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為買破畫斷我口糧後_第2章 那條私信的頭像是一片純黑

老公為買破畫斷我口糧後發布時間:2026-08-09作者:安安

第2章

那條私信的頭像是一片純黑,暱稱是“常玉真跡持有者”,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傅太太,你老公買畫的錢是從恆昌的賬面挪的,我手裡有轉賬記錄。想聊聊嗎?”

我把手機遞給傅亦恆的時候,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誰發的?”他一把搶過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兩下,那個賬號已經顯示“已登出”。

“別找了。”我拿走手機,“人家既然敢發,就不怕你查。”

傅亦恆攥著拳,指關節咯咯作響。小滿正被小朋友們圍著炫耀她爸爸來了,根本沒注意到這邊家長席上的暗流湧動。

“如意,”他壓低聲音,“這事你別管,我來處理。”

“你知道是誰嗎你就處理?”我看著他,“你連姜雪那幅畫的來路都沒查清楚就敢打錢,傅亦恆,你這個董事長當得就這麼草率?”

他噎住了。

這是七年婚姻裡我第一次這樣跟他說話。以前我總是那個在旁邊遞毛巾、倒熱水、說“老公辛苦了”的人。可現在我手裡攥著千萬粉絲的賬號,攥著他挪用公款的把柄,也攥著一個女人攢了七年的底氣。

教室裡忽然響起掌聲,是孩子們在做親子互動遊戲。小滿舉著個手工小花跑過來,塞到我手裡:“媽媽!老師說要送給最想感謝的人!”

我蹲下來摟住她。小花是用彩紙折的,歪歪扭扭的,但花瓣上貼著小滿的照片,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媽媽謝謝你。”我親了親她的額頭。

傅亦恆站在旁邊,腳尖不自覺地蹭著地板,像個別扭的大男孩。小滿抬頭看了看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爸爸也有!只是被我壓皺了......”

那張紙上畫著一個火柴人,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爸爸”。傅亦恆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回家的路上傅亦恆開著車,後視鏡裡他的眉頭一直擰著。小滿在後座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朵手工花。

“如意,”他忽然開口,“那筆錢,是專案備用金。我沒打算動,只是先口頭答應了姜雪,想著等這幅畫過手之後再走賬,做成公司固定資產。”

“所以你從家庭開支裡先摳出來週轉?”

“......是。”

“八百塊,就是從那個備用金缺口裡省出來的?”

他不說話了。

我把臉轉向車窗,濱江壹號的樓群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邊,漂亮得像售樓處的效果圖。可住在裡面的人,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傅亦恆,你有沒有想過,”我慢慢說,“如果我沒那個賬號,如果你給我的真的只有八百,我這個月要怎麼過?”

“你不會的,”他說,“你會開口問我。”

“我問了。你說“知道了”,然後呢?”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

回到家傅亦恆直接去了書房打電話,我把小滿抱回房間蓋好被子,然後開啟手機看如意廚房的後臺。

私信已經爆了,除了正常的催更和誇讚,夾雜著大量騷擾資訊。有人罵我炒作,有人扒我的家庭住址,還有人冒充恆昌的員工爆料說我虐待保姆。我逐條划過去,手指停在其中一條上。

發信人是個認證過的財經記者,頭像用的是職業照,看起來三十多歲,戴眼鏡,文質彬彬。訊息很長,開頭直接叫了我的全名:“沈如意女士,我是《財經週刊》的記者陳嶼。關於恆昌集團賬面異常的資金流向,我手上有更完整的資料,包括從你先生賬戶轉出的那筆八百二十七萬的記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先給你看看部分證據,你再決定是否接受採訪。我不會傷害你的家庭,但我覺得你有權知道真相。”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八百二十七萬,正好是姜雪那幅畫的報價。傅亦恆跟我說的是“兩百多萬”。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傅亦恆壓低的聲音:“......叔,我說了那是專案備用金,不是挪用!對,走的是我的私人賬戶,但那是因為當時公司賬戶在走一筆併購的稽核流程......”

“八百多萬的備用金?”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亦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父親在世的時候,往私人賬戶轉過一分錢公賬嗎?你知不知道股東們現在怎麼議論你?說你為了個外面的女人掏空了家底,說你老婆孩子在家吃糠咽菜,你倒好,一擲千金買破畫!”

“叔,那幅畫不是破畫,是常玉的------”

“常玉常玉!你知不知道現在網上都在傳什麼?說那幅畫是贗品!說姜雪那丫頭的畫廊就是個洗錢窩點!你花八百多萬買幅贗品,你讓公司怎麼跟投資人交代?”

傅亦恆的聲音突然哽住了。過了很久,他才說了句:“叔,如果那幅畫真的是贗品,我認。但專案那邊------”

“專案?你那個濱江壹號二期今天退了多少單你心裡沒數?退訂率百分之三十七!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這他媽是崩盤的前兆!”

門“啪”地一聲被結束通話了。

我站在門外,聽見傅亦恆把手機砸在了桌面上,然後就是椅子被踹翻的巨響。

我推門進去。

書房一片狼藉,檔案撒了一地,椅子歪倒在牆角。傅亦恆背對著我站在窗前,肩膀的線條繃得死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聽到了。”我說。

他沒回頭。

“八百二十七萬。”我走到他身後,“不是你說的兩百。”

“......那時候我怕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就瞞著我?”

他終於轉過身來,眼眶通紅。我認識他八年,第一次見他這副模樣。以前傅亦恆永遠體面、永遠從容、永遠在掌控全域性。可此刻站在滿地狼藉裡的這個男人,襯衫領口歪著,眼底全是血絲,像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如意,”他啞著嗓子,“那筆錢是我從併購專案的過橋資金裡臨時拆借的,本來想著畫到手之後估值入賬,再把缺口補上。可現在畫沒了,姜雪那邊也聯絡不上了,公司賬面的窟窿......我填不上。”

“所以你把我生活費砍到八百,是為了補這個窟窿?”

“......是。我以為兩個月就夠了,第三個月就能恢復。”

“那第三個月呢?如果我沒發那條影片,如果一切照舊,第三個月你拿什麼恢復?”

他不說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在滿地檔案裡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來。膝蓋上的圍裙還沒摘,今天在幼兒園揉麵的時候沾的麵粉幹了,白花花一片。

“傅亦恆,坐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把椅子扶起來,坐到了我對面。中間隔著一地狼藉,像隔著八年的婚姻。

“你告訴我,”我看著他,“那幅畫,你到底是買給姜雪的,還是買給公司的?”

“......都算。”他垂下眼,“姜雪說她認識一個香港的收藏家,能把畫轉手高價賣出去,中間差價能補上公司的賬面。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就覺得是條路子。”

“所以你花八百多萬,不是給白月光買畫,是給公司找融資渠道?”

他猛地抬頭看我:“如意,我從來沒有——姜雪她只是......”

“只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說了句:“只是認識得比你早。”

我忽然笑了。不是嘲諷的笑,是真覺得荒唐。

“傅亦恆,我嫁給你七年,給你生了個女兒,天天在家給你做飯。你為了八百多萬的事把家裡生活費砍到八百,卻瞞著我一個字不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條影片沒發,如果你真的熬過兩個月補上了窟窿,這個家裡會有一個人知道她丈夫差點把整個家底賠進去嗎?”

“如意,我是不想讓你擔心——”

“可你現在讓我更擔心。”我站起來,他跟著站起來,動作有點倉皇。

“那筆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我說。

“你有什麼辦法?”他急了,“那個五百萬的簽約費嗎?不夠的,如意,缺口比那個大得多,而且你簽了平臺就等於把咱們家徹底攤開在公眾面前,以後你想收都收不回來。”

“誰說我要簽約了?”我看著他,“如意廚房的後臺今天給我推了一條新的合作邀請,不是平臺,是衛視。他們要做一個美食文化節目,請我去做常駐嘉賓,一季製作費八百萬,不含後續分成。並且,”我頓了頓,“他們願意預付三百萬,籤合同當天到賬。”

傅亦恆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聯絡的?”

“今早你還沒醒的時候。”我低頭翻手機,“陳嶼那個記者也找我了,他說手裡有姜雪洗錢的完整證據鏈,願意配合警方調查。傅亦恆,只要你跟我說一句實話,這八百多萬的事情,我幫你補上。”

“什麼實話?”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像一個等著宣判的囚徒。

“你跟我結婚,到底是喜歡我這個人,還是喜歡一個不花錢、不添亂、會做飯的總裁夫人?”

安靜了很久。書房裡只聽得見牆上鐘擺的滴答聲,和窗外無人機盤旋的嗡嗡響。

傅亦恆一步一步走過來,踩過滿地檔案,最後停在我面前。他抬起手,猶豫了整整五秒,才落到我肩上。

“如意,”他的聲音在抖,“我如果說是後者,這七年你做的每一頓飯都是在餵狗。”

我抬頭看他。

他眼眶紅了,真的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

“我當初娶你,確實是因為你簡單、乾淨、不惹事,適合做傅家的太太。但你記不記得結婚第二年你發燒三十九度,還硬撐著給我做了一桌年夜飯?那天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你背對著我翻炒,圍裙帶子都系歪了,我當時就想,我這輩子要是敢對不起這個女人,我就不是人。”

“可你後來還是為了姜雪——”

“姜雪是個意外,如意。”他握住我的肩膀,“她父親跟我父親是世交,她回國之後找我幫忙經營畫廊,我答應了。那幅畫的事情,她跟我說是投資機會,我沒多想。可我看到那條影片的時候,我最怕的不是股價跌,是你知道我沒告訴你實話。”

“那你現在說了。”

“說了。”他點頭,一滴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我手背上,燙得我一縮。

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陳嶼發來一個加密檔案,備註是“姜雪畫廊資金流水全記錄”。我點了接收,檔案解壓後跳出來幾十張截圖,每一張都標著日期和金額,從半年之前開始,姜雪以“畫作代購”的名義,從恆昌關聯公司的賬上陸續轉走了將近兩千萬。而那幅所謂的常玉真跡,是她在香港一個地下拍賣行用四十萬買的仿品。

我把手機舉到傅亦恆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滑坐在椅子上。

“兩千萬,”他喃喃,“她轉了兩千萬......”

“你一點都不知道?”

“她跟我說只有那一筆八百多萬,說是幫公司週轉——”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猛地抬頭看我,“如意,你是說,她從一開始就在套公司的錢?”

“你那個專案備用金的缺口,只是她轉走的第一筆。後面她用不同的名目,從你下面三個分公司的賬上又划走了幾筆小的。加起來剛好兩千萬出頭。”我把手機收回來,“姜雪不是幫你融資,她是在掏空恆昌。而你,還傻乎乎地幫她瞞著所有人,連自己的老婆都不告訴。”

傅亦恆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忽然站起來,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開始打,打到第三個分公司的財務總監時,對方支支吾吾說“姜小姐上次說要走一筆宣傳費用,我就批了”。傅亦恆掛了電話,一拳砸在書桌上,桌面上的筆筒蹦起來滾到地上。

“她拿我的信任當提款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神里那層虛弱的慌亂褪下去了,換了種我很久沒見過的銳利。

“報警。”他說,“把所有流水交給經偵。如意,你把陳嶼的聯絡方式給我,我親自跟他談。”

我看著他。這一刻的他,才終於又像那個我在財經雜誌封面見過的男人。

“但有一件事,”他走到我面前,聲音裡還帶著點剛才哭過的啞,“你先答應我。”

“什麼?”

“那個衛視的合作,你籤。”

我挑了挑眉。

“你得有自己的東西。”他看著我,眼神里全是認真,“如意,這七年我把你關在家裡,以為這就是對你最好。可我昨天看你做蔥花餅的影片,底下有條評論說“這姐的顛勺絕了,一看就是正經練過的”。我忽然想起來,你結婚前跟我說你最大的夢想是開一家屬於自己的私房菜館。我一直以為那是說說而已。”

“我是說說而已嗎?”我輕聲問。

“不是。”他低下頭,“你是把夢想嚥下去了,換了個家給我。”

空氣裡安靜了一瞬。窗外夕陽最後一點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打進來,落在地面的碎紙上,像金粉。

“好。”我說,“我籤。但合同上有一條,我要保留家庭內容的拍攝權,如意廚房是我的賬號,我想拍什麼拍什麼。”

“隨你拍。”

“我要是哪天拍到你洗碗,你也認?”

他嘴角動了動,居然彎起來一點點:“我洗。”

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再提八百塊的事。傅亦恆打了兩個小時的報警電話和律師電話,我哄小滿睡下之後,坐在客廳沙發裡給衛視那邊回了郵件。

凌晨一點,傅亦恆從書房出來,整個人靠在門框上看了我很久。

“還不睡?”

“回郵件。”我頭也不抬。

他走過來坐在沙發另一頭,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像剛談戀愛時約會那種拘謹的距離。過了會兒他伸手把我膝上的筆記型電腦挪開,說:“明天再弄。”

“傅亦恆,你今天哭了兩回。”

“......別提了行嗎?”

“頭一回是跟我道歉,第二回是發現被騙。”我轉過臉看他,“你記不記得上回哭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好久:“我爸去世那晚。”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眶,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行了,去睡吧。明天還有得忙。”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緊。

“如意,”他聲音悶悶的,“那個八百塊的梗,以後會不會一直跟著我?”

“估計會。”我認真點頭,“網友做表情包挺厲害的。”

他嘆了口氣,認命似的鬆開我的手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那你能不能在下次影片裡別拍冰箱了?我看著心梗。”

“看心情。”

他欲言又止,最終妥協地回了臥室。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廚房裡的動靜吵醒的。走出來一看,傅亦恆穿著我那件碎花圍裙站在灶臺前,面前是一鍋糊了的粥。小滿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指導:“爸爸,米要洗三遍!媽媽說的!”

傅亦恆手忙腳亂地濾水,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鍋鏟:“讓開。”

“我會做——”

“你連火都沒開。”

他低頭看了眼灶臺上的旋鈕,尷尬地往旁邊讓了讓。我重新淘米下鍋,順手指了指料理臺上的蔥花:“切了,碎一點。”

傅亦恆拿起刀,五秒鐘後切出了一堆大小不一的蔥段。

“這叫碎?”

“......我商科畢業的。”

“我教的徒弟切三年蘿蔔才上灶,你這才三分鐘。”

他抿著嘴繼續切,背影繃得筆直,像個被老師訓的小學生。小滿趴在我背上咯咯笑,廚房裡瀰漫著粥米漸漸煮開的香氣。

八點鐘門鈴響了。來的是陳嶼,穿著件淺灰夾克,比證件照上顯年輕,拎著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飛快掃了一圈客廳,落在廚房方向,然後轉頭對我笑:“沈女士,你先生呢?”

“煮粥。”我朝廚房努努嘴,“翻車了,正在搶救。”

陳嶼愣了愣,大概沒想到恆昌總裁會在廚房裡跟一鍋粥搏鬥。他禮貌地在沙發上坐下來,我給他倒了杯水。傅亦恆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摘,碎花蝴蝶結歪在腰後,跟昨晚那個打電話說“我來親自談”的董事長判若兩人。

陳嶼看了一眼他的圍裙,迅速低頭喝水掩飾笑意。

“傅先生,”他放下杯子正色道,“我手上的資料可以全部交給警方,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獨家報道權。恆昌這件事牽扯到上市公司財務管理、名人畫廊洗錢,還有你個人賬戶的大額異常轉賬,如果我不拿獨家,別的媒體拿到碎片資訊一樣會爆,到時候你更被動。”

傅亦恆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但報道出來之前,你得先給我看過。”

“沒問題。”陳嶼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紙,“那我們先過一遍流水,我把經偵的對接人也約了,下午三點能見面。”

他們開始談正事的時候我回了廚房。粥煮好了,蔥花也勉強能看了,我盛了三碗端出來。陳嶼看到粥碗上飄著的蔥花,頓了一下:“這蔥......”

“我切的。”傅亦恆面不改色。

陳嶼識趣地沒評價,低頭喝了一口。小滿從房間裡跑出來,爬到我腿上坐著,拿小勺子舀粥喝,嘴邊糊了一圈米粒。傅亦恆伸手給她擦,這次順手多了。

下午傅亦恆跟陳嶼去了經偵大隊。我在家陪小滿畫畫,畫到第三張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衛視那邊的製片人打來確認合同細節。

“沈老師,”對方很客氣,“我們想邀請您來做節目的靈魂人物,目前擬定的主題是“尋味中國家庭”,每一期去一個普通人家,用他們的食材做一道菜,講述這家人背後的故事。您覺得可以嗎?”

我握著電話站在陽臺上,濱江壹號樓下的記者已經撤了大半,只剩兩三個還在蹲守。遠處江面上貨輪拉響汽笛,聲音悠悠傳過來。

“可以。”我說,“但我有一條要求。”

“您說。”

“每一期的結尾,我要教那家的孩子做一道最簡單的菜。任何家庭都可以,不管多窮多富,只要有孩子。”

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製片人的聲音帶著笑意:“沈老師,這個點子太好了。我們團隊馬上調整方案。”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小滿舉著畫跑出來,紙上是三個手拉手的小人,中間那個圍裙上畫了一朵花,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媽媽”。

“媽媽你看!我們全家!”

我蹲下來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軟乎乎的發頂上,眼睛有點酸。

晚上傅亦恆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皮鞋上沾著泥,外套搭在胳膊上,整個人累得眼皮都快撐不開。但他走到餐桌前,看著我擺好的三菜一湯,愣了一下。

“今天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我給他盛飯,“事情怎麼樣?”

他坐下來接過碗,先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嚼完了才說:“經偵立案了。姜雪今天下午在機場被攔下來,行李都託運了,正要飛香港。現在人在分局做筆錄。”

“她怎麼說?”

“她說錢是借的,會還。”傅亦恆冷笑一聲,“兩千萬,她拿什麼還?那幅假畫現在在警方手裡當證物,她畫廊裡剩下的那些所謂名家真跡,初步鑑定百分之八十全是仿品。”

我給他碗裡又夾了塊魚:“行了,先吃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低下頭扒飯,扒著扒著忽然停下筷子:“如意,我今天在分局遇見一個事。”

“什麼?”

“姜雪的律師帶了個助理來,那助理手裡拿著一張照片,是我跟姜雪去年在拍賣會上被人偷拍的,角度刻意得很,像是專門挑的摟肩的瞬間。那律師想拿這個威脅我說“如果報警就曝光你婚內出軌”。”

我放下碗:“然後呢?”

“然後我把陳嶼叫進來了。陳嶼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啟筆記型電腦,把那段時間的監控錄影全調了出來,拍賣會現場的完整影片顯示姜雪是崴了腳我扶了她一下,全過程不到三秒,跟那張照片的角度完全對不上。”傅亦恆深吸一口氣,“陳嶼說“傅先生,這段錄影我早就截好了,就等著她們出這招”。”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這記者找得挺值。”

“如意,”他放下碗看著我,“我昨天有一句話沒說完。那個賬號的事,我生氣不是因為面子,是因為我忽然發現我根本不瞭解你。你做了三年蘿蔔學徒、站了五年後廚,這些事我是從網上看來的。你有個千萬粉絲的賬號,我是因為熱搜才知道的。我這個老公,當得很差。”

窗外夜色濃了,客廳裡吊燈的光暖暖地籠著餐桌,小滿坐在兒童椅上已經困得直點頭,手裡的勺子還在碗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攪。

“那你從現在開始瞭解。”我把小滿抱起來,“碗你洗。”

傅亦恆看著一桌子的盤碗,默默挽起了袖子。

那晚我哄小滿睡著之後回客廳,發現傅亦恆還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正在看如意廚房的主頁。他劃得很慢,每一條影片都點開看了一會兒。

“你把我去年那條糖醋排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了。”我坐到他旁邊。

“......我在學。”

“學什麼?”

“你那個顛勺的手法,”他認真地說,“我想試試。”

“傅總,你明天還有董事會。”

“董事會能比這個難?”

我看著他手機螢幕上暫停的顛勺畫面,那張截圖正好是我手腕轉動的瞬間,鍋裡的排骨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明天早上我教你。”我說。

他轉頭看我,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忽然伸手把我連人帶靠枕一起摟過去,下巴擱在我頭頂。

“沈如意,”他悶悶地說,“謝謝你沒走。”

三天之後恆昌發了一份官方宣告,措辭嚴謹地說明了專案備用金被挪用的經過,以及已配合經偵立案調查的事實。宣告末尾加了一句話:“傅亦恆先生對家庭造成的影響深表歉意,公司管理流程將全面整改。”

熱搜又炸了。

但這次詞條變了,從#傅太太八百塊生活#變成了#傅亦恆圍裙蝴蝶結#。因為陳嶼在獨家報道里放了一張照片,是那天在經偵大隊傅亦恆接電話時被人拍到的,碎花圍裙還沒摘,蝴蝶結歪在腰後,正對著電話那頭說“我太太做的粥很好喝”。

網友的評論從“渣男”慢慢變成了“哈哈哈哈哈這個蝴蝶結”和“傅總你學做飯的樣子好狼狽但好真誠”。

我在廚房拍新影片的時候,傅亦恆端著洗好的碗從旁邊經過,露了半個背影。彈幕瞬間瘋了:“等等!那個圍裙!是同一件!”“傅總親自洗碗了?”“姐妹們我戀愛腦又長出來了。”

我沒剪掉那個鏡頭。

衛視那邊合同簽完那天,傅亦恆特意請了半天假,帶我和小滿去吃了頓好的。不是什麼高檔餐廳,是城西老街一家開了三十年的麵館,我在婚前打工的地方。

老闆看到我愣了一下:“如意?真是你啊!好多年沒見了!”

小滿仰頭看著牆上掛的舊照片,指著一張說:“媽媽!那個是你嗎?”

照片裡二十歲的我穿著廚師服,手端一鍋滾燙的澆頭,額頭上全是汗,笑得卻很亮。

傅亦恆站在那張照片前面看了很久。面端上來的時候他低頭吃了一口,然後說了句:“比你做的差點。”

“那你別吃。”

“我錯了我錯了,好吃好吃。”

小滿哈哈笑,拿筷子戳自己碗裡的荷包蛋。麵館裡熱氣騰騰,旁邊桌的客人認出了我們,舉著手機偷偷拍,但沒人上來打擾。

吃完麵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街兩側的紅燈籠都亮了。傅亦恆把小滿架在肩膀上讓她看得更高,另一隻手空著,走在我旁邊。

過馬路的時候他忽然伸出手,牽住了我的。掌心有點汗,但握得很緊。

“如意,”他聲音小小的,混在街市的嘈雜裡,“那傢俬房菜館,你還想開嗎?”

我偏頭看他。紅燈轉綠,行人從我們身邊湧過去。

“想啊。”

“那我們一起開。”他說,“你當主廚,我洗碗。”

小滿在他肩膀上拍手:“我也要洗!”

頭頂的燈籠晃晃悠悠地亮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開。

我偏頭看著他,燈籠的紅光映在他側臉上,鼻樑的弧度被柔和的光線勾勒得格外清晰。肩膀上的小滿正伸手去夠路邊的梧桐葉,咯咯笑著,手指攥了一片黃綠相間的葉子,像攥住了一整個秋天的糖。

“一起開?”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傅總,你知道開私房菜館要多少啟動資金嗎?”

他認真想了想:“你那筆預付的三百萬夠不夠?不夠的話我這兒還有——”

“不用你的。”我打斷他,“我的節目製作費自己管,你的錢留著給小滿交幼兒園吧。”

“那——”他側過頭看我,步子慢了半拍,肩膀上的小滿被他帶得晃了一下,葉子從手指間滑出去飄在地上。小滿“哎呀”一聲,傅亦恆趕緊騰出另一隻手扶住她。

“你打算把店開哪兒?”他問。

“我還沒想好。”我實話實說,“但肯定不能離濱江壹號太遠,接送小滿不方便。”

“那就在二期那邊租個鋪面。”他說得理所當然,“二期商業街的入駐率本來就不高,最近退訂風波之後更空了,你要是願意去那兒開,招商部肯定給你最優價。”

“傅亦恆,你這是左手倒右手,想把二期的商業盤活?”

他被我戳穿了,摸了摸鼻子,耳朵尖在燈籠光裡泛了一層薄紅:“......不全是。主要是那裡離幼兒園近,走路十分鐘。”

小滿從他肩膀上趴下來,改成騎在他脖子上,兩條小短腿一晃一晃的:“媽媽!新店是不是可以天天吃糖醋排骨?”

“你想得美。”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店裡賣什麼得聽媽媽的。”

“那我當試吃員!”

傅亦恆被她騎得“哎喲”一聲,兩隻手趕緊扶住她的腿:“大小姐,你輕點蹬,爸爸這把老骨頭快散了。”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街上的人漸漸少了。拐過最後一個彎,濱江壹號的金色樓標在夜幕裡亮著,保安亭裡的師傅遠遠看見我們就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進了電梯傅亦恆才把小滿放下來,她扒著電梯裡的扶手蹦了兩下,忽然仰頭說:“爸爸,你今天牽媽媽手了。”

電梯“叮”一聲到了頂樓。傅亦恆一隻腳跨出去,被女兒這句話絆了個趔趄。

“那什麼......”他清了清嗓子,“小滿你該刷牙了。”

“刷過了!在麵館洗手間媽媽給我刷的!”

我在旁邊憋著笑,彎腰換拖鞋。傅亦恆跟在我身後,踩掉皮鞋的動靜比平時大了兩倍,像是在掩飾什麼。

小滿像小炮彈一樣衝進客廳去拿她的繪本,傅亦恆趁她不在,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了句:“你提醒我明天買點東西。”

“買什麼?”

“圍裙。”他耳根那點紅還沒退乾淨,“你那條被我穿得油點子濺了好幾個,我明天去買條新的,素色的,你說過姜雪——不,不提她了,你自己說想要什麼色。”

我換好拖鞋直起身看著他。他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外套脫了一半掛在胳膊上,整個人侷促得像個第一次登門的毛頭小子。

“綠色吧。”我說,“芥末綠,耐髒。”

“芥末綠,”他默唸了一遍,拿手機記在備忘錄裡,備註還特意打了三個星號。

晚上小滿睡著了之後我窩在沙發上翻如意廚房的評論區。那條蔥花餅的影片下面,最新評論的畫風已經徹底歪了,從“傅總洗碗背影好帥”到“求更新傅總學顛勺系列”,還有人在刷“蔥花餅夫婦”的CP名。

我正看得樂,傅亦恆洗了澡出來,頭髮溼漉漉地往後捋著,湊過來瞄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

“什麼“蔥花餅夫婦”?”

“網友給你起的外號。”

他皺著眉看了幾條,表情從困惑到無奈:“她們說我顛勺像在開挖掘機。”

我笑出了聲。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從沙發另一頭繞到我旁邊坐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留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如意,”他忽然正經了語氣,“我今天跟陳嶼聊完了所有事情之後,他說了一句話,我想了一路。”

“什麼話?”

“他說“傅先生,真正撐起一個家的人,不是掏錢的那個,是讓冰箱裡永遠有菜的那個。””

沙發邊的落地燈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把客廳攏得安靜又妥帖。樓下江面上偶爾過一艘夜航船,汽笛聲隔了二十幾層樓傳上來,悶悶的,像遙遠的夢。

“所以呢?”我偏過頭看他。

“所以我申請了一件事。”他從背後摸出手機,打開了一個備忘錄,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七八條,標題寫的是“家庭分工調整方案(草案)”。

我接過來一看,第一條:每週負責三天晚餐(學習期由沈如意女士指導)。第二條:每月家庭生活開支由雙方共同核定。第三條:如意廚房賬號內容拍攝涉及家庭成員時需提前告知,但不得干涉創作自由。第四條:小滿幼兒園親子活動優先參加,遇工作日調整行程自行協調。

“這什麼?”我晃了晃手機。

“我做的東西。”他把手機收回去,耳根又紅了,“你覺得哪裡不合理可以改。”

“第三條是你自己寫的還是律師寫的?”

“......我自己。我怕你以後拍我做菜翻車的時候不給我留面子,先把這個寫進去。”

“那我要是非得拍呢?”

他看了我三秒,認命地嘆了口氣:“那你就拍吧。反正蔥花餅夫婦這名字已經叫開了。”

我伸手戳了戳他肩膀:“傅亦恆,你從昨晚到今天變化很大啊。”

他把臉別過去,望著窗外江面上星星點點的船燈,聲音悶悶的:“人在知道自己差點搞丟什麼的時候,總得變快一點。”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的時候,傅亦恆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擺著早餐,小米粥、水煮蛋、一碟涼拌黃瓜。粥的火候居然對了,黃瓜切得雖然粗細不一,但味道調得正好。

盤子底下壓著張便籤紙,他那個跟簽署公司檔案一樣一絲不苟的字跡:“早上六點起來試了三次,前兩鍋糊了,這是第三鍋。小滿那份我給她晾涼了裝保溫杯裡放書包了。我今天晚上回來吃飯,不用做太多,三個菜就行。”

便籤背面還添了一行小字:“圍裙我中午休息去買,芥末綠,記住了。”

我拿著那張便籤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啟如意廚房的後臺,對著早餐拍了張照,配了一行字:“傅總出品,第三鍋終於沒糊。我替他問各位雲親戚一句,這算及格了嗎?”

發出去三分鐘,評論過萬了。

第一條高贊寫著:“開挖掘機的男人會做飯了,蔥花餅夫婦請鎖死。”

第二條:“姐你聽我的,讓他繼續練,爭取早日超越你,到時候你歇著就行。”

第三條是傅亦恆用他的私人賬號回的,那個號頭像還是恆昌的企業藍標,在一堆表情包裡顯得格格不入:“謝謝監督,還在努力。”

底下跟了三千多條“哈哈哈哈傅總竟然上號了”。

我靠在料理臺邊看著評論區笑,小滿從臥室裡抱著書包跑出來:“媽媽!爸爸說我今天可以帶那個保溫杯去幼兒園!”

“嗯,爸爸給你裝的粥,嚐嚐?”

小滿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比媽媽做的差一點,但是可以接受!”

我蹲下來把她摟進懷裡,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把整個廚房照得亮堂堂的。冰箱裡的豆腐和雞蛋早就換成滿滿當當的青菜魚肉了,但那張“八百塊過一個月”的影片截圖被傅亦恆打印出來貼在了冰箱門上,說是“提醒自己長記性”。

我有時候想想覺得挺荒謬,一條六塊五的影片,一夜間把七年婚姻裡所有含糊的、將就的、懶得去翻的舊賬全掀了出來。可掀開之後露出來的東西,反倒比從前透亮。

那天下午傅亦恆提前回來了,手裡拎著個購物袋,進門就獻寶似的往我面前一遞。開啟一看,芥末綠的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搭了條同色系的小號圍裙,袖口繡著“小滿”兩個字。

“母女款。”他說這話的時候特驕傲,“我讓櫃員幫忙繡的。”

小滿從房間裡衝出來,套上小圍裙就滿客廳轉圈跑。傅亦恆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女兒瘋跑,忽然轉身看向我。

“如意,”他說,“下週六你有空嗎?”

“怎麼?”

“我找招商部看了,二期商業街有間鋪子朝向特別好,上午陽光能照進來整整四個小時。你要是願意,咱們先去實地看看。”

我拎著那條芥末綠的圍裙,站在落地窗前面。江面上落日熔金,把半座城市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橙紅色。

“行啊,”我說,“正好下週六節目組來家裡拍第一期先導片,主題是“一個家的味道是怎麼來的”。你在旁邊切蔥的時候注意點鏡頭,別又把蔥段切得跟蔥棍一樣粗。”

他急了:“我昨天練了兩斤蔥!真的!”

小滿圍著我們轉圈,圍裙上的小繡花在夕陽裡一明一滅:“媽媽媽媽,新店叫什麼名字呀?”

我想了想,把圍裙掛回廚房鉤子上,旁邊就是他那條同色的。兩條圍裙挨在一起,像兩個人並肩站著。

“叫“八百”吧。”我說。

傅亦恆的動作僵了一下,隨即嘴角彎起來,那個笑從拘謹慢慢變得舒展,最後連眼底都漾開了光。

“好,”他說,“就叫“八百”。”

小滿不太懂為什麼叫這個,但已經拍著手開始喊:“八百!八百!我要當八百的小老闆!”

夕陽從落地窗一寸一寸收進去,廚房灶臺上的鍋鏟還掛著傍晚炒菜留下的油光,冰箱門上那張列印截圖泛著手機屏的藍光。我彎腰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瀝水架,傅亦恆在旁邊擰上了水龍頭。

水聲停了,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明天早餐想吃什麼?”我問。

他站在窗邊回頭看我,暮光在他輪廓上鍍了層薄金,眉眼間那些侷促和茫然全都褪盡了,換了一種踏踏實實的、篤定的神色。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他說,然後低頭看了眼自己腰上那條芥末綠的圍裙,“反正我也學會第三鍋了,明天我試著做第四鍋。”

小滿衝過來一頭扎進兩個人中間,脆生生地喊:“我要吃蔥花餅!”

窗外最後一縷霞光暗下去,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廚房裡的燈還亮著,照著三條圍裙,一大一中一小,掛在同一個鉤子上,搖搖晃晃地貼在一起。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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