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青山_第六章 看着滿桌碎瓷片和撒落一地的飯菜
看著滿桌碎瓷片和撒落一地的飯菜,我沉默了。
沉默,讓她把矛頭也轉移到我身上:
「我跟你爸天天出差跑東跑西,還不都是為你了……」
「張錦和說話啊!你平時不是很能耐的嗎?不是最喜歡頂撞的嗎?」
我還是沒出聲,整個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有點明白張錦和為什麼不願意待在這裡了——
因為剛剛他們在吵架的時候,我內心捲起一陣不可抑止的顫抖。
那是本能的害怕,是想摔門而出的肌肉記憶,在這具身體裡,已經對這個家產生了恐懼和慌亂。
我之前在雜誌上就看過一個叫做「原生家庭創傷」的詞,是不是太久的爭吵,讓張錦和對這個家失望了?
壓抑這些情緒,我走上前放下書包。
在他們驚奇的目光中,我去廚房拿了掃帚掃掉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一番之後用拖把清理乾淨大廳。
大廳有將近五十平,不大,我卻知道在寸金寸土的市中心不算小了。
「媽,爸,飯菜都摔地下了,都還沒吃吧?」
說完,我走進廚房簡單看了看冰箱。
菜不多,卻有我擅長的辣椒炒肉、平菇雞蛋,還有之前奶奶逢年過節會做的煮雞湯。
煤氣灶我用得很彆扭,也就上週臨走前想做一頓飯報答他們,他們才耐心教我用了幾次。
但這裡的條件是真的好,連灶臺都有兩個。
我左右開弓,比家裡平日做飯還要快。
「爸媽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吵。」我小心翼翼地探頭,讓他們進飯廳。
父母家人,菜飯香味,四合暮色,還有暈出的暖黃色燈光,恰好是我小說裡聯想到最像家的模樣。
他們兩人本是坐在屋裡兩角,互不理會。
我端出菜後,他們開始面面相覷,陷入無措。
可能是下不來臺,我走過去一一將他們推到飯桌前:「就當是存檔,晚點再解決問題。」
梁女士賭氣般拿起筷子,可是夾起一口菜之後,徹底頓住了。
「淡了?」
我索性去廚房拿了筷子,味道剛好。
「老師說年紀大了血壓容易高,父母得吃清淡點……」我輕咳一聲。
梁女士在這個年紀其實已經保養得很好,白頭髮幾不可見,唯有眼角的幾絲皺紋證明歲月來過。
她的眼淚說來就來,很安靜地滑落:「錦和,對不起,媽脾氣不好。」
張先生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然後一言不發地吃飯。
吃完之後他去陽臺抽菸,關上陽臺門依稀可見指尖猩紅,風拂過後明明滅滅,像是在傾訴什麼卻無法透過言語說出口。
梁女士咬著筷子:「你爸死倔,脾氣跟牛一樣。」
可能是刻在骨子裡從小就知道怎麼討好別人,我夾了一筷子菜給她:「可能誰都有點周身不舒暢的時候。」
順手洗了個碗,我回房繼續雞兔同籠。
晚些時候,我發現張先生悄悄地進門了,進門前還特意把煙掐了。
他站了很久,躊躇了一會才開口:
「錦和,下個月的生活費提前打到你賬戶裡了。」
他跟我爺爺一樣,話不多,卻時時刻刻想著怎麼給我更好的。
只是我爺爺老了,支著一身枯骨勉強地為我遮風擋雨,這個家的條件好些,可以給我撐起一把雨傘。
「謝謝。」我自然而然開口。
可就是這麼簡單一句話,這個四十五歲的中年男人更驚愕了。
「有什麼問題?」我看他怔在原地。
他擺了擺手,下巴沒刮乾淨的胡茬子也動了動,意味深長:「以前你都不跟爸這麼客氣的。」
看著賬戶裡多出來的一千塊,我心生羨慕。
我從小就明白人與人之間有差距,可是不知道差距可以這麼大。別人觸手可及的溫飽,對我來說……仍舊是遙不可望。
那天晚上,張先生和梁女士徹夜長談,隔壁房間的燈亮了一晚。
8
期中考成績下來了,我感覺自己發揮得還不夠好。
拿著成績單進門的時候,我垂頭喪氣。
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