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爛後京圈太子爺瘋得更健康了_第2章 那天之後
第2章
那天之後,遲家的生活模式發生了某種微妙的重構。
遲宴依然每天六點準時起床,依然會在書房待到深夜,但他開始把茶几上那杯冰美式換成了一杯溫水,偶爾還會往裡面丟兩片枸杞。
助理小周第一次在會議桌上看到那杯飄著紅色果粒的水時,眼珠子差點掉進筆記型電腦裡,手裡的錄音筆啪地一聲摔在了地毯上。
“遲、遲總,您這......”小周蹲在地上撿錄音筆,聲音都在打顫,“這水杯......是您自己換的?”
遲宴淡淡掃了他一眼,繼續翻動方案:“有問題?”
“沒沒沒!”小周趕緊擺手,“就是......就是有點不習慣。您以前不是喝冰美式嗎?一天三杯起步那種。”
“以後不喝了。”遲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傷胃。”
小周張了張嘴,想說老闆您以前連胃是什麼都不在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偷偷打量著遲宴的臉色,發現眼下那片常年不散的烏青確實淡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像一柄隨時會砍人的刀了。
“遲總,”小周試探著問,“您最近是不是......心情不錯?”
遲宴翻動檔案的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我閉嘴!”小周立刻抱起筆記型電腦往後縮了縮。
整個“雲棲”大平層原本冷得像高階酒店樣板間的空氣,也因為多了一個夏桃桃而變得不一樣了。
陽臺上多了幾個花盆,裡面歪歪扭扭地種著小蔥和薄荷,那是夏桃桃從孤兒院帶來的“嫁妝”。
遲宴早上路過時不小心踢翻了一個花盆,土灑了一地,他蹲下身一捧一捧地往回裝,動作笨拙得像個第一次做手工課的小學生。
夏桃桃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慢悠悠地開口:“遲宴哥,你在幹什麼呢?”
“看不出來?”遲宴頭也不抬,把那捧溼乎乎的土往花盆裡按,“幫你把花盆扶起來。”
“那個土太溼了,你埋回去也活不了。”
遲宴手一僵,抬起頭瞪她:“你怎麼不早說?”
夏桃桃打了個哈欠:“你也沒問我啊。我剛才正準備跟你說呢,你就蹲下去了,動作那麼快,跟我搶什麼搶。”
遲宴看著自己滿手的泥巴,再看看地上那盆歪倒的小蔥,嘴角抽了抽:“那怎麼辦?”
“晾一晾再種。”夏桃桃慢吞吞地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伸出兩根手指戳了戳那團溼泥。
“等太陽曬一上午,下午我再重新栽。你別管了,去洗手吧,手髒了待會兒怎麼吃早飯。”
遲宴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巴的手,又看了看夏桃桃乾乾淨淨的小爪子,莫名其妙有種被嫌棄的感覺。
他站起來去洗手,水龍頭開啟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夏桃桃哼歌的聲音,調子歪歪扭扭的,聽不出是什麼歌,但聽著莫名讓人心裡鬆快。
日子就這麼慢悠悠地過了半個月。
遲宴的助理們發現,老闆最近的會議記錄裡頻繁出現“暫停五分鐘”“大家休息一下”之類的批註,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遲宴開會恨不得把人釘在椅子上連上十二個小時,誰上個廁所他都要遞個眼神表示不滿。而現在,他會在會議進行到一小時的時候突然抬手按鈴。
“休息十分鐘。”遲宴說。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遲宴皺了皺眉:“都愣著幹什麼?去喝水,去上廁所,出去透口氣,隨便你們。十分鐘之後回來繼續。”
專案總監小心翼翼地舉手:“遲總,那個資料模型還沒跑完......”
“讓它跑。”遲宴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掏出手機,“人也得喘氣。”
大家這才如夢初醒般紛紛起身,有人去茶水間,有人溜達到樓道里伸懶腰,幾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遲總這是怎麼了?中邪了?”
“不知道啊,上個月還罵我方案寫得像小學生作文呢,今天居然主動讓我們休息。”
“我聽說遲總家裡多了個小妹妹,該不會是被小孩傳染了佛系病吧?”
遲宴沒聽見這些議論,他正盯著手機螢幕,看著夏桃桃發來的訊息。
訊息是一張圖片,拍的是陽臺上一根剛剛冒出土的小蔥苗,嫩綠嫩綠的,旁邊配文:“報告,第一根蔥發芽了!就是有點歪,朝左邊長的。”
遲宴嘴角翹了一下,打字回過去:“歪的也能吃。”
夏桃桃秒回:“不行!長得歪說明它心不正,以後炒出來不香。我要拿根筷子給它支著,掰直了長。”
遲宴看著螢幕差點笑出聲,又迅速壓平嘴角,把手機收進口袋。
轉身回到會議桌旁坐下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剛才說到哪了?第三季度的盡調報告,誰來講?”
眾人驚愕地發現,老闆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完全壓下去的弧度,讓整個會議室的氛圍暖和了至少三個度。
但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那天下午,遲宴正在書房處理一份併購案的補充協議,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字——“母親”。
遲宴的手指在接聽鍵上懸了一秒,還是劃開了。
“遲宴。”電話那頭的聲音優雅而冷淡,帶著遲家女人特有的、骨子裡的優越感,“聽說你領養了個孩子?”
遲宴靠在椅背上,左手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嗯。”
“為什麼不跟家裡商量?”
“我是成年人,領養不需要審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遲母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諷。
“我讓人查了那個女孩的背景。孤兒院出身,沒有任何特長,體檢報告寫著“氣血不足,建議加強營養與運動”,智商測試沒做過,但院長評價是“反應較慢,性格溫吞”。遲宴,你什麼時候開始同情心氾濫到這種地步了?”
遲宴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機:“母親,我領養誰是我的事。”
“你是遲家的長孫,你領養的孩子將來要出現在家族聚會上,要跟遲家的子弟一起受教育、一起社交。你讓一個氣血不足的孤兒站在你旁邊,你覺得那些叔伯會怎麼看你?”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看。”
“你不在乎?”
遲母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冰片劃過玻璃。
“你大哥遲鈺下個月從瑞士回來,你知道他的養子拿了多少國際獎項嗎?十三歲,數學奧林匹克金牌,小提琴十級,三門外語流利。你領回來一個只會啃桃子打哈欠的,你是嫌自己在老爺子面前丟臉丟得不夠?”
遲宴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走到窗邊用力拉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卻澆不滅胸口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她是我的妹妹,不是用來攀比的籌碼。你拿遲明遠跟她比什麼?從小那個孩子上的什麼學校?每年多少私人教師圍著轉?桃桃在孤兒院連頓飽飯都要搶,你們憑什麼拿同一個尺子量?”
“你領養她就是為了給自己找個妹妹?遲宴,別騙自己了,你在用這種方式逃避婚姻。你以為領個孩子回來就能堵住老爺子的嘴?荒唐。你打算讓那個氣血不足的小姑娘來繼承你那些風投專案?她連資產負債表都看不懂。”
“我不需要她看懂資產負債表。”遲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刃,“她不需要繼承任何東西,她只需要好好活著。”
“行,那你等著。下個月家宴,你把那孩子帶來,讓老爺子親眼看看她什麼樣。到時候老爺子怎麼定奪,就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遲宴握著手機站在窗前,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崩斷。
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藥,那是心理醫生開給他的鎮靜劑,但他平時很少吃,因為吃了會犯困,影響工作效率。
藥瓶握在手裡,蓋子擰開了,一粒白色的小藥片滾出來落在掌心。遲宴盯著那粒藥看了很久,手開始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了,慢悠悠地,帶著一股梔子花香。夏桃桃端著一碗切好的西瓜走進來,看到遲宴那張煞白的臉,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了看他手裡的藥瓶,又看了看他緊繃的下頜線,什麼都沒說,走過去把西瓜碗放在桌上,然後伸出手,把他掌心裡的那粒藥拿走了。
“別吃了。”夏桃桃的聲音還是那麼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上次醫生說了,這藥副作用大,傷肝腎。我熬了綠豆湯,你喝一碗再工作。”
遲宴低頭看她:“你怎麼知道我在吃藥?”
“你上次從醫院回來,藥瓶放茶几上沒收好,我看到了。”夏桃桃把藥粒丟進垃圾桶,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甜度八分,不錯。你要不要嚐嚐?別站著發呆。”
遲宴盯著她咬西瓜的側臉,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嘴角還沾了一粒西瓜籽。他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翻湧的躁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了,不那麼疼了。
“夏桃桃。”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嗯?”
“你為什麼要來遲家?”
夏桃桃歪了歪腦袋,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
“因為孤兒院東邊的牆根下午曬不到太陽了,但你們家陽臺的朝向剛剛好。而且你們家沙發舒服,毯子軟,廚房阿姨做的紅燒肉比我以前在院裡吃的甜一些,我喜歡甜的。”
遲宴被她這個答案砸得愣了好幾秒:“就因為這個?”
“這還不夠?”夏桃桃眨了眨眼,“吃好睡好曬好太陽,人生三大大事。你們家三樣都佔了,我幹嘛不來?”
遲宴嘴唇動了動,想說你就不想有個家嗎?就不想有人疼你嗎?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因為夏桃桃踮起腳伸過手來拍了拍他的胳膊肘,那動作笨拙得像個怕驚擾了鳥的小孩。
“你媽說的話,我聽到了。”夏桃桃仰著臉看他,表情很平靜。
“你哥很厲害,你侄子也很厲害。我不會拉小提琴,也不會說外語,但我能幫你把氣順了。你氣順了腦子就清醒,腦子清醒了賺錢就快,這不比一個會拉琴的妹妹實惠多了?你算算賬嘛,你上個月因為焦慮誤籤的那份協議賠了多少錢?要是省下來夠給我買多少本漫畫了?”
遲宴被她這套歪理邪說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他低頭看著夏桃桃那張認真的小臉,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你......”他張了張嘴,最後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髮,“去吃你的西瓜吧。”
夏桃桃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大哥什麼時候回來?”
“下個月。”
“哦。”夏桃桃想了想,“那他回來那天,你能不能幫我請個假?學校那邊。”
“請假?”
“嗯。”夏桃桃一臉正色,“我要在家準備一下,免得給你丟人。至少得換一件不像睡衣的衣服吧?我不能讓人家覺得你從孤兒院撿了個披麻袋的回來。”
遲宴差點笑出來:“不用準備,你穿什麼都行。”
“那我穿這條裙子?”夏桃桃扯了扯身上那件印著草莓圖案的棉布睡裙。
遲宴看著她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睡裙沉默了整整五秒:“......還是準備一下吧。明天我帶你去買兩件新的。”
夏桃桃滿意地點了點頭,慢悠悠地晃出去了。遲宴站在書房裡,聽著她哼歌的動靜越來越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掌心——那粒藥已經進了垃圾桶,但他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抖了。
他端起桌上那碗西瓜,咬了一口。
溫度剛剛好,不是冰鎮的,是夏桃桃一貫的風格,什麼東西都要放到室溫才肯吃,理由是“冰的傷胃,你胃本來就不好還吃冰的,是不想活了嗎”——原話,一字不差。
遲宴吃著西瓜,忽然想起心理醫生上個月說的話。
“遲先生,你的焦慮根源在於對失控的恐懼。你需要找到一個讓你感到安全、可以放鬆的“錨點”。可以是人,可以是物,甚至可以是某種習慣。”
他當時嗤之以鼻,覺得心理醫生在說屁話。但現在他低頭看著手裡那碗西瓜,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個走路慢半拍、吃飯嚼三十下、整天只想曬太陽的妹妹,就是他的錨點。
遲鈺回來的那天,陣仗比夏桃桃想象的要大得多。
遲家派了兩輛車去機場,一輛接遲鈺和他那個天才養子遲明遠,另一輛接遲宴和夏桃桃。
遲母特意打電話來叮囑:“老爺子今晚在祖宅設了家宴,你們兩個必須到。遲宴,把你那個養女帶上,讓長輩們看看。”
遲宴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看。他坐在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正趴在地毯上翻漫畫書的夏桃桃:“桃桃。”
“嗯?”夏桃桃翻了一頁,頭也不抬。
“今晚家宴,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跟他們說你身體不舒服。”
夏桃桃終於抬起頭來,手裡那本漫畫書倒扣在膝蓋上:“為什麼不去?”
遲宴猶豫了一下:“我媽說話......可能不太好聽。她那個性格你知道的,什麼話都敢往外撂。”
“她還能吃了我?”夏桃桃合上書坐起來。
“遲宴哥,你別愁眉苦臉的。你愁的時候眉毛擰成那樣,老了會有川字紋。川字紋顯兇,顯兇就不好找物件,不好找物件你媽更得唸叨。你為了自己的終身幸福也得把眉頭鬆開。”
遲宴被她這一通邏輯繞得頭暈:“我在說家宴的事。”
“我知道啊。”夏桃桃拍了拍他的膝蓋。
“我去。你媽又不會當著一桌子人的面把我趕出來對不對?就算她說話難聽,我又不少塊肉。再說了,你家那個老爺子,上次看影片的時候我覺得他挺有意思的,我想見見真人。”
遲宴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隻小手:“你不怕?”
“怕啥?”夏桃桃縮回手,打了個哈欠,“我連孤兒院那幫天天搶雞腿的小孩都不怕,還怕幾個大人?你媽又不跟我搶雞腿。”
遲宴被她逗得繃不住笑了一聲,揉了揉太陽穴:“行,那你去。但要是有人說什麼讓你難受了,你就跟我說,我們馬上就走。”
“知道了知道了。”夏桃桃又重新趴回地毯上翻開漫畫,“你好囉嗦啊,比我以前孤兒院的院長媽媽還囉嗦。她好歹兩天才唸叨一次,你一天唸叨八回。”
遲宴被她嫌棄得無話可說,站起來去衣帽間挑衣服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晚上穿什麼想好了嗎?”
“你那件藍色的毛衣。”夏桃桃頭也不抬,“上次你說送給我的那件。”
遲宴愣了一下,那件毛衣是某次品牌送的樣品,羊絨的,顏色很軟和的霧霾藍。當時夏桃桃看到說好看,他就隨口說了句“喜歡就拿去穿”,沒想到她一直記著。
“行。”他轉身往衣帽間走,“我去給你找出來。”
身後傳來夏桃桃的聲音:“別忘了熨一下!掛在衣櫃裡太久有褶子了!”
遲宴站在衣帽間裡翻那件毛衣,嘴角翹得老高。
遲家祖宅在城郊半山腰,是一棟佔地極廣的民國老洋房,青磚灰瓦,院子裡種著兩棵近百年的銀杏,深秋的時候金葉子鋪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夏桃桃跟著遲宴走進去的時候,正廳裡已經坐滿了人。長桌主位上坐著遲家老爺子遲正坤,七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來時自帶威壓。
他左手邊坐著遲母,墨綠色旗袍,耳垂上墜著成色極好的翡翠,妝容精緻到每一根眉毛都像是量過角度。
右手邊是遲鈺,三十五歲上下,和遲宴有七分相似的輪廓但氣質截然不同,遲宴是冷的、鋒利的,像把出鞘的刀;遲鈺是溫的、內斂的,嘴角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遲鈺身邊坐著個少年,十三四歲的年紀,白襯衫黑西褲,坐姿筆挺得像一棵小白楊,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捧著一本全英文的雜誌。那就是遲明遠,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夏桃桃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霧霾藍的羊絨毛衣,配著一條深灰色百褶裙,腳上是一雙乾乾淨淨的小白鞋。
遲宴早上出門前非要給她把毛衣熨了三遍,還蹲下來幫她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搞得她差點遲到。
“你就是夏桃桃?”遲母率先開口,聲音柔柔的,但眼底的打量毫不掩飾,“幾歲了?”
“十歲。”夏桃桃答。
“上幾年級了?”
“還沒上呢,院長媽媽說等我身體好一點再入學。”
遲母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轉頭看了遲宴一眼,眼神里寫著“你看看你領回來個什麼”。遲宴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假裝沒看見那個眼神。
遲鈺倒是笑了:“不急,身體要緊。桃桃是吧?我叫遲鈺,是你大哥。以後有什麼需要的,跟大哥說就行。遲宴這個人粗心,不會照顧人,你要是有搞不定的事就找我。”
遲宴在旁邊冷冷開口:“我哪裡粗心了?”
遲鈺笑得溫和:“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一把年紀了還在靠冰美式續命,你指望我相信你能照顧小孩?”
“那是以前。”遲宴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我現在每天睡足七個小時,三餐按時吃,不喝冰咖啡。”
遲鈺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看了夏桃桃一眼:“哦?看來我家桃桃功不可沒。”
夏桃桃坐在中間,左邊是遲宴右邊是遲鈺,像個被夾在兩塊三明治麵包裡的餡料。她眨了眨眼:“是他自己覺悟高,我就說了幾次“再不睡覺發際線要沒了”而已。”
遲鈺直接笑出了聲。遲宴耳朵尖騰地紅了,抬手用茶杯擋住了半張臉。
遲明遠原本一直安靜坐在旁邊,聽到“髮際線”三個字的時候也忍不住抬了下嘴角,但很快又壓平了。他隔著桌子看了夏桃桃一眼,目光裡帶著好奇。
家宴正式開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來,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蟹粉豆腐、松茸雞湯,每一道都精緻得像藝術品。
夏桃桃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開始認真地嚼。一、二、三、四......她閉著眼數,腮幫子勻速地動著,全神貫注。
遲宴坐在她旁邊,餘光一直留意著她。見她開始數數,下意識地放慢了夾菜的速度,也嚼了起來。
桌對面的遲母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眉頭微微一蹙。她放下筷子:“遲宴,你什麼時候吃飯這麼慢了?”
遲宴嚥下去:“嚼三十下,養胃。”
“你以前不是最討厭浪費時間嗎?”
“跟命比起來,時間可以浪費一點。”遲宴頭也不抬,又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開始數數。
遲母的臉色沉了沉,但礙於老爺子在場不好發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坐在對面的遲鈺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帶著笑意,什麼都沒說。
吃到一半的時候,遲老爺子忽然開口了:“遲宴,聽說你最近把那幾個私募基金的專案都暫緩了?”
遲宴放下筷子:“不是暫緩,是重新評估風險。最近市場波動大,那幾個標的的估值模型出了問題,我需要時間調整。”
遲老爺子哼了一聲:“你以前可是三天就能出一套新模型的人,現在怎麼了?越來越磨蹭了。”
遲宴的手指微微攥緊了桌布,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旁邊那個慢悠悠的聲音先響了。
“磨蹭是為了多活幾年。”
滿桌人都愣住了,齊刷刷看向夏桃桃。
她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蝦,頭都不抬,繼續說:“我查過資料了,長期熬夜、高壓工作的人平均壽命比普通人短十二到十五年。現在遲宴哥每天多睡一個小時,多嚼三十下飯,一個月下來相當於給身體多充了三天的電。”
“老爺子您想讓他多陪您幾年,就別嫌他慢。您看他現在氣色是不是比以前好了?眼底下不黑了,髮際線也不退了,您抱重孫的機率都大了不少。”
整個正廳安靜了整整五秒。
遲老爺子瞪著眼看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愣是沒說出話來。
遲母手裡的銀筷啪地掉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遲鈺低頭掩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遲明遠也抬起了頭,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瞪得溜圓。
遲宴坐在夏桃桃旁邊,後背僵得像一塊鐵板。他完全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開口,更沒想到她說出來的話是這個畫風。
他想去扯她的袖子讓她閉嘴,但她正忙著剝第二隻蝦,手臂小幅度地動著,壓根騰不出空來。
“呵。”遲老爺子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像老樹皮被風颳了一下,“有意思。遲宴,你這個妹妹,比你小時候有意思多了。”
遲宴耳朵尖紅得要滴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太燙,差點又吐回去,硬生生憋住了。夏桃桃遞了張紙巾過去:“你慢點喝,燙。”
遲宴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嗯。”
家宴的後半程氣氛緩和了不少。遲老爺子沒再追問專案的事,反而跟夏桃桃聊了起來:“小丫頭,你平時在家都幹什麼?”
“曬太陽、種蔥、睡覺、吃飯。”夏桃桃掰著手指頭數,“偶爾看看漫畫,最近在拼一幅一千片的拼圖,剛拼完天空那一角。”
遲老爺子端著酒杯沉默了好幾秒:“......你這日子過得比我還逍遙。我七十多了還在操心公司的事,你十歲就提前退休了?”
夏桃桃認真地看著他:“操心多了老得快。您把操心的事分給下面的人做,自己多歇歇,還能多享幾年福。遲宴哥現在就很會分活了,他那個助理小周說他最近工作效率反而比以前高了。”
遲老爺子轉頭看了遲宴一眼,遲宴趕緊坐直了身子。老爺子哼了一聲:“行啊,學會偷懶了還能把活幹好,比你爸強。”
遲宴他爸早年過世,這個話題在遲家一向是禁區。但遲老爺子今天就這麼順嘴提出來了,語氣裡沒有傷感,反而帶著幾分揶揄。遲宴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繼續吃菜,耳朵尖的紅還沒退乾淨。
遲母全程臉色不佳,銀筷在碟子裡戳來戳去,一口菜都沒怎麼動。遲鈺注意到了,在桌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低聲說了句什麼,遲母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點。
飯後,眾人移步到偏廳喝茶。夏桃桃端著那杯玫瑰花茶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小口小口地吹著熱氣。
遲明遠端著杯綠茶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在她旁邊的雙人沙發上坐下。
“你好。”遲明遠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
“剛才打過招呼了。”夏桃桃看了他一眼,“你叫遲明遠。”
“嗯。”遲明遠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你是遲宴叔叔領養的妹妹?”
“對啊,你爸不也是領養的你嗎?咱倆一樣。”
遲明遠被她這句“咱倆一樣”弄得愣了半天。他從小到大被無數人拿來和遲家子弟比來比去,從來沒人覺得他和“一樣”有什麼關係。
他是被精心挑選回來的,因為智商出眾、潛力巨大,被遲鈺一眼相中。他清楚自己的定位——遲家下一輩的標杆,家族榮耀的延續者。
但夏桃桃輕輕鬆鬆說了一句“咱倆一樣”,好像他們之間那些天差地別的履歷、背景、期望值全都不值一提。
“你......”遲明遠張了張嘴,“你真的不在乎別人拿你跟我比嗎?我聽說家裡有人拿你跟我做比較了。”
夏桃桃捧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誰比?你媽?不對,是你奶奶。”
遲明遠被她直白的稱呼噎了一下:“......嗯。”
“別人比是別人的事,我幹嘛要在乎?”夏桃桃歪頭看著他,“你是你,我是我。你數學好你就去拿金牌,我嚼飯好我就多嚼幾口。大家各走各的路,有什麼好比的?你那個小提琴十級我又不會,我種的小蔥你也不認識品種對不對?”
遲明遠沉默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乾乾淨淨、指甲修剪整齊的手,忽然覺得從小到大爭的那些東西——分數、名次、獎牌——在某種更本質的東西面前突然變得輕飄飄的。
“你種了什麼品種的蔥?”他問。
“不知道,孤兒院阿姨給的種子。”夏桃桃想了想,“長得還行,就是有點歪,我正拿筷子支著它。”
遲明遠沒忍住笑了一下:“用筷子支蔥,你挺有創意的。”
“不然呢?用你那個小提琴弓子支?”夏桃桃一本正經地看他。
遲明遠笑得眼鏡都歪了。他伸手扶正鏡框,發現左鏡片上霧濛濛的,剛才喝茶的水汽沒擦乾淨。夏桃桃指了指他的眼鏡:“你左鏡片又糊了。”
遲明遠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後看向夏桃桃,那張小臉上一副“看吧我就說”的表情。
他忽然覺得,這個在家族宴會上穿著藍毛衣剝蝦的小姑娘,比他認識的所有人都要鬆弛、自在。
“以後有什麼不會的功課,可以問我。”遲明遠說。
“那太多了,我怕累著你。”
“沒事,我時間多。”
“那你先幫我看看這個,”夏桃桃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來是一道小學三年級的數學應用題。
“學校發的摸底測試卷,這道題我沒看懂。小明和小紅相向而行,什麼時候相遇?我覺得他倆走反了方向,應該背對揹走才對。”
遲明遠接過那張紙看了看,又看了看夏桃桃一臉認真的表情,忍笑忍得腮幫子酸:“......我回去給你寫個解析,明天讓遲宴叔叔轉交給你。”
“謝了。”夏桃桃衝他比了個大拇指,“你人不錯。”
遲明遠莫名其妙被髮了一張好人卡,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那天晚上回“雲棲”的路上,遲宴開著車,夏桃桃坐在副駕駛,車窗外是川流不息的都市燈火,橘紅色的尾燈拉成長長的光帶一路鋪向遠方。
遲宴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今天謝謝你。”
夏桃桃正靠在座椅上打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謝我什麼?”
“老爺子面前......你幫我說話。”
“哦。”夏桃桃眼睛都沒睜,“我不說他也得說,你媽遲早要說的。那還不如我先說了,省得你們母子倆在飯桌上吵起來,多難看。你跟你媽那個氣氛,我坐旁邊都覺得冷,比冬天沒暖氣的孤兒院還冷。”
遲宴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你不怕我媽?”
“怕她幹什麼?”夏桃桃終於睜開一隻眼睛看他,“她又不管我零花錢。管我零花錢的是你,所以我只要把你哄好就行了。你好了我就不缺錢買漫畫和拼圖,多簡單的事。”
遲宴被她這套邏輯噎得哭笑不得,但嘴角還是翹起來了。他騰出一隻手伸過去揉了揉她的腦袋:“以後每個月的零花錢加一百。”
“才加一百?”夏桃桃坐直了,“我幫你擋了你媽那麼多火力,就值一百?”
“兩百。”
“五百。”
“三百,不能再多了。”
“成交。”夏桃桃把腦袋往他手心裡又蹭了蹭,像一隻被摸舒服了的小貓,“那我要買一整套《航海王》,還想要一個能躺平的搖椅,陽臺那個角度不對,下午曬不到太陽。”
“買。”
“還要一個暖水袋,冬天快來了我怕冷。”
“買。”
“還要——”
“都買。”遲宴打斷她,聲音很輕很柔,“只要你能一直這麼好好活著,什麼都給你買。”
夏桃桃安靜了。車裡的暖風吹著她的碎髮,她側過頭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那張稚嫩的小臉,嘴角彎彎的。
“遲宴哥。”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以後也會活很久很久的。”她頓了頓,“因為你現在吃飯嚼三十下了,還喝溫水了,也不怎麼發火了。你比在孤兒院門口第一眼見你的時候健康多了。”
遲宴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喉頭忽然有點發緊。他沒有回答,只是用力踩了一腳油門,車子穿過夜色,駛向那片溫暖的燈火。
入冬之後的第一場冷空氣來得又猛又急。
遲宴有一天傍晚從公司回來,剛進家門就靠在玄關櫃子上脫鞋,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很多。
夏桃桃從客廳探出頭來,看見他臉色發白,嘴唇都沒血色了。
“你怎麼了?”
“沒事。”遲宴換了拖鞋往客廳走,但步子有點飄,“可能中午那頓沒吃好。”
夏桃桃走過去伸手摸他的額頭,指尖碰到皮膚的那一刻她眉頭就皺起來了:“你發燒了。”
“沒有。”
“有。你額頭燙得能煎雞蛋了。”夏桃桃轉身跑去給他倒水,“上樓躺著去,我去打電話叫小周喊醫生。”
遲宴站在原地沒動:“晚上還有個線上會......”
“你會什麼會?”夏桃桃端著水杯回來,踮著腳把杯子塞到他手裡,“你看看你的手,端著杯子都在抖。你這樣子去開會,對面以為我們遲家要破產了,嚇得把合同都撤了。”
遲宴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腕確實在小幅度地發顫。他這幾天連軸轉了好幾個專案,身體早就發出警告了,但他一直撐著沒當回事。
“上樓。”夏桃桃牽著他的手腕往樓梯口走,“你再說一個“會”字,我就把你的筆記型電腦從窗戶扔下去。”
遲宴被她拽著踉蹌了兩步:“......那可是公司資產。”
“那你報警啊。”夏桃桃頭也不回,“警察來了我就說你虐待我,不給我吃飯不給我睡覺不給我買漫畫。”
遲宴被她氣笑了,但這股笑勁兒衝上來的時候他腦袋一陣發暈,腳下打了個趔趄。夏桃桃趕緊用肩膀頂住他的腰,整個人被他的重量壓得彎了一下:“你......你重死了......快點自己走......我撐不住了......”
遲宴勉強站直,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上去,夏桃桃在後面託著他的腰,走得滿頭是汗。最後把他塞進被窩裡的時候,夏桃桃整個人趴在床邊喘了好一會兒。
“以後不準......不準再這樣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倒下之前能不能先把我支開?你差點把我也壓倒了,我這麼小一隻,壓壞了誰給你種蔥?”
遲宴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角還在往上扯:“......知道了。”
醫生來得很快,診斷結果是急性腸胃炎加過度疲勞導致的免疫力崩潰。遲宴被按在床上輸液,整個人燒得嘴唇都起皮了,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唸叨著什麼。
夏桃桃湊過去聽,聽了好一會兒才辨認清楚。遲宴翻來覆去說的就是兩句話:“下午那個盡調會......不能耽誤......”“小籠包......下次......帶你去......”
夏桃桃坐在床邊,先把他手機拿過來關了機塞進自己口袋裡,然後又把他那隻正在輸液、另一隻還在亂動的手按在自己膝蓋上。
“別動了。”她聲音不大,但很篤定,“那個盡調會黃了就黃了,公司倒閉了我養你,我每個月五百塊零花錢分你一半。小籠包跑不了,你先把病養好,等你好了天天帶我去吃都行。你聽到沒有?”
遲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清。夏桃桃伸手把他額頭上汗溼的劉海撥開,涼涼的小巴掌貼在他滾燙的額頭上敷著。遲宴在被子裡抖了一下,又安靜下來了。
“你那個髮際線才剛穩住,”夏桃桃小聲唸叨,“再熬夜就又要往後跑了,到時候真找不到物件了。你媽肯定更得唸叨我,說都是我把你帶壞了。我冤不冤啊......你快點好起來行不行......”
遲宴燒得沉沉睡過去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夏桃桃趴在他床邊守了大半夜,直到確定他體溫降了一點,才去樓下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遲宴這一病就是整整一週。
他躺在床上輸液、喝粥、被夏桃桃按著不準下床。
頭兩天他還試圖掙扎:“我就起來看一封郵件,就一封。”
夏桃桃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看他:“你看一個字我就把路由器拔了。”
遲宴:“......你這叫非法拘禁。”
夏桃桃:“那你報警。”這套對話重複了三天,第三天遲宴終於放棄了,老老實實窩在被子裡喝她熬的粥。
“這是你熬的?”遲宴端著碗看了看,白粥,米粒熬得開花,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還撒了幾粒枸杞。
“嗯。”夏桃桃雙手托腮坐在凳子上,“熬了三次才到這個火候。第一次糊了,阿姨說因為你一直趴在廚房門口看,把火氣壓旺了。第二次太稀了,你跟喝米湯一樣。第三次我讓阿姨幫我看火,我自己躲出去了,回來就熬好了。”
遲宴低頭看著那碗白粥,盛在普通的白瓷碗裡,普普通通的一碗粥,溫度正好,不燙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米粒入口即化,淡淡的甜,是米本身的甜。
“鹹淡怎麼樣?”夏桃桃緊張地盯著他。
“正好。”遲宴又喝了一口,“不用加鹽。”
“阿姨說發燒的人吃太鹹不好,我就沒放。”夏桃桃鬆了一口氣,“那你都喝完啊,別剩,我好不容易熬的。”
遲宴笑了一聲,低頭把整碗粥喝得乾乾淨淨,碗底那粒枸杞都沒放過。他把空碗遞回去的時候,手不抖了,指尖也沒那麼涼了。
“以後別這麼麻煩。”他聲音還啞著,但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不少。
“不麻煩。”夏桃桃接過碗往外走,“你快點好起來就行,那幾盆小蔥該換盆了,我一個人搬不動。還有陽臺上的搖椅到了,快遞堆在門口我拆不動包裝。”
遲宴靠在床頭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聽著樓下傳來她放碗的動靜和哼歌的聲音。他忽然覺得,原來生病也沒那麼可怕。
以前每次病倒他都覺得天要塌了,所有專案都要停擺,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但現在躺在這裡,聽著樓下小鍋裡咕嘟咕嘟又熬上什麼東西的聲音,他只覺得安心。
遲宴病好之後整個人變了一個樣子。
最明顯的變化是作息,以前凌晨兩點睡六點起,現在十二點前必須躺下,早上被鬧鐘叫醒。
那個鬧鐘是夏桃桃用他手機錄的,內容是:“遲宴哥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再不起小蔥就蔫了!搖椅都被小鳥佔了!”錄音裡還有背景音,是她嚼餅乾的聲音。
遲宴第一次聽到這個鬧鐘的時候,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以為出了什麼事。
後來聽習慣了,每天早上七點整準時應聲睜眼,翻身起床,第一件事先去陽臺看看那幾盆小蔥長勢如何。
公司那邊,小周發現老闆最近氣色好得離譜。
以前遲到辦公室那股低氣壓能凍死人,現在每次推門進來都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有一次開會中途,遲宴的手機亮了,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他不小心點開了語音外放,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一個小女孩慢悠悠的聲音。
“中午別忘了吃飯,我讓阿姨給你裝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你公文包左側口袋裡,記得吃!不吃回來我要檢查的!”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表情凝固,眼神在遲宴和桌面之間瘋狂掃射。遲宴面不改色地按了鎖屏鍵,清了清嗓子:“剛才說到哪了?繼續。”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老闆按鎖屏鍵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後來整個公司就傳開了:遲總被一個十歲小孩管得服服帖帖。
但誰也不敢當面提,因為遲宴發火的時候雖然比以前少了,但真發起火來還是那個活閻王。
只有小周敢偶爾試探一句“桃桃小姐今天有什麼指示”,遲宴就會面無表情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盒水果遞給他:“她說多帶了一份,讓你也吃。”
遲母那邊一直沒消停。
她給夏桃桃約了一套完整的“成長評估”,包括智商測試、體能測試、心理評估和綜合潛力分析,直接聯絡了夏桃桃的孤兒院調取資料,又給遲宴發了一份措辭嚴正的郵件,大意是“為家族榮譽負責,有必要對領養兒童進行全面評估”。
遲宴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剛開完一個併購案的終審會,他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看了三秒鐘,然後撥了遲母的電話。
“媽,桃桃的評估不用做。”
電話那頭遲母的聲音冷了下來:“遲宴,你怎麼回事?我這是為了你好——”
“我不需要。”遲宴打斷她,“她是我領養的,監護人是我,我說不用就不用。你安排那個機構我打電話取消了。以後關於桃桃的事,你做任何決定之前先通知我,不然我不認。”
“你——”
“媽,”遲宴的聲音忽然放輕了,帶著一種遲母很少從他嘴裡聽到的軟。
“她把我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了。你以前不是一直擔心我焦慮症越來越嚴重嗎?現在我好多了,身體也好了,業績也沒掉。如果你非要拿遲明遠的標準去卡她,那我就帶著她搬出去住,以後逢年過節我們兩個人過,不回祖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遲母的聲音再響起時沒了之前的凌厲,但依然透著不悅:“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遲宴說,“她對我很重要,比你想的重要。”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遲宴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沒動。
窗外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照在他桌面上那個保溫杯上,杯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夏桃桃早上出門上學前貼的。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今天降溫了,多穿一件,別喝涼水,晚上回來檢查!”後面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紅花。
遲宴撕下那張便利貼,翻到背面寫了幾個字,重新貼回杯蓋上,然後給助理發了條訊息:“下午幫我接個人。四點二十,國際學校門口,車牌你知道。接到人直接送回家。”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又補了一條:“告訴她我今天會按時回家吃飯,讓她別點外賣,我回去做。”
小周秒回:“收到!遲總放心!桃桃小姐的接送我包了!”
那天傍晚遲宴回到家的時候,廚房裡飄著番茄牛腩的香味。
夏桃桃蹲在陽臺上給那幾盆小蔥換盆,手上全是泥巴,聽見開門聲回過頭來衝他笑:“遲宴哥你回來了!我今天在學校被老師誇了!”
遲宴換了鞋走過去蹲在她旁邊:“誇你什麼?”
“誇我吃飯吃得認真。”夏桃桃得意地一揚下巴,“全班就我一個人每口嚼滿三十下,老師說我是全班最有耐心的孩子。”
遲宴忍不住笑出聲:“確實,你這個耐心程度全世界都排得上號。”
“那當然了。”夏桃桃把一盆蔥挪到新盆裡,拍了拍土,“你今天公司怎麼樣?你媽沒再找你麻煩吧?”
遲宴從她手裡接過那盆蔥:“沒有。她暫時消停了。”
“那就好。”夏桃桃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走吧,洗手吃飯。你那個番茄牛腩我讓阿姨按你上次的方法燉的,應該不差。”
遲宴站起來,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是泥巴、頭髮上還沾著一片枯葉子的小姑娘,忽然伸手把她頭頂那片葉子摘掉了。
“桃桃。”
“嗯?”
“謝謝你。”
夏桃桃仰著臉看他,夕陽從陽臺外面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謝我什麼呀?你今天怎麼這麼肉麻?”
遲宴笑了一下,沒再說話,轉身往廚房走:“洗手去,準備吃飯。今晚番茄牛腩面,寬面,湯要濃,對不對?”
夏桃桃追在他後面喊:“多放番茄!少放鹽!蔥花最後撒!”
“知道了——”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還有夏桃桃慢悠悠哼歌的聲音混在裡面。
冬天快到了,窗外的風呼呼地颳著,但屋子裡暖融融的,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陽臺上的小蔥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怎麼看都像一個家該有的樣子。
後來某一天,遲宴從書房出來倒水的時候,看見夏桃桃趴在客廳地板上寫作業。燈光落在她頭頂那個小小的髮旋上,她咬著筆帽,眉頭皺成一團,顯然被某道題難住了。
遲宴走過去看了一眼,是那道“小明和小紅相向而行”的題。他蹲下來:“還是這道?”
“嗯。”夏桃桃頭也不抬,“遲明遠上次給我寫了三頁紙的解析,我還是沒看懂。你說他倆為什麼要相向走?直接打電話約個地方碰面不就行了?”
遲宴沉默了三秒,然後笑了。他伸手拿過她的鉛筆,在草稿紙上慢慢畫了一條線,線上標了兩個小圓點。
“來,我教你個簡單的辦法。”
夏桃桃湊過來,認真地盯著他的筆尖。遲宴一邊畫一邊講,聲音不急不緩。夏桃桃聽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他:“遲宴哥,你現在講話都不快了。”
遲宴筆尖頓了一下:“是嗎?”
“嗯。”夏桃桃把下巴擱在桌沿上,“你以前說話像機關槍一樣,噠噠噠噠噠,我根本聽不清。現在你講話慢了,我能跟上你的節奏了。”
遲宴低頭看著紙上那條線,兩個小圓點正在慢慢靠近,像兩顆行星被引力牽引著走向同一個軌道。
“以後都慢一點。”他說。
窗外的風安靜下來,陽臺上的小蔥在月光裡站得筆直。冬天來了,但屋子裡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