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閉月照空枝_第8章 8他從前一夜離席到清晨歸來

孤城閉月照空枝發布時間:2026-07-21作者:自學成財

8

他從前一夜離席到清晨歸來,幾乎一整夜沒有閤眼。

宮人們見他這副模樣,個個嚇得大氣不敢出。

他誰也沒理,徑直穿過迴廊進了書房,將門從裡面閂上了。

書房裡還留著昨夜婚宴的痕跡。案上擺著沒動過的合巹酒具,紅綢纏在燈架上,窗紙上貼著雙喜字,一切都紅得刺眼。

裴鶴年在書案前坐下來,手肘碰翻了案角一隻木箱,箱蓋掀開,裡面的東西嘩啦散了一地。

是從謝湘居住的舊院搬回來的那些東西。

他低頭看著滿地狼藉——幾件半舊的寢衣、還有那本藍布封面的賬冊。

裴鶴年彎腰撿起那本賬冊,翻開了第一頁。

“正月初七,入東宮第一日,殿下賜新襁褓二件、米麵各一石、銀二十兩。殿下今日穿玄色錦袍,很好看。”

他往後翻,一頁一頁的流水賬,每一筆支出後面都綴著她的小注。

她的字從春寫到冬,從剛入東宮時拘謹端正的楷書,到後來漸漸帶了些行書的飄逸,到最後一兩個月時卻忽然又縮回了規矩的的蠅頭小楷。

賬冊突然從他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裴鶴年按住太陽穴,額頭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地滲出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不再是賬冊上的字跡,而是一段一段支離破碎的畫面——

他忽然想起來了。

那是上一世。

謝湘死在牢裡那天,他去收屍。謝湘被拖出來的時候渾身沒有一塊好皮肉,她死的時候眼睛沒有閉上,那雙從前會彎起來看著他的眼睛直直地瞪著牢頂的裂縫,裡面什麼光都沒有了。

他伸手去合她的眼皮,合了三次才合上。

謝湘死後第七天,他鬼使神差走到後花園。

可走到假山後面時,他聽見了兩個人在說話。一個是孫秋兒的聲音,一個是她貼身丫鬟春桃的。

春桃說:“王妃,謝娘子死了,太子殿下這幾日瘋了一樣在查她的死因,萬一查到咱們頭上......”

孫秋兒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裡聽著分外尖細:“查?他能查出什麼來?那孩子的病是拖的,太醫是我不讓他請的,牢裡的刑是我讓人加重的,可那又怎麼樣?他裴鶴年從頭到尾連正眼都沒瞧過那女人幾回,現在人死了才來裝情深,誰信?”

春桃聲音發顫:“可、可謝娘子死前王妃還去牢裡說過那番話......”

孫秋兒的聲音輕飄飄的,“她長了那樣一張臉,還替鶴年生了個兒子,我看著就噁心。我不弄死她,難道等她騎到我頭上來?”

裴鶴年站在假山後面,渾身冰冷。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轟轟作響,像擂鼓一樣。

那夜他差點掐死她。

侍衛衝進來把他拉開的時候,孫秋兒倒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臉上全是淚和妝粉糊成的狼藉。

他被架回東宮之後關了三天禁閉,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孫秋兒從靖王府提出來囚禁在東宮地牢裡,日日讓人用謝湘受過的刑折磨她,直到她嚥氣那日為止。

可謝湘回不來了。他替她報了仇,替她殺了仇人,替她翻了案,把她的墳從亂葬崗遷到了皇陵邊上,以太子側妃的禮制重新下葬。

可那些都是後來的事了。

她死的時候他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她嚥氣的時候他還在靖王府陪孫秋兒賞花。

裴鶴年從記憶的泥沼中猛地抽出身來,整個人從椅子上翻下去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書案腿上,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喘氣,冷汗把裡衣浸得透溼,貼在身上冰得他打顫。

他全部想起來了。

上一世的謝湘,替他暖手、替他研墨、替他縫衣裳,抱著若秋在窗前哼小調,在院門口等到戌時三刻沒等到他回來。

這一世的謝湘,在御花園裡跪著被孫秋兒潑了一臉茶水,穿著正紅色嫁衣抱著若秋站在城西小院裡對他說“殿下請回”。

兩世的記憶重重疊疊地壓下來,裴鶴年趴在地上,喉間終於滾出一聲破碎的、嘶啞的哽咽。

他愛了她兩世,卻兩世都沒有得到一個好的結果。

是他發現得太遲了。

他把額頭磕在冰涼的磚地上,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額角很快滲出了血,混著汗水和眼淚淌下來滴在磚縫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從地上爬起來。

“備馬。”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去靖王府。”

他要去找孫秋兒。他要把這一世她加在謝湘身上所有的算計,在日光底下問個清楚。

這一次他不會掐她的脖子,他要她親口承認,親口說給所有人聽。

可他也知道,就算她把什麼都認了,謝湘也不會回來了。

城西那扇門已經關上了,門裡面換了另一個男人。

可他必須去。

他不能讓讓孫秋兒再安安穩穩地坐在靖王府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有些債,她該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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