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我三百八太貴,後來他們跪求我兩千二接單_第2章 2
第2章 2
5
媒體專訪結束的時候,金雞湖邊已經起風了。
陸總把採訪稿遞給我看。
標題很大——
《重華十週年:點翠非遺與現代漢服審美的重逢》。
下面配了我的半身照。
我站在模特身側,低頭整理鬢邊那一小片點翠。
燈光落在我手上。
那枚點翠泛著幽藍的光。
陸總笑著說:
“晚老師,今天熱搜預定了。”
我沒接話。
我手指還在發麻。
連續兩天沒睡,眼前都是花的。
助理小魚把保溫杯塞到我手裡。
“姐,喝點熱的。”
我剛接過,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蘇葉。
是周雅。
二十七個未接來電。
微信訊息往下刷不到頭。
“晚晚姐,你在哪?”
“你真的是晚來天欲雪?”
“你為什麼從來沒說過?”
“秋展後臺亂套了,瑤瑤根本弄不了,你能不能回來一下?”
“蘇葉臉過敏了,學姐頭皮被扎破了。”
“你不能這麼絕情吧?大家好歹朋友一場。”
最後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
“晚晚姐,秋展是社團的大活動,你不能因為一點小矛盾就眼睜睜看著我們丟人。”
我看著這句話,差點笑出聲。
一點小矛盾。
她們在群裡說我宰人。
刪掉我做過的作品。
讓瑤瑤接替我。
在小群等我低頭回去。
現在翻車了。
就成了“一點小矛盾”。
我沒回。
把手機塞進口袋。
陸總看出我臉色不對,問:
“私事?”
“嗯。”
“需要處理嗎?”
“不需要。”
我抬頭看向後臺。
八位模特已經換好第二套。
盛唐貴女的披帛在風裡微微揚起。
南詔樂姬抬手試了一下腰鈴。
清脆一聲。
所有人都很穩。
這才是我該待的地方。
不是那個誰嗓門大誰有理的小群。
不是一百五和三百八之間來回掰扯的爛賬。
我走過去,給其中一位模特補了唇色。
“抿一下。”
她聽話地抿了抿。
“晚老師,今天好多人問發排能不能買。”
“不能。”
我說得很快。
“這一批是定製方案,版權歸重華。”
模特笑了。
“明白,專業的事聽專業的。”
我手頓了一下。
這句話很簡單。
可我這三年,聽得太少了。
以前在古風社。
我說這支簪子不能用塑膠的,上鏡會廉價。
周雅說:
“哎呀差不多就行,反正後期能修。”
我說蘇葉敏感肌,粉底不能亂換。
蘇葉自己說:
“晚姐你看著來就行啦。”
但轉頭又在群裡接一句:
“能便宜還是更好嘛。”
我說一套點翠光材料就要幾百。
瑤瑤在旁邊眨眼:
“師父你好會挑貴的哦。”
那時候我還會解釋。
現在不會了。
人聽不懂的時候,不是耳朵不好。
是心不在你這邊。
晚上七點。
重華主秀正式開始。
湖邊燈光一盞盞亮。
主舞臺上,水紋投影鋪開。
第一位盛唐貴女從光裡走出來的時候,現場響起一片驚呼。
我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鏡頭切近景。
發排沒有炸毛。
點翠沒有偏光。
眉心花鈿穩穩貼在最合適的位置。
一切都很完美。
陸總在我旁邊壓低聲音:
“晚老師,穩了。”
我點頭。
手機又震了一下。
青鶴髮來的。
“晚姐,秋展已經上臺了。”
後面是一段影片。
我點開。
畫面抖得厲害。
雲棲大學的小禮堂裡,燈光慘白。
周雅站在C位。
她頭上的發冠歪到快掉下來。
原本應該垂順的鬢髮,炸成兩團黑毛球。
臉上的粉底白得嚇人。
一低頭,脖子黃了一截。
蘇葉站在她旁邊。
半邊臉已經起了紅疹。
她還得硬撐著笑。
瑤瑤在臺下急得滿頭汗,手裡拿著膠槍,像是在等誰下場就補誰。
彈幕飄過去幾句。
“這次古風社怎麼回事?”
“妝造也太拉了吧。”
“去年不是挺好看的?”
“是不是換妝娘了?”
影片最後,周雅轉身的時候,發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臺下一陣鬨笑。
影片到這裡結束。
青鶴又發來一句:
“社長下臺哭了。”
我看著那行字。
心裡沒什麼波動。
只是覺得可惜。
不是可惜她們丟人。
是可惜我之前三年熬的夜。
居然都餵了這樣一群人。
小魚湊過來問:
“姐,怎麼了?”
我按滅螢幕。
“沒事。”
臺上,最後一位前朝公主緩緩回眸。
鏡頭推近。
她眼尾那一點紅,像雪裡燒起來的火。
全場掌聲炸開。
我站在暗處,也輕輕鼓了兩下掌。
給自己。
也給這三年終於醒過來的我。
6
重華盛典結束當天晚上,熱搜上了三個。
#重華十週年點翠發排#
#晚來天欲雪審美#
#漢服妝造天花板#
我的賬號後臺直接卡死。
私信一條接一條。
“晚老師接單嗎?”
“想約明年三月檔期。”
“老師可以出教程嗎?”
“求同款發排!”
陸總給我發了個紅包。
金額很大。
後面跟一句:
“辛苦,尾款明天財務走流程,合作愉快。”
我回:
“合作愉快。”
這四個字剛發出去,周雅的電話又來了。
我看著螢幕,想了想,接了。
不是心軟。
是我想聽聽她還能說什麼。
電話一通,那頭亂糟糟的。
有人在哭。
有人在罵瑤瑤。
還有人喊:
“別撓臉!別撓!你臉要爛了!”
周雅的聲音啞得厲害。
“晚姐。”
我沒說話。
她吸了吸鼻子。
“今天的事......我們搞砸了。”
“嗯。”
她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平靜。
停了幾秒,才繼續說:
“我承認,瑤瑤確實不行。她材料買得太差,審美也不穩。”
電話那頭忽然插進來瑤瑤的哭聲。
“社長!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也是第一次做這麼大場面啊!”
周雅壓著火:
“你閉嘴!”
然後又對我放軟聲音。
“晚姐,之前群裡的話,是我們不對。”
“但是你也知道,大家都是學生,經費緊張。我們不是故意針對你,就是覺得......能省一點是一點。”
我笑了。
“所以省到最後,省出過敏和掉冠?”
周雅噎住。
好半天才說:
“晚姐,你別陰陽怪氣。”
“我沒有。”
我靠在酒店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
“我只是陳述事實。”
她聲音又低了下去。
“那你回來吧。”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
像是她只要低個頭,我就該順坡下來。
“回來?”
“對。”她立刻說,“社團冬日祭還要做大活動,這次我們真的知道錯了。你還是我們的妝造負責人。”
我問她:
“價格呢?”
她馬上說:
“我們可以漲。”
“漲多少?”
“三百八。”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就按你之前那個價,不壓了。你看行嗎?”
我沉默了兩秒。
然後笑出聲。
周雅急了。
“你笑什麼?”
“周雅。”
我說:
“我現在工作室基礎單,妝面兩千二起。發排另算。道具另算。出差另算。急單加百分之五十。”
那頭一下安靜了。
安靜到我能聽見她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蘇葉的聲音傳過來。
“晚姐......你別這樣。”
她哭得很輕。
像以前每次找我幫忙時那樣。
“我臉真的好疼。我知道我之前沒幫你說話,是我不好。可是我們這麼久朋友了,你就不能再幫一次嗎?”
我閉了閉眼。
眼前突然閃過兩年前。
她坐在我工作室的小凳子上,臉上泛紅,眼睛也紅。
她說:
“晚姐,我是不是不適合化妝啊?每次都過敏,好難受。”
那天我陪她試了一下午。
手背上、下頜線、耳後。
一點一點測。
最後找到合適的底妝。
我還把那瓶粉底送給她。
她抱著我說:
“晚姐你最好了。”
現在她還是這句話的語氣。
只是我不會再上當了。
“蘇葉。”
“嗯......”
“你臉過敏,去醫院。”
她哭聲停住。
我繼續說: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免費急救站。”
電話那頭又亂起來。
瑤瑤哭著喊:
“師父,你怎麼能這樣?你明明知道蘇葉姐敏感肌!”
我笑了。
“你不是說成分都差不多,貴的都是溢價嗎?”
瑤瑤一下沒聲了。
周雅深吸一口氣。
“晚姐,你現在有名氣了,說話是不是就不用顧朋友情面了?”
“朋友?”
我輕聲問。
“哪個朋友會在群裡帶頭說我宰人?”
“哪個朋友會刪掉我做過的作品?”
“哪個朋友會在小群等我回去求你們?”
電話那頭徹底死寂。
我一字一句說:
“周雅,你們不是知道錯了。”
“你們只是知道貴的好用了。”
“知道便宜的撐不起場面了。”
“知道沒我不行了。”
“所以來找我。”
“這不叫後悔。”
“這叫算賬。”
說完,我掛了電話。
順手把周雅拉黑。
蘇葉沒有拉黑。
瑤瑤也沒有。
不是捨不得。
是我還要留證據。
果然,十分鐘後。
瑤瑤開始發瘋。
“師父,我真的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你是不是早就等著看我們笑話?”
“你明明有那麼大專案,卻不告訴我們。你是不是故意瞞著,想打我們臉?”
“你一點師德都沒有。”
我看著“師德”兩個字。
氣笑了。
她跟我學了三個月。
我沒收她一分錢。
我的材料渠道、打版圖、基礎盤發技巧,能教的都教了。
現在她拿“師德”壓我。
真有意思。
我截圖。
儲存。
青鶴又發訊息:
“晚姐,她們在群裡說你紅了就看不起人。”
我回:
“截圖。”
青鶴秒回:
“已經在截了。”
過了一會兒,她發來一串圖。
大群裡,周雅發了一段小作文。
“今天秋展出現了一些意外,我作為社長確實有責任。但有些人明明有能力幫忙,卻選擇冷眼旁觀,還用更大的活動來刺激社團成員。三年感情,原來不過如此。”
下面有人附和。
“晚姐確實太絕了。”
“她早說自己是大佬不就好了?”
“裝什麼普通人啊。”
“我覺得她就是故意的。”
蘇葉沒有說話。
但也沒有替我說話。
和以前一樣。
我慢慢滑完。
心裡那點最後的餘溫,也徹底涼了。
我開啟電腦。
登入“晚來天欲雪”的賬號。
新建動態。
配了兩張圖。
一張是這三年我給雲棲古風社做過的妝造拼圖。
一張是今天金雞湖重華主秀現場。
文字只有幾行。
“過去三年,私人友情單,基礎妝造380。”
“同期市場價,2200起。”
“感謝曾經的經歷,讓我學會一件事。”
“專業不該被友情綁架。”
“以後只走合同,不接人情。”
點擊發布。
十分鐘。
評論炸了。
7
動態發出去半小時後,雲棲大學古風社被扒上了本地同城熱榜。
最開始只是圈內人轉發。
“笑死,380嫌貴,轉頭髮現人家是頂流。”
“這不就是撿了三年金飯碗,還嫌碗硌牙嗎?”
“晚來天欲雪給你做友情單,你說人家黑?”
後來有人放出了秋展翻車影片。
發冠掉落那一段,被剪成了鬼畜。
配字:
“省錢省到最後,頭也省沒了。”
點贊飛快破萬。
周雅的賬號關了評論。
瑤瑤更慘。
她之前在群裡說“貴的都是品牌溢價”的語音,被人錄屏發了出去。
下面全是嘲。
“那你咋不用九塊九粉底上央視呢?”
“成分都差不多,建議直接面粉糊臉。”
“一百五全包,還要點翠,姐們你做慈善還是做夢?”
瑤瑤開了直播哭。
我沒看。
青鶴看了,給我發來幾句轉述。
“她說您欺負新人。”
“說您故意推貴材料商給她。”
“說您從一開始就沒真心教她。”
我正在修第二天的精修圖,隨口回:
“她沒說我逼她收150?”
青鶴髮了個哈哈大笑的表情。
沒過多久,老周師傅也給我發訊息。
“那小姑娘來找我了。”
後面是一張截圖。
瑤瑤:
“周師傅,我也是被晚晚姐坑了。她不給我講清楚成本,我才誤判的。您能不能幫我說句話?”
老周:
“你開口說我發家靠她的時候,怎麼沒想到讓我幫你說話?”
瑤瑤:
“我那是開玩笑呀......”
老周:
“我不開玩笑。以後別找我。”
我笑了半天。
回老周:
“改天請您吃飯。”
老周:
“飯就算了,重華那套給我留張高畫質圖,我拿去氣我徒弟。”
我回了個“好”。
下午,陸總臨時叫我去公司開復盤會。
會議室裡坐了一圈人。
品牌、公關、攝影、執行。
陸總開門見山:
“晚老師,這次資料很好。我們想追加一個短紀錄片,主題是傳統妝造幕後工藝。”
“你願意出鏡嗎?”
我愣了一下。
以前我一直不露臉。
不是怕。
是懶得應付圈裡那些是非。
但現在,好像沒必要藏了。
我問:
“拍什麼內容?”
“你的設計過程,材料選擇,發排製作,還有點翠工藝解釋。”
陸總頓了頓。
“當然,不會涉及你的核心技術。合同裡會寫清楚。”
我喜歡這種交流。
有邊界。
有尊重。
有合同。
“可以。”
會議結束,公關姐姐把初版方案發我。
我剛點開,蘇葉的訊息又彈了出來。
“晚姐,我去醫院了。”
後面是一張診斷單。
接觸性皮炎。
她發了一個貓貓流淚。
“醫生說要停妝半個月。”
我沒回。
她又發:
“我不是來求你幫忙的,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我還是沒回。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
“晚姐,你是不是再也不會理我了?”
我看著這句話。
很久。
然後回:
“蘇葉,你知道我為什麼最失望嗎?”
她秒回:
“因為我沒替你說話。”
我打字:
“不止。”
“你知道瑤瑤的東西會有問題。你也知道我以前給你用的東西不是隨便買的。”
“但你還是預設她說我貴。”
“你想兩邊都不得罪。”
“最後你得罪的是我,也害的是你自己。”
蘇葉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
輸入了很久。
最後只發來一句:
“對不起。”
我看著那三個字。
沒有覺得痛快。
也沒有覺得難過。
只覺得晚了。
“你養好臉。”
我回。
“以後別找我了。”
發完,我把她也拉黑。
小魚在旁邊整理工具,偷偷看我一眼。
“姐,你心情不好?”
“沒有。”
“那你怎麼一直盯著手機?”
我把手機翻過來。
“在清理垃圾。”
小魚沒忍住笑了。
“那確實得定期清。”
晚上,我回工作室。
門口放著一杯奶茶。
杯身貼了張便利貼。
字跡我認得。
是蘇葉的。
“晚姐,對不起。以前你總給我帶藥膏、粉底、奶茶,我都記得。只是我太軟弱了。祝你越來越好。”
奶茶已經涼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沒有拿。
轉身叫保潔阿姨。
“阿姨,門口這個幫我扔一下。”
阿姨問:
“不喝啦?”
“不喝。”
我推開工作室的門。
裡面燈火通明。
牆上掛滿了新的設計稿。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喝廉價歉意換來的奶茶。
太膩。
也太遲。
8
紀錄片拍攝定在一週後。
那天我剛到重華的攝影棚,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熟人。
青鶴。
她揹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抱著速寫本。
見到我,她有點緊張。
“晚姐。”
我挑眉。
“你怎麼在這?”
她把工作牌舉起來給我看。
“我應聘了重華的實習助理,今天第一天。”
我有點意外。
青鶴撓撓頭。
“我之前就喜歡漢服妝造,但一直不敢說。社裡那種氛圍......誰認真誰就像傻子。”
這話我懂。
在一些人眼裡。
認真就是裝。
專業就是貴。
付出就是應該。
我問她:
“你想學?”
她點頭很快。
“想。”
“能吃苦?”
“能。”
我笑了。
“這話別說太早。”
我把她帶進攝影棚。
桌上擺著幾十種材料。
真絲、銅絲、絨花、仿點翠、老銀片。
我拿起一卷銅絲。
“今天你先看,不上手。”
青鶴立刻拿出本子。
“好。”
拍攝開始。
鏡頭對著我的工作臺。
導演問:
“晚老師,為什麼不直接用成品髮飾?這樣成本會低很多。”
我邊繞銅絲邊說:
“成品不是不能用。”
“但它服務的是大眾審美。”
“我做的是角色。”
“角色的身份、時代、性格、行動方式,都會影響妝造。”
“比如女將不能戴一頭累贅的墜飾。”
“公主的華麗也不等於堆滿金片。”
“貴,不是因為材料堆得多。”
“是因為每一處都要準確。”
導演點頭。
“那你怎麼看友情價?”
我手頓了一下。
攝影棚安靜了。
這個問題明顯是臨時加的。
陸總看了導演一眼,皺眉。
我倒沒生氣。
我放下銅絲。
看向鏡頭。
“友情價可以有。”
“但友情價的前提,是雙方都懂得珍惜。”
“如果對方把你的讓步當成應該,把你的成本當成利潤,把你的專業當成隨手幫忙。”
“那就不是友情價。”
“是消耗。”
“消耗久了,人會累。”
“也會走。”
導演沒再追問。
青鶴站在角落,眼睛亮亮的。
拍完這段,她悄悄跟我說:
“晚姐,你剛才好帥。”
我失笑。
“少拍馬屁,多記筆記。”
她立刻低頭寫。
下午休息時,周雅來了。
她沒有工作牌,被攔在前臺。
前臺小姑娘過來問我:
“晚老師,外面有位周女士,說是您朋友。”
我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是朋友。”
前臺懂了。
剛要走,外面突然傳來周雅的聲音。
“晚晚姐!我知道你在!”
攝影棚裡的人都看過來。
陸總臉色冷了。
“需要保安嗎?”
“麻煩了。”
我說。
周雅很快被請走。
但她在門口喊的幾句話,還是被不少人聽見。
“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別這麼狠!”
“社團現在招不到人了!”
“冬日祭主辦方要取消我們的節目!”
“你幫幫我們行不行!”
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
青鶴臉色不太好。
“她怎麼還有臉來。”
我翻著拍攝流程。
“因為她覺得臉不值錢。”
青鶴沒忍住笑出聲。
當天晚上,周雅發了朋友圈。
這次不是陰陽怪氣。
是長篇道歉。
“因為我的傲慢和短視,傷害了一位曾經真心幫助我們的朋友。過去三年,她用遠低於市場的價格承擔了社團大部分妝造工作,我們卻沒有珍惜。”
“秋展翻車,是我們自己的責任。”
“對不起,晚晚姐。”
她還艾特了我。
但我已經把她拉黑了。
看不見。
是青鶴截圖給我的。
我問:
“評論呢?”
青鶴髮來第二張。
評論區很精彩。
“現在道歉,是因為冬日祭被取消了吧?”
“早幹嘛去了。”
“你們不是說380黑嗎?”
“建議繼續找150。”
周雅沒有回。
第二天,雲棲大學冬日祭節目單公佈。
古風社的節目被撤了。
原因寫得很官方。
“舞臺呈現效果未達稽核標準。”
青鶴告訴我。
社團群裡炸了。
有人罵瑤瑤。
有人罵周雅。
有人後悔。
有人說早知道就不該趕走晚姐。
這句話我聽著耳熟。
早知道。
人總在失去之後,才愛說早知道。
可惜我從來不賣後悔藥。
9
紀錄片上線那天,我正在工作室面試新人。
投簡歷的人很多。
有美院學生。
有劇組化妝助理。
還有幾個已經有粉絲基礎的小博主。
我定了三條規矩。
第一,不接無合同單。
第二,不打低價惡性競爭。
第三,不能拿“朋友”綁架專業。
前兩個大家都點頭。
第三個,有個女生沒忍住問:
“晚老師,如果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呢?”
我看著她。
“很好的朋友,更應該尊重你的勞動。”
她愣了一下。
然後用力點頭。
“明白了。”
面試到下午,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表格上。
瑤瑤。
她用的是本名。
簡歷寫得很漂亮。
“曾獨立負責高校古風展演妝造。”
“擅長古風發排、舞臺妝、點翠飾品製作。”
“希望加入晚來天欲雪工作室深造。”
我看著“獨立負責”四個字。
差點笑出聲。
她確實獨立負責了。
也獨立翻車了。
小魚問:
“姐,這個要叫進來嗎?”
“叫。”
五分鐘後,瑤瑤進來了。
她今天沒化甜妹妝。
穿得很素。
一進門,眼圈就紅了。
“師父。”
我抬手。
“別這麼叫,面試場合。”
她咬了咬唇。
“晚老師。”
“坐。”
她坐下,手指揪著包帶。
我翻著她的簡歷。
“高校古風展演妝造,是雲棲秋展?”
她臉白了一下。
“是。”
“效果怎麼樣?”
她聲音很小。
“不太好。”
“不太好到什麼程度?”
她沉默了。
我替她說:
“演員過敏,發冠掉落,節目影片被全網嘲,冬日祭節目被取消。”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知道錯了。”
“我後來才知道材料不能省,也知道您當時收380真的不貴。”
“我那時候太想證明自己了。”
“我覺得您能做,我也能做。”
“我沒想到會這樣。”
我合上簡歷。
“瑤瑤,你不是沒想到。”
“你是沒把專業當回事。”
她哭得更厲害。
“我可以學,我真的可以學。我不要工資,給您打雜也行。”
我看著她。
想起她第一次叫我師父。
那天她拿著一頂亂糟糟的假髮來找我。
說自己怎麼都梳不順。
我教她分割槽、打底、定型。
她學會後,抱著假髮蹦了半天。
那時候的開心,是真的。
後來的背刺,也是真的。
我把簡歷推回去。
“不合適。”
她猛地抬頭。
“為什麼?”
“第一,你沒有基礎敬畏心。”
“第二,你遇事先甩鍋。”
“第三,我這裡不收會用低價搶單、出事後哭著求人兜底的人。”
她臉漲紅。
“我那時候是被周雅推著走的......”
“你是成年人。”
我打斷她。
“沒人按著你的手,讓你發150那條語音。”
“也沒人逼你說我黑。”
“更沒人逼你拿便宜化妝品往敏感肌臉上糊。”
她嘴唇發抖。
“晚老師,我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
“你如果真想學,就從最基礎開始。”
“去正規學校,去劇組,去給靠譜老師當助理。”
“但我這裡,不適合你。”
她低下頭,眼淚砸在簡歷上。
幾秒後,她突然說:
“您是不是還在報復我?”
我笑了。
“你看。”
“這就是我不收你的原因。”
“你到現在都覺得,別人拒絕你,是因為情緒。”
“不是因為你不夠格。”
瑤瑤臉色徹底白了。
她拿起簡歷,轉身跑了。
小魚在旁邊氣得翻白眼。
“姐,她剛才還想道德綁架你。”
“正常。”
我喝了口水。
“有些人道歉,不是因為知道錯了。”
“是因為發現不道歉沒路走。”
晚上,紀錄片上線。
播放量漲得很快。
裡面有我繞銅絲、做發排、調妝面的細節。
也有我說友情價那一段。
評論區很熱鬧。
“這手穩得像機器。”
“終於有人說清楚友情價了。”
“專業不是廉價勞動力。”
“晚老師好清醒。”
還有人提到雲棲古風社。
“那群人估計腸子都悔青了。”
“不是悔青,是悔哭。”
我掃了一眼,沒有回覆。
正準備退出,後臺彈出一條合作邀約。
10
發件方是一個影視專案。
古裝劇《長明辭》。
郵件標題寫得很正式。
“誠邀晚來天欲雪老師擔任妝造顧問。”
我點開附件。
專案介紹做得很完整。
平臺S級。
導演是拍過爆劇的老導演。
服化道預算也給得很足。
最重要的是,郵件最後寫了一句:
“我們看過重華盛典及紀錄片,非常認可您對傳統妝造邏輯的理解。若您有興趣,期待面談。”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魚湊過來。
“姐?”
“嗯?”
“你怎麼不說話?”
我把電腦螢幕轉給她看。
她看完,眼睛一下瞪圓。
“臥槽。”
她捂住嘴。
“姐,我不是故意爆粗。”
我笑了。
“可以爆。”
小魚激動得在原地跺腳。
“這可是《長明辭》啊!我刷到過瓜!女主定的是葉南枝,男主好像是沈渡!這劇還沒開機就已經預約爆了!”
我也知道。
這專案從立項起,就被很多業內盯著。
之前服化道團隊遲遲沒定。
沒想到會找上我。
我回了郵件。
“您好,已收到邀請。可約時間面談。”
發完之後,我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天已經黑了。
工作室裡還亮著燈。
牆上的設計稿一張張鋪開。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我窩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給周雅做第一頂發排。
那時候桌子小,材料堆不下。
熱熔膠槍插在插排上,燙得我手指起泡。
周雅拿到成品時,開心得轉圈。
她說:
“晚晚姐,你以後肯定會很厲害。”
我那時候還笑她嘴甜。
原來她也說中過一句真話。
只是厲害之後,她們已經不在我的路上了。
第二天上午,《長明辭》的製片人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晚老師您好,我姓孟。”
“孟製片您好。”
她說話乾脆利落。
“郵件您看過了吧?我們這邊想約您來北京面談,時間按您方便來。”
我看了一下排期。
“下週三可以。”
“好,我讓助理訂機票和酒店。”
“不用,我自己訂就行。”
電話那邊笑了。
“晚老師,我們是誠心邀請您。該有的接待都會有。”
她頓了頓,又說:
“另外,我們這邊聽說,您之前接單有些不太愉快。所以合同這塊您放心,所有費用、版權、署名、交付邊界,都會寫清楚。”
我笑了。
“那就好。”
掛了電話,小魚已經在旁邊裝不住了。
“姐!你要進劇組了!”
“只是面談。”
“面談就是差不多了!”
我抬手敲了敲她腦門。
“別飄。”
她抱著本子,笑得像個傻子。
“我不飄,我是替你高興。”
我看著她。
心裡也軟了一點。
小魚跟我兩年。
最開始只是來學化妝。
她很笨。
手也不穩。
眉毛畫得像兩條毛毛蟲。
但她有一點好。
她從來不偷懶。
我讓她洗刷子,她洗到凌晨。
我讓她練假髮分割槽,她練到手抽筋。
我罵她,她也不頂嘴。
她只問:
“姐,我哪裡錯了?”
後來她慢慢能獨立跟小單。
現在已經是工作室最穩的助理。
我對她說:
“如果談成,你跟我去。”
小魚愣住。
“我?”
“嗯。”
她眼圈突然紅了。
“姐,我能行嗎?”
“不能就學。”
我說。
“我帶你,不是讓你永遠遞夾子的。”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我一定不丟你臉。”
我笑了。
“別丟自己的臉就行。”
那天下午,青鶴也來了工作室。
她抱著速寫本,給我看她這幾天畫的妝造分析。
我翻了幾頁。
很生澀。
但有觀察。
她把重華八位模特的妝面都拆了一遍。
甚至寫了每個眉形和人物氣質的關係。
我問她:
“誰教你的?”
她有點不好意思。
“看您的紀錄片,還有以前的作品。”
我點頭。
“方向是對的。”
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嗎?”
“真的。”
我把本子還給她。
“但線條太飄,結構不穩。你如果真想學,先練三個月基礎素描。”
她立刻說:
“我練。”
小魚在旁邊笑。
“又一個要掉頭髮的。”
青鶴認真點頭。
“掉就掉。”
我看著她們兩個,忽然覺得工作室比以前熱鬧了很多。
不是那種吵吵鬧鬧佔便宜的熱鬧。
是有人一起往前走的熱鬧。
晚上,我剛關電腦,收到一條陌生簡訊。
“晚晚姐,我是周雅。能不能見一面?最後一次。”
我沒回。
十分鐘後,又一條。
“我明天離校了,社長也卸任了。很多話,不說出來我過不去。”
我看著螢幕。
沒有拉黑。
也沒有回覆。
人總喜歡給自己加戲。
彷彿“最後一次”四個字,就能把別人重新拉回原地。
可我已經走遠了。
第二天,我去材料市場拿貨。
剛出門,就看見周雅站在樓下。
她比秋展那天瘦了不少。
穿著一件灰色外套,頭髮扎得很低。
看見我,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晚晚姐。”
我皺眉。
“你怎麼知道我工作室地址?”
她臉色有點尷尬。
“以前蘇葉來過。”
我沒說話。
她馬上解釋:
“我不是來鬧的。我只是想跟你道歉。”
“你已經發過朋友圈了。”
“那不一樣。”
她眼眶紅了。
“那是給別人看的。今天是給你說的。”
我看了眼時間。
“你有三分鐘。”
周雅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這麼冷。
但她還是開口。
“對不起。”
“之前是我太自以為是。”
“我以為你給我們做妝造,是因為你喜歡社團,喜歡我們。”
“我以為你不會真的走。”
“我以為你就算生氣,也會像以前一樣,哄一鬨就回來。”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了一下。
“秋展那天,我站在臺上,發冠掉下去的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反應居然是——如果晚晚姐在就好了。”
“下臺後我才發現,我把你當成了兜底的人。”
“我從來沒想過,你也會累。”
我安靜聽著。
她繼續說:
“冬日祭被撤之後,社裡很多人退了。”
“瑤瑤也不來了。”
“蘇葉一直沒回群訊息。”
“青鶴去了重華。”
她苦笑一聲。
“我以前覺得自己是社長,大家都圍著我轉。現在才發現,很多東西是靠你撐起來的。”
我問:
“說完了嗎?”
周雅抬起頭。
眼淚掛在眼眶裡。
“晚晚姐,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這個問題,她問得很輕。
像是怕答案砸下來。
我看著她。
“周雅,你還記得你刪掉社團相簿裡我做的那頂真絲髮排嗎?”
她臉色一白。
“記得。”
“你刪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我替她說:
“你在想,既然換了瑤瑤,就別讓大家想起我。”
“你在想,把我的痕跡抹掉,瑤瑤就能順理成章頂上。”
“你在想,我最好識趣一點。”
周雅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
“所以你看。”
我說。
“你不是一時糊塗。”
“你是每一步都做了選擇。”
“我也一樣。”
“我現在選擇不回頭。”
她站在原地,哭得很安靜。
我繞過她往前走。
她忽然在身後說:
“晚晚姐,我以前真的很喜歡你。”
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知道。”
那些曾經是真的。
背叛也是真的。
人最難受的地方就在這裡。
不是一切都是假的。
而是真假混在一起,最後爛成一團。
我沒有回頭。
“周雅,以後別來找我了。”
她沒再追上來。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收到她的訊息。
11
去北京那天,蘇州下了小雨。
小魚拖著兩個行李箱,緊張得像第一次春遊的小學生。
“姐,我這身可以嗎?”
她一早問了我八遍。
我頭也沒抬。
“可以。”
“會不會太隨便?”
“不隨便。”
“那會不會太正式?”
我抬頭看她。
“你再問,我把你留在蘇州。”
她立馬閉嘴。
三秒後,又小聲說:
“我就是緊張嘛。”
我笑了。
“緊張正常。”
“但見甲方不能怯。”
“你可以不懂,但不能慌。”
她乖乖點頭。
飛機落地北京。
《長明辭》劇組派車來接。
到酒店放下行李後,我們直接去了製片公司。
會議室很大。
牆上貼著角色概念圖。
我一進門,視線就被女主“長寧公主”的初版造型吸引住。
太重了。
頭冠華麗。
但壓得人沒有呼吸感。
孟製片很熱情。
“晚老師,久仰。”
導演也在。
姓嚴。
頭髮花白,說話很慢。
“看過你的重華。”
“有靈氣。”
我禮貌點頭。
“謝謝嚴導。”
會議開始後,服裝老師先介紹現有方案。
我聽完,沒有急著否定。
只問了幾個問題。
“長寧公主前期是亡國質女,為什麼頭冠這麼滿?”
“她在敵國宮廷裡生存,妝面應該有壓抑感,為什麼眼尾處理得這麼張揚?”
“第三十六集她奪權之後,身份變化很大,髮飾系統有沒有跟著變化?”
會議室安靜下來。
服裝老師看了我一眼。
不是不高興。
是被問住了。
嚴導忽然笑了。
“繼續。”
我把自己在飛機上臨時做的幾張思路草圖拿出來。
“我不是要推翻原方案。”
“原方案華麗度夠。”
“但人物線不清。”
“長寧前期不該像一朵盛開的牡丹。”
“她應該像被壓在雪裡的刀。”
“冷,薄,藏鋒。”
我翻到第二張。
“中期她開始掌權,可以加入更硬的線條。”
“發冠不一定更大,但輪廓要更尖。”
“最後登基大典,可以華麗。”
“但不是堆珠寶。”
“而是讓所有元素都服務於她終於站穩的那一刻。”
嚴導一直沒說話。
但他身體往前傾了。
我知道,他在聽。
孟製片也在記筆記。
小魚坐在我身後,呼吸都放輕了。
兩個小時後。
會議結束。
嚴導只說了一句話:
“就按這個方向再細化。”
孟製片送我們出來時,笑得很明顯。
“晚老師,合同法務已經在走了。”
“您這邊有什麼要求,可以現在提。”
我想了想。
“第一,我需要參與主要角色定妝。”
“第二,妝造執行團隊必須聽統一排程,不能臨時亂改。”
“第三,我的設計稿和成品,需要明確署名。”
“第四,預算不能在材料上隨意砍。”
孟製片點頭。
“合理。”
她頓了頓,又說:
“晚老師,您真不像第一次接影視專案。”
我笑了。
“被不專業的人折磨多了,就知道專業流程有多重要。”
孟製片愣了一下。
然後也笑了。
回酒店路上,小魚終於憋不住了。
“姐,你剛剛太牛了。”
“哪裡牛?”
“你一開口,他們全都不說話了。”
我靠在座椅上。
“不是因為我牛。”
“是因為我準備了。”
機會砸過來時,能不能接住,靠的不是運氣。
是之前無數個沒人看見的夜晚。
小魚安靜下來。
過了會兒,她說:
“姐,我以後也想成為你這樣的人。”
我看著窗外。
北京的夜很亮。
“那就少說想,多做。”
“嗯。”
合同簽得很快。
三天後,《長明辭》官博釋出幕後陣容。
“特邀妝造顧問:晚來天欲雪。”
配圖是我的一張工作照。
我低頭畫設計稿。
旁邊擺著銅絲和珍珠。
評論區直接炸了。
“晚老師進劇組了!”
“從高校社團380被嫌貴,到S級古裝劇妝造顧問,爽文都不敢這麼寫。”
“雲棲古風社出來捱打。”
“她們真的把財神爺趕走了。”
“不是財神爺,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她們把碗摔了。”
我沒有轉發。
只是在工作室群裡發了一句:
“明天上午九點開會,所有人別遲到。”
小魚回:
“收到!”
青鶴回:
“收到!”
新來的兩個助理也回:
“收到!”
我看著整齊的回覆,心裡很踏實。
以前群裡也很熱鬧。
可那種熱鬧,是在消耗我。
現在不一樣。
現在每個人都在往前走。
12
《長明辭》的定妝週期很緊。
我回蘇州後,幾乎每天都泡在工作室。
早上畫稿。
下午試材料。
晚上改方案。
青鶴正式開始跟我學基礎。
我給她安排的第一件事,是畫眉毛。
不是給人畫。
是在紙上畫。
一天兩百組。
粗細、弧度、轉折、眉峰位置。
她第一天畫到手抖。
小魚在旁邊幸災樂禍。
“我當年也這麼過來的。”
青鶴苦著臉。
“晚姐,我現在看什麼都像眉毛。”
我說:
“那就對了。”
她們累得要死。
我也沒閒著。
長寧公主的三階段發冠,我推翻了七版。
嚴導每次看完,都只回幾個字。
“再冷一點。”
“再藏一點。”
“這裡太滿。”
“這一版有了。”
專業的人挑剔起來,比周雅她們難搞一百倍。
但我一點也不煩。
因為他的每個意見,都指向作品。
不是指向省錢。
不是指向“差不多”。
不是指向“反正後期能修”。
某天深夜,我剛關燈,手機彈出一條熱搜推送。
#雲棲古風社解散#
我點進去。
是學校論壇的帖子。
“老牌社團雲棲古風社疑似解散,社長卸任後無人接手,冬日祭節目被撤,成員大面積退社。”
評論裡有人唏噓。
“去年還挺火的。”
“自從趕走那個妝造大佬就不行了。”
“別說趕走,人家是被噁心走的。”
“聽說原社長後來去道歉,人家沒理。”
“活該。”
我滑了幾下,就退出了。
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沒有遺憾。
就像看見一間曾經住過的舊房子塌了。
你會想起裡面也曾有過燈。
但你不會再進去。
過了兩天,蘇葉用新號給我發了條訊息。
“晚姐,我臉好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看見我。”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退社了。”
“還有,我把以前你給我做的妝造照片重新發了,署名也補上了。”
“以前我太貪心,想要你的好,又想要所有人的喜歡。”
“現在想想,挺噁心的。”
“對不起。”
我看完。
沒有透過好友。
但也沒有刪除。
人會不會變,我不知道。
但她的變化,已經和我無關了。
晚上,青鶴拿著手機跑過來。
“晚姐,蘇葉發小作文了。”
我說:
“不看。”
青鶴乖乖收回手機。
小魚問:
“姐,你真的一點不好奇?”
“好奇什麼?”
“她怎麼道歉啊。”
我低頭繼續磨一片銀飾。
“道歉是她的事。”
“原不原諒,是我的事。”
“我不需要每一份遲來的懺悔。”
小魚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長明辭》定妝那天,我帶著團隊飛北京。
葉南枝本人比鏡頭裡還瘦。
她坐在化妝鏡前,笑著跟我打招呼。
“晚老師,我看過你的重華。”
“特別美。”
“謝謝。”
我給她試前期質女妝。
底妝壓得很薄。
眉色淡。
唇色也淡。
髮髻低挽,銀飾極少。
只有一根細長的簪子斜斜壓著。
葉南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收了笑。
“這個感覺對。”
她輕聲說。
“像很冷,但沒死。”
嚴導過來看了一眼。
點頭。
“就是她。”
我鬆了口氣。
接下來是中期。
後期。
每一套定妝照拍出來,現場都很安靜。
攝影師拍完最後一張,忍不住說:
“這不爆說不過去。”
孟製片笑得合不攏嘴。
當天晚上,劇組放出第一組定妝照。
全網爆了。
葉南枝的粉絲瘋了一樣轉發。
“這才是亡國公主!”
“妝造封神!”
“晚來天欲雪是什麼神仙!”
“眼神都被妝造帶出來了。”
“我宣佈古偶妝造捲起來了。”
我的賬號一夜漲粉二十萬。
工作室預約排到了後年。
小魚看後臺看到手抖。
“姐,後年了。”
我說:
“關預約。”
她愣住。
“啊?”
“排太滿,作品質量會掉。”
我把新規則發給她。
“以後工作室每月限量接單。”
“寧可少賺。”
“不要爛。”
小魚用力點頭。
“明白。”
我站在北京酒店的窗前,看著遠處的燈。
手機裡,青鶴髮來一張照片。
是她畫的兩百組眉毛。
最後一排,比第一排穩了很多。
她問:
“晚姐,我是不是進步了一點?”
我笑了。
回她:
“是。”
“明天加到三百組。”
青鶴髮來一個大哭表情。
我忍不住笑出聲。
人生就是這樣。
離開錯誤的人。
遇見對的人。
走進新的門。
然後繼續累。
繼續熬。
繼續往上爬。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不是為了換誰一句“晚姐你真好”。
也不是為了廉價的姐妹情。
我是為了我自己。
13
《長明辭》開機後,我只駐組半個月。
後續執行由劇組妝造團隊完成。
我定期遠端把關。
離組那天,嚴導親自送我到車邊。
他說:
“晚老師,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我說:
“好。”
孟製片也笑著遞給我一個盒子。
“劇組的小禮物。”
我開啟一看。
是一支定製鋼筆。
筆身刻著四個字。
“專業無價”。
我握著那支筆,心裡一動。
“謝謝。”
回蘇州後,工作室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小魚能獨立帶新人。
青鶴也從實習助理,變成了正式學徒。
她基礎還差。
但眼睛很好。
看得見問題。
這比手巧更重要。
年底,重華又找我合作新專案。
這次不是一場秀。
而是一整套傳統妝造展。
我帶著團隊做了三個月。
展覽開幕那天,來了很多媒體。
我站在展廳中央,看著一頂頂發冠被燈光照亮。
忽然覺得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
是心裡沒有雜音。
採訪時,記者問我:
“晚老師,很多網友都說您的經歷很像爽文。被低價消耗,被趕走,然後一路逆襲。您怎麼看?”
我想了想。
“其實沒有那麼爽。”
記者愣住。
我笑了笑。
“被誤解的時候不爽。”
“熬夜趕工的時候不爽。”
“真心被浪費的時候也不爽。”
“只是後來我明白了,不能因為別人不懂珍惜,就懷疑自己的價值。”
“離開消耗你的人。”
“去能看見你的人那裡。”
“這比打臉重要。”
記者點頭。
“那您還會接友情單嗎?”
我說:
“會。”
她有點意外。
我繼續說:
“但友情單不是低價單。”
“真正的朋友,會主動問你市場價是多少。”
“會怕你吃虧。”
“會尊重你的時間。”
“如果只想用友情壓價,那不叫朋友。”
“叫客戶。”
“還是不合格客戶。”
現場有人笑了。
採訪結束後,我在展廳角落看見了蘇葉。
她一個人來的。
戴著口罩。
遠遠看著展品。
她沒有上前。
我也沒有過去。
她站了很久,最後朝我輕輕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離開。
小魚問:
“姐,那是不是你以前那個朋友?”
“嗯。”
“你不去說兩句?”
“不用了。”
有些告別,不需要對話。
她來過。
看見了。
知道了。
就夠了。
至於原諒。
我沒給。
也不打算給。
展覽結束那天晚上,青鶴請大家喝奶茶。
她把奶茶放到我桌上。
“晚姐,這杯我請。”
我看了一眼標籤。
七分糖。
熱的。
加了小料。
是我常喝的那款。
青鶴有點緊張。
“我不是想討好你啊,我就是今天高興。”
我笑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挺好喝。”
她鬆了口氣。
小魚在旁邊喊:
“我的呢?”
青鶴立刻懟回去:
“你自己沒手啊?”
工作室裡笑成一團。
我靠在椅子上,也跟著笑。
窗外是冬天的蘇州。
冷風吹過玻璃。
屋裡卻很暖。
我開啟電腦,整理下一階段的專案表。
《長明辭》後續宣傳。
重華新展巡展。
兩個品牌合作。
還有工作室課程。
排得很滿。
但每一項都明碼標價。
每一項都有合同。
每一項都值得。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雅在群裡說過一句話。
“姐妹價才叫價嘛。”
現在想想,真可笑。
價格從來不靠關係定義。
價值也不會因為別人嫌貴,就真的變低。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總髮來的訊息。
“晚老師,展覽資料破紀錄。慶功宴安排上?”
我回:
“安排。”
他發了個大拇指。
我放下手機,繼續畫新的設計稿。
紙上是一位雪夜裡的女俠。
她眉眼鋒利。
髮間只有一支銀簪。
乾淨,利落。
不討好任何人。
像現在的我。
我握著筆,慢慢勾出她的眉峰。
窗外雪落了下來。
今年蘇州第一場雪。
小魚跑到窗邊喊:
“姐!下雪了!”
青鶴也擠過去。
“好漂亮!”
我抬頭看了一眼。
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我笑了笑。
“看完回來幹活。”
兩個人同時哀嚎。
“晚姐你沒有心!”
我低頭繼續畫稿。
有心。
只是不會再亂給了。
從前我把真心、時間、手藝,都捧到別人面前。
她們嫌貴。
嫌麻煩。
嫌我不夠便宜。
後來我收回來了。
才發現,我的東西本來就該放在更亮的地方。
燈下,銀色線條一點點成形。
我寫下新方案的名字。
《雪刃》。
然後,在備註欄裡敲下四個字。
“只走公價。”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
人生很好。
我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