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不會再被人笑話了_第二章 6身體墜向河面的那一刻
第二章
6.
身體墜向河面的那一刻,冷風灌進我的鼻腔和喉嚨,刺骨的冰意瞬間裹住了我。
可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耳邊的風呼嘯著,像把那些年聽過的“笑話”二字都吹散了。
腦海裡最後閃過的,還是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爸爸,這次真的沒人會笑話你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好像從冰冷的河底浮了上來。
慢慢的飄在了半空中。
不遠處的橋邊,堂哥王天天癱坐在雪地裡,哭聲撕心裂肺。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遍遍地喊著我的名字,喊著“對不起”。
我飄過去,看著他慘白的臉,看著他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他這輩子會不會都揹著這份愧疚活下去,就像我這輩子都被“笑話”二字困住一樣。
很快,二叔家的人都湧了過來。
爸爸跑在最前面,他的頭髮亂了,鞋子跑掉了一隻。
平日裡總是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沾了雪和泥,哪裡還有半分那個愛面子、怕被人笑話的模樣。
他撲到冰面旁,看著我的身體,整個人僵住了。
他沒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直到二叔伸手去拉他,他才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
那哭聲穿透了漫天風雪,在空曠的小區裡迴盪,聽得人心頭髮顫。
“耀祖!我的耀祖!”
他趴在冰面上,想用手去碰我,卻又不敢,只是一遍遍地喊,
“你回來!爸爸錯了!爸爸再也不說笑話了!你回來好不好?”
我飄在他身邊,想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
可我的手卻穿過了他的臉頰,什麼都碰不到。
原來人走了之後,真的連靠近自己最親的人都做不到。
我看著他跪在冰面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冰面,磕得咚咚響,嘴裡反覆唸叨著“爸爸錯了”。
他的額頭很快紅了,滲出血絲。
可他彷彿感覺不到疼,只是一個勁地磕,一個勁地道歉。
那些年,他從未對我道過歉。
哪怕是掐得我胳膊青紫,哪怕是踹翻我的凳子讓我摔得頭破血流,哪怕是把我丟在寒風裡。
他都覺得自己是對的,覺得那是“為我好”,是為了不讓我“讓人笑話”。
可現在,他終於道歉了。
卻是在我再也聽不見的時候。
警察和救護車來了,紅藍交替的燈光映在雪地上,映在爸爸呆滯的臉上。
醫護人員把我的身體抬上擔架,蓋上白布的那一刻,爸爸突然衝了上去,死死地拽著擔架,不肯鬆手。
他的指甲摳進白布,指節泛白,
“別帶走他!他是我的兒子!他只是生氣了,他會回來的!”
沒有人能勸住他。
最後還是兩個警察拉開了他。
他癱坐在雪地裡,看著救護車遠去的方向,眼神空洞,像個迷路的孩子。
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臉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彷彿成了一尊冰雕。
我跟在救護車後面,看著自己被送進醫院的太平間,冰冷的櫃子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世間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那些淤青,那些疼痛。
那些刻進骨子裡的應激,那些反覆迴盪的“笑話”。
都隨著身體的冰冷,消失殆盡了。
7.
我飄回了二叔家,客廳裡一片狼藉,瓜子皮、糖果紙散了一地。
桌上的飯菜還冒著一點點熱氣,可再也沒有人有心思去吃了。
親戚們都坐在沙發上,低聲議論著,有人嘆氣,有人惋惜,還有人偷偷說“都是他太愛面子了,好好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這些話飄進爸爸的耳朵裡,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惱羞成怒地辯解,只是低著頭,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著。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笑話,最怕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可現在,他成了所有人議論的物件,成了別人嘴裡“愛面子逼死兒子”的男人。
這大概是對他最殘忍的懲罰吧。
用他最在意的東西,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堂哥王天天坐在角落,雙手死死地攥著衣角,眼淚無聲地流著。
二叔坐在他身邊,嘆了口氣,沒有罵他,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我知道,二叔心裡清楚,若不是王天天那句栽贓的話,我或許不會走到這一步。
可事已至此,再多的指責都沒用了。
爸爸在二叔家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緩緩站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很晃,像隨時都會摔倒。
我跟在他身後,回了那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家。
他走到我的房間,推開房門。
我的書包放在書桌旁,課本整整齊齊地擺著,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一切都還是我在時的模樣。
他坐在我的床上,拿起我的枕頭,抱在懷裡。
枕頭上面還有我的味道,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哭得更兇了,
“耀祖,你回來好不好?爸爸再也不逼你了,再也不說‘別給我丟人’了,再也不說‘笑話’了,”
“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爸爸都依你,你回來好不好?”
我飄在房間裡,看著他的樣子,心裡酸酸的,卻沒有眼淚。
人走了之後,連流淚都成了奢望。
我想起小時候,爸爸還在的時候,爸爸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他,會笑著給我用木頭做小手槍,會把紅燒肉挑到我的碗裡,會在我摔倒的時候,心疼地把我抱起來,吹著我的傷口說“不疼不疼”。
那時候的家裡,總是暖暖的,沒有“笑話”,沒有指責,沒有小心翼翼的卑微。媽媽走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姥姥姥爺不喜歡他,說他命硬剋死了媽媽;
親戚們在背後指指點點,等著看他的笑話;
街坊鄰居也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
他一個男人帶著我,受盡了委屈,嚐盡了人情冷暖。
他開始變得敏感、偏執,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把“不讓人笑話”當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標。
他以為,對我嚴厲一點,對我狠一點,讓我變得懂事、聽話,就能堵住別人的嘴,就能讓別人不再笑話他。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這份“執念”,成了刺向我的一把刀,一遍遍地凌遲著我,直到把我逼上絕路。
他口中的“為我好”,從來都不是為了我。
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那點可憐的體面。
8.
接下來的幾天,爸爸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收拾自己,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不換。
每天只是坐在我的房間裡,看著我的東西,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
他不吃不喝,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
眼窩深陷,臉色慘白,才幾天的功夫,就像老了十幾歲。
親戚們來看他,勸他吃飯,勸他節哀,可他什麼都聽不進去,
只是反覆說“耀祖會回來的,他只是生氣了”。
二叔嘆著氣說:
“小弟,你醒醒吧,孩子已經走了,你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會垮的。”
爸爸只是搖搖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他會回來的,他不會丟下我的。”
我知道,他活在自己的執念裡,不肯醒過來。
他不是不肯接受我離開的事實。
而是不肯接受自己的錯誤,不肯接受是自己的“愛面子”和“怕被人笑話”,逼死了自己的兒子。
出殯的那天,下著大雪,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
來送我的人不多,只有二叔一家,還有幾個親戚。
爸爸穿著一身黑,跪在靈前,手裡捧著我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還是十歲的樣子,笑得眉眼彎彎,手裡攥著一根棒棒糖。
那是媽媽走的前一年,爸爸帶我去公園拍的,也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張照片。爸爸看著照片,眼淚不停地流,嘴裡喃喃著:
“耀祖,爸爸帶你回家,再也沒有人能笑話你了,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熟睡的孩子。
葬禮結束後,爸爸把我的骨灰帶回了家,放在我的房間裡,擺在書桌上。
每天都會給我擦照片,給我擺上我愛吃的東西,就像我還活著一樣。
他開始學著跟我說話,就像我還在他身邊一樣,
“耀祖,今天天氣很好,爸爸帶你去樓下走走好不好?”
“耀祖,爸爸今天做了蛋花湯,你嚐嚐好不好?”
“耀祖,爸爸錯了,你原諒爸爸好不好?”
他不再出門,不再和親戚們來往。
怕看見別人異樣的眼光,怕聽見別人背後的議論。
他終於還是怕被人笑話。
只是這一次,他的“怕”,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枷鎖,一輩子都解不開了。
堂哥王天天來過一次,他提著水果和牛奶,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敢敲門。
爸爸開門看見他,沒有罵他,也沒有趕他走,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進來吧”。王天天走到我的照片前,深深鞠了一躬,眼淚掉了下來,
“耀祖,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冤枉了你,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坐在客廳裡,低著頭,跟爸爸說了很多話。
說他小時候有多羨慕我,
說他只是想討好爸爸,想感受一下被爸爸疼的滋味,
說他從來沒想過會把我逼上絕路。
爸爸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直到王天天說完,他才淡淡地說:
“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錯,是我把他逼走的。”
王天天走的時候,哭著給爸爸磕了一個頭,
“小叔,我以後會常來看你的,會替耀祖盡孝的。”
爸爸沒有回應,只是看著我的照片,眼神空洞。
從那以後,王天天真的經常來,給爸爸買吃的,幫爸爸收拾房子,陪爸爸說話。
可爸爸總是淡淡的,對他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爸爸心裡清楚,王天天只是想彌補,
可彌補得再多,也換不回我的命了。
9.
日子一天天過去,雪化了,春來了。
小區裡的樹抽出了新芽,一切都恢復了生機。
可我們家,卻永遠停留在了那個飄雪的新年。
爸爸還是每天坐在我的房間裡,看著我的照片,跟我說話,
他的話越來越多,從家常裡短,到他小時候的事,再到爸爸還在的時候的點點滴滴。
他跟我說他的委屈,說他的無奈,說他的後悔,一遍遍地跟我說“對不起”。
我飄在他身邊,聽著他的話,看著他一天天老去。
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有一絲淡淡的遺憾。
遺憾他直到失去我,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愛;
遺憾他直到我走了,才懂得放下那點可憐的面子;
遺憾我們父子一場,終究沒能好好相處,終究是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有一天,爸爸坐在我的床上,拿著我的小學畢業證,看著上面的照片,突然笑了。
笑得很溫柔,像我小時候那個溫柔的爸爸。
“耀祖,你小時候真乖,學習也好,總是考第一名,爸爸那時候多驕傲啊。”
他說著,輕輕撫摸著畢業證上的照片,
“都是爸爸不好,爸爸把你的驕傲都磨沒了,把你的快樂都偷走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餘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落在他的身上,落在我的照片上。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桌旁,拿起我的骨灰盒,抱在懷裡,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輕聲說:
“耀祖,爸爸帶你去看星星,你小時候最喜歡看星星了。”
那天晚上,爸爸抱著我的骨灰盒,坐在窗邊,看了一夜的星星。
的嘴裡輕輕哼著小時候哄我睡覺的歌謠。
那首歌謠,我已經很多年沒聽過了。
熟悉的旋律,溫柔的聲音,像一縷暖陽,照進了我冰冷的靈魂裡。
從那以後,爸爸好像慢慢想開了。
他開始收拾自己,開始出門散步,開始學著做我愛吃的菜。
他還是會每天跟我說話,還是會把我的照片擦得乾乾淨淨。
只是他的眼神里,不再只有絕望和悔恨,還有一絲淡淡的溫柔和期許。
他會在散步的時候,跟小區裡的老人打招呼,
會在菜市場裡,跟攤主笑著還價,
會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做一大桌飯菜,擺在我的照片前,說“耀祖,過年了,回家吃飯了”。
他不再怕被人笑話,不再在意別人的眼光。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從來都不是面子,而是身邊的人。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晚到我已經不在了。
10.
又是一個新年,小區裡張燈結綵,處處都是歡聲笑語,家家戶戶都飄著飯菜的香味。
我們家也不例外,爸爸做了一大桌飯菜。
有蛋花湯,有紅燒肉,有我愛吃的一切。
他把我的照片擺在餐桌的主位,給我倒了一杯果汁,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舉起酒杯,對著我的照片,輕輕碰了一下,
“耀祖,過年了,爸爸敬你。”
他喝了一口酒,眼淚掉了下來,卻笑著說,
“爸爸現在很好,不再怕被人笑話了,也不再鑽牛角尖了,你放心,爸爸會好好活著,替你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他坐在餐桌旁,一邊吃飯,一邊跟我說話。
說著這一年發生的事,說著小區裡的新鮮事,說著他對未來的期許。
他的聲音很溫柔,像冬日裡的暖陽,照得我心裡暖暖的。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笑容,看著桌上的飯菜,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突然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我用我的命,換來了爸爸的醒悟,換來了他的解脫,換來了他放下那點可憐的面子,好好活著。
雖然我再也不能陪在他身邊,再也不能喝他做的蛋花湯,再也不能聽他喊我的名字。
可我知道,他會帶著我的思念,好好活著,會把我們父子倆的日子,一起過下去。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飄落在窗戶上,像一片片溫柔的羽毛。
爸爸看著窗外的雪,笑著說:
“耀祖,你看,下雪了,像你走的那天一樣。只是這一次,爸爸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再也不會讓你覺得孤單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在心裡輕輕說:
爸爸,我不怪你了。
爸爸,你要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爸爸,再也沒有人會因為我,笑話你了。
爸爸,我愛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