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給我戴上玉鐲後,全家都在等我死_第2章 2
第2章 2
3
我愣在當場,全身像被凍住了一樣。
“會......死?”
我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隻我戴了六年的“傳家玉鐲”,此刻還安安靜靜地套在我的腕骨上。
碧綠,溫潤,漂亮得像一汪水。
可林知夏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她臉色慘白,眼眶發紅,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大得嚇人。
“南枝,你聽我說。”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穩下來。
“我現在不能百分百確定它是什麼,但它絕對不是天然玉。”
“它表面很可能做過酸洗、染色和封蠟處理。”
“更糟的是,你這圈皮膚,不像普透過敏。”
“更像長期接觸有害材質後形成的慢性接觸性損傷。”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
“可這是張家的傳家寶。”
“我婆婆說,張家的媳婦都戴過。”
林知夏猛地抬頭。
“都戴過?”
“對啊。”
我怔怔地說:
“婆婆說,張家的媳婦都是這麼過來的。”
林知夏沒有說話。
可她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她立刻拿出一個密封袋,又找來一副醫用手套。
“你先別慌。”
“我帶你去醫院,先把鐲子安全取下來,再做血液檢查。”
“同時,我會把它送去做材質檢測。”
我下意識想拒絕。
“可是景安......”
“別告訴他。”
林知夏一把按住我的肩。
“南枝,聽我一句。”
“在檢測結果出來前,不要告訴你丈夫,也不要告訴你婆婆。”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她聲音很低,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你手腕爛成這樣,他們天天看見,還不讓你摘。”
“這不正常。”
我張了張嘴,想替張景安辯解。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時,我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出兩個字。
景安。
我心臟猛地一縮。
林知夏也看到了來電顯示。
她立刻壓低聲音:
“接。”
“但別露餡。”
我手指發抖,按下接聽。
“喂,景安。”
電話那頭,張景安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
“南枝,怎麼這麼久不接?”
“剛才在跟知夏聊天,沒聽見。”
“玩得開心嗎?”
“挺開心的。”
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正常。
張景安輕笑了一聲。
“那就好。”
“手腕呢?有沒有癢?”
我喉嚨發緊。
“沒有。”
“藥膏抹了嗎?”
“還沒。”
“怎麼這麼不聽話?”
他的語氣寵溺又無奈。
可我卻聽得後背發涼。
他以前也總是這樣。
每隔一會兒就問我的手腕,問藥膏,問鐲子。
我曾經以為那是關心。
現在再聽,卻像是監視。
我攥緊手機。
“待會兒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問:
“知夏看到你的鐲子了嗎?”
我渾身一僵。
林知夏立刻朝我搖頭。
我強迫自己笑了笑。
“看到了啊,她還誇好看呢。”
“是嗎?”
張景安的聲音依舊溫和。
“她沒說別的?”
我的掌心全是汗。
“能說什麼?”
“她是珠寶鑑定師,我還想讓她幫我看看是不是很值錢呢。”
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開玩笑。
電話那頭卻再次沉默。
那幾秒鐘,像被無限拉長。
終於,張景安笑了。
“傻瓜。”
“那是張家的傳家寶,當然值錢。”
“不過別讓她亂碰,老物件嬌氣,碰壞了媽會心疼。”
我心裡一陣發冷。
“知道了。”
我正要掛電話,他又忽然說:
“南枝,我還是不放心。”
“你把影片開啟,讓我看看你的手腕。”
我整個人僵住。
林知夏的臉也白了。
“怎麼突然要看手腕?”
我儘量讓自己語氣自然。
“我就是想看看紅腫有沒有嚴重。”
他說。
“乖,開一下。”
我和林知夏對視一眼。
她迅速拿起一條絲巾,纏在我手腕外側,只露出一點鐲子的綠色邊緣。
我深吸一口氣,開啟影片。
螢幕裡,張景安坐在車裡,目光直直落在我手腕上。
“怎麼纏絲巾了?”
“知夏工作室空調太冷。”
我笑了笑。
“她說這樣好看,還給我拍照呢。”
張景安盯了幾秒。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終於,他笑了。
“是挺好看。”
“早點結束,我去接你。”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林知夏一把扶住我。
“他在試探你。”
我嘴唇發白。
“知夏,我該怎麼辦?”
“先去醫院。”
林知夏拿起車鑰匙。
“南枝,從現在開始,你要記住。”
“不要喝他們給你的東西。”
“不要單獨見他們。”
“不要讓他們知道你摘過鐲子。”
“更不要再相信他們說的任何一句話。”
4
醫院裡,醫生費了很大勁才把那隻鐲子從我手腕上取下來。
我的皮膚早已被磨得潰爛。
鐲子邊緣幾乎嵌進肉裡。
取下來的時候,我疼得眼淚直掉。
林知夏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嚇人。
醫生處理完傷口後,又給我開了幾項檢查。
血液、尿液、肝腎功能,以及重金屬初篩。
我坐在走廊上等結果時,右手腕空蕩蕩的。
那是六年來,我第一次沒有戴那隻鐲子。
我以為自己會不習慣。
可事實上,我只覺得輕鬆。
像有條纏了我六年的蛇,終於從我身上剝離下來。
林知夏把鐲子封進密封袋。
“權威檢測報告沒那麼快出來。”
她說。
“但我認識一個材料檢測機構的人,能先做加急初檢。”
“南枝,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幾個小時後,醫院的初篩結果先出來了。
我的血液和尿液裡,部分重金屬指標異常。
肝腎功能也有輕微損傷。
醫生看著報告,眉頭皺得很緊。
“你最近接觸過工業原料或者劣質染色飾品嗎?”
我手指一抖。
林知夏替我回答:
“她長期佩戴一隻疑似染色礦物製品的手鐲,皮膚還有破損。”
醫生臉色變了。
“如果是這樣,必須立刻停止接觸。”
“另外,你每天使用的藥膏、泡手水、飲食最好也查一下。”
“皮膚屏障破損後,有些促滲成分會加重吸收。”
我怔住。
藥膏。
泡手水。
補湯。
這些年,張景安每天給我泡手、擦藥。
婆婆隔三差五給我燉湯。
我曾以為,那都是他們愛我的證明。
現在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進我心口。
傍晚,林知夏那邊的初檢結果也出來了。
鐲子根本不是天然玉。
而是一種廉價礦石和工業廢料混合壓制後的製品。
經過酸洗、染色、浸蠟、拋光,偽裝成玉鐲。
更可怕的是,裡面檢測出了鉛、鎘、砷等多種有害成分。
長期佩戴,尤其在皮膚破損情況下,會對身體造成持續性傷害。
我拿著報告,手抖得厲害。
“所以,我這幾年身體不好,不是體虛。”
林知夏紅著眼說:“不是。”
“也不是我太嬌氣?”
“不是。”
“更不是鐲子認主?”
“當然不是。”
我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
六年。
整整六年。
我把害我的東西當成接納我的證明。
我把推我下深淵的人,當成家人。
林知夏握住我的手。
“南枝,報警吧。”
我沒有立刻說話。
不是不想報警。
而是我知道,僅憑檢測報告,可能還不夠。
張景安和婆婆完全可以說他們也不知道鐲子有問題。
他們可以裝無辜。
說自己只是迷信傳家寶。
說他們也是被騙了。
我太瞭解張景安了。
他做事永遠滴水不漏。
如果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就必須拿到他們明知故犯的證據。
我擦乾眼淚。
“不。”
林知夏愣住。
“南枝?”
我抬頭看她,聲音輕得可怕。
“我要回去。”
“你瘋了?”
“我沒瘋。”
我把檢測報告拍照備份,然後把原件交給她。
“知夏,幫我儲存這些。”
“還有這隻鐲子,也放在你這裡。”
林知夏死死看著我。
“你想幹什麼?”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讓他們親口承認。”
5
回家前,我特意讓醫生給我包了一層薄紗布。
林知夏找來一隻外形相似的仿玉手鐲。
材質安全,也沒有任何有害成分。
只是為了更逼真,她特意在內側做了一道細小的仿舊紋。
“你婆婆要是仔細看,可能還是會發現。”
她替我戴上時,聲音發緊。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我點點頭。
晚上七點,張景安來接我。
他一見我,就握住我的手腕。
“怎麼包成這樣?”
他的語氣焦急。
可他的眼神,第一時間卻落在袖口下那隻“鐲子”上。
我心裡一寒,臉上卻裝作委屈。
“知夏非說我手腕感染了,拉我去醫院處理了一下。”
“鐲子呢?”
他脫口而出。
問完後,他像是意識到自己太急,立刻補了一句:
“我是說,沒弄壞吧?”
我抬起手腕給他看。
“沒事,還戴著呢。”
張景安盯著那抹綠色看了幾秒。
他的手指忽然摸向鐲子內側。
我心臟驟停。
“景安,疼。”
我輕輕抽了口氣。
他動作一頓,立刻鬆開。
“抱歉。”
他把我抱進懷裡。
“你嚇死我了。”
我靠在他懷裡,閉了閉眼。
從前我覺得這個懷抱很安心。
現在只覺得噁心。
回到家後,婆婆趙淑琴已經等在客廳。
她看見我,第一句話也是:
“鐲子呢?”
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碎了。
我抬起手腕。
“在呢。”
趙淑琴走過來,仔細看了一眼。
她眉頭微皺。
“怎麼還包了紗布?”
“醫院醫生說破皮了,包一下防感染。”
“多事。”
她低聲罵了一句。
隨即又換上笑臉。
“南枝啊,不是媽說你,這種小毛病,家裡擦點藥就好了,去什麼醫院。”
我低下頭。
“我知道了。”
她拉過我的手,手指摸到鐲子邊緣。
忽然,她動作一頓。
“這鐲子怎麼......”
我心跳漏了一拍。
張景安也看了過來。
我立刻垂下眼,聲音帶著哭腔:
“媽,是不是我今天去醫院,讓你不高興了?”
“我就是太疼了。”
“我怕傷口爛得更厲害,萬一以後戴不了鐲子怎麼辦?”
聽到最後一句,趙淑琴的臉色果然緩了緩。
她拍了拍我的手。
“傻孩子,媽不是怪你。”
“媽是怕外人亂說,嚇到你。”
她語重心長地說:
“醫院那些人懂什麼?”
“張家的媳婦,都是這麼熬過來的。”
“熬過去,才算真正進了張家的門。”
我輕聲說:
“嗯。”
那一晚,我沒有喝婆婆端來的湯。
我說醫生開了藥,暫時不能亂喝補品。
趙淑琴臉色不太好。
張景安卻幫我打圓場。
“媽,算了,讓她休息吧。”
回房後,他照舊給我泡手。
只是這一次,我的手腕上包著紗布,他沒法直接碰到皮膚。
他的動作明顯有些煩躁。
我假裝沒看見。
“景安。”
“嗯?”
“我今天在醫院聽護士說,長期皮膚潰爛會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
他手一頓。
“別亂想。”
“可我最近總覺得很累。”
“醫生不都說了,是體質問題。”
“那要是我哪天真的出事了怎麼辦?”
我抬起頭,故意紅了眼眶。
“你會不會很難過?”
張景安怔了一下。
隨即把我抱進懷裡。
“傻瓜,說什麼呢。”
“我不會讓你出事。”
他的聲音很溫柔。
可我聽見他胸腔裡的心跳,平穩得可怕。
6
第二天,我開始查張景安的書房。
他從不讓我碰他的工作資料。
以前我尊重他,從沒進去過。
可現在,我只覺得自己愚蠢。
趁他去公司,婆婆去菜市場,我偷偷開啟書房門。
電腦有密碼,我進不去。
抽屜也上了鎖。
我找了半天,只在檔案櫃最底層翻到一份保險公司的宣傳冊。
上面夾著一張保單影印件。
被保險人:沈南枝。
受益人:張景安。
保額:五百萬。
我整個人僵住。
簽署日期,是三年前。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簽過這份保險。
可保單上的簽名,確實是我的筆跡。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段時間。
那時我失眠嚴重,張景安每天給我熱牛奶,說是安神。
我喝完後總是昏昏沉沉。
有一天,他拿來一堆檔案讓我籤。
他說是家庭理財和醫療保障。
我信他。
連看都沒細看,就簽了。
我的手指冷得發麻。
我用手機把保單拍下來,發給林知夏。
很快,她回了訊息。
【南枝,你冷靜。】
【這就是動機。】
【繼續查,但別打草驚蛇。】
我繼續翻。
在書櫃最上層,我找到一本舊相簿。
相簿裡大多是張景安年輕時的照片。
翻到最後幾頁時,我的手突然停住。
照片上,是一個陌生女人。
她穿著紅色旗袍,站在張家老宅門口。
手腕上戴著一隻碧綠的鐲子。
和我那隻,一模一樣。
我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晚晴,新婚。
晚晴。
這個名字我從沒聽張家人提起過。
但我知道,張景安有一個大哥。
他大哥多年前因車禍去世,張家很少提起。
至於這位“晚晴”,我從沒聽他們說過。
我立刻拍照發給林知夏。
林知夏隔了很久才回復:
【我託人查一下。】
半小時後,她打來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南枝,我查到了。”
“張景安的大嫂叫蘇晚晴,七年前去世。”
我心口一緊。
“怎麼死的?”
“病逝。”
林知夏頓了頓。
“官方記錄是,長期肝腎衰竭引發多器官功能問題。”
我渾身發冷。
肝腎衰竭。
和我現在的檢查結果,多像啊。
林知夏繼續說:
“還有一件事。”
“蘇晚晴去世後,張家拿到了一筆保險賠償。”
“多少?”
“八百萬。”
我眼前一黑,差點站不穩。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
那隻所謂的傳家玉鐲,早就戴在另一個女人手上。
她死了。
張家拿到了八百萬。
然後,他們又把同樣的鐲子戴到了我手上。
這不是意外。
這是張家的發財路。
7
我把相簿放回原位,退出書房。
下午,婆婆回來了。
她像往常一樣給我燉湯。
“南枝,趁熱喝。”
我看著那碗顏色濃郁的湯,胃裡一陣翻湧。
從前我總覺得那是關心。
現在我只覺得像毒藥。
我端起碗,假裝喝了一口。
趁婆婆轉身,我把湯吐進紙巾,又倒進了花盆裡。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張景安給我擦藥,我笑著說謝謝。
婆婆讓我戴好鐲子,我乖乖點頭。
他們以為我還是那個好騙的沈南枝。
卻不知道,我已經在臥室、客廳和廚房分別藏了錄音筆。
林知夏幫我聯絡了律師。
律師告訴我,現在已有醫院檢查、初檢報告、保單和蘇晚晴舊案線索。
但最關鍵的,還是他們明知鐲子有害卻繼續讓我佩戴的證據。
最好能錄到他們親口承認。
機會很快來了。
那天晚上,我故意裝作睡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
婆婆趙淑琴壓低聲音:
“她這兩天沒喝湯?”
張景安說:
“醫生給她開了藥,她說不能亂喝。”
婆婆冷笑。
“都是藉口。”
“我看她那個朋友不是什麼好東西,說不定已經看出什麼了。”
張景安沉默了一會兒。
“應該沒有。”
婆婆聲音陰沉。
“景安,你別心軟。”
“那鐲子不能摘。”
“她手腕都爛成那樣了,還肯戴,說明是真好拿捏。”
我躺在床上,渾身的血都涼了。
張景安低聲說:
“媽,她最近身體確實差了很多。”
婆婆不以為然。
“差就對了。”
“女人身體弱點,死得才像病。”
我的手指死死攥緊被角。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錄音筆沒電,指示燈閃了一下。
我心臟幾乎停跳。
門外安靜了幾秒。
張景安忽然問:
“什麼聲音?”
婆婆也停住了。
我閉著眼,身體僵得像塊木頭。
幾秒後,張景安推開了房門。
他走到床邊,俯身看我。
我努力讓呼吸平穩。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到床底。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彎腰的瞬間,手機突然響了。
是婆婆的手機。
她在門外接起電話,語氣不耐:
“什麼保險確認簡訊?我不是說了別這時候打電話嗎?”
張景安動作一頓,轉身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
我睜開眼,後背全是冷汗。
我摸出床底的錄音筆。
沒電了。
最關鍵的話,沒有錄到。
可下一秒,我自己的手機亮了。
一條被我設定轉發的家庭簡訊跳了出來。
【尊敬的張景安先生,您為沈南枝女士投保的保單將於30日後正式生效。】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他們等的,不是我好起來。
是等我的命,變成五百萬。
8
第二天,張景安比平時更溫柔。
他給我煮了粥,剝了雞蛋,還親自替我整理衣領。
“南枝,最近別出門了。”
他說。
“你身體不好,在家養幾天。”
我心裡一沉。
他開始懷疑我了。
我低頭喝粥,裝作順從。
“好。”
婆婆在旁邊滿意地點頭。
“這才聽話。”
“女人啊,別總往外跑。”
“嫁進張家,就該把心放在張家。”
下午,張景安去公司。
婆婆卻沒有離開。
她坐在客廳裡,一邊織毛衣,一邊盯著我。
我知道,我被看住了。
傍晚,林知夏給我發訊息。
【權威檢測報告出來了。】
【結果比初檢更嚴重。】
【另外,我聯絡到了蘇晚晴的母親,她想見你。】
我握著手機,心跳加速。
我必須出去。
晚上,我故意說手腕疼得厲害,紗布滲血了,想去醫院換藥。
婆婆立刻皺眉。
“又去醫院?”
我軟聲說:
“媽,我不是不聽話。”
“我就是怕傷口太嚴重,鐲子戴不穩。”
果然,一聽到鐲子,婆婆鬆了口。
“讓司機送你。”
她說。
“換完就回來。”
車開到醫院門口。
我發現司機沒有停在正門,而是停在側門。
他透過後視鏡看我。
“太太,張先生說,讓我陪您進去。”
我心裡一寒。
張景安連司機都安排好了。
我點點頭。
“好。”
進醫院後,我藉口想上廁所。
司機站在門口等我。
我進了隔間,立刻把手機關機,取出電話卡,塞進衛生紙盒後面。
然後換上林知夏提前放在這裡的一部備用手機。
我從清潔通道離開,繞到後門。
林知夏的車已經停在那裡。
我剛拉開車門坐進去,備用手機就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
電話那頭,是張景安。
他的聲音很輕。
“南枝,你不在廁所。”
我渾身一冷。
“你去哪了?”
林知夏猛踩油門,車子衝了出去。
我攥著手機,聲音平靜:
“景安,你在監視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我是擔心你。”
“你身體不好,萬一出事怎麼辦?”
“南枝,回來。”
“別讓我生氣。”
我直接結束通話。
林知夏臉色鐵青。
“他定位你手機了?”
“嗯。”
我回頭看著越來越遠的醫院。
“但現在,他找不到我了。”
半小時後,我們見到了蘇晚晴的母親。
她已經年近六十,頭髮花白。
見到我的第一眼,她的目光就落在我包著紗布的手腕上。
她渾身一顫。
“你也戴了那隻鐲子?”
我點點頭。
老人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她抓住我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摘掉了嗎?”
“摘掉了。”
她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被什麼擊垮,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晚晴死之前,也說那個鐲子疼。”
“我們勸她摘,她說婆婆不讓。”
“她說,那是張家認她的證明。”
她抬頭看我,眼裡全是絕望。
“她和你一樣,太想要一個家了。”
我眼眶發燙。
原來我們都一樣。
都被那句“從今天起你就是張家的人了”騙得心甘情願。
都以為自己終於被接納。
卻不知道,那隻戴上手腕的鐲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祝福。
是死亡倒計時。
蘇母從包裡拿出幾張舊照片。
照片裡,蘇晚晴瘦得脫了相。
右手腕上,也有一圈和我幾乎一模一樣的潰爛痕跡。
我的胃裡一陣翻湧。
林知夏紅著眼,把照片拍下來儲存。
離開前,蘇母握著我的手。
“南枝,救救你自己。”
“也替晚晴,問他們一句。”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看著她,輕聲說:
“她什麼都沒做錯。”
“錯的是他們。”
“阿姨,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9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
張景安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林知夏把我安置在她朋友家,又連夜和律師整理證據。
可就在第二天早上,事情反轉了。
張家先報警了。
理由是:
我偷走了張家價值千萬的傳家玉鐲。
並且偽造檢測報告,試圖敲詐勒索。
聽到這個訊息時,我反而笑了。
林知夏氣得拍桌子。
“他們怎麼敢?”
律師卻很冷靜。
“他們當然敢。”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你先報警,他們就被動了。”
“現在他們倒打一耙,是想把你塑造成偷東西的惡媳婦。”
“不過這也是機會。”
我抬頭看她。
律師說:
“他們既然聲稱那是真正的傳家玉鐲,就必須接受警方對鐲子的鑑定。”
“而你手裡的檢測報告和封存樣本,正好可以進入司法程式。”
下午,我在律師陪同下去了警局。
我提交了所有證據:
醫院檢查報告。
權威材質檢測報告。
保單影印件。
蘇晚晴佩戴同款鐲子的照片。
還有那段雖然不完整,卻足以證明他們明知我手腕潰爛仍不許摘鐲的錄音。
警方聽完錄音後,臉色都變了。
尤其是趙淑琴那句:
“她手腕都爛成那樣了,還肯戴,說明是真好拿捏。”
辦案人員沉默了很久。
當天晚上,警方依法搜查張家。
張景安打電話給我時,我正坐在律師事務所裡。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從容。
“南枝,你在哪兒?”
我平靜地說:
“警局。”
他呼吸一滯。
“你報警了?”
“不是你先報的嗎?”
我笑了。
“你不是說我偷了張家的傳家寶嗎?”
“那就讓警察看看,你們張家的傳家寶到底是什麼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他聲音低了下來。
“南枝,我可以解釋。”
“去跟警察解釋吧。”
“張景安,你最好祈禱,你們家老宅裡沒有第二隻鐲子。”
說完,我結束通話電話。
半小時後,律師接到警方通知。
張家老宅裡,果然找到了幾隻相似的“玉鐲”。
一共四隻。
它們被鎖在一隻舊木箱裡。
每隻都用紅布包著。
紅布上還貼著標籤:
大嫂。
二嫂。
景安妻。
待用。
看到照片時,我渾身發冷。
待用。
他們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個女人的死期。
10
警方調查比我想象中更快。
張家老宅搜出的幾隻“玉鐲”,經過初步檢測,材質和我佩戴過的那隻高度一致。
同樣是廉價礦石和工業廢料壓制染色製品。
同樣含有多種對人體有害成分。
更重要的是,警方還在老宅儲物間裡找到幾瓶沒有標籤的藥膏和一包包藥材粉末。
那些東西被送檢後,結果令人心驚。
藥膏裡含有刺激性和促滲成分,會加重皮膚破損後對有害物質的吸收。
婆婆常給我喝的補湯藥材中,也檢測出對肝腎有負擔的成分。
單獨看,或許可以解釋為“偏方”。
可和毒鐲、保險、前大嫂舊案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蘇晚晴的案子也被重新調查。
她去世前的病歷被調出。
長期頭暈、脫髮、皮膚潰爛、肝腎功能異常。
每一項,都和我幾乎重合。
她去世後,張家領取了八百萬保險賠償。
更諷刺的是,那份保險,也是婚後由張家安排購買的。
受益人是張景安的大哥。
後來張景安大哥意外身亡,保險金最終流入了張家賬戶。
蘇母再次來到警局時,哭得幾乎站不穩。
她抓著我的手,泣不成聲。
“晚晴死之前,也說那個鐲子戴著疼。”
“我們勸她摘,她說婆婆不讓。”
“她說,摘了就不是張家人了。”
“我們怎麼都沒想到啊......”
我聽得渾身發冷。
如果不是林知夏發現異常。
如果我再繼續信下去。
我的結局,大概也會變成一張死亡證明和一筆保險賠償。
警方很快對張景安和趙淑琴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張景安被帶走前,還試圖維持他那副溫柔丈夫的樣子。
他隔著警察看我,眼眶發紅。
“南枝,你真的要這麼對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荒唐。
“張景安。”
“你們給我戴毒鐲,給我買保險,看著我身體一點點壞掉。”
“現在你問我,要不要這麼對你?”
他臉色慘白。
我抬起右手。
紗布下,那圈傷痕還在隱隱作痛。
“這六年,你每天給我上藥的時候,有沒有一刻想過放過我?”
他嘴唇動了動。
沒有說話。
我笑了一下。
“你沒有。”
“所以我也不會。”
11
第一次開庭的日子,定在一個陰雨天。
法庭外,擠滿了來自各地的媒體記者。
長槍短炮,將法院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誰也沒想到,一隻所謂的“傳家玉鐲”,竟然會牽扯出一樁持續多年的騙保案。
更沒人想到,在那個看似體面溫和的張家背後,藏著的是一條靠兒媳性命換錢的骯髒路。
我穿著一身黑色套裙,在趙律師和林知夏的陪同下,從特殊通道走進法庭。
我看到了張景安。
他穿著看守所的藍色馬甲,手腕上戴著冰冷的手銬。
僅僅兩個月不見,他像是老了十歲。
曾經那個溫文爾雅、體貼入微的丈夫,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陰鬱、面容憔悴的囚徒。
婆婆趙淑琴作為共同被告,也坐在他旁邊。
她看起來比張景安更慘。
整個人瘦脫了相,頭髮白了一大半。
可她看我的目光,依舊陰沉得像淬了毒。
庭審開始。
對方律師一上來,就否認了故意傷害和保險詐騙的指控。
他的策略很明確。
第一,張家並不知道鐲子有害。
第二,我送檢的鐲子不一定是張家的傳家鐲。
第三,我受林知夏挑撥,惡意偷換、誣告丈夫和婆婆。
他甚至拿出了一堆我過去發的朋友圈。
有張景安陪我輸液的照片。
有他深夜給我熬粥的記錄。
有我曾經寫過的那句:
“嫁給張景安,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對方律師聲情並茂。
他說我是被朋友誤導,在情緒激動下,將丈夫和婆婆的一片好心,惡意曲解成謀害。
他說那份高額保險,只是普通家庭風險規劃。
他說張景安作為丈夫,成為受益人,再正常不過。
旁聽席傳來壓抑的議論聲。
我始終面無表情。
我靜靜看著他表演。
像在看一場荒誕又拙劣的戲。
輪到趙律師發言。
她沒有急著反駁。
她只是平靜地申請林知夏出庭作證。
林知夏穿著白襯衣,神情冷靜地站到證人席上。
她將那天發現鐲子異常、陪我去醫院取鐲、封存樣本、送檢的全過程,一一說清。
隨後,她提交了工作室監控、醫院取鐲記錄、密封袋編號、檢測機構收樣憑證。
每一處時間線都對得上。
對方律師試圖質疑她和我是閨蜜,證詞不客觀。
林知夏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只陳述事實,不做判斷。”
“判斷交給檢測報告。”
緊接著,檢測專家出庭。
大螢幕上放出了那隻鐲子的高畫質檢測圖。
所謂的溫潤碧綠,在顯微鏡下變成了斑駁、粗糙、充滿酸蝕痕跡的工業製品。
專家明確表示:
“該手鐲並非天然玉石。”
“其中檢測出鉛、鎘、砷等多種有害成分。”
“長期佩戴,尤其在佩戴者皮膚破損情況下,可能造成持續性身體損害。”
隨後,警方提交了張家老宅搜出的另外四隻同類手鐲。
材質高度一致。
標籤上的“大嫂”“景安妻”“待用”,投放到大螢幕上時,整個法庭一片譁然。
對方律師臉色終於變了。
但他仍然咬死一句:
“張家人並不知道這些手鐲有害。”
趙律師沒有爭。
她只是提交了下一位證人。
保險代理人。
那個中年男人站上證人席時,張景安的臉色瞬間白了。
保險代理人說:
“三年前,張先生為沈女士購買保單前,曾多次諮詢慢性病死亡、肝腎衰竭、重金屬中毒相關理賠問題。”
“他尤其關心等待期和免責條款。”
“我當時覺得奇怪,但他解釋說,妻子身體不好,他只是想提前規劃。”
法庭靜了一瞬。
隨後,趙律師播放了那段錄音。
趙淑琴的聲音在法庭上響起。
“她手腕都爛成那樣了,還肯戴,說明是真好拿捏。”
“女人身體弱點,死得才像病。”
緊接著,是張景安壓低的聲音:
“她最近身體確實差了很多。”
錄音不長。
卻足夠讓所有人聽明白。
這不是誤會。
不是無知。
更不是愛。
12
對方律師還想做最後掙扎。
他說錄音不完整,不能證明他們要謀害我。
他說張家只是迷信老物件認主,最多是愚昧,不是犯罪。
就在這時,蘇晚晴的母親被請上證人席。
她頭髮花白,手裡緊緊攥著幾張照片。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站定後,她看了一眼趙淑琴,又看向張景安。
聲音發抖。
“我女兒蘇晚晴,是張家的第一個兒媳。”
“她結婚時,也戴過那隻鐲子。”
“她死之前,手腕也爛成這樣。”
大螢幕上,放出了蘇晚晴生前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瘦得脫了相。
右手腕上,有一圈觸目驚心的潰爛痕跡。
和我的傷,幾乎一模一樣。
蘇母哽咽著說:
“我們勸她摘。”
“她說婆婆不讓,說那是張家認她的證明。”
“她說,摘了就不是張家人。”
她抬起頭,死死盯著趙淑琴。
“趙淑琴,我女兒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害她?”
趙淑琴臉色灰白。
她嘴唇顫了顫,卻說不出話。
趙律師隨即提交了蘇晚晴生前病歷、死亡記錄、保險賠付記錄,以及張家賬戶流水。
雖然蘇晚晴案因年代較久,仍需補充偵查。
但這些證據已經足夠證明,張家所謂的“傳家玉鐲”,絕不是普通傳家寶。
而是一件被精心包裝過的兇器。
對方律師徹底失聲。
張景安癱坐在被告席上,嘴唇發抖。
趙淑琴卻突然瘋了一樣站起來。
她指著我,歇斯底里地尖叫:
“是你!”
“是你這個掃把星毀了我們張家!”
“我們張家幾代人攢下的家業,全毀在你手裡!”
“你為什麼不乖乖戴著?”
“你為什麼非要去查?”
法警立刻上前按住她。
她卻還在瘋狂掙扎。
“兒媳婦嫁進婆家,就是婆家的人!”
“我們養她,供她吃喝,拿她換點錢又怎麼了?”
“她本來就是沒人要的孤女!”
“要不是景安娶她,她算什麼東西!”
法庭頓時一片混亂。
我坐在席上,冷冷看著她。
看著那個曾經端著補湯,慈愛地叫我“南枝”的婆婆,終於撕下了最後一層人皮。
也看著那個曾經抱著我說會護我一輩子的丈夫,像條被抽走脊樑的狗,癱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忽然覺得,這真是我這六年來,親眼見過的最諷刺的一幕。
那隻被他們稱為“傳家”的玉鐲,終於把張家的真面目,照得清清楚楚。
13
宣判前一晚,我收到一封信。
是張景安從看守所寄來的。
信裡,他說了很多。
他說他知道錯了。
他說他一開始只是聽母親安排。
他說他不是完全沒有愛過我。
他說如果不是那份保險已經買了,如果不是母親一直逼他,他也許早就停手了。
最後,他寫:
“南枝,看在我們六年夫妻的份上,放過我。”
我看完,平靜地把信撕碎,扔進垃圾桶。
放過?
他每天給我上藥的時候,沒放過我。
他看著我手腕爛到流膿,還說鐲子不能摘的時候,沒放過我。
他替我買下五百萬保險,等著我慢慢死掉的時候,也沒放過我。
所謂愛過,不過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塊遮羞布。
一週後,法院宣判。
我沒有去現場。
那天,我坐在林知夏的工作室裡。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玻璃展櫃上,折出明亮乾淨的光。
趙律師打來電話。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冷靜。
“南枝,判了。”
我握緊手機。
“結果呢?”
“被告人張景安,犯故意傷害罪、保險詐騙罪未遂,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四年,並處罰金。”
“被告人趙淑琴,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策劃、教唆作用,犯故意傷害罪、保險詐騙罪未遂,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並處罰金。”
“蘇晚晴案因年代較久,目前還在補充偵查。”
“如果後續證據鏈完整,他們可能還會被追加起訴。”
我閉了閉眼。
十四年。
十三年。
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我並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太久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趙律師頓了頓,又說:
“他們當庭提出上訴。”
“但你放心,一審證據非常紮實,二審大機率維持原判。”
“刑事案落定後,接下來就是離婚和財產清算。”
“南枝,最難的一仗,已經打完了。”
掛掉電話後,我很久沒有說話。
林知夏坐在我對面,眼眶紅紅的。
“南枝,你贏了。”
我看向她。
過了很久,才輕輕點頭。
“嗯。”
“我贏了。”
可這場勝利,來得太晚,也太疼。
它拿走了我六年的婚姻。
拿走了我對家的所有幻想。
也在我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永遠抹不掉的疤。
宣判當天,網路沸騰。
“傳家玉鐲案”成了熱搜。
很多人憤怒,很多人後怕。
也有很多女性開始講述自己婚姻裡那些被包裝成“為你好”的控制。
丈夫不許單獨出門,說是擔心安全。
婆婆逼著喝偏方,說是調理身體。
明明過敏,卻被要求佩戴所謂家族信物。
我的案子像一把刀,剖開了許多隱秘角落裡的傷口。
我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被這麼多人看見。
也沒想到,自己曾經的痛苦,會成為別人警醒的鐘聲。
幾天後,蘇晚晴的母親聯絡了我。
見面時,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我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南枝,謝謝你。”
“要不是你,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晚晴不是病死的。”
我心口發酸。
“阿姨,對不起。”
“我沒能早點發現。”
她搖頭。
“這不是你的錯。”
“是他們太壞。”
她看著我手腕上的疤,眼淚一滴滴落下來。
“晚晴和你一樣,太想要一個家了。”
我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是啊。
我們都太想要一個家了。
所以才會把一隻毒鐲,當成歸屬。
14
離婚官司開庭那天,比刑事案低調很多。
沒有媒體。
沒有旁聽席上密密麻麻的人。
張景安作為在押人員,透過影片連線出現在法庭上。
螢幕裡的他剃了頭,穿著囚服,整個人灰敗得像一截腐木。
他的眼神空洞。
曾經那種遊刃有餘的溫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我的目光和他在螢幕上交匯時,他下意識避開了。
我忽然想笑。
過去六年裡,他最擅長用眼神控制我。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點失望,我就會立刻道歉。
只要他說一句“你是不是不信我”,我就會心慌到不知所措。
可現在,他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這場官司,他沒有再請到那個替他做無罪辯護的名律師。
據說,刑事一審宣判後,對方就和張家解除了委託關係。
張家請了一個年輕律師。
他的辯護蒼白而無力。
他說,婚內房產雖然登記在張景安名下,但大部分首付來自張家父母,應當按照出資比例分割。
他說,保險雖然存在問題,但尚未賠付,不應影響夫妻共同財產分割。
他說,張景安雖然構成犯罪,但他過去多年也承擔了家庭開銷,對婚姻有一定付出。
我聽著,覺得荒唐。
付出?
他所謂的付出,是每天溫柔地替我把毒藥擦得更均勻。
是一次次把補湯端到我面前,看著我喝下去。
是在我疼到夜裡睡不著時抱著我,說“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是啊。
等我死了,他就好了。
輪到趙律師發言。
她有條不紊地提交證據。
第一份,是張景安和趙淑琴的刑事判決書。
鐵證如山。
張景安作為婚姻中的重大過錯方,無可辯駁。
第二份,是保險合同、保費支付記錄,以及張景安惡意隱瞞受益人設定、誘導我簽字的證據。
第三份,是張家在案發前試圖轉移資產的銀行流水。
每一筆轉賬,每一個賬戶,每一個時間點,都清清楚楚標註在大螢幕上。
其中有一筆三百萬,在我報警前一週,被張景安轉到了他父親張建國名下。
還有幾筆理財贖回,分別轉入趙淑琴弟弟和張家遠房親戚賬戶。
他們以為自己做得隱蔽。
可在專業團隊和警方協助調查面前,所有痕跡都無處遁形。
趙律師站在法庭中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法官大人,被告張景安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對原告沈南枝實施長期人身傷害,並以騙取保險金為目的,為原告購買高額人身保險。”
“其行為已經嚴重侵害原告生命健康權、人格尊嚴以及夫妻信任基礎。”
“同時,被告在犯罪行為敗露前,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企圖逃避分割。”
“我方主張,被告張景安少分或不分夫妻共同財產,並向原告支付人身損害賠償及精神損害撫慰金。”
影片那頭,張景安終於抬起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
“南枝......”
這是他那天第一次開口。
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
“我知道錯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
他眼眶紅了。
“這六年,我不是完全沒有愛過你。”
“我承認我一開始錯了,可後來......後來我真的想過停手。”
“只是我媽逼我,保險也已經買了,我沒有辦法。”
“南枝,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別把事情做這麼絕。”
我靜靜聽著。
曾經,我最怕聽到他說這種話。
他的委屈,他的示弱,他那句“我沒有辦法”,會讓我心軟,會讓我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不懂事。
可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我看著螢幕裡的他,一字一句地問:
“張景安,你每天給我上藥的時候,想過停手嗎?”
他僵住。
“你看到我手腕爛到流膿,還說鐲子不能摘的時候,想過停手嗎?”
“你給我端補湯,看著我喝下去的時候,想過停手嗎?”
“你替我買下五百萬保險,等著保單生效的時候,想過停手嗎?”
他的臉色一點點慘白。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沒有辦法。”
“你只是捨不得那五百萬。”
“別再拿愛噁心我。”
“你不配。”
張景安徹底說不出話。
法庭很快宣判。
准予我和張景安離婚。
鑑於張景安重大過錯及惡意轉移財產,婚內主要房產及大部分夫妻共同財產判歸我所有。
張景安惡意轉移的財產,應在規定期限內返還。
同時,他需向我支付醫療費、後續治療費、人身損害賠償金及精神損害撫慰金,共計三百二十萬元。
宣判結束。
我勝訴了。
徹底地,毫無懸念地勝了。
走出法院時,陽光正好。
林知夏站在臺階下等我。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卻笑了。
“沈南枝,恭喜你。”
“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我抬頭看向天空。
很藍。
藍得讓我有些想哭。
我終於,親手摘掉了那隻叫“張家”的鐲子。
15
兩年後。
南方一座安靜的小城。
我開了一間小小的首飾修復工作室。
店面不大,卻很明亮。
門口種著繡球和茉莉。
窗邊放著幾盆薄荷。
店裡養著一隻胖乎乎的橘貓,叫湯圓。
它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趴在收銀臺旁邊曬太陽。
我修復真正的玉。
也幫很多女性免費鑑別家裡來歷不明的首飾。
林知夏說,我這不叫工作室。
叫“女性防騙公益站”。
我笑她誇張。
但後來,真的有很多女孩拿著所謂“傳家寶”來找我。
有的是婆家送的鐲子。
有的是男友送的吊墜。
有的是被要求一直佩戴的“護身符”。
大多數只是普通飾品。
但偶爾,也會發現劣質染色、酸洗、重金屬超標的東西。
每到這時,我都會認真告訴她們:
“任何讓你疼、讓你爛、讓你不舒服,卻不許你摘下來的東西,都不叫愛。”
“那叫控制。”
我的身體恢復得還算不錯。
手腕上的疤還在。
那一圈淺褐色的痕跡,像一隻早已摘下卻仍留在皮膚裡的鐲子。
醫生說,部分損傷也許不會完全消失。
陰雨天時,手腕偶爾還是會發癢發疼。
肝腎功能需要長期複查。
我不能太勞累,也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熬夜。
但我已經可以正常生活。
散步,插花,修玉,讀書。
偶爾天氣好,我會騎車去河邊。
看烏篷船慢慢劃過水面,看白牆黛瓦倒映在河裡。
生活平靜得像一杯溫水。
沒有驚濤駭浪。
卻讓我覺得安心。
林知夏休假的時候,會特意飛來看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著我親手煮的拿鐵,懷裡抱著湯圓,一臉滿足。
“沈南枝,你現在活得真像個隱居的富婆。”
我笑著打磨手裡那塊碎玉。
“那你呢?林大鑒定師,什麼時候退休來投奔我?”
“等我再攢幾年錢。”
她摸著湯圓的腦袋,忽然說:
“對了,蘇晚晴的案子有進展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林知夏看著我,聲音輕了些。
“警方補充了很多證據。”
“雖然時間過去太久,但張家那幾只鐲子、保險記錄,還有趙淑琴以前留下的一些聊天內容,已經足夠證明他們當年對蘇晚晴也存在重大故意傷害行為。”
“她媽媽讓我轉告你,謝謝你。”
我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陽光落在花瓣上,溫柔得有些不真實。
林知夏又說:
“張景安在監獄裡過得不太好。”
“聽說一開始還鬧著要見你,後來沒人理他。”
“趙淑琴倒是很安靜,就是老得特別快。”
“張建國賣完房子後離開了原來的城市,現在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我靜靜聽完,低頭攪了攪杯子裡的咖啡。
杯麵泛起一圈很小的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就像我的人生。
曾經被人惡意攪亂,翻湧、破碎、幾乎沉底。
可時間終究會讓一切慢慢沉澱。
那些名字,那些聲音,那些讓我夜裡驚醒的畫面,如今再被提起,已經很難在我心裡掀起太大的波瀾。
不是原諒。
也不是忘記。
只是我終於不再把自己困在那段噩夢裡。
那隻真正的毒鐲,後來一直被封存在證物櫃裡。
它曾經套住我的手腕。
現在,它套住了張家的罪。
林知夏離開後,我關了店門,一個人沿著河邊慢慢走。
小城的傍晚很安靜。
河面上有船經過,船槳撥開水紋,夕陽碎成一片金色。
路邊的桂花開了。
風一吹,香氣很淡,卻很長。
我抬起右手,看著手腕上那圈淺淺的疤。
它還在。
像一箇舊日留下的印記。
提醒我曾經多麼愚蠢地相信過別人。
也提醒我,自己究竟是怎樣從那場騙局裡活下來的。
剛開始,我很恨這道疤。
每次看到它,我都會想起那隻冰冷的鐲子,想起趙淑琴端來的湯,想起張景安低頭替我擦藥時溫柔又殘忍的眼神。
後來我慢慢不恨了。
因為它不只是傷口。
也是證據。
證明我曾經跌進深淵,卻沒有永遠留在那裡。
證明有人想把我變成一筆保險金,而我偏偏活成了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樣子。
自由,清醒,平安。
我在橋邊停下。
河水倒映著燈火,也倒映著我的臉。
那張臉和六年前不太一樣了。
不再總是小心翼翼。
不再害怕失去誰的喜歡。
也不再把別人給的一點溫情,當成救命的繩索。
我終於明白,所謂歸屬感,不該來自一隻鐲子。
不該來自婆家的認可。
也不該來自男人一句“你是我的人”。
真正能讓我安穩站住的,從來不是別人給的身份。
而是我自己親手掙回來的生活。
身後,工作室門口的燈亮著。
橘貓趴在窗臺上,懶洋洋地看著我。
桌上還有一隻剛修復好的白玉鐲。
它曾經碎成三段。
如今重新連在一起,裂痕仍在,卻不影響它繼續溫潤髮光。
我看著它,忽然笑了。
原來碎過的東西,也可以重新完整。
只是這一次,我不再屬於任何人的家。
我只屬於我自己。
張家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而我的人生,才剛剛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