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當日,我脫下紅嫁衣換上了重孝_第2章 4雨下得很大
第2章
4
雨下得很大,砸在青瓦上,吵得像有人在屋頂來回跑。
我用破布把脫臼剛接好的手腕死死纏住,翻過了蘇府後院那堵年久失修的矮牆。
城西藥鋪在一條深巷的盡頭。
掌櫃是個瞎了半隻眼的老頭,當年受過我母親的恩惠。
“掌櫃的,我要查十年前的賬。”
我把一枚母親生前常戴的銀戒指推到櫃檯上。
老頭摸索著那枚戒指,臉色變了變。
他轉身進了後堂,過了很久,才抱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子。
“這是當年的暗賬。蘇夫人......分五次,從我這裡買走了足以毒死一頭牛的‘牽機散’。”
我看著賬本上那熟悉的字跡,指尖都在發抖。
牽機散,無色無味,中毒者初期只會覺得疲倦,最後會咳血而亡,死狀極像肺癆。
我娘當年,就是咳著血,在我懷裡咽的氣。
我把賬冊揣進懷裡,轉身衝進雨夜。
剛走出巷子,十幾個打著燈籠的蘇府家丁從暗處湧了出來。
為首的護院統領手裡拎著一根粗木棍。
“表姑娘,夫人請您回去。”
我轉身想跑,膝窩猛地捱了重重一棍。
骨裂的脆響聲中,我整個人撲倒在泥水裡。
賬冊從懷裡掉了出來。
護院統領一腳踩在我的背上,彎腰撿起賬冊,當著我的面,撕得粉碎。
碎紙片混著泥水,被雨衝進了下水道。
我被一路拖回主院,像一塊破布一樣扔在姨母腳下。
姨母穿著寢衣,坐在燒得極旺的炭盆前。
她俯視著我,捏起我的下巴。
“查到了?是,你娘那碗安胎藥是我換的。”
她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她到死都在感謝我照顧她呢。誰讓她那麼有錢,卻不肯多給我這個姐姐一點?”
我死死咬著牙,目光恨不得將她燒穿。
“我會殺了你。”
姨母嗤笑一聲,將兩張紙拍在我面前。
一張是沖喜的婚書,一張是財產自願轉讓書。
隨後,趙嬤嬤從裡屋抱出了一個孩子。
那是我剛滿兩歲的親弟弟。
他被趙嬤嬤單手提著,大半個身子懸在院子外的荷花池上空。
夜風冷厲,池水深不見底。
“畫押。”
姨母拍了拍我的臉。
“或者,我手滑。”
雨水混著泥沙糊住我的眼睛。
弟弟嚇得大哭,小手朝我的方向亂抓,喊著含糊不清的“姐姐”。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喉嚨裡那口腥甜的血,被我硬生生嚥了下去。
我慢慢爬起來,沒有擦手上的泥。
我把帶血的大拇指,重重按在了那兩張契書上。
“姨母放心。”
我啞著嗓子,抬頭看著她。
“我一定,風風光光地出門。”
5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我瘸著右腿,端著一盆溫熱的洗臉水,走進了蘇婉兒的房間。
蘇婉兒正坐在銅鏡前試戴新打的首飾。
看到我進來,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你來幹什麼?又想潑我?”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擰乾帕子,遞到她手邊。
“表妹今日試嫁衣,我來替你梳頭。”
蘇婉兒半信半疑地看著我,見我低眉順眼,膽子又大了起來。
她故意把手裡的金簪往後一揮。
鋒利的簪尾狠狠劃破了我的手背,血珠立刻湧了出來。
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拔出簪子,用帕子隨意擦乾血跡,笑著誇她。
“妹妹穿這身紅,真像高門裡當家做主的主母。”
蘇婉兒被這句“主母”捧得心花怒放,徹底放下了戒備,像使喚丫鬟一樣使喚了我一整個上午。
姨母得知後,心生疑慮,派了兩個婆子日夜盯著我。
我白天像個木偶一樣掃地、劈柴、熬藥,動作遲緩,眼神木訥。
到了深夜,等婆子們鼾聲響起。
我躲在沒人的灶臺後,藉著餘燼的微光,將那份爛熟於心的牽機散藥方,一筆一劃地刻在貼身的木板上。
三天後,姨母讓我替蘇婉兒去城北買定親用的胭脂。
城北長街,人聲鼎沸。
我算準了時間,在街角拐彎處,毫不猶豫地撞向了一輛掛著大理寺徽記的黑色馬車。
馬車急停,馬匹嘶鳴。
我摔在地上,沒有當街大喊冤枉。
車簾掀開,大理寺卿裴雲舟一身常服,眉頭微皺地走了下來。
他伸手扶我。
就在他指尖碰到我手腕的瞬間,我將一張帶有“鎮國公府貪墨”字樣的暗記紙條,精準地塞進了他的袖口。
裴雲舟動作一頓,眯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沒有拆穿我,只是淡淡說了句“姑娘當心”,便上了馬車。
半個月後,蘇婉兒的定親宴。
為了折辱我,她非要我在宴席上端茶倒水。
我低著頭,端著托盤穿梭在賓客間,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盯著蘇家守衛最嚴密的藥房。
夜深人靜,賓客散盡。
我坐在小爐前,替姨母熬著每日必喝的紅棗燕窩補藥。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
我從指甲縫裡,將一點點無色無味的粉末,彈進了滾燙的藥罐裡。
這藥方,正是當年她送給我孃的那一副。
我端著藥碗,走進主屋。
“這紅棗燕窩,姨母可要趁熱喝。”
6
半個月後,姨母開始頻繁頭痛。
起初只是偶爾揉揉太陽穴,後來便發展到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她大把大把地掉頭髮,脾氣變得極其暴躁,稍微一點動靜就能讓她摔碎屋裡的所有瓷器。
“庸醫!都是一群庸醫!我這頭髮怎麼掉得這般厲害!”
主屋裡又傳出瓷器碎裂的悶響。
蘇婉兒站在門外,嫌惡地用帕子捂住鼻子。
“母親屋裡這藥味真是難聞死了。馬上就是我的大日子,可別把病氣過給我。”
她不僅不進去侍疾,還因為嫁妝裡少了一對紅珊瑚,和姨母隔著門大吵了一架。
母女倆的尖叫聲在院子裡迴盪,誰也不讓誰。
我端著新熬好的藥,安靜地穿過滿地狼藉,走到姨母床前。
我衣不解帶地守了她三天三夜。
每次端藥,我都當著她的面先喝一口,證明無毒。
我甚至用自己那隻被扎過針、尚未痊癒的手,替她揉捏腫脹的小腿。
宗族裡來探病的長輩看到這一幕,無不誇讚我這孤女“孝感動天”。
多疑的姨母終於對我消了戒心。
她靠在引枕上,喘著粗氣,把那串象徵權力的對牌扔回我懷裡。
“婉兒是個沒良心的......這府裡的事,你先替我管著。”
拿到對牌的當晚,我連夜進了一趟庫房。
我將母親名下最賺錢的三家商鋪的地契找了出來。
然後,我把早就準備好的假地契放回原處。
真地契被我縫進衣服下襬,透過倒夜香的婆子,秘密交給了裴雲舟安排在黑市的線人。
沒過幾天,沖喜老頭王瞎子提前來蘇府送聘禮。
他在前廳坐著,一雙渾濁的眼睛色眯眯地滴溜溜亂轉。
蘇婉兒躲在屏風後,看著那些寒酸的聘禮,氣得直咬牙。
我端著茶盤走上前,路過屏風時,腳下故意一絆。
“哎呀!”
我整個人朝蘇婉兒撲過去,手裡的茶盤飛出,剛好扯落了她披在外面的雲錦外袍。
屏風倒地。
蘇婉兒穿著單薄的裡衣,暴露在大廳中央。
王瞎子那雙色眯眯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蘇婉兒露出的半邊香肩,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蘇婉兒尖叫著捂住胸口,落荒而逃。
當天夜裡,主屋突然傳來趙嬤嬤驚恐的叫聲。
姨母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濺在雪白的床帳上,觸目驚心。
老大夫被連夜請來。
他號完脈,嚇得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發抖。
“夫人......這、這脈象,怎麼和當年先夫人臨終前一模一樣!”
7
“你胡說什麼!我怎麼會得那種病!”
姨母披頭散髮地坐在床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床沿,眼底滿是驚恐。
大夫的話像一根刺,狠狠刺痛了她多疑的心。
我低頭站在暗處,冷冷一笑。
我早有準備。
在請大夫來之前,我已經將剩餘的牽機散藥粉,偷偷塞進了蘇婉兒最寶貝的那個鎏金香爐的夾層裡。
姨母像瘋了一樣,下令搜查全府。
當趙嬤嬤從蘇婉兒房裡搜出那包藥粉時,姨母看親生女兒的眼神,終於帶上了防備與殺意。
“好啊......我還沒死呢,你就急著要我的命去貼補陸家!”
母女倆徹底離心,蘇府內宅亂成了一鍋粥。
深夜,我藉著倒夜香的由頭,從偏門溜出府。
巷子口,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馬車靜靜停在陰影裡。
我掀開車簾,坐了進去。
裴雲舟坐在對面,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目光深邃。
“菀青姑娘好手段。蘇家現在,怕是連只蒼蠅飛過都要互相猜忌。”
我沒有接他的恭維,直奔主題。
“裴大人查貪腐案,正缺鎮國公府挪用軍餉流向的鐵證。我手裡,有陸遠廷親筆簽下的五萬兩暗賬。”
裴雲舟動作一頓,抬眼看我。
“條件?”
“定親宴當日,保我幼弟平安。事成之後,賬本雙手奉上。”
他看著我,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良久,微微點頭。
“成交。”
第二天,我花重金買通了京城最大戲院的紅牌小生。
我算準了陸遠廷去茶樓聽戲的時間,設計讓他“偶然”撞破了蘇婉兒私下和戲子在包廂里拉拉扯扯的放蕩做派。
陸遠廷站在門外,臉色陰沉,噁心至極。
我適時出現在他身後,遞上一方乾淨的帕子,一言不發。
這種時候,我的沉默比任何指責都管用,反倒激起了他心裡巨大的愧疚。
蘇婉兒察覺到陸遠廷的態度轉冷,徹底慌了。
為了絕後患,她強行要求姨母將定親宴提前。
“不僅要提前!”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銳,“她必須在同一天,坐上王瞎子的花轎!我一刻也不想再看見她!”
我摸著桌上那張紅底金字的喜帖,用指腹擦去上面沾染的一點灰塵。
我看向窗外,裴雲舟留下的暗衛在樹影中若隱若現。
“魚都咬死鉤了。”我輕聲說:“準備收網。”
8
吉日當天,蘇府主院張燈結綵,紅綢掛滿了每一個角落。
高朋滿座,酒香四溢。
賓客們舉著酒杯,交口稱讚蘇家主母仁義,不僅給親女兒找了門好親事,連寄人籬下的孤女也安排了歸宿。
而一牆之隔的偏院裡,冷清得像是在辦喪事。
沒有紅綢,沒有喜字。
只有一套洗得發白、還帶著幾個補丁的破舊嫁衣,和兩個面露鄙夷的喜婆。
“趕緊換上吧,王家那邊的轎子可不等人的。”喜婆翻了個白眼,催促道。
門被“砰”地一聲踹開。
蘇婉兒穿著華貴繁複的正紅禮服,頭戴純金打造的鳳冠,像一隻驕傲的孔雀般闖了進來。
她一把掀起我剛蓋上的紅蓋頭,將一個布包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布包散開,裡面是當年被她摔斷的三截玉簪。
“帶著你孃的破爛,去伺候那個瞎老頭吧!”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惡毒的快意。
“菀青,你這輩子,都只能被我踩在腳下,永世不得翻身!”
我沒有生氣。
我彎腰,將那三截斷簪一點點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主院那邊傳來一陣喧鬧,是陸遠廷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的喜服,面色卻陰沉得可怕。
他心中對蘇婉兒已有極大的芥蒂,但在滿朝勳貴和家族面子前,只能強顏歡笑。
他端著酒杯,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瞥向偏院的方向,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悔意。
迎親的嗩吶聲終於響了起來。
不是喜慶的調子,吹得刺耳又淒厲,像是在催命。
王瞎子派來的轎伕粗魯地拽著我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我塞進那頂灰撲撲的花轎裡。
我安靜地坐在轎廂裡。
沒有蓋紅蓋頭。
我的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裡。
袖口滑出的,不是寓意平安的蘋果,而是一把開過刃、泛著寒光的匕首。
花轎搖搖晃晃地抬出了偏院。
剛抬到正街,即將與主院滿堂賓客的視線交匯時。
一陣整齊劃一的鐵甲摩擦聲,驟然斬斷了嗩吶的喧囂。
“大理寺辦案,閒雜人等一律退後!”
大理寺的官差手持利刃,迅速將整個蘇府圍得水洩不通。
9
“裴大人這是何意?今日是我蘇家大喜的日子!”
姨母強撐著主母的氣派,由丫鬟扶著走到正門。
她臉色慘白,因為牽機散的毒性,連站立都有些發抖,卻依然試圖搬出鎮國公府壓人。
“世子爺還在這裡,大理寺難道要擾了鎮國公府的親事?”
裴雲舟一身緋紅官服,腰挎繡春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本官辦案,不看吉日,只看鐵證。封鎖全府,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
陸遠廷見勢不妙,猛地退後三步,與蘇婉兒拉開距離,生怕沾染上什麼麻煩。
就在此時,我一把掀開轎簾,緩步走出花轎。
在場賓客無不駭然變色。
我脫下了外面那件破舊的嫁衣。
裡面,赫然是一身刺眼的麻衣重孝!
我手中高舉著一卷寫滿血字的狀紙,當著滿朝勳貴的面,直直跪在裴雲舟面前。
“民女菀青,狀告蘇氏謀財害命,毒殺親妹!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字字泣血,擲地有聲。
姨母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指著我破口大罵。
“你這瘋婦!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丟擲第一重底牌。
城西藥鋪的盲眼掌櫃被官差帶上堂。
“草民認得這聲音。十年前,就是蘇夫人身邊的趙嬤嬤,分五次從草民這裡買走了牽機散。”
緊接著,大理寺的仵作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
“大人,在蘇府主屋的香爐夾層裡,以及當年先夫人的遺物中,均驗出了牽機散的殘留。”
鐵證如山。
姨母徹底癱倒在泥水裡,眼神渙散。
蘇婉兒尖叫著撲上來,伸出長長的指甲想撕我的臉。
“你個賤人!你敢毀了我的婚事!”
我沒有躲。
我站起身,反手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蘇婉兒被打得在原地轉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絲。
我的手心震得發麻。
“這一巴掌,替我母親打你不知廉恥!”
陸遠廷見狀,立刻大聲宣佈。
“蘇家女品行敗壞,鎮國公府即刻取消與蘇婉兒的婚約!”
他轉身想溜。
我側過頭,看著他冷笑出聲。
“世子爺別急著走。鎮國公府挪用五萬兩軍餉的鐵證,裴大人已經看過了吧?”
10
“你這毒婦!是你蘇家害我!”
陸遠廷聽到“挪用軍餉”四個字,臉色瞬間慘白。
裴雲舟從袖中掏出那本賬冊,當眾翻開,字字如刀。
“景和三年,鎮國公府借蘇家商鋪作掩護,私吞北疆軍餉五萬兩。陸世子,這上面的紅印,可是你的私章?”
官差上前,直接將沉重的鐵枷鎖套在了陸遠廷的脖子上。
絕望之下,陸遠廷徹底瘋了。
他破口大罵是蘇家母女連累自己,竟衝上去,死死掐住蘇婉兒的脖子,拳打腳踢。
“都是你這個蕩婦!要不是你勾引我,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蘇婉兒被打得鼻青臉腫,淒厲地慘叫求救。
姨母還在試圖狡辯,指著我大喊。
“是她!是她買通外人陷害我!大人,我是冤枉的!”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丟擲了最後一張底牌。
“趙嬤嬤,你還不說實話嗎?”
一直縮在角落裡的趙嬤嬤身子一震,連滾帶爬地撲出來。
我早就查出,姨母當年為了封口,拿趙嬤嬤孫子的命做要挾,讓她頂罪。
我用對牌裡的銀子,提前買通了獄卒,保下了她孫子。
趙嬤嬤當場反水。
“大人!是夫人指使老奴乾的!先夫人那碗安胎藥,也是夫人親手換的!老奴手裡還有當年買藥的收據!”
姨母歷年來的髒事,被抖得底朝天。
就在這時,王瞎子見蘇家倒臺,非但沒走,反而從懷裡掏出一張紅紙。
“大人明鑑,草民可是過了明路的!這是蘇家女的庚帖!”
那是我昨夜偷偷調換的,蘇婉兒的庚帖。
王瞎子一把拽住蘇婉兒的頭髮,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
“老子花錢買的是蘇家女,世子不要的破鞋,今晚就給老子暖床!”
蘇婉兒崩潰瘋魔,向姨母伸手求救。
“母親!救我!我不要跟這個瞎子走!”
自身難保的姨母,卻狠狠一腳踹在女兒臉上。
“滾!都是你這個喪門星害了我!”
母女倆在滿地狼藉的喜宴上,互相撕扯謾罵,猶如兩隻爭食的野狗。
姨母披頭散髮地被鎖鏈套住,轉頭惡毒地詛咒我。
“菀青!你不得好死!”
我走上前,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姨母連日咳血,真以為是天譴嗎?那碗紅棗燕窩的味道,可還熟悉?”
姨母雙眼暴突,眼中滿是驚駭。
她指著我,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
一口黑血直直噴了出來。
11
“菀青!你這賤人,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姨母在極度的恐懼與痛苦中,被官差像拖死狗一樣拖入詔獄。
得知自己同樣中了牽機散,她徹底崩潰了。
沿途只留下她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和地上觸目驚心的血痕。
蘇婉兒被王瞎子強行拖回了城東。
陸遠廷全家被褫奪爵位,即日流放三千里。
我站在蘇府高高的臺階上,看著那些曾吸我骨血的人,一個個落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風吹過,捲起滿地的紅綢和碎瓷片。
我轉過身,跟著裴雲舟的暗衛,來到了城外一處隱秘的地窖。
地窖門開啟。
林嬤嬤抱著完好無損的弟弟,眼含熱淚地迎了出來。
“姑娘......咱們熬出頭了!”
兩歲的小孩窩在我懷裡,帶著奶香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過來。
我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我第一次卸下所有的防備,放聲大哭。
哭我屈死的母親,哭我這些年受盡的折辱,也哭這終於到來的新生。
三天後,蘇府大門被貼上了大理寺的封條。
我最後一次走進被清理乾淨的祠堂。
我將那根被京城頂尖工匠用金絲重新鑲嵌好的玉簪,端端正正地插進了髮髻。
走出巷口,秋雨初歇。
裴雲舟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馬車旁。
他今日沒有穿官服,一身青色常服,少了平日審案的冷硬,多了一絲溫潤。
他看著我,眼神專注而深邃。
“大仇已報,菀青姑娘往後有何打算?”
12
半年後。
詔獄深處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
姨母渾身潰爛,頭髮掉光,在幻覺中不斷喊著我母親的名字。
“妹妹......我錯了,你別來找我......”
最終,她在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中,七竅流血嚥了氣。
蘇婉兒在王家受盡了非人的虐待。
王瞎子不僅打瞎了她一隻眼,還把她賣給了人牙子。
她逃出來,在街頭要飯時,恰好看到我乘坐的華貴馬車經過。
她想撲過來喊“表姐”,卻被護衛一腳踢進酸臭的泔水桶裡。
她趴在髒水裡,再也爬不起來。
我拿著奪回的地契,重開了母親當年的商鋪。
不再依附任何後宅,我憑藉手腕與頭腦,將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女東家。
大雪初霽。
我坐在新開的茶樓二樓,撥弄著手裡的金算盤,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腳步聲在樓梯口響起。
裴雲舟穿著常服走上二樓。
他走到我桌前,將一張寫著自己八字的紅帖,輕輕壓在我的賬本上。
“聽聞東家生意做大了。”
他含笑看著我,眼底滿是暖意。
“不知這內宅,還缺不缺一個打算入贅的賬房?”
我看著他凍得發紅的指節,把手邊剛沏好的熱茶推了過去。
窗外,不知誰家提前放起了爆竹,噼裡啪啦地響徹長街。
我笑了笑,把紅帖收進袖子裡。
“裴大人若是不怕辛苦,便留下來試用幾個月吧。”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