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修噪音疑雲_第2章 浮字只剩一片紅字
第2章
浮字只剩一片紅字。
【他來了!】
【別出聲。】
【快鎖臥室門,然後報警。】
我按下110,報出地址。
電梯“叮”地一聲停在19樓。
走廊裡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然後,一個男人砸響我家的門。
“你給我滾出來!”
劉虎的聲音比白天啞很多,像被灰塵、怒火和絕望一起泡過。
他一邊砸門,一邊罵。
“臭娘們,投訴我三次,砸承重牆?你知不知道我資質要被吊銷了!”
“扣我錢,害我停單,還說我故意破壞?”
“你今天別想躲!”
我躲在臥室裡,門已經反鎖,椅背頂住門把手。
報警電話開著擴音,接警員讓我保持安靜。
玄關攝像頭畫面在我手機上跳動。
劉虎穿著工裝外套,右手藏在工具袋裡。
他身後,1902門開了一條細縫。
一部手機從縫裡探出來。
林棠在拍。
我渾身發冷。
浮字發瘋一樣刷。
【她在錄影片!】
【她還發給男朋友,說終於嚇到女主了。】
【她以為自己躲門後就沒事。】
劉虎突然從工具袋裡抽出一根撬棍。
鐵尖劃過我家門鎖附近,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我渾身發抖,這已經不是誤會了。
這是已經落到我門上的危險。
接警員聽見聲音,立刻問:
“對方是否持械?”
我壓低聲音:
“是,有撬棍,正在破壞入戶門,疑似1902住戶教唆。”
門外,劉虎踹了一腳。
“開門!”
我死死盯著手機畫面。
1902門後,林棠的聲音很低,卻被玄關錄音收得清楚。
“拍到了拍到了,她肯定嚇死了。”
她像在看一場戲。
手機突然震動。
陌生號碼發來一張截圖。
是她和劉虎的聊天。
發來的人,居然是林棠自己。
她大概太得意,切錯了號。
截圖裡,她用小號給劉虎發:
“1901那個女的說你幹活粗,砸牆連定位都不準。”
“她還說你這種包工頭只配接散活。”
“門禁碼是6732,有本事你去問她。”
下面還有一句:
“她一個人住,膽子小,嚇一嚇她就老實了。”
緊接著,她似乎發現自己發錯了,又立刻撤回。
我看著螢幕,手心冷到發麻。
我沒有回。
我把截圖儲存,轉發給接警員提供的號碼,又同步發給蘇念和周姐。
門外劉虎開始撞門。
第一下,門鎖發出悶響。
第二下,阻門器被震得移位。
第三下,門框裂開一條細縫。
我把衣櫃往臥室門前推。
接警員說:
“警力已經到小區門口,物業正在帶路。”
我盯著螢幕,忽然看見1902門開得更大了一點。
林棠探出半個身子,對劉虎小聲說:
“她肯定在裡面。你再砸幾下,她就出來了。”
她這句話被錄得清清楚楚。
我喉嚨發緊,衝著手機說:
“警官,1902住戶正在現場指認我為投訴人,但我從未投訴。她提供了門禁碼。”
接警員聲音沉穩:
“都已記錄。請遠離門口。”
劉虎又踹了一腳。
入戶門鎖芯周圍被撬開,金屬片翹起。
他把撬棍伸進縫裡亂劃。
“出來!你不是會投訴嗎?出來投訴我啊!”
我退到臥室最裡面,背抵著窗臺。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警察!把撬棍放下!”
劉虎愣了一秒,轉身想跑。
物業保安堵住電梯口。
兩名民警衝上來,將他按倒在地。
撬棍掉在地磚上,發出沉悶一聲。
1902的門“砰”地關上。
周姐衝過去敲門。
“林棠!開門!”
屋裡沒有動靜。
警察撿起撬棍,看了一眼我被撬裂的門。
“1901住戶在嗎?”
我開啟臥室門,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我隔著破損的入戶門說:
“我在。”
民警看向1902。
“把門開啟。”
幾秒後,林棠開門了。
她臉色慘白,手機還握在手裡。
螢幕上,聊天框停在一句話上。
“刪乾淨了嗎?”
林棠被帶到走廊時,還在哭。
她哭得比任何人都委屈。
“我真的不知道他會帶撬棍來。”
“我就是想嚇嚇她。”
“誰讓她一直舉報我,害我賬號被住建局封了?”
周姐站在旁邊,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冰。
張叔也從樓上下來,披著外套,看到我家門上的撬痕,腳步直接停住。
他前幾天還說我一點虧都不肯吃。
現在那道被鐵尖刮出的深痕,就橫在他眼前。
民警要求林棠交出手機。
她下意識往後縮。
“我手機裡有隱私。”
民警看著她:
“你涉嫌向他人提供門禁資訊,並引導其上門滋擾。請配合調查。”
她眼淚掉得更兇。
“我沒有引導!我只是隨便說了幾句氣話。”
我把手機遞過去。
裡面是她發錯又撤回的聊天截圖。
還有走廊錄音。
她在門後說:
“她肯定在裡面,再砸幾下。”
“對啊,就是她。”
林棠的哭聲戛然而止。
民警點開影片,問她:
“你為什麼在對方持撬棍砸門時偷拍影片?”
林棠張了張嘴。
“我......我害怕,想留證。”
我說:
“留證為什麼發給男朋友,不報警?”
她臉一白。
這時,劉虎被押在電梯口,情緒還沒完全平復。
他聽見林棠推脫,猛地抬頭罵:
“不是你說1901投訴我?不是你發門禁碼?不是你說她罵我沒本事?”
林棠尖叫:
“我沒有讓你拿撬棍啊!”
劉虎紅著眼:
“你他媽還說她一個人住,嚇嚇就老實了!現在全賴我?”
走廊裡死一般安靜。
周姐靠在牆邊,嘴唇發白。
“門禁後臺我已經匯出來了。”
“今晚兩個臨時碼,都是1902業主授權賬號生成的。”
林棠立刻說:
“賬號在我男朋友手機上,他也能生成。”
民警看她一眼。
“那他也需要配合調查。”
林棠頓時不說話了。
半小時後,我在派出所做筆錄。
我把所有證據按時間線交上去。
民警何警官翻完,表情越來越嚴肅。
“你證據儲存得很完整。”
我捧著紙杯,指尖還在抖。
凌晨三點,我回到公寓。
門暫時修不了,物業安排保安守在19樓,又給我換了臨時鎖芯。
張叔站在樓梯口等我。
他眼睛紅紅的。
“小葉,叔之前不該亂說。”
周姐也走過來。
“葉小姐,對不起。前面是我處理得太輕了。”
我只問:
“物業什麼時候整改訪客碼?”
周姐立刻說:
“明天,不,今天上午開會。”
“以後租戶生成臨時碼要實名認證,異常樓層會有提醒。”
我點點頭。
道歉沒用,規則才有用。
回屋後,我看著滿地碎屑和門上的撬痕,忽然很想哭。
不是害怕,是憤怒。
第二天,業主群炸了。
昨晚的事被人發到了群裡。
一張照片是我家門鎖。
金屬邊框被撬得翻起,旁邊還有鐵器劃出來的深痕。
另一張是劉虎被警察按在地上的背影。
群裡那些前幾天勸我“大度”的人,突然集體換了口風。
“太嚇人了吧。”
“1902這也太缺德了。”
“之前是不是有人說1901小題大做?”
“幸好人沒事。”
張叔發了一大段。
“小葉,叔公開跟你道歉。我之前不瞭解情況,亂勸你,是我糊塗。”
我看了一眼,沒回。
周姐也在群裡發通知。
“即日起,清瀾公寓暫停租戶自行生成長期門禁碼。”
“施工、維修人員不得進入樓層,統一由業主本人到門崗接入。”
“發現冒用他人戶號預約施工或投訴,可向物業登記並同步住建部門。”
遲來的制度,總是比傷口慢一步。
上午,住建局調查專員給我打電話。
“葉女士,我們調取了相關投訴記錄。”
“林某近期使用您的戶號投訴共十一次,其中七次發起索賠,五次投訴施工方。”
十一次。
我發現的,居然只是一小部分。
專員繼續說:
“我們已凍結相關投訴賬號,並配合警方提供通話、工單、索賠記錄。”
我問:
“被她投訴過的施工方,主管部門會複核嗎?”
對面沉默了一下。
“會重新核查。”
結束通話後,我收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林棠的母親。
她聲音沙啞,開口就哭。
“葉小姐,我是棠棠媽媽。她從小沒吃過苦,就是一時貪小便宜。”
我沒說話。
她繼續:
“她真的不是壞孩子。她說只是想省點裝修錢,沒想到工人會這麼極端。”
我看著門上的撬痕。
“阿姨,她是早有預謀。”
電話那頭哭聲停了一瞬。
我說:
“她提前問過工人找上門怎麼辦。”
“她給工人發門禁碼。”
“她在他持撬棍砸門時躲在隔壁拍影片。”
“這些不是一時糊塗。”
對面又哭起來。
“可她還年輕,要是留下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我笑了:
“昨晚那根撬棍如果砸進來,我這輩子就結束了。”
她啞住。
我一字一句說:
“我不會諒解。她該承擔什麼,就承擔什麼。”
結束通話電話後,浮字久違地出現。
【爽!別心軟!】
【一句年輕,抵不了撬棍到門口。】
【她不是貪小便宜,她是拿別人命兜底。】
下午,我去了物業辦公室。
周姐和經理都在。
我要求調取全部門禁記錄,以及19樓這半個月的監控備份。
經理滿口答應。
態度好得像換了個人。
“小葉,這次確實是我們管理漏洞。你的門我們全額維修,精神損失和誤工也可以協商。”
我說:
“維修歸維修,責任歸責任。該給警方的資料,一份不能少。”
經理連連點頭。
離開時,我在電梯口碰見林棠的男朋友。
他叫趙巖。
就是那個“省錢老趙”。
他戴著帽子,正被民警帶出來。
路過我時,他忽然停住,眼神陰沉。
“你非要把人往死裡逼?”
我抬頭看他。
“你教她填我家地址投訴的時候,給我留活路了嗎?”
他咬牙。
“幾次投訴而已。”
我指了指自己門口。
“那幾次投訴後面跟著一根撬棍。”
民警推了他一下。
“走。”
他不甘心地回頭。
我沒有躲。
以前我怕麻煩,怕衝突,怕別人說我不好相處。
可現在我明白。
有些麻煩你不處理,它會自己長出牙齒,撬開你的門。
晚上,我暫時搬去蘇念家。
離開前,我站在1901門口,看著那道撬痕。
浮字飄過最後一行。
【這一次,她活下來了。】
我關掉燈。
是的。
我活下來了。
但這還不夠。
我要讓選中我挨刀的人,付出代價。
案件處理比我想得久。
警方調取了平臺後臺、通話錄音、門禁系統、社交賬號資料。
真相一層層被剝開後,連何警官都說:
“她是成體系地利用規則漏洞。”
林棠不只坑我。
她搬來前,在上一個小區也幹過類似的事。
那次她填的是樓下空置房的戶號。
工人找上門時沒人,她躲過了。
嚐到甜頭後,她越來越大膽。
趙巖那個群裡,有上千人。
群名叫“省錢互助聯盟”。
裡面的內容卻全是怎麼鑽空子:
如何用“施工破壞”拿賠付。
如何讓主管部門判定施工方責任。
如何避免被找上門。
我看見警方整理出的聊天摘要時,手指發涼。
他們把別人的安全,當成可以隨便消耗的成本。
劉虎也被審問了。
他確實被林棠投訴過三次。
第一次扣了工程款。
第二次停單兩週。
第三次,也就是那筆區域性改造的大單,讓他被主管部門判定高風險,直接限制從業資格。
他一開始的確無辜,可後來他持撬棍上門、砸門恐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出庭通知。
那天,是蘇念陪我去的。
林棠被帶出來時,整個人瘦了很多。
趙巖坐在另一邊,臉色陰沉,卻不敢再瞪我。
劉虎也在。
他看上去疲憊、麻木,肩膀塌著。
庭上,我把事情從第一次虛假投訴說起。
法官問林棠:
“你稱自己不知道會發生危險,那為什麼不使用自己的真實戶號?”
林棠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檢察人員繼續問:
“如果只是反映噪音,為什麼十一次投訴全部填到1901,而不是1902?”
她眼淚掉下來。
“我只是......我只是怕工人找我麻煩。”
法庭裡安靜了。
這句話,比任何證據都直接。
她怕工人找她,所以讓工人找我。
趙巖被問到群聊內容時,還試圖狡辯。
“那些只是網友交流省錢經驗,不是教唆犯罪。”
檢察人員播放了他發給林棠的語音。
“出事也是他去1901,跟你有什麼關係?”
趙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劉虎承認了持撬棍上門的事實。
他說自己當晚被罰款後情緒失控,又收到那些挑釁訊息,腦子一熱就拿了撬棍。
法官問他:
“你是否知道1901住戶並非下單人?”
他低下頭。
“後來知道了。”
“那你仍然破壞門鎖?”
他又沉默了。
每個人都想把自己說成是一時糊塗。
可事實不會騙人。
最終,劉虎因持械上門、恐嚇、毀壞財物等行為受到處罰。
林棠因冒用他人戶號、多次惡意投訴、提供門禁資訊並引導他人上門,被依法追究責任,同時承擔民事賠償。
趙巖因參與策劃、傳播規避規則內容、教唆並試圖刪除證據,也被處理。
宣判後,林棠的母親在旁聽席哭到站不起來。
走出法院時,外面出了太陽。
蘇念挽著我的胳膊。
“結束了。”
我抬頭看天,眼睛被光刺得發酸。
“嗯。”
後來,我把1901的門換成了最厚的防盜門。
門口加了攝像頭,物業報修改成大堂登記。
備註只有一句:
“需業主本人確認,方可進入樓層。”
物業也把19樓的監控死角補上了。
張叔後來又在群裡道過幾次歉,還給我送過湯。
我收下了湯,但沒再和他深聊。
有些關係,一旦看清,就不必修復。
我也沒有搬走。
這裡是我的房子,我的家。
該走的不是我。
晚上,我回到1901。
門鎖落下清脆的一聲。
屋裡有我沒畫完的稿子,有半杯冷掉的咖啡,有窗邊剛長出新葉的綠植。
這些都很普通。
但卻讓我感到安心。
判決下來的那天晚上,我坐在1901的客廳裡,盯著陽臺那棵剛抽了新芽的綠蘿發呆。
判決結果是好的,可身體比腦子誠實。
那晚之後,我開始對“聲音”敏感。
不是林棠那種裝出來的敏感,是真的會心悸。
樓上誰家拖動椅子,走廊裡電梯“叮”的一聲,外賣小哥走路重一點,我都會下意識繃緊後背。
有一次樓下在裝空調,電鑽聲從樓下傳來,我正洗澡的手一滑,洗髮水瓶子掉在地上,泡沫流了一地,我卻蹲在浴缸裡不敢動。
蘇念說我這是創傷反應,建議我去看醫生。
我沒去。
不是諱疾忌醫,是我總覺得那點錢應該留下來換一扇更厚的門。
判決後的第三天,林棠的母親又打來電話。
這一次她不哭了,聲音幹得像砂紙。
“葉小姐,判決結果我們認了。但你既然贏了,能不能別把那些截圖發到網上去?棠棠還小,萬一被人肉出來,這輩子就完了。”
我翻了一下手機,確實有一個叫“清瀾公寓業主互助”的群裡有人在問事件始末。
我沒發過任何東西,但趙巖那個“省錢互助聯盟”被端了之後,群裡有人截圖外流,早就傳得到處都是。
“阿姨,截圖不是我發的。你可以查傳播路徑。”
她沉默了幾秒:“那你能不能跟媒體說一聲,別報道真名?”
我握著電話,想了想,說:“我管不了媒體。但如果你擔心的是我主動曝光,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會。我只想要她承擔該承擔的,不想要她死。”
電話那頭沒有道謝,結束通話了。
我也不在乎。
我從來就不是要毀掉誰,我只是不想被毀掉。
物業的整改在判決後的第二週落地了。
19樓走廊加裝了兩個攝像頭,一個正對電梯口,一個覆蓋1901和1902之間的公區。門禁系統升級成動態二維碼,每五分鐘重新整理一次,業主本人要現場刷臉才能生成訪客碼。
周姐調去了別的樓棟。臨走前來跟我道別,眼眶紅紅的。
“小葉,我在這行幹了八年,頭一回出這麼大的事。經理讓我去別的樓學習學習,其實就是降職。”
我給她倒了杯水。
“我不是怪你,但當時如果你早一點信我,可能劉虎根本不會上樓。”
她低頭擦了擦眼角:“是,我後來想明白了。我以為鄰里糾紛都是小事,和稀泥就行。可有的人是把別人的安全當籌碼。”
她走之後,新來的管家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做事一板一眼。第一次上門回訪時,他拿著登記表讓我簽了好幾道確認,臨走還檢查了一遍我家門口攝像頭的角度。
“葉女士,19樓的安全現在是我的第一優先順序。”
我看著他嚴肅的表情,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人總是要出了事才學會認真。
1902空了。
林棠租約還沒到期,但她人已經不會回來了。判決裡有賠償和處罰,她的工作也丟了。聽周姐說她退租那天是家裡人過來收拾的東西,搬家公司來了兩趟,把那些多肉、窗簾、鞋櫃全拉走了。
新住戶搬進來是半個月之後的事。
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
搬家那天,我剛好出門買菜。電梯口碰見他們大包小包地往裡搬,小姑娘抱著一隻毛絨兔子,仰頭看我。
“阿姨好。”
我愣了一下,蹲下來:“你好呀。”
她媽媽趕緊過來:“不好意思,孩子自來熟。我們是新搬來的,1902。”
我點點頭:“我是1901的,姓葉。”
她有些緊張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猜她聽說過之前的事。這個小區不大,出事那晚的動靜不小,後來物業通報、警方調查、甚至法院判決,都在業主群裡被反覆討論過。
“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敲門。”我說。
她鬆了口氣,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我沒多聊,拎著菜回了屋。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走廊裡小女孩在問她媽媽:“那個阿姨好漂亮呀,我可以去找她玩嗎?”
她媽媽壓低聲音說:“先別打擾阿姨,等我們安頓好再說。”
我靠在門後,笑了一下。
這大概是這幾個月裡我笑得最輕鬆的一次。
但生活從來不會因為你贏了一場官司就對你溫柔以待。
大概是判決後第三週的一個下午,我正在畫稿,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中年,嗓音粗糲,像是抽菸太多磨出來的。
“葉清?你是不是那個讓1902坐牢的女人?”
我手指一頓。
“你誰?”
“你別管我是誰。我就問你,你把小趙害進去,群裡幾百號人現在都沒了門路,你他媽覺得挺得意是吧?”
“省錢互助聯盟”的殘餘。
趙巖建的群裡不止他和林棠,還有幾百個訂閱“攻略”的人。那些人有的只是看看,有的也在實操。趙巖和林棠進去之後,群被端了,有些人被牽連,有些人只是丟了“資源”,懷恨在心。
“我沒有義務養著你們的“門路”。”我說。
“呵。”他冷笑了一聲,“你嘴挺硬。我告訴你,這事沒完。她填你家地址,那是她個人的事。你把整個群舉報了,多少人指著這個吃飯的?你就等著吧。”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了幾秒,然後立刻把這個號碼存進“騷擾記錄”,截圖發給了何警官。
何警官回了兩個字:“收到。”
又補了一句:“近期注意安全,有異常隨時聯絡。”
我看著那兩行字,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繼續畫稿。
可筆尖頓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沒做錯,但我也知道,有些人不會跟你講對錯。
他們只講利益。
晚上蘇念給我發訊息:“今晚過來住?”
我想了想,回:“不用,我還撐得住。”
她又發:“那隨時給我發定位。”
我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到枕頭邊。
躺下去之前,我把門口攝像頭的畫面拉出來看了一眼。
走廊安靜,1902的燈已經關了,新搬來的夫妻帶孩子早睡。
我關了手機,閉上眼。
可凌晨兩點,我還是被驚醒了。
隔壁傳來“咚”的一聲。
我的手條件反射地摸向床頭的手機,呼吸都停了。
然後我聽見小女孩在哭:“媽媽我摔下床了......”
她媽媽哄她的聲音隔著牆模模糊糊地傳過來。
我攥著手機的手慢慢鬆開,後背全是冷汗。
我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直到隔壁的哭聲平息,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我把自己縮排被子裡,盯著天花板。
浮字很久沒出現了,可這一刻我忽然希望它能出來,像以前那樣告訴我“別怕,沒事的”。
但它沒有。
那些預測、警示、紅色預警,在我需要它的每一個關口都準時出現了。可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它彷彿也完成了任務。
我必須自己面對所有的夜晚。
這大概是代價。
知道了太多,仍然無法豁免恐懼。
新鄰居搬來後的第一個週末,我出門扔垃圾。
電梯裡碰見小女孩和她媽媽。
她媽媽主動打招呼:“葉小姐,週末好。”
“週末好。”
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仰頭看我:“阿姨,媽媽說你家有好看的畫,我可以看嗎?”
我低頭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說:“可以。下午我沒什麼事,你們過來坐坐吧。”
她媽媽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太好了,我們也想跟鄰居多走動。之前......之前的事我聽說了,我覺得你處理得特別厲害。”
厲害?
我笑了一下:“算不上厲害,只是不想死而已。”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也是。活著比較重要。”
下午她們真的來了。
小女孩進門的時候,先規規矩矩地脫了鞋,然後站在玄關四處張望。
“阿姨你家好白呀。”
白色乳膠漆,白色踢腳線,白色門框。當時裝修的時候設計師說白色顯大,我就全刷了白。後來出事那陣子,我總覺得白牆壁上彷彿還留著那天晚上被撬的門印子,可仔細看又什麼都沒有。
“阿姨你在畫畫嗎?”
我帶她到書房,給她看了我的工作臺。手繪板、數位屏、一疊厚厚的設計稿。她翻得很小心,像翻什麼了不起的寶藏。
“哇......這個貓貓好可愛。”
是一張準備交付的童書插圖,畫的是橘貓在屋頂追蝴蝶。
“送給你。”我說。
她抬頭瞪大眼:“真的嗎?”
“真的,我回頭列印一張給你。”
她高興得在原地轉了一圈。
她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拘謹地端著水杯。
“葉小姐,你別嫌我冒昧。搬來之前,中介跟我們說過1902之前的事。我當時挺猶豫的,怕隔壁住著不好相處的人。但我老公說,房子本身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人,人已經走了,就別用過去的爛事給未來添堵。”
我看著她,沒說話。
“後來我又在業主群裡看到你的發言,就是那條“本人未進行任何裝修作業”的告示。我心想,這人挺有原則的,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跟這樣的人做鄰居,反而安心。”
安心。
這個詞讓我恍了一下神。
我上一次覺得“安心”,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買下這套房子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蕩蕩的毛坯房裡,水泥地還沒鋪,牆壁還是灰色的,但我摸著那面牆,心裡想的是:這是你的了,葉清,以後不會再有人讓你搬家了。
可現在那面牆上,曾經被撬棍刮出過深痕。
“葉小姐?”她叫我。
我回過神:“沒事。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她笑了:“那我真不客氣啦。我們剛搬來,還不知道附近哪家菜新鮮、哪家快遞能上樓,以後肯定要麻煩你。”
“不麻煩。”
小女孩從書房跑出來,手裡捏著我隨手放在桌上的一支彩筆:“阿姨,這個可以借我畫畫嗎?”
她媽媽剛要制止,我說:“拿去吧,送你了。”
她歡呼一聲,又跑回去了。
那天她們走的時候,她媽媽在門口回頭說:“葉小姐,我覺得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肯定有你的道理。以後如果覺得吵或者不方便,隨時跟我們說,我們儘量注意。”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們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可我忽然覺得,這種安靜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林棠在的時候,那種安靜是壓抑的、潮溼的、像暴風雨前的死寂。現在的安靜是乾淨的、有呼吸的、能讓人鬆一口氣的。
我關上門,回到書房。
窗戶開著,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遠處有汽車駛過。
這些聲音以前讓我煩,現在讓我活。
事情本來應該就這麼結束的。
可兩個月後,一件更離譜的事找上了我。
那天我正在物業前臺取快遞,新管家陳哥叫住我:“葉小姐,有人找你。”
“誰?”
他表情微妙:“一個男的,姓劉。不過不是之前那個劉虎,是另一個劉。他說他是被你救過的人。”
我懵了:“我救過他?”
陳哥帶我到物業會客室。
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看見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動作侷促,差點打翻水杯。
“葉、葉小姐?”
“我是。你是?”
他搓了搓手,表情像是緊張,又像是感激到手足無措。
“我叫劉明遠。你可能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
他開啟檔案袋,掏出一沓列印好的材料遞過來。
我接過來一看,第一頁是一份住建局投訴記錄。戶號寫的1901,施工方名字寫著“明遠裝飾工程有限公司”。
“你也被林棠投訴過?”我問。
他用力點頭:“不止一次。去年她找我給她做廚房改造,做完了說我把她家吊頂震裂了,要求全額退款加賠償。我去現場看過,她吊頂壓根沒裂。但她提前拍了照片,投訴的時候就把我家施工隊跟別的工地照片混在一起交上去。我沒證據,被罰了三萬,後來連續被投訴三次,公司資質都差點不保。”
我翻著那些記錄,每一條投訴理由都眼熟。
野蠻施工、噪音超標、破壞承重結構——跟劉虎遇到的一模一樣。
“那你為什麼要來找我?”我放下材料。
劉明遠深吸一口氣:“你告她的時候,住建局重新複核了她投訴的所有施工方。我是被翻盤的那一批。複核之後認定她的投訴材料造假,我的處罰取消了,罰款也退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發哽。
“葉小姐,你知道嗎?那三萬塊是我的工人兩個月的工資。我當時已經準備把公司關了,回老家種地。你是替我翻了案。”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他把檔案袋推過來,“這些材料你留著。我聽說那個趙巖的群裡還有不少人沒被抓乾淨,你留著這些東西,萬一以後有人找你麻煩,你能證明這夥人是成體系的、慣犯。”
我接過檔案袋,手指摩挲著那些紙頁邊緣。
“謝謝你。”
“不,是我謝謝你。”他站起來,對我鞠了一躬,“以後有什麼修修補補的活,你隨時叫我,不收錢。”
他走後,我坐在會客室裡,把那些材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林棠的投訴清單比我想象的更長。她搬來清瀾公寓之前已經幹過四五次類似的事,每次換一個小區,換一批裝修公司,手法一模一樣。地址填隔壁,投訴寫噪音,索賠要賠償。
趙巖的群就是她的“技術後臺”。她在群裡問“怎麼讓物業不管”,有人教她“反覆投訴同一戶,物業嫌麻煩就不核實了”;她問“工人會不會找上門”,趙巖親自下場教她“填隔壁”。
他們把這套玩法稱作業內“潛規則”,受害的人不止一個,只是大多數人沒有我這麼強的證據意識,或者被嚇住了,選擇了吃虧認栽。
我翻到最後一頁,劉明遠留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葉小姐,你的事我發到我們本地裝修行業群裡了。很多同行都被類似手法坑過。現在大家知道了,以後有人再這麼幹,會有人幫你盯著。”
我拿著那張便條,忽然鼻子一酸。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扛。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時早。
睡前檢查了門鎖和攝像頭,一切都正常。
躺下去的時候,隔壁新鄰居家在放兒歌,聲音很輕,小女孩跟著哼唱:“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
我聽著那首歌,慢慢閉上了眼。
睡到半夜,手機震了一下。
我醒過來,螢幕亮著,是物業小程式推送。
“19樓大堂門禁:臨時碼生成。”
我的心猛然縮緊。
但緊接著第二條推送進來了:“1901業主您好,該訪客碼已被系統攔截。原因:生成人不在樓內名單。如有疑問請聯絡管家。”
我盯著那行字,手心一層薄汗。
攔截了。
我點進後臺看詳情: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有人用外部賬號嘗試生成19樓臨時碼,系統識別到該賬號無此樓棟授權,自動攔截並推送提醒。
時間、賬號、操作裝置ID全部被記錄。
我截圖發給何警官。
何警官五分鐘後回:“收到,我們會追蹤該賬號。”
我放下手機,發現自己的手在輕輕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怪異的亢奮。
他們還在試。
可這一回,門鎖沒被撬開。
走廊攝像頭沒壞,物業沒和稀泥,臨時碼在門口就被擋了回去。
我把被子拉上來,裹住肩膀。
窗外月亮很亮,透過紗簾在地上灑了一片銀白。
隔壁兒歌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棟樓安安靜靜。
我閉上眼。
這一次,浮字沒有出現。
我也不需要它了。
因為我已經知道該怎麼活了。
15
清晨七點,我醒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正好照在床頭那盆綠蘿上。葉子比兩個月前茂密了許多,垂下來的藤蔓纏住了花盆邊緣。
我坐起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
何警官凌晨四點半發了一條訊息:“賬號已鎖定。IP歸屬地為本市,昨晚嘗試生成碼的手機號綁定了曾加入“省錢互助聯盟”的賬號。我們會約談此人。”
我回了個“謝謝”。
然後起床,洗漱,煮了杯咖啡。
坐在餐桌前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先看門口攝像頭畫面。
新搬來的小女孩站在我家門口,手裡舉著一張紙,踮著腳尖夠門鈴。
我開啟門。
“阿姨!”她舉著那張紙,“我畫了你的貓貓!”
是一張水彩畫。橘貓蹲在屋頂上,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送給葉阿姨”。
我蹲下來,端詳了半天。
“畫得比阿姨好。”
她開心地原地蹦了兩下:“媽媽說今天是週末,問你下不下樓去玩。樓下花園有秋千。”
我想了一下。
週末,陽光,鞦韆,鄰居家的小孩。
我有工作沒做完,有稿子要交,有電話要回。
但這些都可以等。
“好。”我接過她那張畫,“等我換個衣服。”
我回屋換鞋的時候,經過玄關那面牆。
當初被撬棍刮出的深痕已經修補好了,物業找人來重新抹了膩子、刷了漆。可新漆和舊牆之間有一道微不可查的色差,只有站在特定角度才看得出來。
我以前總盯著那道色差看,想著那是劉虎留下的,是林棠留下的,是那段噩夢留在牆上的疤。
但今天陽光從陽臺那邊打進來,把整面牆照得暖融融的,那道色差幾乎看不見了。
我收回目光,穿上鞋,推開門。
小女孩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按著開門鍵衝我喊:“阿姨快點!鞦韆要被人搶走啦!”
我快步走過去,進了電梯。
門關上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走廊。
1901的門安安靜靜地關著,鎖芯新換的,門板加厚的,右上角的攝像頭閃著微弱的紅色光點。
走廊乾淨、明亮、沒有聲響。
我轉過身。
電梯往下走,小女孩拉著我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今天天氣很好。
陽光很亮。
我還在自己的房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