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喂我吃了五年葯_第2章 律師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第2章
律師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沈小姐,陸景行這一招很髒。他把你名下所有流動資金全鎖了,包括你那個新開的小賬戶,裡面只剩三萬兩千塊錢。”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三萬二,在這個城市,交完下季度房租就什麼都不剩了。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陽臺上晾著的一件白襯衫獵獵作響。那件襯衫是我上週在街邊小店隨手買的,三十二塊錢,純棉的,洗過一次有點縮水,但我穿著很舒服。
以前在引力場那幾年,我衣櫃裡全是品牌方送的高定和限量款,標籤上都印著陸景行公司的名字,穿哪件都像在替他站臺。
現在這件縮了水的白襯衫掛在風裡,我覺得比那些幾萬塊的裙子都好看。
“他提交的“夫妻共同債務”是什麼?”
“一張借條,三年前籤的,金額八百萬。說是你當時為了做個人品牌找他借的。借條上有你的簽名。”
我閉上眼。
三年前,我確實簽過一張借條。
那次他說公司賬上現金流緊張,需要以我個人名義走一筆賬來避稅,讓我簽了張空白的借款協議。我那時候信他,簽完就再沒問過。
簽完那張紙的時候是個冬天,他辦公室裡暖氣開得很足,他握著我的手在紙的右下角落筆,手指溫熱的,跟我說“聽雨,你放心,公司有我呢”。
我那時候信他的一切。
哪怕後來他越來越忙、越來越不耐煩,哪怕他一個月裡有二十天夜不歸宿,哪怕他開始頻繁地讓我在直播裡穿一些暴露的款式——我都信他。
因為“公司有我呢”這句話,像一個咒語,把我困了整整五年。
“那張借條是空白的,我籤的時候上面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律師的語氣很平,“但問題在於,他找鑑定機構做了筆跡同期比對,結論是“簽名與三年前筆跡高度一致”。法院那邊,他會以“夫妻共同債務”為由申請財產保全。你的賬戶大機率會被凍結至少三個月。”
三個月。
我站在陽臺上,下午的陽光還暖著,但手指已經涼透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無名指上那圈戴了五年的婚戒,在兩週前被我摘下來鎖進了抽屜最深處。
摘下來的那天,指根有一道淺淺的白痕,像被什麼東西勒了很久留下的印記。現在那道白痕已經快消了,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我轉了轉無名指,感覺那個位置空空的,但也因此格外輕鬆。
“三個品牌方那邊呢?”
“一家已經撤回了初步意向,說是“內部重新評估合作風險”。另一家還沒表態,但對接人的態度明顯冷下來了。第三家......”律師停頓了一下,“就是那個護膚品品牌“初顏”,他們的總監親自給我回了電話,說他們不在乎這些風波,只要你狀態恢復就繼續談。”
我睜開眼,看著樓下小區裡一棵正開得熱烈的櫻花樹。
花瓣在風裡簌簌地落,鋪了一地粉白。有個小女孩蹲在樹下撿花瓣,她媽媽在旁邊舉著手機拍照,兩個人笑作一團。
我盯著那畫面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不是想哭,是太久沒看過這麼普通的、溫暖的畫面了。
這五年我的世界被壓縮成了直播間、化妝間、臥室三點一線,所有的情緒都被調節劑壓平了,連看到櫻花樹都覺得麻木。現在那種麻木在消退,我的感官正在一點一點復甦。
“幫我約“初顏”的人,明天見面。”
掛了電話,我靠在陽臺欄杆上,深呼吸了三次。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把手掌攤開,讓陽光落在掌心裡,感受那股溫熱一點點滲進皮膚。
戒斷反應第十五天的時候,我連站都站不穩,洗澡的時候得扶著牆,水流打在背上都會讓我發抖。
現在我能站在陽臺上吹風了,能分辨出風裡混雜著哪幾種植物的氣味了。我的嗅覺、觸覺、情緒,所有被藥物壓制的感知,都在一點點回來。
這個過程很疼,像凍僵的手伸進溫水裡,那種又麻又刺的復甦感。但我知道這是好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那個陌生號碼發的“戒斷成功了嗎?”還躺在簡訊列表裡。
沒有回覆。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回屋。
屋裡的白洋桔梗還插在玻璃瓶裡,花瓣微微卷曲著,帶著一點蔫。
我走過去,給花瓶換了水,剪掉一截花莖,重新插好。
這束花是我戒斷反應第七天的時候自己買回來的,那天我第一次睡了超過四個小時,醒來之後站在花店門口猶豫了很久。
以前買花都是助理打點,我只負責在直播間裡對著鏡頭說“好看”。那次我親自走進去,在滿屋子花裡挑了很久,最後選了白洋桔梗。
老闆問我送誰,我說送自己。老闆笑了一下,多送了我一枝。
然後坐到書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
備忘錄裡“新開始”的文件還開著,游標在“今天天氣晴”那一行後面閃動。
我繼續往下打。
“今天收到訊息,陸景行凍結了我的賬戶,截斷了我三個品牌合作。”
“說實話,有一瞬間很慌。但慌完反而不怕了。”
“他手裡那張借條是空白的,他以為能拿捏我。可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前他讓我籤那張空白協議的時候,我在簽字之前,用手機拍了照。協議是空白的,日期沒有,金額沒有,借款事由沒有。那張照片我存在一個他永遠不會知道的相簿裡。”
“所以,這一局,我不會輸。”
打完最後一個字,我儲存文件,合上電腦。
窗外的櫻花被風吹落了幾瓣,飄在玻璃上,像一句無聲的鼓勵。
我盯著那片貼在玻璃上的花瓣看了好一會兒。花瓣是淺粉色的,邊緣有一點被風颳破的痕跡,但依然柔柔軟軟地貼著玻璃面,像不肯落下去。
我忽然想起來,七年前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我也像這片花瓣一樣。那時候覺得什麼都可能,什麼都敢試,哪怕被雨淋透了也覺得自己會幹。
後來這五年,我慢慢覺得自己越來越沉,像被什麼拽著往下墜,每一次想浮起來,就有人往我腳上綁一塊石頭。現在石頭被割斷了,我終於又能感覺到風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坐在“初顏”總監的辦公室裡。
對方叫陳嶼,三十出頭,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轉手裡的簽字筆。
他的辦公室不大,但窗子朝南,採光很好。角落裡擺了一盆龜背竹,葉子油綠油綠的,看得出來養得很用心。
他辦公桌上有張照片,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蹲在沙坑裡堆城堡,笑容燦爛得能把人曬化。
我注意到他每次說到產品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把眼鏡摘下來擦一擦,然後再戴上,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沉靜一些。
“沈小姐,”他把一份方案推到我面前,“我們認真看過你這些年所有的直播切片和帶貨資料。說句實話,你在“引力場”那幾年,雖然資源被嚴重傾斜,但你的轉化率一直是全公司最高。你個人的選品能力和情緒價值輸出,遠高於行業平均水平。”
我接過方案,翻開第一頁。
“個人護膚品牌,聯合研發,你負責產品理念、內容輸出和品牌聲量,我們負責供應鏈、生產和渠道。”
方案做得很細緻,裡面甚至附了一份使用者畫像分析——她們把我過去三年的粉絲資料拉出來做了個模型,發現我的核心受眾是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女性,消費力不低,但復購率極高。
她們跟著我買過很多東西,從口紅到電飯煲到枕頭,我推薦什麼她們就信什麼。
我翻到那頁的時候,手指頓了頓。
這些人跟著我買了五年東西,我卻連她們的面都沒見過。
我只知道彈幕上的ID和數字,不知道她們姓什麼、做什麼工作、過著怎樣的生活。
但在戒斷反應最難受的那些夜裡,是這些陌生的ID在彈幕裡刷“加油”,讓我覺得我沒那麼孤單。
陳嶼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賬戶被凍結、合作被截斷。但坦白講,我個人不在乎你跟陸景行之間的那些事。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做出一款真的能打的產品。”
我合上方案,看著他:“陳總監,你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你現在還敢跟我合作。”
他笑了一下,靠回椅背:“因為你的粉絲。上週你素顏那場直播,線上人數峰值破十萬,結束後賬號漲了十八萬粉。這些人是衝你這個人來的。你做任何品牌,她們都會買單。這個市場邏輯,陸景行看不懂,我看得懂。”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種篤定的東西。不是那種在商言商的精明,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直覺的信任。
我見過太多人看我的資料、看我的帶貨量、看我能給他們賺多少錢,但陳嶼看的是別的東西。
他看的是那十八萬新粉——她們是被我素顏直播裡的“我挺好的”三個字吸引來的。她們不是為了買東西而來,是為了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挺好了而來。
我沉默了幾秒。
“還有個問題,”我說,“我現在的賬戶被凍結了,前期投入我沒有。”
“公司墊資,後期從分成里扣。”
“風險呢?如果陸景行動用他手裡的資源來狙擊這個品牌,你扛得住?”
陳嶼把簽字筆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沈小姐,你知道“初顏”背後是誰嗎?”
我搖頭。
“是我們集團最大的董事,她姓顧,今年六十二歲,白手起家。她上週看了你那場直播,原話是——“這姑娘比那個姓陸的強一百倍。她要做什麼,我們給她兜底。””
他說完,站起來,朝我伸出手。
“歡迎加入初顏。”
我握著那隻手,指尖微微發燙。那隻手乾燥而溫暖,握力恰到好處,不鬆不緊,像一種既不冒犯也不疏離的承諾。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陸景行第一次朝我伸出手的時候,那隻手也是暖的。
但那時候他給我的感覺是“跟我走”,而陳嶼給我的感覺是“你可以自己走了,我在旁邊看著”。這兩種感覺的差別,我用了五年才分清。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閨蜜唐糖。
“聽雨!你知道陸景行現在在幹嘛嗎?他在微博上發了一篇長文,說你是“情緒不穩定導致做出過激行為”,還說你“長期服用抗焦慮藥物出現了幻覺”,暗示你直播裡說的那些話都是臆想!評論裡還真有人信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街對面一個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的年輕媽媽。她把車停在路邊,彎腰給車裡的寶寶蓋了蓋毯子,動作很輕柔。陽光照在她們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髮長文了?”
“嗯,二十分鐘前發的。現在熱搜第三了。底下評論一半罵他一半在質疑你,說你“既然被下藥為什麼五年都沒發現”“是不是為了離婚分財產炒作”,我看到快氣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看看。”
掛了電話,我開啟微博。
陸景行那篇長文寫得極有技巧。
先承認“夫妻之間確實有過爭執和誤解”,再暗示我“近年精神狀況惡化”“常出現被害妄想和記憶紊亂”,最後以“作為一個丈夫,我依然希望她早日康復”收尾。
全文滴水不漏,從沒直接否認下藥,但每一句都在把髒水往我身上潑。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時候,我的手指在發抖——熟悉的那種、被藥物支配時期留下的生理性顫抖。
第二遍的時候,我把手機鎖了屏,深呼吸了十次,再開啟。第三遍的時候,我忽然就不抖了。
因為我發現他全文都在迴避一個核心問題:如果我沒有被下藥,那你和“劉醫生”的聊天記錄裡那些“劑量控制”“副作用管理”怎麼說?他沒提,因為他知道提了就會露出破綻。
評論區果然吵成一團。
有人信他,有人罵他,更多的人在觀望——“讓子彈飛一會兒”。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收起手機,上了計程車。
“師傅,去朝陽區人民法院。”
計程車穿過半個城市,我坐在後座,看著窗外一幀一幀掠過的街景。路邊有家麵包店,門口排著隊,空氣裡隔著車窗都能聞到一點奶香。
有個外賣騎手在路口等紅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好像笑了。
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
在這座兩千萬人的城市裡,我只是一個剛被人潑了髒水的過氣主播,身上揹著一場全網圍觀的離婚官司。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運轉不會因為任何人停下來。
麵包店會繼續賣麵包,外賣騎手會繼續送外賣,陽光會繼續照在那些排隊的人後腦勺上。而我,只是這正常運轉裡的一部分。這個認知讓我覺得平靜。
在法院門口,我見到了律師。
他叫周維,四十歲,頭髮稍微有點白,說話語速很慢但每句都切在要害上。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裡面是白襯衫,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的辦公桌上永遠擺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泡著枸杞菊花,我每次見他他都在喝那個。他說做刑事民事交叉的案子費腦子,得養著。
“陸景行在微博髮長文這事兒,我看到了,”周維翻了翻手裡的資料夾,“他這一招是想透過輿論給你施壓,同時影響法院對財產保全的態度。法官也是人,也看輿論。”
“那張借條的照片,我帶來了。”
周維接過我的手機,翻到那張三年前拍的空白協議照片。
他放大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揚起來。
“夠了。”
“什麼夠了?”
“這張照片足夠推翻他的“夫妻共同債務”主張。空白協議沒有日期、沒有金額、沒有借款事由,你只是在空白處簽了名,這不能構成有效借貸關係。只要這張照片進入庭審流程,他凍結你賬戶的行為就可能被認定為惡意。”
他把手機遞還給我。
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那張常年不動聲色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點像是“這一局穩了”的神色。周維這個人向來謹慎,從來不把話說滿。他說“夠了”,那就是真的夠了。
“我下午就去提交補充證據材料。另外,沈小姐,我建議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正式報警。以“非法使用管制藥品致人身體損害”的案由,把刑事立案向前推進。刑事案一旦立了,民事層面的所有保全、凍結,都會自動失效。”
我站在法院門口,臺階上是秋天還沒完全走遠的陽光。
“報警之後,陸景行會怎樣?”
“如果刑事立案成立,他面臨的是故意傷害罪或者非法使用藥品罪,三到七年。再加上他偽造債務、惡意凍結你賬戶,可能還要加一條妨害司法。”
三到七年。
我抬頭看天,天氣很好,藍得沒有任何雜質。我想起我戒斷反應第三天凌晨蜷在床上發抖的樣子,想起自己渾身冷汗浸透睡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的那一夜。
那天夜裡我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如果我就這麼死了,他會怎麼做?他大概會發一條微博說“妻子因情緒問題意外去世”,然後收穫一波同情,繼續捧他的下一任一姐。
我想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就不想死了。
我爬起來喝了半杯涼水,然後對著鏡子說:沈聽雨,你不能死。你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活著,你就還有機會把真相攤在所有人面前。
“報警。”
周維點頭,轉身往法院裡走。
我站在原地沒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我猜你還沒回我,是因為你不確定我是誰。我是喬沁。”
我的手指頓住了。
喬沁。
那個在週年慶典上穿白裙走紅毯的女人,那個戴著本該屬於我的項鍊的女人,那個在化妝間門口笑著說“粉絲又要罵您老了”的女人。
她給我發簡訊,問我戒斷成功了沒有。
我盯著那行字,猶豫了十秒。
然後打了三個字:“什麼事?”
訊息幾乎秒回:“陸景行在取保候審期間,把所有證據都轉移了。他手裡有一份硬碟,裡面存著他這五年跟所有合作方的私下協議,包括給你下藥之前找的醫療顧問開的處方備案。我見過那個硬碟。他被抓那天,藏在公司保險櫃裡了,但第二天就被人取走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上週他給過我一個隨身碟,裡面是五份協議,讓我簽字。我看了內容——“乙方喬沁承諾在甲方沈聽雨公開事件中保持沉默,不向任何第三方提供證言,甲方承諾在五年內每年向乙方支付三百萬作為長期合作酬勞”。他在買我閉嘴。”
“你沒簽?”
“我簽了。”
我盯著螢幕,手指發冷。秋天的風從裙襬下面鑽進來,涼颼颼的。我的高跟鞋踩在法院門口的灰磚上,鞋跟有點鬆了,是那天走紅毯時候磨的。我一直沒來得及修。
“但是你猜怎麼著?”她的下一條訊息發過來,“我簽字之前影印了所有協議,還拍了一段影片,是他把隨身碟遞給我的全過程,說了“這是給你的封口費,簽了就別亂說話”。”
“喬沁,你為什麼幫我?”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了。
然後訊息彈出:“因為那天在化妝間,你拆我項鍊的時候,我脖子上的劃痕是前一天他打的。你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後來你走的時候,把那個項鍊的搭扣掰鬆了。他打我那天,項鍊正好勒在傷口上。你掰鬆了,我才沒那麼疼。”
我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臉上是熱的。
我回:“謝謝。”
她回:“不用謝。硬碟在陸景行的一個私人物業裡,地址是......”
我記下地址,給周維發了條訊息。
然後我撥了陳嶼的電話。
“陳總監,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你們集團那個顧董事,她能不能幫我聯絡一個靠譜的私家偵探?我需要在一個地址裡找一個東西,但我不能親自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地址發我。”
我把喬沁給的地址發了過去。發完之後我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太陽曬著後背,暖融融的。
我看著街對面那棵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地上斑斑駁駁的。我忽然覺得這世界挺神奇的——就在幾天前,喬沁還是我恨的人。
她在化妝間門口嘲諷我的時候,我攥著口紅的指節都發白了。
但現在,她在幫我。這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一種人——醒過來的人。喬沁醒過來了。而我也是。
晚上八點,我回到家。
白洋桔梗的花瓣舒展開了,在花瓶裡亭亭地立著。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發上。沙發是上週新買的,淺灰色布藝的,很軟,坐進去整個人都能陷進去。
搬家那天唐糖幫我挑的,說“你得有一個能窩著的地方,不能老趴在書桌上”。我那時候覺得沒必要花這個錢,現在坐在這裡才明白她的意思。
一個能窩著的地方,就是你累極了可以把自己整個扔進去、什麼都不用想的地方。
手機上,唐糖發來一串訊息轟炸:“聽雨!!!陸景行那篇長文反轉了!有人匿名爆出了他跟喬沁的聊天記錄截圖,證明他一直都知道你在吃激素調節藥!還跟醫療顧問討論過“劑量控制”“副作用管理”這些詞!現在熱搜第一全是罵他的!”
我點開微博看了一眼。
爆料的賬號是新建的,頭像是一片空白,ID是一串亂碼。
但爆出的截圖清清楚楚。
陸景行跟一個備註為“劉醫生”的人的聊天記錄:
“劑量加大會影響她直播狀態嗎?”
“不會,維持現有劑量就好,主要是控制情緒波動和生理週期。”
“好。”
“陸總,提醒您一下,這類藥物長期服用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激素紊亂,如果她將來想要孩子——”
“孩子的事以後再說。”
聊天記錄到這為止。
我盯著那行“孩子的事以後再說”,胸腔裡像有什麼東西緩緩碎開。
五年。
他餵了我五年藥,連問都沒問過我想不想要孩子。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一點初冬的冷。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我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明顯,下巴也尖了。
但我的眼睛不像戒斷那會兒那麼渾濁了,瞳孔裡有一點光。
我盯著那個影子裡的人,輕輕說了一句:“你想要孩子嗎?”
影子沒說話,但我知道答案。
在藥物作用下,我的生理週期紊亂了整整三年,醫生說我想要孩子的可能性已經被壓到了極低。
他不僅偷走了我的五年,還偷走了我將來可能做母親的權利。想到這裡,我攥著窗框的手指收緊了。
但我沒有哭。
我只是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拖鞋脫了,把腳蜷進沙發墊子裡,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水是溫的。喝的下去。
手機又響了。
是周維。
“沈小姐,好訊息。刑事立案批了。明天警方會正式傳喚陸景行。另外,你那張空白協議的照片已經提交法院,法官初步認定惡意凍結的可能性極大,最快後天賬戶就能解凍。”
“那個硬碟呢?”
“顧董事的人已經拿到了。內容很全,包括他跟劉醫生的全部往來記錄、他跟三家制藥公司的私下采購合同、以及一份詳細的“沈聽雨用藥檔案”。這份檔案裡,記錄了這五年他給你調整過三次劑量,每一次都對應你當時的事業低谷期——你在低谷期越依賴他,他就給你加量。”
我握著手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在臉上涼涼的。
我坐在沙發裡,感覺自己像一隻終於從籠子裡被放出來的鳥,翅膀還沒完全展開,但籠門已經徹底打開了。那種感覺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鬆弛。
“沈小姐,這些東西足夠讓他進去很久了。”
“......好。”
掛了電話,我蹲下來,靠著沙發扶手。
膝蓋抵著胸口,心跳很快,但很清醒。
我沒有哭。
我只是蹲在那裡,感覺這五年的重量,一點一點從身上卸下去。
像是有一根綁了很久的繩子,終於被剪斷了。
我在那裡蹲了十分鐘。
然後站起來,去浴室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依然蒼白,眼圈還是青的。
但她的眼睛裡有光。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好。
沒有戒斷反應,沒有噩夢。
凌晨四點醒了一次,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手機被訊息塞滿了。
陸景行被警方帶走的訊息上了熱搜。
影片裡他被兩個警察夾在中間,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灰色羊絨大衣,頭髮亂了,臉色灰白。記者圍上來的時候他抬手擋了一下臉,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那上面戴的表,是我去年生日時他忘了送、後來補給我的。
他終於戴上了。
可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關掉影片,給唐糖發了條訊息:“中午來我家吃飯吧。我煮火鍋。”
唐糖回了一連串感嘆號:“你竟然吃得下火鍋?!我以為你今天會哭到脫水!”
“我餓。”
“行,我帶兩瓶紅酒。”
“別帶酒,帶點青菜。我在戒斷期,不能碰刺激性的東西。”
“好。”
我放下手機,走進廚房。
冰箱裡沒什麼東西,但我還是翻出了一袋冷凍蝦滑、一盒豆腐、幾根蔥。
我拿出菜板,開始切蔥。
刀落下去,蔥花散開,香味飄起來。
陽光從廚房的窗子裡照進來,落在灶臺上。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見陸景行那天。
他遞給我熱美式,說“我捧你”。
那天也是晴天。
但我現在站在自己的廚房裡,切自己的蔥,陽光照的是我自己的臉。
這比任何人的“我捧你”都重要。
切完蔥之後我把豆腐從盒子裡倒出來,在水龍頭下衝了衝,然後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我的刀工一直不太好,以前在家做飯都是陸景行掌勺,我負責在旁邊洗菜遞盤子。
後來他越來越忙,家裡開火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們大部分時候叫外賣或者去餐廳。再後來,連一起吃飯都變成了一種奢侈。
他在飯局上陪品牌方,我在直播間裡吃展示品。我連他最近愛吃什麼都說不出來。但這不重要了。我現在在切自己的豆腐,煮自己的火鍋,招待自己的朋友。
這比任何兩個人在一起吃飯的場面都實在。
中午唐糖來了。
她帶了一袋子青菜、兩盒肥牛、一包年糕。
進門就撲過來抱住我,差點把我手裡的湯勺撞飛。
“沈聽雨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直播那段的時候心臟都快停了!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事為什麼不早跟我說——”
我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拍了拍她後背:“那不是怕連累你嗎。”
“連累個屁!我還能被他殺了不成!”
她鬆開我,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瘦了。但眼睛比以前亮。”
“瘦了是因為戒斷反應吃不下東西。”我轉身回廚房,“亮了是因為終於能看清東西了。”
火鍋煮開的時候,唐糖蹲在茶几旁邊涮肥牛,嘴裡絮絮叨叨地講她在公司聽來的八卦。
“那個喬沁,今天在微博上又發了一條——這次她自己爆了,直接甩了她籤的那份封口協議的影印件,還有陸景行打她脖子留下淤青的照片。她現在評論區全是同情她的,風向徹底轉了。”
我夾了一塊豆腐,吹了吹,塞進嘴裡。
燙。
但很滿足。
“她也是受害者,”我說,“只是比我晚醒。”
唐糖抬眼看了我一下,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你恨她嗎?”
我涮了一片肥牛,看著它在紅湯裡翻滾,慢慢變色。油脂浮上來,湯麵泛起一層微亮的油花。我把那片肥牛夾出來,蘸了蘸自己調的醬——芝麻醬加了點醋和蒜泥,是唐糖教我的方子。
“以前恨過。但那天她發簡訊告訴我硬碟地址的時候,我忽然就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她脖子上那道傷,是陸景行打的。他在我面前裝深情,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其實我們倆都被他騙了。區別只是,我醒了五年,她醒了五分鐘。”
唐糖沉默了,往我碗裡又夾了兩片肥牛。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嚼著肥牛,看著窗外。
樓下的櫻花落得差不多了,新葉子冒出來,嫩綠嫩綠的。那棵櫻花樹旁邊還有一棵玉蘭,花早謝了,但葉子長得又寬又大,在風裡搖搖晃晃的。
兩個樹挨在一起,一棵開過了,另一棵正綠著。像兩個不同階段的人,各有各的好時候。
““初顏”那個品牌,我跟他們簽了。下個月開始做產品研發,半年後上市。”
“還有呢?”
“還有......”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想寫一本書。關於這五年。不是復仇,不是控訴,就只是——把真實發生的事情寫出來。如果有人正在經歷類似的事,看到這本書能早一點醒過來。”
唐糖眼圈紅了。
“沈聽雨你真是......”
“嗯?”
“你他媽真是我認識的最好的女人。”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火鍋吃完了,碗也沒洗。
唐糖窩在懶人沙發裡睡著了,手機滑到地上,螢幕還亮著,是熱搜頁面。
我輕輕把她的手機撿起來,放在茶几上。
然後回到書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
“新開始”的文件還開著,游標閃動著。
我往下打:
“今天,陸景行被警方帶走了。”
“賬戶解凍了,品牌合作簽了,喬沁也站出來了。”
“我以為我會高興得跳起來,但其實沒有。我只是很平靜。”
“就像一棵被壓了很久的樹,終於把身上的石頭挪開了。樹不會跳起來歡呼,它只會繼續長。向著光,慢慢長。”
“我最近在學一個詞,叫“和自己和解”。”
“以前我總覺得,原諒別人是美德。但現在我知道了,原諒自己才是真的重要。”
“原諒那個五年前相信他的自己。原諒那個明明發現藥不對卻沒有立刻離開的自己。原諒那個在化妝間裡攥著項鍊發抖的自己。”
“你們都辛苦了。”
“剩下的路,我來走。”
打完最後一行字,我儲存文件。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暮色把整個城市染成橘紅色。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晚風吹過來,帶著樓下誰家炒菜的香味。可能是青椒炒肉,也可能是乾煸豆角,聞不太真切,但那種屬於“有人在家做飯”的氣味讓我心裡軟了一下。我以前做直播做到晚上十點回家,經常餓著肚子倒在沙發上,連外賣都懶得點。現在我能聞見鄰居家炒菜的味道了,知道這是晚上六點半——該吃飯的時間了。
我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天際線上一架飛機緩緩飛過,尾跡拉出一道長長的白線。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維發來的訊息:“陸景行正式被批捕。罪名:故意傷害罪、非法使用管制藥品罪、妨害司法罪。數罪併罰,量刑建議七年。”
七年。
我看了那兩個字很久。
然後回:“知道了。謝謝周律師。”
周維秒回了一個笑臉。
我放下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塵埃的味道,有遠處車流的喧囂,有隔壁陽臺上晾曬的衣物被風吹起的窸窣聲。
都是很普通、很平常的聲音。
但我聽得很清楚。
因為這些聲音裡,沒有他的腳步聲了。
我轉身回屋。
白洋桔梗在花瓶裡安靜地開著,花瓣邊緣微卷,像在笑。
我拿出剪刀,給花換水,剪掉一片開始發黃的葉子。
剪刀咔嗒一聲合上,那片黃葉子落在桌面上,我捏起來扔進了垃圾桶。然後我看了那束花一會兒,發現底部的莖泡水太久有一點軟了,於是又剪掉了一小截,讓它們喝到新鮮的水。
養花這件事是我戒斷期學會的。
以前我總覺得花養不活,買回來三天就蔫。
後來我發現問題很簡單——你只要每天花三十秒給它換水、剪根、摘掉黃葉,它就能活很久。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你只要每天花一點點時間照顧自己,自己就能活很久。
然後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坐到沙發上,開啟電視。
隨便播了一個綜藝,吵吵鬧鬧的,嘉賓在玩遊戲笑成一團。
我看著螢幕,慢慢喝了一口水。
水是溫的,從喉嚨滑進胃裡,暖意散開。
戒斷反應早就消失了。
失眠好了,心悸好了,噩夢也沒有了。
我的身體終於徹徹底底地、乾乾淨淨地,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那天晚上十點,我關掉電視,準備去洗澡。
手機響了。
是陳嶼。
“沈小姐,打擾了。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
“你說。”
“產品研發我們打算走“治癒系”路線,主打成分溫和、修復屏障。品牌名有初步想法了,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麼名字?”
“叫“聽雨”。你覺得怎麼樣?”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
燈是暖黃色的,花瓶裡的白洋桔梗在燈下投出淺淺的影子。
“......好。”
“那就定了。明天我讓設計部出兩版視覺方案發你。”
“嗯。”
掛了電話,我走進浴室。
熱水淋下來的時候,我閉上眼。
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外面一切聲音。
我站在水下,感受著水珠從頭頂一路淌到腳踝。
溫暖,真實,屬於我自己。
蒸騰起來的水汽矇住了鏡子,我看不清自己的臉。但沒關係,我知道我在。
水順著我的肩胛骨淌下去,流過那段被藥物侵蝕了五年的脊椎,流過那些戒斷期夜裡翻來覆去時壓出的淤青,流過皮膚上每一寸正在恢復的神經末梢。
我在水下睜開眼,透過水簾看著朦朧的瓷磚牆面,忽然想起戒斷反應第一週我連洗澡都不敢——水溫稍微變化一點我就會發抖,熱水衝在後背上會讓我想起他手掌的溫度。
那時候我所有的感官都是錯亂的,分不清什麼是溫暖什麼是灼燙。
現在我能分辨了。
水的溫度是恰恰好的暖。我自己的手擰開的水龍頭,我自己的皮膚感受到的暖意。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乾乾淨淨。
擦乾頭髮出來的時候,我看到茶几上唐糖留了一張便籤:“碗我洗了!火鍋湯我倒掉了!你冰箱裡那盒過期酸奶我給你扔了!下次我來之前你能買點正常食物嗎!——愛你的糖”
我笑了一下,把便籤貼在了冰箱門上。
然後我開啟備忘錄,刪掉了“新開始”那個文件標題,重新改了一個名字。
“繼續生活。”
游標在標題下面閃動。
我打下新的一行字:
“明天天氣晴。我要早起去跑步,然後去超市買點菜,回來給自己做一頓飯。”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下去的。”
“沒有驚天動地的反轉,沒有戲劇化的高潮。就是每天早上醒來,發現今天比昨天好了一點點。”
“這就是痊癒。”
寫完之後我合上電腦,關了燈。
臥室裡很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外面的路燈光。
我躺下來,枕著枕頭,聽著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穩。
像一顆終於安頓下來的心。
我閉上眼。
窗外有夜風,隔壁有人關了燈,樓下的貓叫了兩聲。
這世界正常運轉著。
而我是這正常運轉的一部分。
這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張床。
我翻了個身,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嗒響了兩聲。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四十分。
戒斷期那會兒我每天凌晨四點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現在我能睡到七點多,自然醒。
我坐起來,透過窗簾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確實晴。
天氣預報沒騙人。
我下床,換了運動服,綁好鞋帶,開門下樓。
小區裡有人在遛狗,有個老爺爺在打太極,空氣裡有一點松針的味道。
我沿著小區的步道慢慢跑起來。
腿有點沉,心肺也還沒完全恢復,但跑了一圈之後,身體微微發熱,呼吸順了。
我跑了三圈。
跑第三圈的時候,迎面遇上那個打太極的老爺爺。他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說:“小姑娘,堅持跑步好啊。我跑了二十年了。”
我朝他點了點頭,說“謝謝爺爺”。
他擺擺手走了,背影佝僂但步伐穩健。二十年。我以前連堅持喝藥都做不到——哦不對,我堅持了五年,每晚一顆,雷打不動。
但那不是我的選擇。現在我在選擇一種新的事情堅持——早上起來跑步,給自己做飯,養花,寫東西。這些小事加起來,叫做“生活”。
然後去小區門口的早餐店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
老闆娘認識我,笑著多給了我一個塑膠袋:“姑娘,你氣色比上次來好多了。”
“是嗎?”我接過袋子,“謝謝老闆娘。”
“好事兒啊,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好事?”
我抱著熱豆漿站在早餐店門口,想了想。
“嗯。把一件壞事徹底處理完了。”
老闆娘沒多問,擺擺手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我慢慢走回家,吃完早餐,洗了澡。
換了件寬鬆的毛衣,坐到書桌前。
今天的陽光特別好,從窗子照進來,落在我桌上那盆小多肉上。
多肉是唐糖上週帶來的,說“養點植物對情緒好”。
我摸了摸它胖乎乎的葉子,然後開啟電腦。
郵箱裡躺著兩封新郵件。
一封是“初顏”設計部發來的品牌視覺方案初稿。
一封的傳送地址是“qiaoqin@......”。
我點開第二封。
“聽雨姐:”
“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叫你“姐”可能你也覺得彆扭。但我實在想不到別的稱呼了。”
“昨天我發了那條微博之後,收到了很多私信。有人罵我是牆頭草,有人同情我,也有人問我“當初為什麼站在他那一邊”。”
“我想了很久,想給你寫這封郵件。”
“當初我站在他那一邊,因為我覺得他能給你我想要的一切。資源、流量、曝光,他答應我的時候我就信了。後來他給我那些東西,我也確實拿到了。但我拿到的時候就知道,那些東西是偷你的。你本來應該有的綜藝資源,給了我;你本來應該拿的代言,給了我;你本來應該走的紅毯,他讓我替你去。”
“我以為我贏了。但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見你坐在化妝間裡補妝的樣子。那次我故意在評論區帶節奏說你老,你後來什麼都沒說,甚至連看都沒多看我一眼。我當時覺得你慫,後來我才明白,你只是不屑。”
“那天在化妝間,你掰松我項鍊搭扣的時候,我其實感覺到了。我僵在那裡是因為我在想——她為什麼要幫我?她明明恨我。”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因為你比我清醒。”
“這封郵件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知道我沒資格。”
“我只是想說,以後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哪怕只是在網上幫你轉發一條訊息——你隨時開口。我欠你的。”
“喬沁”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落在地板上,一小塊一小塊的金色。
我點了“回覆”。
打了四個字:“好好生活。”
然後點了傳送。
接著我點開“初顏”設計部的那封郵件。
兩張視覺方案。
一張是淺綠色調的,Logo是兩個手寫體的漢字“聽雨”,下面襯著一片小小的葉子。
一張是米白色調的,Logo是雨的線條簡化,簡潔利落。
我兩張都看了很久。
第一張的綠色很柔和,像春雨過後草地上新冒出來的那種顏色。第二張的線條幹淨,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那種“活著”的感覺。
我盯著第一張下面那片小葉子看了很久,那片葉子的弧度微微向上翹著,像在朝光的方向夠。
然後給陳嶼回了一條:“選第一張吧。綠的。像春天剛開始的樣子。”
陳嶼秒回:“收到。那就定第一版。”
我合上電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涼的,但今天喝下去不覺得冷了。
這大概是因為,我自己的體溫終於回到了正常範圍。
半個月後,我收到了一份快遞。
拆開,是一個硬殼檔案袋。
裡面是一份《刑事判決書》影印件。
陸景行,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犯非法使用管制藥品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犯妨害司法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七年。
下面附了一張周維的手寫便籤:
“沈小姐:判決已生效,陸景行昨日已移送服刑。另,民事部分,你提出的損害賠償訴訟已獲法院支援,判賠金額三百二十萬。加上你們離婚分割的夫妻共同財產,他名下基本不剩什麼了。恭喜。”
我拿著那張判決書,站在客廳裡。
白洋桔梗又換了一束新的,這次是粉白色的,花瓣尖上帶著一點淡淡的紅。
陽光從窗子照進來,照在那束花上,花瓣的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判決書放回檔案袋,收進了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
抽屜關上的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後背很輕。
像背了很久的一座山,終於放下來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初顏”的研發中心。
陳嶼帶我參觀了實驗室,見了研發團隊的負責人,一個留短髮的中年女人,姓林,說話乾脆利落。
“第一款產品我們打算做修復精華,主打成分是積雪草和神經醯胺,針對熬夜、壓力導致的皮膚屏障受損。”林工看著我,“聽雨姐,你用過什麼修復類的產品?有什麼特別的需求嗎?”
我站在實驗室的白色燈光下,想了想。
“有一件事,”我說,“這款產品能不能做一個氣味上的設計?”
“什麼氣味?”
“像那種下過雨的早晨,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但聞著讓人安心。”
林工笑了一下:“這個不難。我們可以加一點廣藿香和雪松做基調,再配微量的柑橘提亮。你說的那個味道,能調。”
“好。”
林工又跟我聊了很多關於成分的細節,什麼分子量、滲透率、緩釋技術,我聽了個七七八八。
但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她說:“修復這件事,就是讓皮膚回到它本來該有的樣子。不是把它變成別的東西,是幫它把被破壞的部分慢慢長回來。”
我聽了這句話,在研發中心的白色燈光下愣了好幾秒。然後我說:“林工,這句話能寫進產品的宣傳語裡嗎?”
她想了想,說可以。
從研發中心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陳嶼開車送我,路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你最近狀態比上個月好多了,”他說,“第一次見面那會兒你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弦,現在鬆下來了。”
“因為那根弦被剪斷了。”
“什麼弦?”
我笑了一下:“一根綁了五年的弦。”
他沒再多問,只是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車停在我家樓下的時候,他說:“下週三產品打樣出來,你過來試一下。”
“好。”
我推開車門,晚風灌進來。
陳嶼在車裡加了一句:“沈聽雨,歡迎你回來。”
我回頭看他。
他車窗開著,半邊臉浸在路燈暖黃色的光裡。
“謝謝。”我說。
回到家,我換掉鞋,先去給花瓶換了水。
粉白色的洋桔梗在燈下安靜地開著,花瓣上還帶著下午噴的水珠。
我坐到書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
“繼續生活”的文件還開著,我往下打:
“今天去看了產品的研發中心。第一支修復精華,會加一種下過雨的早晨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來這個城市的那天。”
“那天也下了雨,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地鐵站出口,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走。”
“現在我知道往哪走了。”
“往自己心裡走。”
打完字,我儲存文件,合上電腦。
然後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
端著牛奶走到窗邊,樓下的路燈亮著,照著一棵剛抽了新葉的梧桐樹。
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沙沙的。
我喝了一口牛奶,溫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
手機在客廳震了一下。
我沒急著去看,慢慢把那杯牛奶喝完。
然後走過去拿起手機。
是唐糖發來的訊息:“快看熱搜!有個叫#沈聽雨的雨#的話題突然上來了!是粉絲自發給你建的!點進去全是你的直播截圖和剪輯,還有好多人在下面分享自己從被情感操控裡走出來的經歷!你快去看——”
我點開微博。
“#沈聽雨的雨#”這個話題下面,有幾千條帖子。
第一條是一個粉絲髮的長文,標題是:“從她二十萬粉到兩百萬粉,七年了,她終於從雨裡走出來了。”
下面配了九張圖。
第一張是我七年前的直播截圖,那時候我還扎著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中間幾張是我在“引力場”時期的帶貨畫面,笑容僵在臉上,眼神是空的。
最後一張,是我上週素顏直播的截圖,我穿著舊T恤坐在鏡頭前說“我挺好的”。
那張截圖上,我的眼睛很亮。
評論第一條寫著:“沈聽雨,以後你的雨,只下給你自己。”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點開評論區,慢慢往下翻。
有人分享自己從家暴裡走出來的經歷。
有人說自己曾經被PUA三年,最後終於離開了。
有人寫道:“看到你直播裡說“戒斷反應沒那麼可怕”的時候,我在被窩裡哭了半個小時。因為我正在戒。”
還有人寫了一段很長的話,說她丈夫也給她吃了三年的藥,她一直以為那是安神的保健品。她看到我的直播之後去查了藥名,才發現跟她床頭櫃裡那些瓶子一模一樣。
她說她昨天把那些藥全扔了,然後帶著孩子搬去了閨蜜家。最後她寫:“沈聽雨,你可能不知道,你不只是救了自己。你救了好多人。”
我一條一條看著,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
夜很深了。
窗外梧桐葉還在沙沙地響。
我放下手機,關了客廳的燈。
臥室裡一片安靜,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片暖黃色的暈。
我躺下來,蓋好被子。
閉上眼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我剛到這個城市那天,拖著行李箱走出地鐵站,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出口等雨停,旁邊站著一個女孩,跟我差不多年紀,手裡攥著一張被雨水打溼的地址紙條。
她看了我一眼,問:“你也是來這個城市找機會的?”
我說:“嗯。”
她說:“那你怕不怕?”
我說:“怕。”
她笑了一下:“怕就對了。怕說明你還有知覺。等有一天你什麼都不怕了,那就是真的什麼都不怕了。”
那個女孩後來我再也沒見過。
但這句話我一直記得。
七年後的今天,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蓋著自己的被子,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路燈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安靜的湖。
我想起那個女孩的話,輕聲說了一句:“我確實什麼都不怕了。”
不是因為沒有知覺。
是因為我知道,即使怕,也沒關係。
我可以帶著害怕,繼續往前走。
這一夜依然無夢。
我睡得很沉,很安穩。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又鋪滿了半張床。
我翻了個身,把手伸出被子,感受了一下空氣裡的溫度。
然後坐起來,拉開窗簾。
外面是個大晴天,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樓下有人在澆花,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拿起手機,發現有一條新簡訊。
號碼沒有備註,但看著眼熟。
是之前那個“陌生號碼”——喬沁。
簡訊只有一句話:“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回了一個字:“嗯。”
放下手機,我走進廚房,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
咖啡香飄起來的時候,窗外的鳥叫了兩聲。
我端著咖啡杯,走到書桌前坐下來。
開啟電腦,進入“繼續生活”的文件。
游標閃動著。
我今天要寫點什麼。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開始打字。
“今天天氣晴。”
“我打算把這本書的名字定下來——就叫《雨停了》。”
“不是什麼復仇小說,也不是什麼爽文。就是一個人從被雨淋溼到慢慢曬乾的過程。”
“這個過程很慢,很疼,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幹了,下一陣風來,又發現骨頭縫裡還是溼的。”
“但沒關係。”
“因為你已經找到了一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
“那個地方不在任何人手裡。”
“它在你心裡。”
我停下來,看著螢幕上這行字。
咖啡還冒著熱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手背上,溫熱的。
我笑了一下,繼續往下寫。
“這本書的第一句話,我想這樣寫:”
“他餵我吃了五年藥。”
“但現在,藥停了。”
“我活了。”
打完最後一個字,我靠在椅背上,把咖啡杯放在桌角。
窗外有鳥在叫,樓下有人在按車喇叭,遠處有一陣小孩子笑鬧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這座城市在輕輕呼吸。
我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但這次我沒讓它掉下來。
因為我知道,我已經不需要用眼淚來證明自己活過來了。
我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關掉文件,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早晨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微涼的潮氣,還有一點點昨晚夜雨殘留的泥土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味道儲存在肺葉最深處。
然後我抬起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像一面乾淨的鏡子,照著底下這座正在甦醒的城市。
我輕輕說了一聲:“早安。”
沒有說給任何人聽。
只是說給今天、說給此刻、說給那個終於站在這片天空底下的自己。
樓下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綠油油的一片,嘩啦啦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