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偷偷替前男友還債還出事兒來了_第2章 他的手掌滾燙
第2章
他的手掌滾燙,五指扣在我腕間的力度像是要把我這七個月欠下的所有隱瞞一次討回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空氣裡瀰漫著檔案紙張和印表機墨粉的氣味,還有他身上那股我熟悉到骨子裡的薄荷淡香。
那氣味直直衝進鼻腔,像一記悶棍敲在我記憶最柔軟的地方,讓我的眼眶猝不及防地熱了一下。
“岑硯辭,你放手。”我背對著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這裡是辦公區,你別讓我難堪。你已經是首席鑑證官了,注意影響。”
“難堪?”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像是冰面下翻滾著暗流,深不見底又寒氣逼人。
“孟葭,你替我背了六萬八的債,默默消失七個月,一個人扛到把賬還清,然後跑來我這裡辦核銷,被我當場抓個現行。你現在跟我說別讓你難堪?”
他頓了頓,指尖收緊了一瞬,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指腹的薄繭壓在我腕內側最細嫩的皮膚上,壓得脈搏在他掌心底下紊亂地跳動。
隨即他又鬆開了力道,可手掌卻沒有移開,依舊扣在那裡,像是怕我一鬆手就會再次人間蒸發。
他的掌心貼著我腕內側的脈搏,那處皮膚薄而敏感,此刻正跳得又快又亂,每一個搏動都在出賣我的慌張。
“你知不知道,你才是最讓我難堪的那個人。”
我終於受不了了。
我猛地掙開他的手轉過身來,仰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比我高出大半個頭,此刻微微垂著眼睫看我,日光燈從頭頂打下來,在金絲鏡片上反射出兩小片刺目的白光,讓我看不清他瞳孔裡的真實情緒。
但我能看到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次。
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那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記,跟七個月前我離開他時一模一樣。
“岑硯辭,你用不著這樣。”我穩住自己的聲線,雖然尾音還在微微發抖,但我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那筆錢是我欠你的。大三那年我交不起學費,你在餐廳端了三個月盤子給我湊齊了兩萬塊,那是你的獎學金都不夠填補的缺口。後來我讀研、買資料、租房押金,哪一筆不是你咬牙貼補的?我欠你的早就不是六萬八能算清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來,鏡片後面的目光像一道探照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嗓音沙啞得厲害:“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報答我?演一場撕破臉的大戲,把所有難聽話甩在我臉上,然後人間蒸發,獨自扛下債務,再把自己作踐成現在這副樣子?”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舊大衣、褪色的圍巾和手裡那個磨破邊的帆布包上一掠而過。
那件大衣是五年前買的,袖口的絨面已經磨得發亮,但依舊是我衣櫃裡最體面的一件外套。
我下意識地把帆布包往身後藏了藏,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那是一層強撐的冷硬外殼裂開之後露出的柔軟核心。
“孟葭,你瘦了。起碼瘦了八斤,下頜線都尖出來了,顴骨都突出來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隔空比了一下我臉頰的輪廓,沒有真的碰到我,手指停在距離我皮膚兩釐米的地方,指腹微微蜷曲著。
“你以前最怕冷,冬天必穿加絨褲襪,現在這條裙子薄得透光,風一吹能看到你膝蓋都在打顫。你告訴我,你這七個月過的什麼日子?你到底把自己折騰成了什麼樣?”
我被他這番話砸得眼眶發熱。
我偏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盯著走廊盡頭那盆半枯的綠蘿,看見葉片邊緣枯黃卷曲、葉面上落了一層薄灰。
我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去,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鐵皮。
“這些都是我自願的。我早就說過了,你不用愧疚,也不用回報。咱倆之間乾乾淨淨,從頭到尾都是一筆勾銷的。你往前看你的路,別回頭。”
“一筆勾銷?”他忽然伸手撐在我耳側的牆壁上,整個人傾身過來將我困在他和牆壁之間。他俯下頭湊近我,近到我能數清楚他睫毛的根數。
“孟葭,從三年前你替我擋酒的那天晚上開始算,從你在我發燒四十度守了一整夜、溼毛巾換了七八條開始算,從你每次我加班到凌晨你都在樓下便利店等我出來、手裡拎著一杯熱豆漿開始算。你給我煲過的湯、給我熨過的襯衣、陪我在醫院掛過的點滴、為了我放棄的那個去上海的offer——這些你讓我怎麼一筆勾銷?你怎麼敢說乾乾淨淨?”
我的眼淚終於沒繃住,順著臉頰無聲地滑了下來。先是左邊一滴,然後是右邊,緊接著就控制不住了,大顆大顆地往外湧,順著下頜滴落在大衣前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痕。
我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哭聲,可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沿著牆壁慢慢往下滑了一截。
這七個月裡我撐了太多太久了。
辭掉所有社交、把所有聚會邀約全部推掉、省到極致、每天加班到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回到出租屋倒頭就睡,連哭的力氣和時間都要省下來留給自己喘口氣。
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把這段感情處理得足夠乾淨利落,以為自己能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一樣完成還債、撤離、重啟人生的全部流程。
可現在他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翻出那些我以為他早就忘記的舊事,像翻開一本我以為燒掉了的舊日記,我才發現自己築了七個月的防線薄得像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了。
他看到我的眼淚,手臂上的力道瞬間就鬆了。
他嘆了口氣,收回撐在牆上的手,後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手帕遞過來。
那是純棉的料子,邊角用銀線繡了一個小小的字母C,我認得這條手帕——三年前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居然還留著,疊得嶄嶄整整地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擦一擦。”他的聲音比剛才柔了太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著我似的輕,“妝花了,像個花貓。你以前最在意形象,出門倒垃圾都要塗個口紅。”
我接過手帕卻沒動,只是攥在手裡,指尖捏著那處銀線繡的字母,布料柔軟微涼,帶著他衣袋裡雪松和體溫混合的味道。
我低著頭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你......你能不能讓小林先回去?他站在拐角那兒看了半天了。”
岑硯辭偏頭朝走廊拐角瞥了一眼。
助理小林正端著個已經空了的白色陶瓷茶杯假裝喝水,杯口都貼到嘴唇上了,裡面分明一滴水都沒有。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往這邊瞟,嘴角壓都壓不住地上揚,整個人像一株被澆了過量肥料的向日葵,伸著脖子拼命往這邊探。
見被發現了,小林一個激靈,把茶杯往托盤裡一擱,拔腿就跑,皮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急促得像一串逃脫的鼓點,轉眼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磨砂玻璃門後面了。
“走了。”岑硯辭收回目光,嗓音比剛才又柔了幾分,“現在能好好說話了?不哭了?”
我把手帕按在眼睛上,抿著嘴沒吭聲,只從手帕邊緣露出半隻紅通通的眼睛瞪著他。
他安靜地等了我半分鐘,不說話也不催我,就站在那裡微微側著頭看我,像從前每一次等我情緒平復時那樣耐心。
然後他伸手從我手裡抽走了那個剛辦好的核銷檔案袋,翻開封口看了看,確認裡面的檔案都齊全,又重新封好,塞進我懷裡。
“走吧,我送你回去。你需要換身衣服吃點東西,臉色差得像一張紙,嘴唇都乾裂了。有什麼話,路上說。”
我本能地想拒絕:“不用,我自己能——”
“孟葭。”
他叫我的名字,只兩個字,語氣裡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那是他這些年在談判桌上淬鍊出的果斷和壓迫感,在我面前同樣管用。
“你現在要麼讓我送你,要麼我把你抱出去。你選一個。這裡是三號視窗,我數到三。”
我瞪著他,從他那張平靜到近乎冷峻的臉上看不出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七個月前我離開他時他還只是沉默隱忍、把所有情緒吞進肚子裡的那一個,可現在的岑硯辭明顯已經被這七個月的空白催化出了另一副模樣——更鋒利、更直接、更讓人招架不住,像是把從前那個溫吞柔和的殼子整個撕掉了,露出裡面堅硬的核心。
我認輸了。我裹緊外套,低著頭從他身側擠過去,把他那條灰色手帕團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悶聲說:“車停哪兒了?地下還是地面?”
“地下一層,B區。”
他跟在我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沒有再靠近,也沒有拉開距離,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跟隨節奏。
我聽見他的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跟在我高跟鞋的嗒嗒聲後面,像一段踩準了節拍的二重奏。
地下車庫裡光線昏暗,空氣裡浮著汽油和水泥灰塵混合的味道。
他的車停在一根承重柱旁邊,黑色車身在頂燈慘白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等我坐進去,一隻手擋在門框上方防止我磕到頭。我彎腰坐進座椅裡,皮革的氣味撲鼻而來,座椅面是溫熱的——他提前開了加熱。
他什麼時候開的?我在樓上辦業務那四十分鐘裡,他居然還分心做了這種事。
我側過臉看窗外,假裝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繞到駕駛座,關門的動作輕而穩,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暖風從出風口均勻地送出來。
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鳴和輪胎碾過地面時細碎的震動聲。
他發動車子,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我看著那雙手,想起從前他開車時我總喜歡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順著他的指縫扣進去。
現在兩隻手之間隔了一個變速桿的距離,像一條跨不過去的河。
“住哪兒?”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坡道出口,聲音波瀾不驚。
我把地址報給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導航響起來,機械女聲報出第一個轉彎指令,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然後沉默了一路。
車載音響沒開,車廂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鳴和輪胎碾過減速帶時沉悶的砰砰聲。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假裝休息,其實根本睡不著。
我的思緒翻來覆去像沸水裡的茶葉,一會兒是剛才在大廳裡他看我的那個眼神,一會兒是七個月前我摔門而出時他猩紅的眼眶,一會兒又是那疊還款憑證上一筆一筆攢下來的數字——每一筆都是我咬著牙從生活費裡摳出來的,每一筆都刻著一個不眠的夜。
我偷偷睜開一條眼縫看他。
他戴著金絲眼鏡的側臉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裡忽明忽暗,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幹淨利落,跟我記憶裡那個清瘦溫柔的少年已經不太一樣了——眉骨更硬了一些,唇邊的紋路更深了一些,整個人像是被這七個月打磨過,稜角更分明,氣場更沉。
但他握著方向盤時微微蜷起的小指還是從前那個習慣,開車緊張時就這樣。他緊張什麼?怕我半路跳車嗎?
車停在我租住的老小區樓下時天已經擦黑了。
樓棟的外牆牆皮剝落了幾大塊,露出下面灰撲撲的水泥,樓道口那盞路燈是壞的,只有一截電線耷拉在外面。鐵門上的綠漆斑駁脫落,門軸轉起來吱呀作響。
他新換的黑色轎車停在這麼個背景前面,強烈的反差讓我覺得格外刺眼。我甚至有點後悔報了真實地址。
“到了。”我解開安全帶,伸手去開車門。
“等一下。”他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又是那個位置,又是那種滾燙的觸感,薄繭貼著我的脈搏。
“孟葭,你住這種地方?這棟樓起碼二十年了,消防通道在哪?物業有保安嗎?你晚上加班回來走那個樓道口,路燈都是壞的。”
我回頭看他,故意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用力:“怎麼,看不起老破小?租金便宜啊,一個月才兩千三,省下來的錢正好還債。這邊治安挺好的,住了半年沒丟過快遞。”
他的指節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指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上樓,我看看你住的環境。就一眼,看完我就走。”
“不行。”
我乾脆利落地拒絕,抽出被他握著的手腕,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領口,我打了個哆嗦。
“裡面亂,我一個大齡單身女青年的窩,不太方便招待前男友。你回去吧,今天的事......謝謝你送我。”
“那我在樓下等你。”
他也下了車,繞過車頭站到我面前,語氣平靜卻執拗,鏡片後面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我。
“你上去收拾幾件衣服,我帶你出去吃飯。你晚飯吃了沒?你別跟我說你吃過了,你眼底都熬出紅血絲了,晚飯肯定又是湊合的。”
我張了張嘴,本想撒謊說吃過了,可胃在這時候極不爭氣地發出一聲空響,在安靜的小區裡格外清晰,尾音還帶著一點可憐的顫。
我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七個月了,我這具身體還是比我的嘴誠實。
岑硯辭看著我的窘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我今天見他以來第一個帶著溫度的表情,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裡面透出暖色的光。
“沒吃就是沒吃,肚子比我誠實。上去吧,我等你。十分鐘,不下來我就上去敲門。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又看了一眼那盞壞掉的路燈和黑暗的樓道入口,喉嚨裡那股氣最終還是洩了。
我認命地轉身,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跑進了樓道,鐵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樓道里的聲控燈有三層是壞的,我摸著扶手爬上五樓,從帆布包裡翻出鑰匙開門。
屋子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簡易衣櫃就佔滿了大半。
我拉開燈,昏黃的光照在沒來得及收拾的桌面上,那上面攤著我的工作筆記,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還款倒計時和數字算式。
我一驚,趕緊把所有紙張嘩啦一下合攏塞進抽屜裡,然後衝進洗手間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把臉,冷水撲在皮膚上激得我一個激靈。
我對著鏡子裡的人塗了點潤唇膏,把散亂的頭髮重新紮了一遍,換了件稍微體面一點的米白色大衣,又從衣櫃底下翻出一雙還算完整的高跟鞋換上。
鏡子裡的人氣色依然不好,臉頰沒什麼血色,眼底下的青黑被遮瑕蓋了一層但依然隱約可見。但至少看起來沒那麼狼狽了,至少不像一個剛從地下通道爬出來的流浪漢。
我走下樓時正好九分半鐘。他靠在車門邊抽菸,一縷青白色的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散在夜風裡。
見我出來了,他立刻把菸頭按滅扔進旁邊垃圾桶的滅煙格里,動作利落得不留痕跡。以前他從不抽菸的,我對煙味敏感,聞到就咳嗽,他連二手菸都會躲著我抽。
這七個月裡他到底學了多少新習慣,改了多少從前為了我而忍住的舊習慣?
“走吧。”我站在他面前,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手指攥著那條被他體溫焐熱的手帕,“先說好,就一頓飯。吃完我就回來,你別纏著我。我明天還上班。”
“知道。”他替我拉開副駕駛門,一隻手擋在門框上方防止我磕到頭,“吃完再說。”
他開車帶我去了以前我們常去的那家粵菜館,藏在老城區一條巷子深處,店面不大但味道是真好,老闆是廣東人,做了二十年的煲仔飯,附近的老食客都認他家的味道。
從前我們每次發了獎金都要來犒勞一頓,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點一籠蝦餃、一碟鳳爪、一鍋煲仔飯,他把他碗裡的臘腸挑給我,我把我不愛吃的香菇挑給他。
老闆娘還認得我倆,一進門就笑著招呼,臉上的皺紋擠成兩朵慈祥的花:“哎呀,小岑和小孟好久沒來了!得有半年多了吧?老位子給你們留著呢!”
我腳步一滯,指甲掐進掌心。岑硯辭已經自然地接過了話:“謝謝周姐,還是老幾樣,蝦餃皇、蒸鳳爪、臘味煲仔飯、白灼菜心,再加一份楊枝甘露。楊枝甘露多放西柚粒,她愛吃酸的。”
“好嘞!”老闆娘笑呵呵地轉身進了後廚,圍裙帶子在身後一晃一晃。
我在卡座裡坐下,岑硯辭坐我對面。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的吊燈裡灑下來,打在木質的桌面上,茶壺裡的普洱冒著嫋嫋熱氣,茶香氤氳開來瀰漫在兩人之間。
一切都跟從前一模一樣,連桌角的缺痕、牆上的老照片、隔壁桌老頭兒喝茶時嘬嘬的聲響都沒變。
而我們中間隔著七個月的空白和六萬八千元的沉默。
他給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先暖暖手。你手涼,以前冬天你總把腳伸到我肚子上取暖。”
我捧著茶杯沒喝,低頭看著杯沿浮動的茶葉碎末在琥珀色的茶湯裡沉沉浮浮,忽然開口。
“岑硯辭,你不用這樣。我承認我當初瞞著你是我不對,但我做都做了,我不後悔。你現在升了首席,前途一片光明,我的債也還清了,咱倆就當這七個月翻篇了行不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倆誰也別欠誰。”
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茶湯在杯沿晃了晃差點灑出來。然後他不緊不慢地把茶喝完,將杯子輕輕擱在桌上。
瓷底碰觸木面的聲音清越短促,像一聲發令槍響。
“孟葭。”他叫我的名字,嗓音低沉平緩,每一個字都像被砂紙打磨過。
“你替我還了債,轉頭就把我甩了,拉黑所有聯絡方式,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自己算一算,你給過我選擇的餘地嗎?你憑什麼替我決定我該不該知道?你憑什麼覺得你那套“為他好”的邏輯比我本人的意願更重要?”
我抬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他的金絲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跟七個月前不一樣了,從前它們看我的時候總是溫潤包容的,像一汪不會起浪的靜水。
可現在這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有三個月找不到我的絕望,有獨撐升職路漫漫的孤獨,有重逢時真相大白的刺痛。
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收緊,剋制著某種即將衝破理智的情緒。
“我是不想讓你揹著愧疚過日子。你知道你那個性格,你要是知道了是我替你背了債,你肯定會瘋了一樣把錢補給我,然後一輩子覺得欠了我的。你會把這段感情變成一樁交易、一筆賬,你會拼命對我好來償還,最後你分不清是愛我還是在還債。我不想——”
“你不想什麼?”他傾身往前湊了湊,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種我很熟悉的、談判桌上步步緊逼的銳利和壓迫感。
“你不想我愧疚?我找了你三個月,打過你每一個朋友的電話,你爸媽說你自己搬出去住了誰也不告訴,去你公司堵了五次,前臺說你辭職了,沒人知道你去了哪兒。我甚至以為你出了事——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去報警?你以為你刪了聯絡方式就能斷得乾乾淨淨?我連你微博小號都翻出來了,看你七個月沒更新,我以為你......”
他沒把後半句說出來,但我聽懂了。
七個月前的岑硯辭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他獨自扛著專案事故、扛著職場滑鐵盧、扛著女朋友的冷言冷語摔門而去,可他扛不住的是我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恐懼。
他以為我出了意外,他以為我厭惡他到了要抹去一切痕跡的地步。
我的喉嚨哽住了。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被我碾碎過的疼,那種疼從每一個字眼兒裡滲出來,像細密的針尖紮在我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扎得我幾乎要彎下腰去。
“後來我就不找了。”他靠回椅背,端起茶壺又給自己續了一杯,垂著眼睫看著琥珀色的茶湯在杯口打著旋倒進白瓷裡。
他的手指很穩,一滴都沒有灑。
“我猜你是鐵了心要躲我。那我就把自己扎進工作裡,升了首席,坐穩了位置。我把那專案的事故後續處理得乾乾淨淨,法務部那邊也跟我提過有人替我扛了責任——我一直以為是專案組裡的某個同事,問了一圈沒人認。直到今天你站在我視窗前,低著頭遞進來那些還款憑證,手指在抖,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抬眼看向我,那雙眼睛裡映著茶餐廳暖黃的光,亮得像兩簇被水洗過的火焰,灼灼地燒過來。
“孟葭,你讓我這七個月攢下的所有恨和怨,在今天下午那五分鐘裡碎了個乾乾淨淨。我恨你無緣無故甩了我,恨你在我最狼狽的時候補了一刀,可原來你從來就沒離開過。你只是換了一種我看不見的方式留在我身邊。”
我低下頭,眼淚滴在手背上,啪嗒一聲,又一聲。我抬手胡亂地抹了一把,嘴角硬撐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那你現在知道了,又怎麼樣呢?六萬八我連本帶利還清了,一個鋼鏰兒都不差。你不欠我什麼。岑硯辭,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都要朝前走。”
“不。”
他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把茶杯在桌上輕輕一放,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過不去。咱倆的賬,核銷不了。你拿著核銷章蓋了一堆檔案就以為翻篇了?孟葭,感情不是法務鑑證,沒有檔案封存這一說。”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老闆娘端著熱氣騰騰的蒸籠過來了。
我盯著這些從前我最愛的菜,喉頭卻被那團堵著的情緒哽得死死的,一口都咽不下去,胃裡翻攪著酸水。
岑硯辭夾了一隻蝦餃放進我碗裡,用的是公筷,動作自然得像這七個月從未斷過一樣:“先吃東西。餓著肚子吵架,你回頭低血糖暈過去我還得扛你去醫院。你以前低血糖暈倒過兩次,都是在我車上,嚇得我差點闖紅燈。”
我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夾起蝦餃咬了一口。
鮮甜的蝦肉和脆彈的筍丁在舌尖綻開的瞬間,熟悉的滋味裹著記憶洶湧地湧上來,眼眶又熱了。
我趕緊低頭扒了兩大口煲仔飯把情緒壓下去,米飯裡臘味的油脂香混著鍋巴的焦脆,是我這七個月裡做夢都想吃的味道。
我含含糊糊地說:“你吃完就送我回去。我明天還上班呢。”
“你明天請假。”
他說這話時口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手指往我這邊推了一下醋碟,精準地放在我右手邊三釐米的位置。
“我給你約了體檢。市一院全科,明天上午九點。”
“什麼?”我猛地抬頭,筷子上夾著的鳳爪差點掉回蒸籠裡,“憑什麼?我不去。我好得很,不需要體檢。”
“你七個月瘦了八斤,面色蠟黃,頭髮分叉開得像枯草,指甲蓋都有豎紋了。”
他一條一條數給我聽,聲音平靜卻銳利,像在列舉專案的風險評估清單。
“你昨天晚上幾點睡的?你那個黑眼圈已經沒法用遮瑕蓋住了。你再不管自己,下一步就該進醫院了。我認識市一院一個很好的全科醫生,明天上午九點的號,我已經幫你約好了。你手機應該收到簡訊了。”
我放下筷子,撈起手機一看,果然有一條預約提醒簡訊安安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落款是岑硯辭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我氣得把手機螢幕扣在桌上:“岑硯辭,你能不能別擅自替我安排?咱倆已經分手了,你沒這個權力。你憑什麼叫我幾點去醫院我就幾點去醫院?”
他終於也放下筷子,隔著熱氣騰騰的蒸籠看著我。
白濛濛的蒸汽在我們之間升騰又散開,把他的表情襯得忽遠忽近。
他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很柔,像怕驚了我似的,卻又帶著一種說一不二的堅定。
“孟葭,你替我扛債的時候跟我商量過嗎?你替我決定要不要愧疚的時候,跟我商量過嗎?你現在跟我談權力、談資格——你自己當初做那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也沒有權力替我決定?你要跟我講平等,那咱倆從頭到尾平等地算一算,誰也別雙標。”
我被他堵得啞口無言。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任何一句站得住腳的話。
他說得對,我當初替他做決定的時候,一樣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
我沉默了半晌,把臉埋進手掌裡,掌心貼著冰涼的額頭,悶聲說:“你就不能讓我安安穩穩地翻篇嗎?我好不容易才把債還完,好不容易才覺得可以喘口氣了。”
“不能。”他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聲音卻比剛才更柔和了,“你替我揹債翻不了篇,你把我甩了翻不了篇,你一個人扛了七個月把自己熬成這副樣子翻不了篇。孟葭,你欠我的不是錢,是知情權。你欠我一個選擇的機會。”
我吸了吸鼻子,放下手看著他。
他的金絲眼鏡被蒸籠的熱氣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鏡片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但我能看見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線條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他擱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攥著拳,指節泛白,那是他極力控制情緒時才會有的動作。
“好。”我終於鬆了口,“體檢我去。但去完體檢咱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你要是再幹預我的生活,我就搬得更遠,換個你找不到的城市。我說到做到。”
他沒接話,只是把楊枝甘露推到我面前,玻璃碗裡金黃的芒果漿裹著雪白的西米和紅色的西柚粒,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先吃飯。喝點甜的,你心情會好。”
那頓飯吃了很久。
我後來確實是餓了,七個月沒吃過一頓像樣的,胃比我的理智誠實。我把大半份煲仔飯吃了個乾乾淨淨,連鍋巴都颳得一塊不剩,整碗楊枝甘露也見了底。
他坐在對面看我吃,自己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只是偶爾夾一筷白灼菜心慢慢嚼著。
他眼底終於浮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柔軟,像冬天河面裂開的第一道冰縫,下面有溫熱的春水在流動。
送我回去的路上,車內安靜了許多。
他放了首很老的粵語歌,是張學友的《她來聽我的演唱會》,前奏的鋼琴聲在密閉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窗外橘黃色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擦過車窗,光影在我眼皮上明明滅滅。
我忽然覺得這七個月繃得快要斷掉的那根弦,在這一刻被誰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顫音。
車停樓下時他轉過頭來,熄了火,車廂陷入短暫的寂靜。他說:“明天早上八點半我來接你。你別想跑。我會提前二十分鐘來,你不下我就上去。”
“我不跑。”我拉開車門,冷風裹著冬天乾燥的涼意灌進來。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藉著儀表盤微弱的藍光看著我,眼底是我讀不懂的情緒。
“岑硯辭,你以後別抽菸了。你以前不抽的。你要是再抽,我就......我就不去體檢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然後唇角彎了彎,那個弧度很小,卻是我七個月來見過他最真心的笑:“好。不抽了。”
第二天上午體檢結束,他果然沒有再食言——沒再強行干預我的日常起居。
但我很快發現,他換了另一種方式悄無聲息地滲透進我的生活,像春天的藤蔓一樣不動聲色地纏繞上來,等我發現時已經爬滿了整個窗臺。
每天早上我出門上班時,門口的地墊上多了一份用保溫袋裝著的早餐。
有時候是三明治配熱牛奶,三明治裡夾著煎得嫩滑的雞蛋和新鮮的蔬菜;有時候是保溫壺裡的小米南瓜粥和兩個蒸餃,連蘸醋的小盒子都一併備好了。
沒有留言條,沒有署名,但我認得那個保溫袋——深灰色的,上面印著一個不起眼的小鯨魚圖案,是以前他出差給我帶特產時用的同款。
我假裝沒看見,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都把早餐提進屋放在了廚房檯面上。
連續吃了三天之後我終於沒忍住,給他發了條微信——七個月來第一條主動聯絡:“你別送了,我有手有腳自己會買。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他秒回,速度快得像是在手機螢幕前蹲守了一整個早晨:“你買了什麼?便利店飯糰?三塊錢一個的那種?塑膠包裝撕開就能啃?”
我盯著螢幕,氣得打字的手指都在抖:“你怎麼知道?你在我身上裝監控了?”
“你樓下的垃圾桶裡全是飯糰的包裝紙,牌子和口味我都認出來了。你以前吃三個飯糰都嫌不夠塞牙縫,現在一個就能當一頓。孟葭,你糊弄誰呢?”
我的臉騰地紅了。他什麼時候翻了我家垃圾桶?不對,他怎麼看到的?——不對中的不對,他什麼時候來過我家樓下?
“岑硯辭你偷看我垃圾?你有毛病吧?”
“上週三你說你在加班讓我別等了,我路過你樓下,正巧看到你拎著黑色垃圾袋下樓扔。樓道口燈壞了,你差點踩空一階臺階,我差點衝過去接你。順便掃了一眼你的垃圾袋口,那個飯糰包裝紙漏了半截在外面,日本進口的蟹肉蛋黃醬口味,保質期到明天。”
我氣得把手機摔在沙發上,彈了兩下滾到抱枕底下去了。三秒後又撿起來,因為看見他又補了一句:“別扔手機,五千多塊呢,夠你吃一個月便利店的飯糰了。”
過了兩天,我下班回家發現門口的地墊換了一塊新的。
原來那條用了三年、磨得只剩下一層薄布的舊墊子不見了,換成了一條厚實軟和的墨綠色羊毛氈墊,邊緣是整齊的手工鎖邊,踩上去腳感像陷進了一小片草地。
墊子正好嚴絲合縫地卡在門框內緣,尺寸量得分毫不差。
墊子邊角壓著一張便籤紙,上面是他工整得像列印體的字跡,一筆一劃規規矩矩:“舊的那條快破了,你上次走夜路回家踩在上面滑了一跤,膝蓋青了半個月。新的這條防滑,你進出小心點。”
我蹲下來把便籤紙攥在手心,蹲了很久才起來,膝蓋都有點酸了。
他記得我滑過一跤,我記得我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件事。
可他還是知道了,也許是哪個共同朋友跟他說的,也許是他自己猜的,也許是他偷偷看過我的膝蓋。七個月了,他對我生活的關注從來就沒斷過。
他嘴上說恨我甩了他,可他的行動早就出賣了他。
又過了幾天,我公司那臺用了五年的筆記型電腦徹底罷工了。
螢幕先是閃了幾下,然後徹底黑了,硬碟發出瀕死的嗡嗡聲,IT部門排期要等三天才能輪到我。
我正焦頭爛額地對著黑屏發愁、手忙腳亂地翻找備份隨身碟時,行政部的小姑娘抱著一臺嶄新的銀色筆記本蹭蹭蹭跑過來:“孟姐孟姐,有人給您送了一臺電腦!前臺說是個男的,戴眼鏡穿西裝,挺帥的,放那就走了。他說讓您先用著,不著急還。”
我接過電腦盒開啟,裡面是一臺配置相當高的輕薄本,比我原來那臺重了三倍不止,開機速度飛快,螢幕貼好了防藍光膜,鍵盤上貼了軟乎乎的護腕墊,連充電器都是加長線的,能伸到辦公室最遠的插座。
盒子裡還壓著一張折成三折的A4紙,紙上只有三個字,墨跡酣暢淋漓,力透紙背:“別熬夜。”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那張紙的照片,然後摺好夾進筆記本的說明書裡,把它藏得嚴嚴實實。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給岑硯辭發了條訊息:“電腦多少錢?我轉給你。你別說什麼不用還,你要是不收我明天就讓人退回去。”
他回得很快,像是等這句話等了一整天:“你去年生日我本來準備送的禮物就是這臺。一直放在家裡沒機會給你。七個月了,盒子都沒拆。”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螢幕的光映在我眼睛裡,亮晶晶的。
他連七個月前準備的生日禮物都還沒退掉,連包裝都沒拆,就那麼放在家裡某個角落,等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收件人。
他是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打算讓我徹底走掉。
那天下班後我破天荒地主動給他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時那頭有些嘈雜,像是進了超市,能聽見購物車軲轆碾過地磚的骨碌聲、廣播裡促銷活動的重複錄音、小孩跑來跑去的尖叫。
背景音裡還有他隔著一段距離跟人說的話:“排骨來兩斤,肋排,幫我剁小塊。”
然後他的聲音回到話筒前:“喂?”尾音上揚,帶著一點猝不及防的意外和藏不住的欣喜。
“岑硯辭。”我靠著辦公室走廊盡頭的牆壁蹲下來,把手機貼著耳朵,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想和好?你直說吧,我不想猜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只有超市廣播裡一個女聲在播報今日特價水果。然後他說:“我想了很久了。從你甩了我的那天起就在想,一天都沒停過。”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
“我找了。”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幾乎要哽住的尾音。
“你把我所有聯絡方式都拉黑了,我去你公司你同事說你辭了職,去你老家你爸媽說你搬出來住了,去你閨蜜家她罵了我三頓才說不知道你在哪。孟葭,你斷得那麼幹淨徹底,我差點以為你真的從頭到尾沒愛過我。”
我的眼眶又熱了。
我在電話這頭使勁仰頭看天花板,把眼淚逼回去,燈光在睫毛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暈:“那你現在覺得呢?”
“現在我覺得——”
他頓了頓,超市的嘈雜聲遠了,他大概推著購物車走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
“現在我覺得你從頭到尾都在愛我。你用你的方式愛了我七個月,愛到住那種連路燈都沒有的老破小,愛到每天啃便利店飯糰。而我這七個月一直在恨你,恨你憑什麼說走就走,恨你怎麼狠得下心。我多蠢。我蠢到花了大半年才發現,我最恨的人是我最捨不得的人。”
我攥著手機蹲在走廊角落裡,把臉埋進膝蓋裡,終於還是哭了。哭得很小聲很壓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可電話那頭的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說話,就那麼聽著我哭,聽著聽著,他自己的呼吸也亂了。
“孟葭,”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別哭。我現在就過去找你。你說你公司在哪?我開車過去。”
“你從超市過來得四十分鐘,別折騰了——”
“我在你公司樓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破涕為笑的澀意,“我買了排骨和蓮藕,你以前說過想喝我煲的湯。我本來打算偷偷放在你前臺就走的。”
我掛了電話,攥著手機從地上爬起來,連膝蓋上的灰都顧不上拍,衝出辦公室。
電梯太慢了,我等不及,直接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衝進樓梯間,高跟鞋在水泥臺階上噔噔噔地一路響下去。
三樓、二樓、一樓,我推開樓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時,冬天傍晚的風呼地灌了我一身。
他站在路燈下面,左手拎著兩大袋超市購物袋,排骨的盒子從袋口露出一角,右手還攥著手機貼在耳邊——他大概還沒來得及掛。
他見我衝出來了,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他張開雙臂,購物袋在他身側晃了晃,裡面一盒雞蛋搖搖欲墜,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接,另一隻手臂依舊朝我敞開著。
我撞進他懷裡時把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購物袋撞在我腰側發出一陣塑膠窸窣聲。雞蛋穩穩地被他接住了,他的一隻手繞到我背後摟住我,下巴擱在我的頭頂。
他的心跳貼著我耳側,一下一下急促而有力,跟我的節奏疊在一起跳成了一團。
“別跑了。”他悶聲說,聲音埋在我頭髮裡嗡嗡的,“我找不動了。你要是再跑一次,我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把臉埋進他胸口,聞著那股久違的雪松和薄荷的氣息,大衣布料被超市裡帶出來的冷氣滲得微涼,可底下的身體是暖的。
我悶聲說:“那你煲湯要多放點鹽。上次你做的太淡了,跟喝白水似的。”
“好。”他低頭親了一下我的發頂,嘴唇貼著頭皮時溫熱而柔軟,“你想放多少放多少,一整袋都給你。”
那天晚上他跟著我上了樓,第一次踏進我那間老破小的出租屋。
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
目光在陽臺上晾著的那兩件起球的平價襯衫上停了停,又在廚房檯面上摞著的七盒空泡麵紙箱上停了停,最後落在了床頭櫃上那攤我沒來得及合上的工作筆記。
密密麻麻寫了七個月的還款倒計時,每一頁都列著精確到小數點的數字公式,每一頁的角落都畫著一個潦草的勾,代表當月還清了。
他站在床頭櫃前面看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滯了。
然後他默默地轉過身,什麼話都沒說,把購物袋拎進廚房,在窄小的流理臺上找了一隻最深的砂鍋,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排骨。
水聲嘩嘩地響著,他低著頭一塊一塊地搓洗肋排上的血沫,動作仔細得像在處理一份百萬級的合同檔案。
我坐在客廳唯一的那張舊沙發上看他的背影。
他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來一小截線條利落的小臂。
他低頭切藕片的時候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柔和,金絲眼鏡的鏡框映著頭頂那盞舊吊燈的光,折射出一點一點細碎的金色。
煤氣灶上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砂鍋蓋的縫隙裡開始咕嘟咕嘟冒熱氣,排骨的鮮香混著蓮藕的清甜漫了滿屋子,把我這七個月裡只有泡麵味的空氣全部覆蓋了。
“岑硯辭。”我抱著膝蓋叫他。
“嗯?”他頭也不回,正在往鍋裡扔薑片和枸杞。
“你當初那個專案事故,後來怎麼處理的?法務那邊有沒有為難你?”
他切姜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波瀾:“查清楚了,是團隊裡一個實習生上傳檔案時勾錯了許可權,資料在雲端短暫外洩了半小時。法務那邊處理完了,沒有留下任何行業汙點。那個實習生主動辭的職,我沒攔。”
“但你那時候把自己關在家裡三天不說話。”
“因為我以為是自己的責任。”
他放下刀轉過身來,倚著流理臺看我,砂鍋裡升騰的蒸汽在他身後氤氳成一片朦朧的白。
“我以為是我管理不善、用人不察,把整個團隊的未來都搭進去了。後來查清了是單個人的失誤,可我那三天的愧疚是真的。”
“那你現在知道了是我替你扛的,會不會覺得——”
“覺得什麼?”
他打斷我,走過來蹲在我面前,仰頭看我。他蹲著的時候比我坐著還矮一截,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亮的。
“覺得你傻?覺得你多管閒事?孟葭,你籤那份代償協議的日期,是我們分手前一天的晚上十一點。我昨天調出原件看了,法務部在備案頁上蓋了時間戳,清清楚楚。你簽字那天晚上我在客廳通宵改補救方案,你凌晨三點才回臥室。我以為是你在刷劇睡不著,原來你是在替我籤一份六萬八的賣身契。”
我偏過頭不看他,視線落在牆角那盆快渴死的綠蘿上:“沒那麼嚴重,六萬八而已,我還得起。不就是七個月不吃好的不買新的不出去玩而已。”
“你還了七個月。”他伸手輕輕掰過我的下巴讓我看著他,指腹貼著我下頜的皮膚,溫熱的。
“孟葭,你從小到大最怕欠別人人情,連我送你一條圍巾你都要請我吃兩頓飯還回來。你替我做這件事,心裡該多煎熬?你是不是每天睡前都在跟自己說“還完就結束了”?你是不是偷偷哭過很多次?”
我被他戳中了七個月來一直硬撐的那根神經。
我伸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我怕你知道。我怕你知道了之後會像從前對我好那樣拼命對我更好,然後我就再也說不清我到底是不是為了報答你才跟你在一起的。我怕咱倆的關係最後變成一筆賬,算來算去算不清誰欠誰。我不想那樣。”
“那現在呢?”他把我捂臉的手輕輕扯下來,用拇指一圈一圈地擦掉我臉上的淚,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現在你覺得咱倆的關係是什麼?”
我看著他鏡片後面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裡面映著的小小的我自己——狼狽的、哭花臉的、頭髮散亂的、卻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忽然笑了,笑得又哭又笑,鼻子眼睛全皺在一起,像一張被揉皺又被展平的紙:“是兩筆賬。你的我的,疊在一起,亂得理不清了,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他也笑了,把額頭抵在我膝蓋上,悶聲說:“那就別理了。咱倆的賬,核銷不了,檔案封不了,我就認了。讓我慢慢還你,還一輩子也行。每天還一點,每天多還一點,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我伸手揉他的頭髮,頭髮短而硬,紮在手心刺刺的,帶著他剛洗過的清爽味道。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彎彎的,唇角翹著,跟七個月前我摔門而出時那個絕望到幾乎破碎的眼神判若兩人。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七個月裡所有的咬牙和隱忍,在這個對視裡都有了意義。
“岑硯辭。”
“嗯?”
“我餓了。湯什麼時候好?”
他站起來走回廚房,掀開砂鍋蓋攪了攪,白色的蒸汽轟地湧上來撲在他的鏡片上蒙了一層水霧。
他眯著眼用鍋鏟翻動鍋裡的排骨,蓮藕塊被燉得微微透明,枸杞在湯麵上一沉一浮:“再燉半小時。你先去洗個熱水澡,出來就能喝。浴室有暖氣嗎?沒有的話你先開十分鐘熱水把溫度蒸起來。”
我抱著換洗衣服走進浴室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把火調小了,正站在砧板前切蔥花,手腕一抬一落之間蔥花細碎均勻地落進白瓷碟裡。
煤氣灶上的湯咕嘟咕嘟地響著,水龍頭滴答了一下,窗外是這座城市最普通的煙火人間——樓下有人遛狗,對面陽臺晾著被子,遠處有汽車鳴笛的聲音。
我拉上浴室門,把熱水開到最大,蒸汽瀰漫了滿室,我仰頭閉著眼讓水流淋過臉頰,把眼淚和這七個月所有的委屈一起衝進了下水道。
熱水流過皮膚的時候,我感覺到七個月來第一次,心裡那塊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巨石,悄無聲息地碎成了齏粉,被水流衝得乾乾淨淨。
後來我們真的和好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重新表白、下跪、放煙火之類的戲劇場面,就是自然而然地把關係續上了,像斷掉的弦被重新接好,彈起來音色還是一樣的。
他搬進我那間老破小住了半個月,我嫌地方太小轉個身都能撞到他的胳膊肘,他說正好,擠著暖和,冬天省電費。
然後他帶我看了幾套新房子,最後定了一套離他單位和公司都近的公寓,兩室一廳,朝南,落地窗正對著一個小公園。
搬家那天他把從床頭櫃裡翻出來的那沓還款憑證整理好放進一個深藍色的檔案盒裡,又在盒蓋上用馬克筆工工整整地寫了四個字:舊賬封存。
我問他什麼意思。
他摟著我的肩膀說:“你的債已經還完了,字面意義的、精神意義的,全部還清了。現在是全新的日子。
盒子裡這些留作紀念,以後老了拿出來看,還能炫耀炫耀我老婆當年多麼英勇,一個人扛了六萬八,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一肘子拐在他肋骨上:“誰是你老婆?我答應了嗎?”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眉眼彎彎,金絲眼鏡都歪了:“遲早的事。孟小姐,你跑不掉了。我視窗那兒還有一堆核銷單等著你籤呢。”
助理小林後來成了我倆的常駐圍觀群眾。
據說他在走廊拐角聽到我和岑硯辭的對話之後回辦公室跟同事們繪聲繪色地講了一個下午,添油加醋的程度堪比連續劇編劇。
從那以後整個鑑證中心都知道首席鑑證官有個“六萬八前女友”,每次我端著保溫桶去給他送午飯,小林都從工位上探出腦袋來喊“嫂子好”,喊得整個走廊都聽得見,還有隔壁視窗的同事探出頭來跟著笑。
我紅著臉瞪了岑硯辭一眼,他攤攤手一臉無辜地說:“我沒教他,他自己領悟的。他入職三個月就把全單位的八卦摸得清清楚楚。”
再後來有一天,我路過市法務鑑證中心,進去交一份公司需要的公證材料。辦完之後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三號視窗前面。
岑硯辭正低頭看檔案,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袖口捲了一截,露出一小塊銀色腕錶。他翻頁的動作又快又準,握筆的手指修長有力,是我看了一千多個日夜的熟悉模樣。
見有人趴在櫃檯上,他抬起頭來,看到是我,眉梢微微一挑。那挑眉的動作裡含著三分意外和七分了然:“材料交完了?不走?”
“交完了。”我趴在櫃檯上看他,下巴擱在交疊的小臂上,忽然想起七個月前那個下午。
他隔著玻璃窗用那種審犯人一樣冷冽的目光盯著我,問我“分手七個月欠債七個月就這麼巧”,那時候我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恨不得立刻奪門而逃。
我忍不住笑了。
他放下筆,莫名其妙:“笑什麼?”
“笑你當時那個表情。”我學著他那時候的語氣,壓低嗓子,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孟葭,就這麼巧?”——跟審賊一樣。你知不知道我當時腿都在抖?”
他怔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伸手從櫃檯裡面穿過那扇窄窄的遞件口,握住了我擱在臺面上的手。
他的拇指慢慢摩挲著我的指節,從食指到中指到無名指,一圈一圈耐心地繞。
“那是因為我心裡有鬼。我那個時候已經猜到是你了。你把臉擋著進來,頭髮扎得很低,但你的耳朵我看過三年,左耳垂上那兩顆小痣的位置我記得清清楚楚。你剛一抬頭我就認出來了。”
我瞪大眼睛:“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我?你為什麼不直接揭穿?”
“我要是直接揭穿了,你轉身就跑怎麼辦?”他慢條斯理地說,拇指還在繞著我的指節打轉,“所以我就一步一步引你入局。讓你自己把還款憑證遞上來,讓你自己走完流程,讓你以為過關了——然後我再翻代償協議。我就是在等你翻船。你當年把我甩得那麼幹淨,不讓你心慌一次我怎麼解氣?”
“岑硯辭!”我抽回手想去敲他肩膀,隔著一道玻璃櫃臺夠不著,只能瞪著他乾生氣。
他笑著重新握住我的手,這一次握得很穩,十指交叉扣在一起,金絲鏡片後面的眼睛彎成兩道溫柔的月牙,眼尾細細的紋路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晚上想吃什麼?我現在下班早,回家做。”
我假裝生氣地轉身走了兩步,走到大廳門口時停住了。
外面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初春的午後光線乾淨而明亮,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坐在首席鑑證官的視窗後面,黑色西裝襯得人挺拔如松,手裡握著我剛才還回來的鋼筆轉了個圈。
我回頭看他,他也正看著我。
“排骨湯。”我說,“你上次煲的那個,忘了放鹽。鹹一點,多放藕。”
“孟葭你講點道理,那天明明是你自己說口味淡要養生——”
我笑著推開玻璃門跑了出去。他的聲音追著我穿過大廳,混著林助理從隔壁探出頭來的八卦笑聲,還有幾個視窗後面響起的起鬨口哨聲。
二月的風吹在我臉上,溫溫的、軟軟的,帶著一點早春泥土甦醒的氣息,還有遠處公園裡玉蘭花將開未開的清甜。
那通六萬八的債,我替他還了七個月,他用一輩子來還我。
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