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邦來朝_第11章 北境的風果然硬

萬邦來朝發布時間:2026-08-25作者:燈光

第11章

北境的風果然硬。

我帶著小滿和幾個衛兵,跟著一隊運送糧草的輜重車隊走了半個多月。一路上,我看見了從前只能在摺子裡讀到的景象。

滿目瘡痍的村莊,燒得只剩半面牆的廟宇,荒草叢生的良田。還有那些臉被北風吹得裂開的孩子,裹著千瘡百孔的破棉襖,追著糧車跑,伸出黑乎乎的小手。

小滿在馬車裡哭了一路。她也是從這樣的村子裡逃出來的,可如今看見,依然像被刀子割了心。

我沒有哭。我的眼睛早就幹了,好像蕭蠻死的那晚,我把這輩子的淚都流盡了。可每次看見那些孩子,我的心就往下墜一分。墜到後來,我懷疑它會不會直接跌出身體去。

北庭城遙遙在望的時候,我下了馬車,步行進城。我想用腳量一量他走過的路。城門口的吊橋還是新的,木板散發著松油的氣味。城牆上有幾段明顯是新補的,灰泥的顏色和周圍不同。我看了很久,目光從那些新補的磚石上一寸一寸地移過去,想找到他最後倒下的位置。

找不到。城牆上那麼多人,那麼多血,早就分不清了。

北庭城的東門大開,我邁步走進去。城門口站著一隊衛兵,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缺了一隻左耳,滿臉風霜。他見了我,跨步上前,行了個軍禮。

“北庭衛戍營副將楚鐵山,見過沈撫民使。”

我點點頭:“楚將軍不必多禮。”

楚鐵山直起身,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

“蕭......蕭郎君的屍首,我們葬在城北的高崗上,衝南。那裡能看見城門。”

我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安頓下來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城北的高崗。

那是個荒涼的土坡,長著稀稀拉拉的野草,被風颳得貼地長。坡頂有一片新起的小土包,上面沒立碑,只插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炭條寫著四個字:“蕭君之墓”。

我在墓前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根紅繩繫著的玉玦,放在掌心攥了又攥。

“我來了。”我輕聲說。

風把沙粒吹起來,打在臉上,不疼。就像那個人說過的,是熱的。可我的手是冰的,怎麼焐都焐不熱。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小滿來尋我。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像兩隻爛桃子。

“娘子,回去吧。天要黑了,城裡的衛兵說,最近還有零星的北狄遊騎在外頭轉。”

我慢慢站起來。腿麻了,小滿趕緊扶住我。

“小滿,你說他看得見我嗎?”

小滿拼命點頭。

我笑了笑,把玉玦重新掛回脖子上,轉身往回走。暮色一點點合攏,北庭城的燈火次第亮起來。那是新點的燈,百姓自己制的油,煙大,光卻亮堂。照在街上,把每一張臉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後來我才知道,北庭城現在大約有三萬多人。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動的、不願走的,以及後來從北面逃回來的流民。城裡的房子塌了近半,商鋪十有九空。糧倉被北狄人燒過,能用的不到三成。

我住在原來北庭府衙的後院裡。那是座半塌的院子,東邊兩間房子還能住人,西邊就只剩幾堵矮牆。院中有棵老槐樹,樹皮被火烤焦了半邊,可春天來的時候,焦枝上竟然冒出了幾粒嫩芽。

我每天從早忙到晚。巡視城防、清查糧草、組織流民修房墾荒。萬靈給的“撫民使”鐵牌頂了大用,有了它,我不必凡事報京批核,許多事情能就地決斷。

可真正難的,是人。北庭城裡的人,經歷了太多死亡和背叛,他們不信任京城來的任何人。無論我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那種目光——冷冰冰的、帶著審視的目光。

我知道,我得做點什麼讓他們信我。

於是我想到了我的老本行。

北庭城外有大片拋荒的田,有些地春天了還沒人翻。我讓人把城裡的流民組織起來,在城東北的河灘地上開墾了三萬畝地。又從南邊調來紅薯藤和玉米種子,手把手教他們種。

我從沒想過,自己在宮中學的那些東西會在這裡派上用場。選種、催芽、整地、施肥、覆土、澆水......每一道工序,我都親自下地做給百姓看。小滿跟在我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我做什麼她就學什麼。

一開始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來看。後來人越來越多。再後來,村裡的老人開始喊我“沈娘子”,小孩跟在我後面跑。城裡的婦人們見了我,也會蹲身行禮,說一聲“娘子辛苦”。

我不再是皇后娘娘。

我是沈撫民使,是北庭城外三萬畝河灘地的播種人,是那些流民口中的“種糧女官”。

春天的時候,河灘地上冒出了綠油油的苗子。我站在地頭,看著那一片接天連地的嫩綠,忽然想起蕭蠻信裡的話。

“等收成的時候,帶一棒來北庭看我。”

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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