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養成全網最會哭的公主_第2章 第二天清晨四點半

她把我養成全網最會哭的公主發布時間:2026-07-22作者:寧汐

第2章

第二天清晨四點半,徐玫的鬧鐘沒響。

我閉著眼等了五分鐘,客廳裡靜悄悄的。

我能聽見的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的第一班早班公交發動機的轟鳴,還有樓下不知道哪一戶早起的人在廚房炒菜,鍋鏟碰著鐵鍋,脆生生的,一下又一下。

徐玫不在家。

我從床墊下摸出舊手機,螢幕亮起時顯示六點十七分。我點開簡訊,昨天那個號碼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裡,我沒有再回復。

把手機塞回床墊,我坐起身,白裙子還揉在身上,一夜沒換,領口的蝴蝶結歪到鎖骨邊,銀色鎖骨鏈硌出淺紅色的印子,一圈細細的,像有人拿繩子勒過。

我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

十分鐘後我推開臥室門,客廳空著。

茶几上放著半杯涼透的水,旁邊壓著一張便籤,藍色的便籤紙,上面是她慣常的潦草字跡。

“去談合同,中午回。冰箱有飯。”落款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那是她直播間的招牌表情,每次說完煽情的話都要配一個。

我把便籤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寫。空白。

我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

晨光從陽臺的推拉門照進來,落在沙發上徐玫常用的那條米白色毯子上。她每天晚上直播結束都會裹著這條毯子窩在沙發角落裡回粉絲私信,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有時候回著回著就睡著了,毯子滑到地上也不醒。

那些深夜裡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廳,經常看到她縮成一團的輪廓,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法令紋和眼角紋路清清楚楚地暴露出來,跟白天化了妝對著鏡頭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

那個時候我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但現在我知道了,那種揪一下的感覺裡,有一部分是真實的憐憫,有一部分是被馴養出來的條件反射,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也不願意深究的複雜。

上午八點,我穿上衣櫃裡唯一一條不是她買的牛仔褲,和那件領口洗得發白的灰衛衣。

牛仔褲是去年在學校門口的地攤上花三十五塊錢買的,她不知道,我藏在書包最裡層帶回來的。

衛衣是高一那年學校運動會的紀念衫,背後印著班級口號,洗了太多次前面的印花已經開裂了,但穿著舒服,不勒脖子。

出門前我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鎖骨下的月牙形胎記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

十八年了,徐玫沒帶我去過任何一家醫院定期體檢,她說“小診所裡生的哪有出生證明,老家那邊亂得很,資料早就丟了”,我小時候信了,大一點開始覺得不對勁但不敢問,再大一點就是懶得問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枚胎記,指尖觸到皮膚表面微微的凸起,像一個小小的月亮埋在皮膚下面。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機開著導航,紅點指向那家三甲醫院,城東市第一人民醫院,距離我住的地方七站路,半小時車程。

我數著窗外掠過的站牌,每過一個站就在心裡默數一個數字。第七站到了,我下車。

醫院大樓是白色的,門口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相同的表情,說不清是焦急還是麻木,或者兩者都有。

我在大門口的臺階上站了幾秒鐘,陽光照在白色外牆上反著刺眼的光,消毒水的味道從旋轉門裡溢位來,混著早點攤的油煙氣,聞起來有些荒唐。

掛號處的護士抬眼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實在太年輕了,一個人出現在醫院大廳裡顯得有些突兀。她說:“哪個科室?”

“我想查一份十八年前的出生記錄。”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幾秒鐘:“檔案室,行政樓三樓,週一到週五上午。現在去的話應該有人在。”

我在行政樓的走廊裡站了十分鐘才推開那扇門。走廊很長,兩邊是貼著白色瓷磚的牆壁,有幾塊瓷磚角上裂了縫,被黃色的膠帶粗糙地粘著。

地面上鋪著老式的綠色水磨石,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有些發滑。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聽得見自己的鞋底蹭過水磨石的聲響。

檔案室裡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翻閱一摞泛黃的登記簿。她抬頭看見我,摘了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問我來幹什麼。

我說了我能提供的所有資訊,嬰兒姓名程然,出生日期十八年前的今天,母親欄周莉,父親欄程建國。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薄,薄得像個還沒成型的什麼。

她推了推眼鏡,起身開啟後面的鐵皮櫃。金屬摩擦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吱呀一聲,像生鏽的門軸在轉動。

她翻找了將近二十分鐘,手指在一排排牛皮紙袋上划過去,灰塵被撥動起來,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裡上下翻飛,像無數細小的金箔在空氣裡浮動。

我站在她身後等著,手心出了汗,牛仔褲的大腿部位被攥出兩道深深的褶痕。

最後她抽出一個牛皮紙袋,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子上,一小片灰濛濛的印記。

“找到了。”她說,聲音裡有一種做這行久了的人特有的平淡。

我接過紙袋,手指觸到封口處的膠帶,黏性早已經被時間侵蝕殆盡,輕輕一碰就開了。裡面的紙張泛著陳舊的黃色,邊緣有些脆了,稍微用力就會裂開。

我小心地把那幾張紙抽出來,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出生登記表,藍黑色鋼筆字跡略微洇開,墨水在紙纖維裡暈染成毛茸茸的邊,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讀。

嬰兒姓名:程然。

性別:女。

出生時間:十八年前七月二十一日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母親姓名:周莉。年齡:二十四歲。職業:市紡織廠工人。

父親姓名:程建國。年齡:二十七歲。職業:市運輸公司司機。

住址欄寫著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老小區名字,後面跟著門牌號,3棟502。

備註欄裡有一行潦草的小字,筆跡跟前面不太一樣,換了一個人寫的:“產婦產後大出血,轉重症監護。嬰兒健康。”

我把這幾行字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重地砸在胸口某個地方。

周莉,二十四歲,市紡織廠工人。跟我差不多的年紀就生下了我,然後我成了程橙,她成了檔案室裡一張泛黃的紙。

我抬起頭,嗓子有些發緊:“這位周莉女士後來......”

檔案員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那種見多了悲歡離合的人才有的平靜表情:“我只是管檔案的。別的不知道。你要是想查後續,得去問戶籍科或者派出所那邊。”

我點了點頭,把登記表摺好放進口袋。紙張的觸感隔著牛仔褲的布料貼在腿上,薄薄的一層,卻沉得像鉛。

從醫院出來時太陽已經升高了。九月的陽光穿過梧桐葉落在柏油路上,光斑隨著風晃動,明明暗暗地跳著。

我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把那張出生登記表又拿出來看了一次,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割肉,慢慢的,一下一下地割。

周莉。程建國。程然。

徐玫不是我媽。

我閉上眼。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暖紅色,我在這片暖紅色裡試著想象一個叫周莉的女人。

二十四歲,紡織廠工人,笑起來眉眼彎彎。她生我的那天凌晨三點四十二分,產房裡的燈是什麼顏色的?她有沒有聽見我的第一聲啼哭?她有沒有機會看我一眼?

我睜開眼,把登記表摺好放回口袋,然後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緊張和小心。他的呼吸聲在話筒裡很重,像是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了一口。

“我是程橙。”我說,喉嚨幹得發緊,“你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他在努力平復呼吸,然後他說了一個地址,離醫院不到兩公里,老城區的茶樓。

“我馬上到。”我掛了電話,手心裡全是汗,手機殼上留下溼漉漉的指印。

攔計程車的時候我的手在抖,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問清楚地址就踩了油門。後視鏡上掛著一串褪色的平安符,隨著車身的顛簸來回晃。

窗外的街景從醫院附近的藥店、花店、水果攤漸漸變成了老城區低矮的樓房,牆面上爬著乾枯的藤蔓植物,一樓的門面大多是些五金店、裁縫鋪和賣早點的小店,鐵皮招牌鏽跡斑斑。

茶樓叫“福來居”,紅木門面,門口擺著兩盆半枯的綠植,其中一盆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耷拉著垂在花盆邊緣。

我推門進去時,木門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像是很多年沒人用力推過它了。一樓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老頭趴在櫃檯上打盹。

我順著窄窄的木樓梯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五六十歲,頭髮花白,頭頂的頭髮已經稀疏了,露出淡青色的頭皮。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

面前擺了兩杯茶,其中一杯已經涼了,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膜。

他看見我上樓的瞬間整個人彈了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一聲尖銳的響,在安靜的茶樓裡格外刺耳。

“程......程然。”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叫出的是那個被改掉的名字,聲音像卡在喉嚨裡,一半是緊張,一半是某種我不敢深看的東西。

我坐在他對面。桌上那杯還溫著的茶是茉莉花茶,飄著細碎的花瓣,有幾瓣沉在杯底,打著小小的轉。

“你是程建國。”我說。這不是疑問句。

他點頭,眼眶瞬間就紅了。那種紅不是演戲的紅,是一種從眼底深處湧上來的、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眼眶周圍的皮膚跟著皺起來,皺紋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

“你跟她長得真像,”他說,聲音啞得厲害,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反覆摩挲,指甲蓋因為常年幹體力活兒顯得扁而寬,“你媽——周莉,你們眉眼一模一樣。尤其是眼睛,她也是這種形狀,眼尾微微往上挑,笑起來像月牙。”

我攥緊了膝蓋上的牛仔褲布料。

“她在哪?”我問。

程建國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他低頭盯著茶杯,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額角的青筋隱隱地跳動著。茶樓裡的喧鬧聲忽然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你媽生你那天大出血,搶救了三天,沒挺過來。”他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我那時候在外地跑長途,接到電話趕回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他的手指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

“我當時正在從貴州往這邊趕,開到半路車壞在高速上了,等了六個小時的拖車。我坐拖車上那六個小時,手機訊號斷斷續續的,一會有一會沒有,我打了幾十個電話到醫院,接線的小姑娘每次都說“還在搶救”。第六個電話的時候她沒再說搶救,她說“家屬節哀”。”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什麼支撐著的東西,肩膀往下塌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來,像是在十八年裡反覆練習過怎麼把這一截話說出口。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你已經三天大了。”

他繼續說。

“護士說你被一個女的接走了,說是孩子的姨媽,持有親屬證明。我當時就懵了。周莉是獨生女,哪來的什麼姨媽?我去找醫院要說法,醫院說是正規手續,親屬證明上籤了字按了手印。我去報警,派出所說這是家庭內部糾紛,讓自己協商。”

“徐玫。”我說。

程建國點頭:“她跟你媽是紡織廠的工友,一個車間裡幹活兒的。我後來查到了,她那時候剛流產半年,婆家對她不好,她一個人在廠裡租房子住。你媽生了你以後,廠裡好多工友都來看過,她也來過。但我沒想到她能做出這種事。”

“你找了她十八年?”

“十八年。”

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用了很重很重的力氣。

“我跑遍了全省的公安局,跑了周邊三個省。每一回派出所的人都讓我回去等訊息,每一回都是石沉大海。我在網上找過,她那時候不叫徐玫,用的是另一個名字,我查戶籍查不到。後來又換過好幾輪名字,我每次都追著查,每次都晚一步。”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照片,紙張邊緣已經磨圓了,摺痕處泛白泛毛,顯然被翻看了無數次。

他把照片推到我面前,手指在照片邊緣停留了一秒,像在觸碰什麼很脆弱的東西。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藍色工裝,扎著馬尾辮,站在紡織廠的車間門口笑。

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嘴角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笑起來的時候那顆痣跟著往上提——我在鏡子裡見過一模一樣的弧度,我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也會這樣微微翹起來。

“你媽生前就愛笑,”

程建國說,聲音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拼起來。

“紡織廠里人都說她性子軟,軟得連只螞蟻都不捨得踩。她要是知道她的閨女被人偷走養成了......”他沒說完,別過臉去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側臉,眼眶通紅,眼角的淚水被他迅速用手背抹掉了。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寫著一行圓珠筆字,字跡娟秀工整,每個字的筆畫都規規矩矩的:“然然百天,媽媽等你回家。”

圓珠筆的藍黑色墨水在紙張背面洇開了一點點,擴散成毛茸茸的細線。

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徐玫現在在跟MCN機構籤長約。”我把合同的事說了,聲音儘量平,平得像在彙報別人的事,“續約三年,違約金五百萬。她讓我昨天晚上籤了字。在直播間裡,五萬人線上看著。她把筆塞進我手裡,手按在我手背上,指甲掐進我皮膚裡。”

程建國猛地轉過頭,眼裡的怒火燒起來,瞳仁驟然縮緊,整張臉因為憤怒而泛紅:“她敢!那是脅迫!我這就去報警——”

“她昨晚出去了一夜,不知道去了哪。”我打斷他,“你今天發那條私信,她看見了。她今早出門的時候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她看見了。”

程建國的手握成拳,指節攥得咯咯響。桌上的茉莉花茶涼透了,花瓣沉沉地墜在杯底,茶水從淺黃變成了一種渾濁的褐色。

“我需要證據。”我說。

“光有出生登記表不夠。徐玫現在有直播平臺的人設、粉絲基數和流量,她能把任何指控反轉成“親生父親上門敲詐網紅母女”的戲碼。她會哭,她最會哭了,她對著鏡頭能十秒鐘之內把眼眶弄紅,然後所有彈幕都會罵我是白眼狼。我得讓她自己承認。”

程建國看著我,眼裡的憤怒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一種複雜的、混合了心疼和欣慰的東西:“你想怎麼做?”

窗外的太陽被一片雲遮住了,茶樓裡的光線暗下來,木桌上的光影從明亮變成柔和的灰。

我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上週莉的臉,她的笑容穿過十八年光陰定在那裡,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起來,永遠停留在了二十四歲的那個秋天。

“回家。”我說,“跟以前一樣,先回去。”

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口袋裡的舊手機震了一下。是徐玫發來的簡訊:“在哪?中午回來看見你不在。”

我站在茶樓門口的臺階上,九月的風從梧桐樹那邊吹過來,掀起了衛衣的帽子邊沿。我回了一句:“出來買書,馬上回。”

三分鐘後她又發:“合同定了。晚上慶祝,別亂跑。”

“好。”

我收起手機,站在九月的街頭。梧桐葉子開始泛黃邊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有幾片半黃的葉子打著旋落下來,擦過我的肩膀掉在腳邊。

十八年前的今天,一個叫周莉的女人在產房失去了生命,一個叫程然的嬰兒被人抱走,名字、身份、過去全被抹去,像一塊被橡皮擦過的紙,只留下坑坑窪窪的痕跡。

十八年後的今天,我站在真相的陽光下。陽光暖融融地落在皮膚上,我能感覺到那種溫度滲進毛孔裡,跟昨晚被掐著下巴的冰涼截然不同。

我把照片貼著胸口放好,然後彎腰繫緊了運動鞋的鞋帶。

鞋帶是紅色的,去年為了反抗徐玫不讓我穿“暗色系”偷偷買的,藏在鞋櫃最下層那堆落灰的舊鞋盒裡。

她從來沒注意到這條鞋帶,就像她從來沒注意到我鎖骨下面那枚月牙形的胎記,就像她從來沒注意到我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跟周莉一模一樣。

徐玫中午十二點零八分到家。我正在廚房熱她留的飯,聽見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心跳漏了半拍,但手沒抖,我端著鍋柄的手很穩,像在直播間裡對著鏡頭念感恩詞的時候一樣穩。

“買什麼書了?”

她把包扔在沙發上,走進廚房靠門框站著,目光從我頭頂掃到腳底,那種審視的目光我太熟悉了,她在直播間裡打量一件新收到的粉絲禮物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從包裝盒的四個角看到封口處的膠帶。

我舉起手裡的《教育心理學》,師範院校教材,封面是嶄新的,塑封還沒拆。

“預習一下大學課程。師範專業第一學期要修這門課。”

她看了一眼書名,滿意地哼了一聲:“用功是好事。晚上七點開播,機構那邊派了運營過來跟播,你聽話點,別出岔子。今天這場直播很重要,新合同簽了,機構要看看咱們母女的配合度。”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影對著我,肩線微微繃著:“昨晚那條私信——”

我翻炒鍋裡的青菜沒回頭:“什麼私信?”

“沒看?”

“你把我手機收了。”我平靜地說,聲音裡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唸一段跟己無關的旁白。

徐玫頓了兩秒,然後笑起來,笑聲很輕,是她慣常的那種帶著點寵溺的笑:“行,學傻了,連手機都忘了。手機在茶几上,別跟家人們提昨晚的事。那些亂七八糟的私信以後別理,媽媽幫你處理。”

“好。”

廚房裡只剩下油鍋滋啦的聲響。我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進臥室,關上門,然後是翻找東西的窸窣聲,抽屜拉開又推回去,衣櫃門開合了一次,不知道她在找什麼。我關了火,站在灶臺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穩,沒有發抖。

昨晚那種被掐著下巴的恐懼還在,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刺,拔不掉但也不那麼疼了。因為底下多了別的東西。涼的,硬的,像冬天鐵欄杆的溫度。

下午三點,徐玫叫了外賣。

兩人份的麻辣燙,湯底紅彤彤的浮著一層辣油,她特意備註了“微辣不要香菜”,因為我不能吃太辣,香菜也不吃。

她知道這些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碗裡漂著的午餐肉、藕片和寬粉,腦子裡忽然浮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一個偷孩子的人,會記得養女不吃香菜嗎?

她坐在對面刷手機看資料,時不時念叨兩句:“昨天那場直播回放播放量破百萬了......評論區都在問那把鑰匙......新家裝修風格要定一下,到時候拍個Roomtour,我給你買了那種ins風的網格照片牆,你把高中畢業照掛上去......”

“好。”

“對了,”她放下手機,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機構那邊給你安排了一個校園博主的人設,開學以後每天拍Vlog,早起、上課、圖書館、自習,走治癒系學霸路線。鏡頭感要再練練,你有時候眼神太飄了,不夠堅定。”

“好。”

“表情再活潑點,粉絲喜歡你笑的樣子。別老這副喪氣臉。”

我抬起頭衝她笑了一下。

嘴角上翹的弧度我練過幾千遍,直播間裡她一個眼神掃過來我就能端出來,連眼睛彎的幅度都是精準控制的,多一分顯得假,少一分顯得敷衍,恰到好處的“乖巧甜美”。

“這才對嘛。”她滿意地夾了一塊午餐肉放進我碗裡,紅油在白色的肉片上洇開了一圈。

我看著碗裡那塊午餐肉,上面沾著芝麻粒和辣椒碎,賣相很好。

徐玫的廚藝其實不錯,外賣也總能點到合口味的,她一個人能把三菜一湯做得色香味俱全,拍出來畫面漂亮,彈幕會說“玫姐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但她點的麻辣燙我通常吃不下太多。

不是味道的問題。是坐在對面那個人用溫柔的語氣說出了“簽完合同再說”這幾個字以後,任何食物放到嘴裡都變成了一種表演。

“媽,”我夾起那塊午餐肉咬了一口,“新傢什麼時候搬家?”

“下週末吧,等你開學前收拾好。”

她頭也沒抬地刷手機,大拇指快速劃過螢幕,大概是機構那邊的工作群在刷訊息。

“你那屋給你買了新書桌,跟直播間的背景板搭一個色系,米白色的。窗戶朝南,光線好,以後拍學習Vlog不用補太多燈。”

“好。”

吃完飯我回房間寫預習筆記。

天花板角落的紅燈亮著,徐玫下午開了一小時的“學習陪伴”直播,她在客廳對著鏡頭做手工,我在這邊寫作業,彈幕兩邊聯動,誇母女倆“同框不同屏,溫馨又有愛”。

我聽見她在客廳哼歌,裁紙刀裁過卡紙的沙沙聲,偶爾對著鏡頭說兩句“橙橙在學習呢,咱們小聲點不打擾她”。

筆尖在本子上划著教育心理學的定義:“依戀理論指出,兒童早期與主要照料者的互動模式將深刻影響其成年後的人際關係質量。”

我在這句話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筆尖用力了些,紙面被劃出淺淺的凹痕。

晚上六點半,徐玫推開我臥室門,手裡託著一件新衣服。淡粉色連衣裙,蕾絲袖口,胸前鑲了一排碎鑽,仿鑽,燈光底下會一閃一閃地反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在胸口。

“機構運營馬上到了,換上。”她把裙子扔在床上,“頭髮紮起來,高馬尾,顯得精神。今天有外人看,別掉鏈子。”

我接住裙子。布料很輕,摸上去滑溜溜的,標籤上寫著“高階定製”四個燙金字,翻過來看一眼價格,四位數。

她對我花錢一向捨得,吃的穿的用的,只要她覺得“適合鏡頭”的,從來不看價格。但她沒問過我喜歡什麼顏色。

我換上裙子。

粉色,娃娃領,腰間繫著寬寬的緞帶蝴蝶結,蝴蝶結的尾巴垂到大腿側面,走起路來一擺一擺的。

徐玫繞著我轉了一圈,伸手把我馬尾辮上的黑色皮筋換成了水晶髮圈,髮圈上鑲著一顆小小的水鑽蝴蝶結,比她平時戴的那些淡雅款要醒目得多。

“好看。”她退後一步端詳,眼裡有某種專注的神情,像在完成一件作品,最後的收尾步驟,“我的橙橙永遠都是小公主。”

鏡子裡的我站在暖色燈光下,粉色連衣裙,水晶髮圈,鎖骨鏈一閃一閃。

妝容是徐玫十分鐘前親手化的,腮紅打得粉嫩,唇彩是透明的草莓色,睫毛刷了三遍,濃密得幾乎不像真的。

我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十八歲了。這張臉被成千上萬人看過,被截圖、被儲存、被評頭論足。可是沒有人問過她你是誰。

她攥住我的手腕拉到玄關。

門鈴正好響了,我的手腕被她握著,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溫熱而乾燥,跟昨晚那種掐進肉裡的力度截然不同。

門口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黑色Polo衫,胸前的工牌寫著“星途MCN運營總監林哲”。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女孩,脖子上掛著相機,肩上扛著補光燈的袋子。

“玫姐好,橙橙好。”林哲笑著跟徐玫握了手,目光掃過我時停留了半秒,“本人比直播間還上鏡。鏡頭真的吃妝,現實裡看皮膚狀態好太多了。”

徐玫笑得燦爛:“那是,基因好。”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一個說了幾千遍的固定措辭。

我被她攥著手腕拉到客廳中間。林哲帶來的女孩開始架裝置,佈置燈光,從黑色的大包裡掏出反光板、柔光箱和手機穩定器,一樣一樣地擺開。

徐玫指揮著把直播間的背景板換成昨晚的“十八歲生日快樂”LED燈牌,說她想了想要把生日熱度再蹭兩天。

我坐在沙發角落裡看著他們忙碌。

林哲蹲在地上除錯燈光角度,時不時抬頭打量一下整個客廳的佈景,嘴裡唸叨著“主光再偏左十五度”“背景板抬高一點”“橙橙坐那個位置試試”,像在佈置一個劇場舞臺。

我坐在他指定的位置上。沙發正中央,正對著鏡頭。徐玫坐在我右邊,離我很近,胳膊挨著胳膊,她身上噴了新的香水,甜膩的花果香,聞久了有些衝。

七點整,直播間準時開播。

線上人數從五千開始漲,漲到八千的時候林哲比了個“穩住”的手勢。

彈幕滾滾而過,藍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字跡你追我趕地劃過螢幕:“橙橙今天好粉嫩”“新裙子嗎好仙”“生日第二天還是這麼可愛”“玫姐今天氣色真好”。

徐玫對著鏡頭揮手,笑容完美到像是用尺子量過弧度:“家人們晚上好呀,今天特意穿了香檳色,跟橙橙的粉裙子配母女裝,你們看搭不搭?”

她側過身來展示兩人並排的視覺效果,彈幕裡立刻湧出一片“太好看了”“玫姐好會搭”。

林哲站在鏡頭外的角落,比著手勢,食指在太陽穴旁邊畫圈,意思是“加快節奏”。

徐玫領會了他的示意,轉頭握住我的手,聲音從明快的語調切換成溫軟的哽咽前奏,這個切換隻用了不到一秒。

“家人們,昨天橙橙過了一個特別特別難忘的生日,有你們的陪伴,有新家的鑰匙,還有一份標誌著母女倆正式攜手走向未來的合同。”

她舉起那份續約協議,對著鏡頭晃了晃,紙張在燈光下泛白:“從今天開始,橙橙就是我正式簽約的小藝人了。以後咱們母女檔會給大家帶來更多有愛、溫暖、勵志的內容,不辜負家人們這麼多年的陪伴和支援。”

彈幕刷得更快了:“好感動”“玫姐真把女兒當事業”“橙橙要好好珍惜媽媽”“從她十三歲看到現在,一路不容易”。

林哲在鏡頭外朝我做了一個“說話”的手勢,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框,嘴巴動了動,口型是“感恩”兩個字。

我端出那個練了無數遍的笑容:“謝謝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一直以來的支援,我會努力學習的,不讓大家失望。”

彈幕:“橙橙好乖”“太懂事了”“這孩子以後肯定有出息”“玫姐教得好”。

徐玫側過身來攬住我的肩,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的角度也是精心設計過的,不會壓到領口的蝴蝶結,也不會擋住鎖骨鏈的反光。她對著鏡頭柔聲說:“橙橙,你有什麼想對媽媽說的嗎?趁著家人們都在,給媽媽表個白好不好?”

我抬眼看向她。

她眼裡含著恰到好處的淚光,嘴唇微微顫抖,鼻翼輕輕翕動——這是她直播間的經典表情,配上適當的鼻音和停頓,每回都能讓禮物榜飆升。

我看著她這副表情看了八年了,從十三歲看到十八歲,每一道皺起的眉頭、每一條拉緊的嘴角紋路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媽,”我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直播間需要收聲器才能捕捉到那個微弱的震顫,“你昨天說,你要把一切都給我,以後讓我好好孝順你。”

徐玫點頭,眼眶更紅了,她用左手手背輕拭了一下眼角,姿態嫻熟得像倒背如流的臺詞:“對,媽媽只要你幸福快樂,別的都不要。媽媽這些年什麼苦都吃過了,只要你過得好,媽媽就滿足了。”

“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臉上的笑容微頓,但那停頓極短,短到普通觀眾根本捕捉不到。只有我看見了,她的右嘴角收緊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鏡頭外林哲皺了一下眉,抬手示意“控制節奏”,掌心向下壓了壓。

“你問。”她說,聲音還是溫軟的,但底下那層繃緊的線我能聽出來。

我轉了轉手腕。徐玫攥著我的那隻手在收緊,指甲輕輕抵著我的皮膚,隔著薄薄一層粉色的蕾絲袖口,我能感覺到那股力度。

“我鎖骨下面這枚胎記,”

我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你說是我出生時就帶的。可我查了,新生兒的青色胎記一般長在腰臀,長在鎖骨下方的機率不到千分之三。你當時在小診所生的我,接生的人是誰?你還記得嗎?”

直播間裡沉寂了半秒。那半秒裡彈幕停滯了一下,然後出現了一條問號,緊跟著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徐玫的瞳孔縮了一下,像貓在強光下驟然收窄的瞳仁。

但她的嘴角還維持著笑容,身體反應只在極短的瞬間出現,隨後就被她十八年來經營練就的肌肉記憶壓制下去了。

她輕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輕,像在拍掉一粒不存在的灰塵:“這孩子,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當時老家的王嬸接的生,她不識字,哪有檔案。都多少年前的舊事了,你怎麼忽然關心起這個了?”

“王嬸姓什麼?全名叫什麼?她家在哪個村?”

“程橙——”

她的聲音裡帶了極淡的警示意味,尾音微微下沉,像一條線在收緊,但面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嘴唇依然保持著溫軟的弧度。

“今天是直播開心的日子,別說這些陳年舊事,家人們都在聽呢。”

彈幕開始雜起來:“怎麼回事”“橙橙今天怪怪的”“玫姐臉色是不是變了”“什麼胎記啊我怎麼沒聽說過”。

林哲在鏡頭外比了一個“切”的手勢,兩根手指橫在喉嚨前面,示意徐玫轉話題。但我的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媽,我還想問,”我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發硬,像冬天晾在外面的衣服凍成了冰片,“你年輕的時候,在哪個紡織廠工作過?”

徐玫的表情僵住了。

這一次她沒有來得及調整。

嘴角的弧度凝固了半秒,然後像融化的蠟一樣慢慢垮下來,眼眶裡的淚光還在,但那層溫軟的光澤底下透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一種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像一面鏡子從中間裂了一道縫。

彈幕瞬間炸了。

“紡織廠?玫姐不是說她以前是公司文員嗎?”

“我好像記得她說是在什麼外貿公司做的行政”

“橙橙在說什麼啊”

“玫姐你怎麼不說話了”

“這個展開我沒料到”

林哲從鏡頭外衝進來,伸手去擋鏡頭,胳膊橫在攝像頭的正前方。但晚了。直播間線上人數正在飆升,從兩萬漲到三萬,五萬,數字每跳一次就湧進來一批新彈幕,遮住了幾乎整個螢幕。藍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字疊在一起,什麼也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渾濁的顏色在流動。

“徐玫,”我叫了她的全名。她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鋒利得像刀片從刀鞘裡抽出來。

“你把我的名字從程然改成程橙的時候,”我站起來,粉色連衣裙的下襬掃過沙發面料,水晶髮圈在燈光下一閃一閃,那顆小蝴蝶結折射出一簇細碎的光斑落在牆壁上,“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找到真相?”

直播間炸了。

彈幕完全失控,刷屏的速度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條完整的句子,只有零碎的詞語在眼前閃過:“什麼情況”“程然是誰”“偷孩子??”“我看了八年”“玫姐快說話”。

林哲大喊著“關播關播”,聲音劈了岔,脖頸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

那女孩手忙腳亂地去拔電源,手指在接線板上捅了好幾下才把插頭拔出來,螢幕上的最後畫面定格在我站在鏡頭前,粉色裙襬還沒落定,徐玫坐在沙發上仰頭看我,表情像被人猛地撕開了面具。

直播間黑了。

客廳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林哲站在原地大口喘氣,那女孩抱著相機縮在角落裡不敢動,裝置包裡一根沒卷好的線拖在地上,被林哲的皮鞋踩住了。

然後徐玫站起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沒躲。

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嘴唇內側蹭到牙齒,有鐵鏽味滲出來,沿著牙齦的縫隙蔓開,鹹腥的。

她渾身發抖,手指攥緊了沙發靠背的布料,指節泛白,關節像幾顆突出的石子。那條米白色的毯子被她蹭掉到了地上,堆成一團。

“你瘋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在發顫,像琴絃繃到了極限,“你在幹什麼?你知不知道剛才那是什麼後果?五萬個人!五萬個人同時看見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個號完了,全完了!”

“我知道。”我說,嘴角的血腥味讓我說話有些含糊,舌尖舔到嘴唇內側的傷口,刺刺地疼,“後果是五萬個人同時看見了。我就是要他們看見。”

林哲站在旁邊臉色鐵青,正在瘋狂按著手機打電話,另一隻手捂著話筒對那女孩喊“把回放先下了趕緊的”。那女孩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手機,嘴唇哆嗦著。

徐玫看了我兩秒,忽然轉身去拿茶几上的手機。

“你找誰?”我問,“找機構公關來刪帖?還是找人查昨天那條私信的來源?”

她手指一頓,僵在半空中。

“我不用你查了。”我說,“我上午去了一趟城東市第一人民醫院。檔案室。十八年前的出生記錄,母親欄叫周莉,父親欄叫程建國,嬰兒姓名叫程然。”

客廳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林哲的電話聲忽然停了,他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從焦躁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女孩張大著嘴,相機差點從懷裡滑下去。

徐玫的背影僵直地定在那裡,肩膀微微起伏。

過了很久,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不是我預想中的歇斯底里,也不是徹頭徹尾的冷漠,而是一種複雜的、糾成一團的東西。

憤怒和恐懼下面是別的,某種更深更暗的情緒,像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到但確實在湧動。

“你去找了?”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見過程建國了。”我說,“他說你是在他跑長途的時候,拿著假親屬證明從醫院把我抱走的。周莉產後大出血去世,他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在戶籍上把我的名字改了。”

徐玫閉上眼。睫毛劇烈地顫了幾下,像蝴蝶被釘在標本盒裡最後一次扇動翅膀。

然後她睜開眼,冷笑了一聲。那個冷笑是陌生的,我從沒見過她用這種表情對人。嘴角斜斜地扯向一邊,眼裡沒有淚光了,只有一種乾涸的、發白的冷。

“程建國?那個跑長途的司機?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酗酒,家暴,你媽生前被他打得肋骨斷過兩根。派出所出過警,街坊鄰居都知道。這種男人,你管他叫爸?”

“所以你就可以把我偷走?”

“偷?”

徐玫的聲音驟然拔高,尾音尖利得像玻璃劃過桌面。

“我那是救你!你媽死了你爸是個酒鬼,他那種人帶大你是什麼下場你想過嗎?他喝了酒連自己老婆都打,你一個小丫頭跟著他,幾歲就得挨拳頭你知不知道?你跟著我,吃好的穿好的,我給你買最貴的裙子,送你去最好的補習班,我把你養成了全網的公主——”

“你把我養成了你的商品。”我說。

她像被抽了一記耳光。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後背撞到鞋櫃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樓下有孩子的笑聲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不知哪家在放音樂,旋律很老的歌,隔著牆壁和窗玻璃變得細碎而遙遠。

陽光從陽臺的推拉門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長長的金色梯形,塵埃在那道光束裡緩慢地浮動。

“那你現在想怎麼樣?”

徐玫的聲音忽然平了,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一點波紋都沒有。

“報警?告我拐賣?你知道一旦報警會有什麼後果——這個賬號,這個直播間,你的大學生活,所有一切,全沒了。粉絲會罵你,學校會看你異樣的眼光,你以後想在教育行業找工作,背景調查一查就能查到你十八歲跟養母打官司的新聞。”

“你已經把我的一切都拿走了十八年,”我說,“剩下的,我自己掙。”

她盯著我。眼睛裡的東西在快速變化,從冷到熱又從熱到冷,像一盞忽明忽暗的燈。

過了幾秒她拿起手機,點了幾下遞到我面前,是直播回放評論區的截圖,短短幾分鐘已經湧進來上千條留言,說什麼的都有,有的震驚,有的質疑,有的罵我“白眼狼”,有的喊“等真相”,有的翻出以前的直播截圖做對比分析,還有的說“早就覺得不對勁”。

“你看看,”

她冷笑,但那個冷笑的底下有顫音。

“你覺得這些人會站你嗎?他們看了你八年,從你十三歲就開始看你,在他們眼裡你是我徐玫養大的乖乖女,是我含辛茹苦帶出來的好孩子。你現在跳出來說我是個賊,你覺得他們會信你?那些人裡有一大半自己也是當媽的,你覺得當媽的會信一個閨女當眾揭發自己的媽?”

我接過手機。拇指劃過螢幕,評論區像煮沸的水,每一條後面都跟著幾十上百條回覆,吵成一團,有人站我,有人罵我,有人觀望。我看了幾秒鐘把手機還給她。

“他們說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我說,“可是媽——現在我還叫你一聲媽——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多年教我在鏡頭前哭、在鏡頭前感恩、在鏡頭前扮乖巧、在鏡頭前下跪磕頭,你教了我所有能讓粉絲掏錢的動作和表情,卻沒有教過我一樣東西。”

“什麼?”

“怎麼分辨真話和假話。”

她的表情又一次出現了裂縫。這次不是一道縫,是好幾條,從眼角、嘴角和眉心同時裂開,那張在鏡頭前維持了十八年的面具終於露出了底下真實的紋理。

皺紋、疲憊、某種我無法命名的情緒。

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鎖芯咔嗒一聲轉到位。

窗外天全黑了,路燈的光在地板上切出那塊熟悉的暖黃色方塊,跟我十八年裡的每一個夜晚看到的一模一樣。我坐在床邊,舊手機開機,螢幕的冷白色光照亮我的臉。

程建國的簡訊彈進來:“看到直播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回,拇指打字的時候有些抖。

三秒後他又發:“我在你家樓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小區門口的梧桐樹下,一個穿藍襯衫的身影靠在路燈杆旁邊,手裡攥著手機抬頭望向上面的窗戶。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柏油路面上,一陣風過來梧桐葉子嘩啦啦地響,那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我給他發了條訊息:“上來吧。”

五分鐘後門鈴響了。

客廳裡徐玫還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骨架的石膏像。

林哲和那女孩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走的時候她讓他們先走的,裝置還堆在牆角沒來得及收。

我走過去開了門。

程建國站在門口,看見徐玫的瞬間眼神鋒利得像刀鋒出鞘,但他沒有衝進來,而是先轉頭看向我。

“程然,”他叫的是那個被改掉的名字,聲音裡有一種很穩的踏實,“爸在呢。”

徐玫冷笑了一聲:“她叫你爸?你配嗎?你打你老婆的時候——”

“我打了周莉一次,”

程建國猛地打斷她,聲音驟然拔高,喉嚨裡像有砂石在滾。

“就一次。我喝完酒推了她一把,她撞到桌子角上。那一晚我在派出所蹲了一夜,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第二天我去紡織廠門口跪著求她原諒?我跪了一上午,全廠的人都看著,她出來扶我起來的時候我差點給她磕頭。你什麼都不知道——”

徐玫的嘴張開又閉上,又張開,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什麼都不知道,”

程建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在抖,整個人的輪廓在顫抖,像一棵在風裡被吹了很久的老樹。

“你只知道那年你也在那家紡織廠上班,你跟我老婆是工友,你們一個車間裡幹活兒,你看著她大著肚子來上班,你看著她生了個閨女。你看我跑了長途不在家,你拿著偷來的親屬證明把孩子抱走了。你偷了十八年,徐玫,你偷了我女兒十八年。”

徐玫退了一步。後背撞到鞋櫃上,又是一聲悶響,跟剛才那次一模一樣。

“我找了她十八年,”

程建國的眼眶通紅,眼淚終於滾下來了,沿著臉頰上的皺紋往下淌,他也不擦。

“我跑遍了全省的公安局,跑廢了三輛車。有一年冬天我開著破面包車去隔壁市查線索,半路上爆了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零下十幾度我在路邊蹲了四個小時等救援,凍得腳都沒知覺了。結果你呢?你讓她在鏡頭前給陌生人磕頭,你讓她籤什麼賣身合同——”

他沒說下去。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嘴巴抿成一條線,眼角的淚水被他自己用力抹了一下,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我站在兩個人中間。

穿粉色連衣裙的自己像一個陌生人的殼,蕾絲袖口蹭著手腕癢酥酥的,水晶髮圈勒得頭皮發緊,鎖骨鏈下面的皮膚又開始泛紅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粉色裙襬的邊緣綴著一圈細碎的花邊。

“你們吵完了嗎?”我說。

兩個人同時看向我。

“吵完了就坐下來。”我拉開餐桌的椅子,椅腿蹭過地磚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我有話要說。”

程建國先坐下了,坐在我左手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徐玫站了兩秒,也坐了下來,在我右手邊。

她坐下的動作很慢,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昂著,那是在鏡頭前維持了十幾年的姿態,像盔甲焊在身上,就算現在穿著灰外套素著臉也脫不下來。

我坐在他們對面的位置。桌面上還擺著中午那頓麻辣燙外賣的殘骸,碗裡的紅油已經凝成了一層白白的油脂浮在表面,午餐肉和藕片的殘渣漂在碗沿,筷子交叉架在碗上。

“明天,”我說,“我去派出所報案。”

徐玫猛地抬頭,椅子跟著晃了一下。程建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被我抬手打斷了。

“但我不會在公開場合說你是賊。”我看向徐玫,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你養了我十八年,不管起因是什麼,事實是我活到了十八歲,上了大學,沒缺過吃穿。這一點我不否認。你有你的錯,我分得清。”

徐玫的表情出現了某種細微的鬆動,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紋。

“但你讓我籤的那份合同,”我把茶几上的續約協議拿過來放在桌面,紙張正面朝上,甲方的公章還紅豔豔地印在右下角,“是脅迫。大學直播賬號的歸屬權,內容收益的分成比例,未來三年的形象授權,全部重新談。談不攏我就走法律程式解約。”

“違約金五百萬——”

“脅迫簽訂的合同在法律上無效。五萬人線上看著你按著我的手簽字,旁邊有錄音錄影,你自己清楚。”

徐玫閉上嘴。她看著我的目光變了,不再是看一件作品、一個商品、一個乖乖聽話的公主。那裡面多了一層陌生的東西,她大概自己也沒想過會用這種眼神看我。

“你想要什麼?”她問。

“我想要我自己。”我說。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

年輕民警聽完來龍去脈之後,筆尖在記錄本上停了好幾次。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大廳另一端的程建國,他背挺得很直地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那張十八年前的出生登記表影印件。

最後他看了一眼徐玫,她來得比我們都早,坐在長椅最邊上,沒化妝,頭髮隨意攏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穿著最普通的那件灰色外套,跟直播間裡那個精緻光鮮的“玫姐”判若兩人。

徐玫交了材料。當年從醫院抱走我的過程、戶籍的偽造方式、十八年間所有我查不到的細節,她一字一句地講了出來。

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跟自己無關的通報,偶爾停頓一下,像是在回憶某個模糊的細節,然後繼續往下說。

她說她那時候剛流產半年,婆家嫌她生不了孩子要離婚,她從醫院門口走過看到保溫箱裡的我朝她笑了一下就再也走不動了。

她說她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但當時不覺得那是偷,她覺得她是在救一個小嬰兒脫離一個肯定會不幸的家。

民警記錄的時候抬頭看了她好幾次,筆尖在紙上停了幾次。她沒回避目光,只是說完以後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幾個淺淺的月牙形印子。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九月的太陽照得地面白晃晃的。門口的銀杏樹還沒開始黃,葉子油綠油綠的,在微風裡翻動著閃光的背面。

程建國站在臺階底下等我。他欲言又止了幾次,嘴唇張了又合,最後只說了一句:“回家吧。”

我站在臺階上。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卷著幾片被蟲蛀了洞的葉子擦過裙襬。我今天穿了自己的牛仔褲和灰衛衣,頭髮隨便扎著,沒戴髮圈。

腳上的運動鞋鞋帶還是紅色的,走到哪都亮眼。

“回哪個家?”我問。

程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紅了眼眶。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像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孩子:“你想回哪個都行。爸那兒永遠給你留著門。”

我點了點頭。但沒跟他走。

我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出生登記表,把母親的姓名欄折起來對著陽光看。

“周莉”兩個字在光線下微微泛藍,圓珠筆的墨跡洇進了紙的紋理裡,筆畫邊緣那些毛茸茸的暈開像極了一朵小小的花。

“我回學校,”我說,“馬上開學了。宿舍應該可以提前入住了。”

程建國沒攔我。他只是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背面手寫著他的手機號和新地址,字跡歪歪扭扭的,顯然不常寫字。

“有事隨時打。爸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半夜也行,什麼時候都行。”

“嗯。”

我轉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十幾步回頭,他還站在原地,藍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瘦削的輪廓在九月的陽光裡顯得單薄。

他朝我揮了揮手,那隻手上佈滿了裂紋和繭子,指甲有些發黃,是常年幹體力活的人的手。

拐過街角時,身後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響。嗒嗒嗒嗒,越來越近。

徐玫追上來了。

她在我面前停下,喘了兩口氣,素顏的臉上眼角的細紋第一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日光下,鬢角有一小片白色的頭髮藏在灰黑之間。她跑得太急了,灰色外套的扣子歪了一顆。

“程橙——程然,”

她改了口,聲音有些啞,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你回學校住的話,那個新家......我給你留著房間。書桌買好了,米白色的,跟你直播間背景板一個色系。床單是你喜歡的淺灰色,不是粉的,我......我記得你去年說過一次不喜歡粉色。”

我看著她。

“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空著。”

她別開視線望向別處,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被街頭的車流聲淹沒了。

“大學期間的生活費、學費,我出。賬號收益重新分,五五,你五我五。之前的合同作廢,機構那邊我去談,談不下來我賠違約金。”

“為什麼?”

她轉過頭來,表情裡有某種東西在掙扎著浮出水面,像溺水的人努力往上游。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幾乎是氣音:“你昨天說,我把你養成了商品。你說我是賊。你可能......你可能說得都對。”

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伸手去攏,任由那縷白髮在風裡飄。

“但我把你抱回來那天,你在保溫箱裡衝我笑了一下,”她說,“就一下。我那時候剛流產半年,你媽沒了,我看你躺在保溫箱裡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呢,嘴角翹了一下,跟......跟她笑起來一模一樣。我當時就想,這孩子如果被那個酒鬼帶回去,以後還能不能笑出來。”

她沒有說完。嘴唇抿住了,抿得很緊,下嘴唇微微發抖。

我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公交車從馬路那邊拐過來,車身廣告上是某個化妝品牌的海報,模特的笑容燦爛,嘴唇塗著跟我的唇彩同一個色號。車門開啟,乘客上下車。

“媽。”我開口叫了一聲。

她猛地抬頭。

“那份合同五五分,可以。”我說,“賬號內容以後我來定。我不再拍任何苦情戲、感恩戲、下跪戲。以後的直播我做主,你可以配合,但不能指揮。”

她點頭,像怕我反悔一樣點得很快。

“還有,”我看著她,“你以前說,沒爹的孩子最值錢。可我有爹。他有他做錯的事,你也有你做錯的事。但你們當年為什麼做那些選擇,那是你們的事了。我沒辦法替誰原諒誰,我只能選我自己以後的走法。”

徐玫沒說話,眼眶紅了。這次是真的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了三四圈終於落下來一顆,沿著臉頰滑下去,被她飛快地用外套袖子擦掉了。

“從今天開始,”我說,“我的人生我自己選。”

公交車到站停了,門重新開啟。我跨上臺階,投了一枚硬幣,硬幣落進投幣箱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後排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女生,正在低頭刷手機。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開動時,徐玫還站在站臺上沒走。

灰色外套被風吹起來,袖口和衣襬一起向後飄,她整個人像個忽然縮小的影子,越來越小,小到再也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我低頭看手機。舊手機的簡訊裡躺著程建國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閨女,不管你做什麼決定,爸都支援你。你媽在天上看著呢。她一定也支援你。”

我翻出周莉那張照片。

十八年前紡織廠門口的笑容定格在那裡,陽光落在她藍色的工裝上,馬尾辮在風裡微微揚起,嘴角那顆小小的黑痣跟著上翹的弧度微微偏移,像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她彎彎的眼睛。

我回了一條:“知道了。爸。”

車窗外,九月的城市在日光裡緩緩後退。梧桐樹、早餐攤、老小區的紅磚牆、拐角處的五金店、遠處新建的商圈玻璃幕牆——所有我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街景,都正以同一個速度朝身後流去。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十八歲生日第三天。我有了兩個家,兩個名字,一個已經回不來的人,和一個剛認回來的自己。

粉色連衣裙脫掉了,出門前被我疊好塞在衣櫃最深處。水晶髮圈不知道丟在了哪,早上洗臉的時候鬆了,大概滑進了下水道沖走了。

鎖骨鏈摘了放在茶几上,旁邊壓著一張字條,我走之前寫的:“給你的禮物你留著吧,就當十八年一場。你要恨就恨,但別把自己弄丟了。”那是昨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時寫的,她應該看到了。

她說得對。我自己沒丟。以前沒丟過,以後也不會。

新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在書包裡折著一個角。師範院校,教育心理學專業。

我想起書本上那句“依戀理論”的段落,兒童早期與照料者的互動模式將深刻影響成年後的人際關係質量。

但我在那行字的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批註,筆跡歪歪扭扭但很用力:“人可以改變。任何年齡都可以。任何時候都來得及。”

公交車到站了。

我睜開眼站起來。陽光從車窗灌進來,一整片暖融融的光落在我鎖骨下方那枚淡青色的月牙胎記上。

我摸了摸那個位置,指尖輕輕壓著皮膚底下微微的凸起,然後拉上衛衣的拉鍊,把胎記遮住了。

不是藏起來。是我什麼時候想讓誰看見,我自己說了算。

車門開啟,外面是大學城的新街道。綠樹成蔭,人來人往,年輕的面孔從校門口湧進湧出。

錄取通知書上的校名在陽光下反著光,校門的橫匾是暗紅色的,上面的字被曬得泛了一點點金邊。

我走下車。

九月的風迎面而來。

乾燥的、溫暖的、帶著新課本油墨味道的、屬於一個從來不知道什麼樣叫“自己選擇”的十八歲女孩的風。

我站在校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天空。藍得很高很遠,有幾絲雲薄薄地掛著,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然後我抬起腳,走進了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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