“當然可以。”
他接過碗,把那碗飯放在了我的墓前。
女兒蹲下來,對著墓碑說:“媽媽,快吃,今天的肉可香了,我嘗過了。”
她頓了頓,又湊近墓碑小聲說:“爸爸做的飯沒有你做的好吃,但也還行啦。”
陸延舟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但笑不出來。
一陣風吹過。
我的身形消散了大半。
鞦韆輕輕晃動起來。
陸延舟看著無風自動的鞦韆,眼睛通紅。
女兒拍手笑了:“媽媽在盪鞦韆!”
陸延舟伸出手,想去觸碰那陣風。
他的手落在空氣裡,又緩緩垂下。
女兒跑到鞦韆旁邊,仰著頭對著空氣說:“媽媽,你是不是在這裡呀?”
我蹲下來,想摸摸她的頭。
手穿過了她的髮絲。
但那一瞬間,女兒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媽媽在!我感覺到了!”
陸延舟走過來,聲音很輕很輕。
“許清。”
“對不起。”
他望著空蕩蕩的鞦韆,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又被女兒拽著衣角拉了回來。
“下輩子,換我來找你。”
女兒仰頭看他:“爸爸,下輩子是什麼?”
陸延舟彎腰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
“就是......很久很久以後,爸爸會再遇見媽媽。”
“那我呢?”
“你也在。”
女兒滿意地笑了,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那我們一家三個人,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陸延舟抱緊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好。再也不分開。”
我看著他們父女倆的背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一幅畫。
我想記住這個畫面。
因為我的魂魄快要徹底消散了。
我不知道還能留多久。
但我不怕了。
女兒有家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