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處春光同日盡_第二章 5房間里忽然安靜了

兩處春光同日盡發布時間:2026-07-22作者:青瀾

第二章

5.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

陳硯州跪在地上的身形僵住。

他抬起頭看我,臉上還是那副茫然的表情,可眼底的慌亂再也藏不住了。

公公婆婆臉上的笑意也僵在原地。

婆婆攥著我的手陡然收緊,語氣裡滿是不解和急切:

“清辭,你胡說什麼?”

“林萱那事都過去八年了,硯州早就跟她斷乾淨了,你怎麼還提她?”

公公也皺著眉看向陳硯州,卻下意識想替他圓場:

“是啊清辭,八年前硯州犯了渾,我們當著你的面打他罵他,他也發誓再也不跟林萱來往。”

“這些年他對你怎麼樣,我們都看在眼裡,怎麼可能還跟她有牽扯?你是不是懷孕了情緒不好,記錯了?”

陳硯州連忙順著公婆的話頭接下去,聲音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爸媽,清辭就是最近沒休息好,胡思亂想了。”

“八年前那事是我混蛋,可我早就跟林萱斷了,連面都沒見過,怎麼可能有孩子?”

“清辭,你別多想,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祈求。

我看著他。

這張臉我看了十三年。

18歲看見他的第一眼,心跳漏了半拍。

22歲穿著婚紗走向他,覺得這輩子值了。

23歲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我心軟了。

之後的八年,我無數次在深夜裡看著這張睡著的臉,告訴自己他沒騙我,他只是累了,他只是加班,他只是......

他只是從來沒有停止過騙我。

“你們想要的孫子,在林萱的肚子裡。我給不了你們。”

我面無表情的開口。

公公猛地提高聲音:

“不可能!前兩天老張在醫院婦產科看到你了,你明明去做產檢了,怎麼會沒懷孕?“

婆婆也開口,

”清辭,你別糊塗,這可不是小事,你得分輕重,不能拿孩子開玩笑!“

我的手被她攥著,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

她在期待。

八年前我剛嫁進陳家時那樣。

那時候她說,

“清辭啊,媽沒閨女,以後就拿你當親閨女疼。”

我信了。

後來林萱的事爆出來,她確實站在我這邊,指著陳硯州的鼻子罵了三天。

我小產躺在床上,她端著雞湯一口一口餵我,眼淚掉進碗裡,說都是陳家對不起我。

可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林萱那個孩子沒的時候,是她去照顧的小月子。

她以為我不知道。

陳硯州也以為我不知道。

我也真的希望我不知道。

陳硯州站起來,走到婆婆身邊,笑著說:

“媽,清辭可能是太累了,今天折騰一天了。要不你們先回去,明天再來,我好好哄哄她——”

“我今天去醫院了。”

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做了人流手術。”

6.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

公公手裡的車鑰匙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陳硯州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婆婆的手從我手腕上滑落,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茶几角上,卻像感覺不到疼。

“你......你說什麼?”

我抬起眼看她,笑了一下:

“媽,你朋友只看見我前幾天去醫院了嗎?可明明今天不僅我去了。”

“我也碰見林萱了。”

我頓了頓,

“陳硯州陪她去產檢,她懷了您的孫子。”

公公的臉漲得通紅,他猛地轉向陳硯州,

“她說的是真的?”

陳硯州沒說話。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下去,嘴唇哆嗦著,整個人都在發抖。

“清辭......”

“你把孩子......打掉了?”

“嗯。”

“我們的孩子?”

“嗯。”

陳硯州死死地盯著我,眼裡的震驚和不敢置信,慢慢變成了滔天的憤怒和怨恨。

“沈清辭,你瘋了嗎?那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憑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打掉他?!”

他的聲音歇斯底里,積攢了八年的不滿和怨氣,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八年來,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不清楚嗎?”

“我每天按時回家,對你百依百順,你想吃什麼我立刻去做,你想要什麼我馬上給你買,我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你。”

“我努力做一個好丈夫,就是想彌補八年前的錯,就是想和你好好過日子!”

“你呢?你從來都不信我。”

“你每天疑神疑鬼,做噩夢就半夜醒過來哭,翻我的手機,查我的行蹤,甚至連我跟女同事說句話你都要懷疑,我受夠了!”

他一步步逼近我,

“我知道八年前我錯了,我一直都在改,我以為有了孩子,你就能放下過去,我們就能重新開始。”

“可你呢?你直接打掉了孩子,你根本就沒想過給我機會,也沒想過給這個孩子機會!”

“沈清辭,你心怎麼這麼狠?”

“你就因為八年前的事,記恨了我八年,折磨了我八年,現在還要毀了這個家,你滿意了嗎?”

他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我心上。

可我卻沒有絲毫的疼痛,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這才是真正的陳硯州。

他的溫柔是裝的,他的懺悔是裝的,他的彌補也是裝的。

他心裡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愧疚,只有被束縛後的不甘和怨恨。

他覺得這八年的偽裝是一種煎熬,覺得我的懷疑是一種折磨。

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八年,我活在對八年前的陰影裡。

夜夜做著噩夢,時時刻刻都在自我欺騙。

我才是那個最煎熬的人。

我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陳硯州,你其實沒失去什麼。”

“你有林萱,她可以做你的妻子,她肚子裡還有你的孩子。”

“你想要的溫柔,想要的理解,想要的那個所謂的家,她都能給你,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7.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陳硯州的怒火。

他愣住了,眼裡的憤怒慢慢褪去,變成了慌亂和恐懼。

他伸手想去抱我,語氣瞬間恢復了之前的哀求。

“老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對你發脾氣,我不該和林萱糾纏不清,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他又一次跪在我面前,眼淚滴在我的褲子上。

“我馬上和林萱斷了,我現在就去跟她說,讓她把孩子打掉,好不好?”

“就像八年前一樣,我們把一切都抹掉,重新開始。”

“這一次,我一定說到做到,我再也不會和她聯絡,我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你,我一輩子都對你好,守著你一個人。”

“求你了,清辭,別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他的肩膀不停顫抖著,哭得像個孩子,嘴裡反覆唸叨著道歉和挽留的話。

和八年前在酒店門口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時候,我看著他這樣,心軟了,心疼了。

信了他的話,以為他真的會改,以為我們真的能重新開始。

結果換來的,是八年的欺騙和背叛。

現在,他還想故技重施。

以為只要讓林萱打掉孩子,就能抹去一切,就能和我回到過去。

可是不一樣了。

八年前的我,愛他入骨,捨不得這段從十八歲就開始的感情,捨不得這個剛組建的家。

所以願意自欺欺人,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可現在的我,心已經死了。

八年的溫柔假象,早已被他的一次次欺騙磨成了灰燼。

那些深夜的噩夢,那些自我懷疑的煎熬,那些假裝幸福的日子,已經耗盡了我所有的愛和力氣。

我再也不想和他重新開始。

再也不想守著這個充滿謊言和背叛的家。

再也不想做那個被矇在鼓裡的傻子。

更何況,我比誰都清楚,林萱不會願意打掉孩子。

她等了八年,熬了八年,終於等到了這個孩子,終於有機會登堂入室,成為名正言順的陳太太。

她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我輕輕推開他,站起身,

“陳硯州,別再做無用功了。”

“八年前的機會,我給過你,是你自己不珍惜,一次次把我的真心踩在腳下。”

“現在,我不想再給了,離婚,是我唯一的要求,也是我最後的決定。”

說完,我轉身走進臥室,收拾了我的東西。

不顧公公婆婆的挽留和陳硯州的苦苦哀求,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我生活了八年的家。

這個家,看似溫馨,實則早已千瘡百孔,裡面藏著太多的謊言和背叛,再也不值得我留戀。

8.

我回了父母家。

爸媽看到我紅著眼眶回來,什麼都沒問。

只是把我摟進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柔聲安慰。

他們從來都不喜歡陳硯州。

八年前知道他出軌的事情,就勸我離婚。

是我自己堅持,捨不得這段感情。

現在我終於想通了,他們只希望我能好好的,能擺脫過去的陰影,重新開始生活。

在家的日子,過得很平靜。

爸媽變著花樣給我做吃的,陪我說話,帶我出去散步,一點點撫平我心裡的傷口。我以為這樣的平靜能一直持續下去。

卻沒想到,林萱會找到我的小區,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那天下午,我剛和媽媽從超市回來,走到小區樓下,就被林萱攔住了。

她穿著寬鬆的孕婦裙,手捂著肚子,臉上帶著憔悴。

看到我,立刻就跪了下來,哭聲撕心裂肺,瞬間引來小區裡不少人圍觀。

“沈清辭,求求你,把硯州讓給我吧!”

“我懷了他的孩子,已經三個多月了,八年前我失去了一個孩子,這一次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了。”

“我只是想給我的孩子一個家,只是想和硯州好好過日子,求求你,成全我們吧!”

小區裡的人圍了過來,對著我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有人不瞭解情況,看著林萱挺著肚子跪著,滿臉的可憐,

便下意識地覺得是我不對,對著我指指點點,說些難聽的話。

“這女的怎麼回事啊?人家都懷孕了,還霸著老公不放,也太狠心了吧?”

“就是啊,看這姑娘哭得這麼可憐,肚子裡還懷著孩子,要是孩子生下來沒有爸爸,多可憐啊。”

“聽說這男的本來就和這個姑娘在一起,八年前就有牽扯,原配還不依不饒,真是太過分了。”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我耳朵裡。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拉著我想走,可林萱卻死死地拽著我的衣角,不肯鬆手。

還在不停地哭著說:

“沈清辭,我知道你恨我,八年前的事是我不對,是我插足了你們的婚姻。”

“可我是真的愛硯州,他也愛我,我們在一起八年了,他心裡從來都沒有忘記過我。”

“求求你,放過我們吧,給我的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我求求你了......”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可憐的受害者,把所有的錯都推到我身上,彷彿我才是那個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

我爸聽到訊息趕過來,看到這一幕,氣得臉都紫了。

指著林萱說不出話,手捂著胸口。

我趕緊扶著我爸,從包裡拿出降壓藥給他吃,心裡的火氣也一點點上來了。

就在這時,陳硯州趕來了。

他撥開人群,看到跪在地上的林萱,臉色一變,趕緊過去想把她扶起來:

“萱萱,你幹什麼?快起來,跟我走,這裡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林萱卻死活不肯起來,抱著陳硯州的腿哭。

抬頭看著他,眼裡滿是委屈和哀求:

“硯州,我不走,我要讓沈清辭答應我們,我要給孩子一個家,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爸爸,就被人指指點點,我做不到......”

陳硯州看著圍在周圍的人,臉上滿是尷尬和無奈。

他想把林萱拉起來,可林萱卻死抱著他的腿不放。

他又看向我,眼神里帶著哀求,語氣急切:

“清辭,你先讓她起來,有什麼事我們回去說,別在這裡鬧,影響不好。”

我看著他,心裡只覺得可笑。

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想著息事寧人,還想著兩邊都不得罪。

既不想和我離婚,又不想放開林萱。

他以為他是誰,能左右逢源,擁有一切?

我甩開他的目光,看向林萱,

“林萱,你聽到了嗎?”

“他只是讓你起來,讓你跟他走,卻從來沒有說過要和我離婚,要娶你,要給你和你的孩子一個家。”

“到底是誰不想讓你有個家,又是誰不想給你一個家,讓你一輩子只做個人人喊打的小三,你現在該看清楚了吧?”

林萱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著陳硯州,眼裡滿是不敢置信和茫然。

陳硯州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林萱,也不敢看我:

“萱萱,你別聽她的,我......我只是不想在這裡鬧,我們回去說,回去我什麼都跟你說......”

“回去說?說什麼?”

我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

“說你繼續拖著我,又繼續和她在一起?”

“說你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卻永遠不給她名分,讓她一輩子做你的地下情人?”

“陳硯州,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誰?”

“對得起我?對得起林萱?還是對得起你那兩個未出世的孩子?”

我看向陳硯州,語氣堅定,

“陳硯州,我再跟你說最後一次,離婚,我不會再改變主意。”

“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就法庭見,我會把你這些年和林萱在一起的證據,全部拿出來,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說完,我扶著爸媽,轉身走進了單元樓。

留下陳硯州和林萱在原地,被人群圍著,指指點點,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話。

9.

那之後,陳硯州終於鬆口了。

他答應和我離婚,並且淨身出戶。

房子、車子、存款,所有的一切,他都留給了我,自己只帶走了幾件換洗衣服。我以為他會立刻和林萱結婚。

可沒想到,他並沒有。

他只是給林萱租了一套房子,偶爾去看看她,給她點生活費,卻從來沒有提過結婚的事。

我後來才知道,他心裡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覺得我會回心轉意,覺得只要他不和林萱結婚,我就還有原諒他的可能。

可他永遠都不會明白,我一旦決定的事情,就再也不會回頭。

八年前的一次心軟,讓我付出了八年的代價。

這一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陳硯州的爸媽,終究還是放不下自己的孫子。

他們看著林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看著她一個人挺著肚子不容易,終究還是軟了心。

他們忘了八年前林萱的所作所為,忘了她是如何插足自己兒子的婚姻,忘了她讓自己的兒媳受了多少委屈。

只是因為她肚子裡懷著陳家的血脈,就把她接回了陳家。

他們想著,不管怎麼樣,那都是陳家的根。

等孩子生下來,或許陳硯州就能收心,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陳家就能恢復往日的平靜。

可命運卻跟他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林萱生了,是個患有唐氏綜合徵的男孩。

看著那個孩子呆滯的眼神,畸形的面容,不會哭也不會笑,只是呆呆地睜著眼睛,陳硯州的爸媽當場就哭了,哭天搶地,直呼報應。

陳硯州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垮了。

他看著那個孩子,眼神里滿是厭惡和絕望。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唸的孩子,竟然是一個唐氏兒。

他付出了八年的偽裝,付出了婚姻,付出了一切,換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

而林萱,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眼裡的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了。

她原本以為,這個孩子能讓她登堂入室,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可沒想到,這個孩子竟然是個唐氏兒。

不僅不能讓她享福,還會成為她一輩子的累贅。

她在醫院裡待了三天,趁所有人不注意,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偷偷跑了。

她丟下了那個患有唐氏綜合徵的孩子,丟下了陳家,再也沒有回來。

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任憑陳硯州怎麼找,都找不到她的蹤跡。

從那以後,陳硯州就變了。

他不再工作,每天泡在酒罈子裡,喝得酩酊大醉。

把所有的痛苦和絕望都發洩在酒精裡。

他的爸媽勸過他,罵過他,甚至跪下來求他。

讓他振作起來,好好照顧孩子,好好過日子。

可他都無動於衷,依舊我行我素,每天喝得爛醉如泥,活成了一個行屍走肉。

長期的酗酒,讓他的身體迅速垮了下來。

先是肝出了問題,後來又查出了腎衰竭。

10.

病情越來越嚴重,最後躺在醫院裡,奄奄一息。

醫生說,他的身體已經被酒精掏空了,就算做透析,也撐不了多久了,除非換腎,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陳硯州的爸媽拿出了家裡所有的積蓄。

帶著他四處求醫,花光了所有的錢。

甚至把房子都抵押了,卻還是沒能找到合適的腎源,也沒能治好他的病。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躺在病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那天下午,我媽接了個電話,臉色變了變,把手機遞給我。

是陳硯州的媽。

電話裡的聲音蒼老得我聽不出來,她說:

“清辭,求求你,去看看硯州吧,他快不行了,他到死都想再見你一面,求求你了,就看他最後一眼吧......”

長安周他爸語氣裡滿是哀求:

“清辭,以前是我們對不起你,是硯州對不起你,我們知道我們沒臉求你,可他現在真的快沒了。”

“你就當積德行善,去看他最後一眼吧,了了他的心願,也了了我們的心願......”

電話結束通話後,我在窗邊站了很久。

我丈夫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上。

“想去就去,我送你去。”

我懷孕五個月了。

肚子已經顯懷,穿著寬大的孕婦裙,走路的時候需要扶著腰。

他開車把我送到醫院門口,自己沒進去,說在車裡等我。

病房在七樓。

我坐電梯上去,走廊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跟那天我做手術的時候一樣。

陳硯州的媽在病房門口等著我,看見我,眼淚就下來了。

她走過來,想拉我的手,又縮回去,只是上下打量我,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肚子上。

“你......你又有了?”

“嗯。”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好......好......過得好就行......”

我沒說話。

她推開門,讓我進去。

病房很小,只有一張床,床邊堆滿了儀器。

陳硯州躺在床上,瘦得幾乎認不出來。

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他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很費力。

他媽媽走到床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硯州,清辭來了。”

他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裡好像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下去。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來了......”

我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他看著我,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停住了。

好久,他才說:

“又有了?”

“嗯。”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挺好。”

“挺好。”

然後他就沒再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看著病床上這個人,這個我曾經愛過、恨過、怨過、最後終於放下的人。

忽然想起18歲那年,他在宿舍樓下等我,穿著白襯衫,衝我笑。

想起22歲那年婚禮上,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會愛我一輩子。

想起24歲那年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說他錯了。

想起這八年裡每一個深夜,他把我摟在懷裡,說那只是夢。

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門口,他抱著林萱,說恨不得把她吃到肚子裡。

想起醫院走廊裡,他扶著林萱,說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都過去了。

“我走了。”

我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後面喊了一聲:

“對不起。”

我沒回頭。

走廊很長,我扶著牆慢慢走。

身後,他媽媽壓抑的哭聲傳來,斷斷續續的,像風裡的破布。

可我什麼都沒想。

只是想著,我丈夫還在樓下等我,一會兒要去買母嬰用品,嬰兒床、奶瓶、小衣服,好多東西要準備,時間夠不夠?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那個世界被隔在了外面。

三天後,我收到一條訊息。

陳硯州走了。

我看了兩眼,把手機放到一邊。

嬰兒用品還沒買完,我丈夫說網上有家店的嬰兒床在打折,讓我看看款式。

我點開連結,一張一張地翻。

那些小床真可愛,白色的,原木色的,帶蚊帳的,帶搖籃的。

我選了一張,放進購物車。

然後繼續往下翻。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媽在廚房燉湯,香味飄過來,是我愛喝的玉米排骨湯。

我丈夫在客廳打電話,聲音低低的,偶爾笑一聲。

我摸了摸肚子,裡面動了一下。

是孩子在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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