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女兒的手機定位就在我腳下,可是我家沒有地下室_第2章 我盯着那張工牌上孫浩
第2章
我盯著那張工牌上“孫浩”兩個字,腦子裡像被電流擊穿了一樣。
孫慧的女兒丟了,她親弟弟建的密室,她親弟弟混在人群裡帶頭砸我的家,她親弟弟拍下影片發到網上。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了整整三年的騙局。
連親姐姐都在他的棋盤裡。
“你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聲音發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在說話,“小雅是你親外甥女!你看著她長大的!她才十四歲!”
孫浩慢條斯理地把工牌重新塞回口袋裡,動作從容得像在整理一件普通的外套。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臉上那點慌張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我後背發涼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個人把自己活成了一盤棋,每一步都落子無悔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外甥女?”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弧度,那笑容裡有苦澀,有嘲諷,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荒涼,“你知道我姐當初怎麼把我從家裡趕出去的嗎?”
他指了指牆上那些照片。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滿滿一牆的小雅,從十一歲到十四歲,扎馬尾的、穿校服的、下雨天撐傘的、趴在窗臺上發呆的。
每一張都拍得很遠,像隔著一整條街的距離用長焦鏡頭捕捉下來的。
“我追了小雅她媽三年。”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從高中追到大學。我那時候覺得她就是我這輩子唯一想要的人。她結婚那天我喝了半瓶白酒,在婚禮現場吐了一桌子。她媽嫌我丟人現眼,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讓我滾。”
“後來她離婚了,我想回來照顧她們母女。她媽又說我別有用心,說我惦記的是她家的房子。我姐呢?我姐在電話裡跟我說,“孫浩你要是敢靠近小雅半步,我打斷你的腿。””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他歪著頭看我,眼睛裡映著地下室裡那盞昏黃的燈,“你愛了一個人快二十年,她從來沒正眼看過你一次。”
“我姐這個人,眼裡只有她女兒。她為了小雅可以給任何男人跪下磕頭,但她永遠不願意低下頭看我一眼。”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攥著錘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所以我花了三年時間。”他繼續說,語氣漸漸恢復平穩。
“三年,我考了物業的證,應聘到這個小區,租了對面的房子,天天觀察小雅幾點出門、幾點放學、走哪條路回家。我建了這個地下室,設計了那條暗道,把監控的死角摸得一清二楚。我在那面牆後面鑿了整整四個月的通道,每天凌晨兩點開工,五點收工,用塑膠袋裝著碎渣一袋一袋揹出去扔掉。”
“我本來想等她再大一點的。等她十八歲,等她能自己做決定了。我甚至想好了到時候要怎麼跟她坦白,怎麼告訴她我是她舅舅,但我一直......一直在看著她。”
“可你搬來了。”
他歪著頭看我,眼神突然變得鋒利。
“你搬來那天我就知道,機會來了。”
“單身男人,獨居,不說話不社交。鄰居們看你都覺得陰森,我姐那種神經質的性格,只要小雅在你門口消失,她一定會瘋了似的找你麻煩。”
“地板下面那條縫隙是我三年前澆築回填層的時候故意留的,看起來像被水泥封過。瓷磚背後的字也是我寫的,我算準了你一定會搬開那些碎磚,算準了你一定會看到那三個字。”
“每一步我都算好了。”
“除了你今早跑回來找我這一下。”
他舉起錘子,往前邁了一步。
“不過沒關係。你現在死在這裡,正好坐實了你畏罪自殺。警察會在“陳默的遺書”裡發現你承認殺了小雅,而“小雅的屍體”會在三天後被人“偶然”發現——我會把她放在一個讓你怎麼都解釋不清的位置上。”
“一切完美。”
他朝我撲過來。
我往旁邊一閃,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在那堆散落的照片上。錘子擦著我的耳朵砸在牆上,砰的一聲悶響,碎屑濺了我一臉。耳朵裡嗡嗡作響,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耳廓淌下來,是血。
孫浩拔不出嵌進牆裡的錘子,罵了一聲粗話,轉身朝我踢過來。他的運動鞋底擦著我的下巴踢過去,牙齒磕破了嘴唇內側,嘴裡瞬間湧上一股鐵鏽味。
我在地上打了個滾,手肘撞翻了角落那堆泡麵箱子,嘩啦啦全砸在他身上。他趔趄了一下,被箱子絆住腳,我趁機爬起來往樓梯口衝。
可樓梯太窄了,他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腳踝。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扣著我的骨頭,指甲掐進肉裡往外拖。
我整個人撲在臺階上,膝蓋磕在水泥稜角上,疼得眼前一黑,像是有人拿燒紅的烙鐵直接按進了我的膝蓋骨裡。
他拖著我的腿往回拽,我拼命往上爬,手指扒著臺階邊緣的毛刺,指甲蓋翻了兩個,血順著指縫糊了滿手。
就在他要把我拽回地下室深處的黑暗裡時,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很多人。
還有喊聲。
“下面!聲音從下面傳上來的!”
“警察!開門!”
孫浩的臉色一瞬間白了。
他鬆開我的腳踝,轉身就往地下室深處跑,像一隻被驚動的耗子竄進了地洞深處。
防盜門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手電光湧進來,亮得我睜不開眼。
帶隊的是昨晚那個警官,他身後跟著四個穿制服的警察,每個人的表情都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他看到我趴在臺階上的慘狀,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立刻喊人扶我。
“人呢?”
我指著地下室方向,嗓子幹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往裡面跑了!還有一扇門!”
三個人衝進去,拐過牆角,手電光掃到了那扇厚重的防盜門。
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房間另一面牆上,一張巨幅海報被扯掉了半邊,露出後面一扇半開的鐵柵欄門。
柵欄後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黑黢黢的,散發著潮溼的水泥氣味,不知道通向哪裡。
警官拿手電照了一下,通道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個向上的出口。
“追!”他一聲令下。
三個人貓著腰鑽了進去。
我靠在牆上,膝蓋上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洇開一灘暗紅色的印子。
有人給我遞了瓶水,我接過來猛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混著血一起滴在胸口,我才發覺自己渾身都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腎上腺素瘋狂分泌之後身體塌下去的虛脫式的顫抖。
警官蹲在我面前,手電關了,只留頭頂那盞應急燈昏黃的光打在我們兩個人臉上。
“陳默,你跟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手背蹭到耳朵上的傷口,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我把手機遞給他。
“所有照片都在裡面。這個地下室是孫浩三年前建的,他是物業的人,是小雅的親舅舅。監控裡小雅消失是因為這面牆後面有一條暗道,攝像頭拍不到。”
“他混在砸我家的那群人裡,帶頭煽動,全程錄影,就是為了讓全網以為是我乾的。小雅現在被他藏在“另一個家”,具體位置我不知道。”
警官一邊聽一邊翻我手機裡的照片,臉色越來越沉。翻到那張工牌照片的時候,他停住了,拇指在螢幕上放大看了看。
“孫浩......物業的?”
“對。工牌上寫著。”
他站起來,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頭看我。
“你膝蓋受傷了,先出去處理一下。剩下的交給我們。”
我被兩個人扶著走出暗門,穿過那條窄窄的通道,回到二樓的樓道里。清晨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刺得我眼睛酸脹,一夜沒睡的疲憊在這瞬間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我腿軟。
昨晚那群鄰居有幾個還蹲在樓道里,看到我被警察扶出來,身上全是血和灰,一個個瞪大了眼。
“怎麼回事?他跑哪兒去了?”
“警察同志,抓到人了嗎?”
警官走到他們面前,表情冷得像冰。
“昨晚帶頭砸門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幾個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就那個灰外套的,他說他住隔壁樓的,叫什麼來著......”
“孫浩!對,他說他叫孫浩!”
“他還說他是物業的,幫我們找孩子!”
警官閉了一下眼。
“帶走。”
兩個警察轉身進了樓道,朝電梯方向走去。
樓道里像炸了鍋一樣。
“什麼意思?孫浩被抓了?”
“他不是幫我們找孩子的嗎?”
“等等......那個地下室是他挖的?”
“那孩子呢?孩子找到了嗎?”
“那他昨晚帶我們砸陳默家是什麼意思?他故意嫁禍?”
我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蓋翻起來兩個,血黏糊糊地凝在指縫裡,已經有點幹了。膝蓋上的褲子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面磕爛的皮肉,能看到白色的筋膜混在血色裡。
疼。
但比疼更猛烈的,是一股從胸腔裡往上頂的怒意。
他在我家裡藏了三年。
他每天都看著小雅長大。
他是她親舅舅。
他親手把外甥女送進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
而我。
我只是倒黴搬到了他設計好的那一戶。
就被全網罵“水泥封屍”。
樓道里鄰居們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有人湊過來想跟我說話,我閉著眼沒理。有個穿紅毛衣的中年女人拽了拽我的袖子,嘴裡唸叨著“對不住啊大兄弟”,我也沒回頭看她。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追出去的那三個警察回來了。
領頭的搖了搖頭。
“通道通往地下車庫的消防泵房,從那邊跑了。車庫監控查到了,他五點半從北出口開車走了,白色SUV,車牌號在查。”
警官罵了一句極其難聽的髒話。
“全市布控。調所有高速口和出城卡口的監控。他是步行還是乘車,路線有沒有換乘,全部查一遍。”
他轉頭看我,頓了頓,語氣裡的冷硬緩和了一些。
“陳默,你現在能跟我去一趟局裡嗎?需要你做一份詳細的筆錄。你身上的傷我讓人先給你處理一下。”
“你昨晚在派出所待了六個小時,現在又被牽扯進來......我代表警方向你道歉。”
我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旁邊的人扶了我一把。我喘了口氣才站穩。
“筆錄沒問題。但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你們找到小雅之前,先不要對外公佈孫浩的身份。”
他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想好。”我看著走廊盡頭那塊被撬開的地磚,暗門露著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像一隻半睜的眼睛,“但如果現在公佈他是小雅舅舅,全網會怎麼解讀?親舅舅綁架親外甥女?”
“輿論會把孫慧撕碎的。”
“她是那個滿世界找女兒的母親,她是那個跪在我家門口哭著求我放人的女人。如果她知道親手砸了我家地板、把影片發到網上、把“水泥封屍”送上熱搜的人,是她親弟弟。”
警官沉默了。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也許是意外,也許是審視。
幾秒鐘後他說:“好。我讓人先壓一下。”
警車開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D棟二樓的窗戶。
那扇窗沒拉窗簾。
從我搬進來那天起,就沒拉過。
因為我喜歡天亮的感覺。
可孫浩在那段影片裡跟別人說,“那個男的白天從來不開窗簾”。
那句話是他說的。從頭到尾他就在往“陰森詭異單身男”這個人設上帶我。
我說我沒開過門,可他早就在樓道里做了手腳;我說我家沒有地下室,可他三年前就在牆壁裡埋了通道;我說我沒見過小雅,可他就在所有人面前說“那個男的整天陰陰沉沉的”。
他太瞭解輿論了。
他知道人們看到什麼就會相信什麼。
一張照片、一段剪輯過的影片、幾個斷章取義的片段。
他就讓全城的人都覺得我是殺人犯。
在警局做筆錄的時候,我手機一直在震。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詢問室裡格外刺耳,警官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可以看。
我忍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啟看了一眼。
網上已經有人在扒我的資訊了。
我的名字、我的工作單位、我前年畢業的學校、我曾經住過的地址。甚至有人翻出了我大學時的社交賬號,截了幾張我半夜發過的動態,配文“果然心理變態”。
那條動態是我大四考研失敗那晚發的。
只有一句話。
“天亮了,我還是沒睡著。”
底下有人評論:“凌晨四點還不睡,這種人肯定有問題。”
“這種人半夜不睡覺能幹什麼好事?”
“正常人有誰會凌晨四點還不睡?”
我盯著那些評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警官遞過來一杯熱茶。我接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抖,茶水在杯沿晃來晃去濺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
“你看這些也沒用,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孩子。”
“孫浩那輛白車在城西一個老舊小區附近消失了,監控有盲區。我們正在排查。那個片區叫柳樹巷,是老廠區的家屬院,裡面彎彎繞繞的都是小路,很多年前就沒人管了,攝像頭裝了三兩個還全是壞的。”
我喝了口茶,燙得舌尖發麻。
“他說的“另一個家”,會不會是在那個小區裡?”
“可能性很大。但柳樹巷小區很老,沒有門禁系統,沒有物業監控,幾百戶人家,很多還是空置的危房。挨個排查至少需要一整天時間,而且我們不能每家都破門。”
“我能去嗎?”
“你不能去。”警官語氣很堅決,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回答,“他現在是亡命之徒,身上什麼都沒有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而且你身上還有傷。”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包紮好的手指,十根手指有四根纏著紗布,膝蓋上敷了藥裹了厚厚一層。鏡子裡的自己臉上還有幾道劃痕,耳朵上貼了一塊膠布。
他又遞過來一部手機。
“你之前的手機我們暫時留著取證,這部先用,號碼已經轉過去了。”
我接過手機,螢幕突然一亮,彈出一條新訊息。
陌生號碼。
但那個號碼我認識。昨晚在派出所那個凌晨,給我發“你猜,她的定位為什麼在你腳下”的那個號碼。
新訊息只有三個字。
“來啊,找。”
我猛地抬頭。
“他給我發訊息了!”
警官接過手機一看,臉色驟變。
“能定位這個號碼嗎?”
“已經在做了。但這個號肯定是一次性卡,查到了也沒用。他既然敢發,就不怕我們查。”
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一會兒,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他在挑釁你。”
“為什麼?他不是已經跑了嗎?他不是應該躲著嗎?”
警官搖了搖頭,把手機遞還給我。
“因為他知道你報警了。他知道自己的計劃敗露了。”
“但他還是想讓你去。說明他還留了一手。”
“所以你絕對不能去。”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他留了一手。
他還有什麼?
小雅在他手上,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一個被全城通緝的人,除了手裡的女孩,他還有什麼籌碼?
我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那個地下室的照片。
牆上那些偷拍的角度,每一張都是從對面樓拍的。
對面樓......是A棟。
A棟六樓,有一個陽臺正對著D棟207的客廳窗戶。
如果我站在那個陽臺上,拿著長焦鏡頭,能不能拍到小雅坐在我家窗邊寫作業的樣子?
能。
我睜開眼。
“警官,你們查過對面A棟嗎?”
他愣了一下。
“A棟?還沒排查到那邊。柳樹巷那個方向偏西,A棟在東邊。為什麼這麼問?”
“地下室牆上的照片,偷拍角度全部是從對面A棟六樓左右的位置拍的。他住了三年觀察小雅,不可能不在對面有據點。他把小雅藏在“另一個家”,未必是柳樹巷那個方向,可能就在隔壁那棟樓裡。”
“而且他今天從地下車庫開白車跑,那條通道的出口在泵房,泵房上面就是A棟。他最先想到要跑的地方,一定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警官拿起對講機,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馬上派人去A棟,重點查六樓,所有和孫浩有關的住戶,空置房、出租房全部查一遍!”
對講機裡傳來回應。
“收到。”
他放下對講機看著我,表情複雜。
“你以前做過刑偵?”
“沒有。我只是被他坑得太慘了,多想了幾個方向。”
“但你說的有道理。”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你先在這兒休息,我讓人給你送點吃的。有任何訊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詢問室裡,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那種電流透過燈管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吵得人頭疼。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你猜到了對不對?A棟603。”
“但你來不了。”
“警察正在搜那棟樓,我現在就在窗戶旁邊看著他們呢。樓下那輛警車停得真顯眼,白藍白藍的,在小區裡一眼就看到了。”
“你知道嗎,小雅現在就在603的衣櫃裡。我給她打了一針,她能睡到今天晚上。我留了一瓶水,幾包餅乾。不會餓死她。”
“但如果警察破門的時候動靜太大,衣櫃頂上的那瓶硫酸會掉下來。”
“你猜,那瓶硫酸是砸在小雅身上,還是砸在警察身上?”
我整顆心都涼了。那種涼是從胃裡往上竄的,一瞬間手腳都凍住了。
我拿著手機衝出詢問室,撞見走廊上的警官。他正拿著對講機在說什麼,看到我的表情立刻停了下來。
“他發訊息了!A棟603!衣櫃裡有硫酸!不能硬闖!”
警官看了一眼訊息,臉色煞白。
“他設了陷阱?”
“對!他說衣櫃上面放了硫酸,如果破門動靜太大就會掉下來!他還說他在窗戶旁邊看著樓下的警車!”
“你們有沒有談判專家?能不能先穩住他?有沒有辦法從隔壁陽臺或者樓上吊進去?”
警官快步走向指揮室,一邊走一邊對著對講機吼。
“A棟603暫停破門!重複,暫停破門!”
“讓談判組上!目標在窗邊!讓特警從樓上和隔壁同時布控!”
我跟著他衝進指揮室。牆上大螢幕亮著,顯示著A棟603的俯拍畫面。無人機已經升空了,鏡頭穩穩地對準那扇緊閉的窗戶。
窗簾拉著。
白色的布簾,厚實,透不出一絲光。
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他就在窗簾後面。他正隔著那層布看著樓下警車的燈光,看著無人機在窗外嗡嗡地盤旋。
他一點都不慌。
他手裡有小雅,有那瓶硫酸。
他還有第三手準備。
我盯著大螢幕,手心全是汗。
指揮室裡所有人都繃緊了弦,沒有人說話,只有對講機裡斷斷續續傳來各個小組的彙報聲。
“六樓通道已清空,無關人員全部疏散。”
“隔壁601無人,已破門進入,技術人員正在架設監聽裝置。”
“樓上703住戶配合,已允許特警從陽臺索降。”
“談判組已到達603門外。”
對講機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談判專家的聲音傳出來。
“嫌疑人拒絕溝通,門內無任何回應。門是從裡面反鎖的,貓眼被從裡面堵上了。探頭從門縫伸進去看了,客廳沒人,臥室門關著。”
警官握緊對講機。
“衣櫃呢?臥室衣櫃看到了嗎?”
“沒有。臥室門關著,看不到內部情況。門縫底下有光透出來,裡面燈亮著。”
一片沉默。
我站在角落裡,盯著那個窗簾緊閉的窗戶。白色的布簾在晨風裡微微鼓動,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明明就在窗簾後面看著無人機。
為什麼拒絕溝通?
他給我發訊息挑釁,但又拒絕跟談判專家說話。
他想幹什麼?
他在等什麼?
一個念頭猛地從我腦子裡跳出來。
他在等輿論。
從昨晚到現在,全網都在關注這件事。“水泥封屍”上了熱榜第一,所有社交平臺的頭條都是這個。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
如果他這時候從A棟603的窗戶裡跳出來,或者他從裡面開啟門,讓鏡頭拍到“陳默”出現在A棟樓下?
不。
不對。
他從一開始就不在乎我。
他在乎的只有一個人。
孫慧。
他要讓她親眼看到。
我撥通了孫慧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陳......陳默?”她好像沒料到我會打電話給她,聲音裡有慌亂,還有一絲愧疚。
“孫姐,你現在在哪?”
“我......我在家......警察讓我在家等訊息......他們說今天有進展了,讓我不要出去......”
“你聽我說,你弟孫浩現在在A棟603,小雅也在那兒。但他設了陷阱,警察不敢硬闖。”
“他現在只想見你。”
“只有你能讓他開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聽到她哭了。那種聲音我從來沒聽過。
不是昨晚在我家門口那種歇斯底里的喊叫,是那種從肺裡往外面擠的、壓碎了一樣的聲音,嗚咽堵在喉嚨裡出不來,只有氣聲和鼻音混雜在一起。
“他......孫浩他......是他乾的?”
“是他。”
“小雅是他......”
“她還活著,孫姐。小雅還活著。但你得去見他。”
“他準備了三年。他做的所有事,都是衝著你去的。”
“你現在過去,他可能會開門。他需要你看到他做的一切。”
孫慧在電話裡喘了幾口氣,像溺水的人把頭探出水面一樣猛吸了兩口。然後她的聲音突然穩下來了,變得異常平靜。
“我去。”
“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我抬頭看著大螢幕。
指揮室裡的人都看著我,包括那個警官。
“你讓受害人家屬去跟嫌疑人談判?”有人皺著眉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他是她親弟弟。”我說,嗓子幹得發疼,“他設這個局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恨他姐。”
“他恨了她快二十年,他挖了三年地下室,他搭上自己一輩子——全是為了讓她看他一眼。她去了,他才可能放下那瓶硫酸。”
“而且那是小雅的媽媽,她比任何人都想救自己的女兒。你攔著她,她會瘋的。”
警官看了我幾秒鐘,眉頭緊鎖著,最終點了點頭。
“讓孫慧從消防通道上樓,談判組撤到樓道口,給她留空間。無人機全程跟拍,但別靠太近,給她留私人空間。”
大螢幕上,無人機鏡頭拉遠了一些,視野從窗戶擴大到整棟樓的輪廓。
五分鐘後,一個瘦小的人影出現在A棟樓下。
孫慧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外套,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整個人像是被一夜沒睡和滿心的恐懼掏空了一樣。
她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那扇拉緊窗簾的窗戶像一隻閉著的眼。
她低著頭走進了樓道。
鏡頭切換到了樓道內的監控畫面。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步子很慢,每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扶一下牆,像是腿軟得站不住。
走到六樓,她站在603門口。
門裡的窗簾後面,那個人一定看到了她。
她抬手敲了敲門。
“小浩。”
聲音不大,但指揮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姐來了。你把門開開。”
門內一片死寂。
那種寂靜漫長得讓人窒息。指揮室裡沒人呼吸,連對講機都靜默著。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裡面根本沒有人。
然後門開了。
孫浩站在門裡,手邊沒有錘子,也沒有任何武器。他甚至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T恤,像是特意收拾過自己。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姐。
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恨。
空蕩蕩的。
像一個人把所有情緒都掏空了,只剩下一個殼。
孫慧看了他一眼,從他身邊擠進門裡,徑直往臥室走去。
“小雅在哪?”
孫浩沒攔她。他站在客廳中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盯著大螢幕,手指攥緊了桌沿。
臥室門被推開了。
然後我聽到孫慧的一聲尖叫——那種發現自己的孩子還活著的、又哭又笑又喘不上氣的尖叫,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發出的聲音。
下一秒,臥室裡傳來了翻箱倒櫃的聲音,櫃門被扒開、雜物被推倒,然後是一聲脆響。
玻璃碎了。
然後是更瘋狂的哭聲和喊聲。
指揮室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硫酸?”
“衣櫃頂上的東西掉下來了?”
“進!快進!”
鏡頭切不到臥室裡面。無人機只能拍到客廳的窗。
我看到孫浩在聽到那聲脆響的時候,猛地轉過身。他像被電擊了一樣定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臥室的方向。
然後他笑了。
那種真正的、從嘴角一直延伸到眼尾的、整個臉都在放光的笑容。
他衝著臥室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指揮室的收音裝置捕捉到了。
“姐,你看到沒?那瓶是水。”
“我騙警察的。”
“我只是想讓你來看看我。”
指揮室裡所有人愣了兩秒。
然後警官抓起對講機吼道:“所有人衝進去!控制嫌疑人!救護車上樓!”
大螢幕上,臥室的門被從裡面推開。孫慧抱著小雅衝出來。那個十四歲的女孩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像紙,但胸口微微起伏著。
她身上穿著校服,外面裹了一條毯子,頭髮散亂但看起來沒有外傷。
孫浩站在客廳中央,舉起了雙手。他臉上還掛著那個笑,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警察衝進門的時候他沒有反抗。他只是在被按倒在地、雙手反銬在背後的那一瞬間,轉頭看了他姐一眼。
“姐,你終於看我了。”
孫慧抱著小雅靠在牆邊,全身發抖,抖得幾乎站不住。
她沒有看他。
但她在哭。
我站在指揮室裡,看著大螢幕上的畫面。
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個小時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也砸得我生疼。
救護車把孫慧和小雅送走的時候,我在警局門口看到了孫浩被押出來。
他頭上罩著黑布,雙手反銬在背後,腳上戴著鐐銬,走起來嘩啦嘩啦響。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頓了頓,腳鐐停了下來。
“你挺聰明的。”他說,聲音從黑布底下悶悶地傳出來,語調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但你猜錯了一件事。”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恨我姐,但我沒想傷害小雅。”
“衣櫃頂上的東西真是水。從頭到尾都是水。她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能對她做什麼?”
“那三年我每天看著她長大,看著她笑,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最接近幸福的日子。”
“我本來沒想走到這一步的。”
“但你搬來了。”
“你讓我看到了一個完美的替罪羊。”
“是你讓我決定動手的。”
他被人推上了警車。車門關上,鳴笛聲尖利地響了兩聲,車子轉彎駛出了警局大院。
我站在清晨的街頭,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光鋪滿了整條街。
手機震了一整天。
我用那部新手機打開了社交平臺。
熱搜第一位依然是“水泥封屍”。
但下面的內容變了。警方通報已經發出來了,藍底白字的官方頁面,措辭嚴謹。
“我市D小區少女失蹤案偵破進展:犯罪嫌疑人孫某(男,31歲,物業工作人員)已被抓獲歸案,受害少女已安全解救,生命體徵平穩。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請廣大群眾不信謠不傳謠,已釋出的涉及公民個人隱私的資訊請自行刪除。”
評論區風向開始逆轉。
【臥槽?不是那個住戶乾的?反轉了?】
【物業工作人員?那不是帶頭砸門的那個人嗎??】
【我靠我昨天晚上罵了那個住戶一整夜......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所以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地板是他家被砸的?家被砸了人被網暴了還被警察帶走了?這什麼地獄開局?】
【等等,昨晚那場直播是誰拍的?我記得帶頭敲地板的那個人就是穿灰外套的。】
有人把孫浩帶頭砸我家地板的影片重新翻出來,一幀一幀地對比警方通報裡的資訊。
【這個人就是嫌疑人?他當時在直播裡說“兄弟們敲開看看”?他全程在引導輿論?】
【天吶,我們全被他帶節奏了。他說什麼我們信什麼,他說那人是殺人犯我們就在評論區罵了一整夜。】
【那個住戶太慘了吧......我不敢想他昨晚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道歉,我真的道歉,我昨晚轉發了那條影片還罵了他,我現在就想穿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那些扒人家學校扒人家住址的人呢?出來道歉啊!】
我沒有再看下去。
關掉手機,蹲在警局門口的臺階上。
膝蓋上的傷又開始疼了。陽光曬在後背上,暖洋洋的,曬得我肩膀上發熱。
可我一點都暖不起來。
我的家被砸了個稀巴爛。
我的名聲被全網碾了一遍。
那個叫孫浩的人,花了三年挖一個洞,用十四歲的外甥女做棋子佈局。
只因為他姐沒看他一眼。
而我。
我搬錯了一戶房子。
就被捲進來,差點搭上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來,中介王哥探出腦袋,眼睛瞪得老大。
“陳默!你沒事吧?我看了新聞!嚇死我了!你臉上怎麼回事?耳朵上貼的是什麼?你受傷了?”
“你那個房子......我現在就聯絡開發商和物業!砸壞的損失讓他們賠!還有你那個地板,我認識一個裝修隊,今天下午就能過去幫你收拾!你別擔心錢的事,我這邊先給你墊著!”
我抬頭看著他。
“王哥。”
“啊?”
“那棟樓的房型圖,你能再發我一份嗎?”
他愣了一下。
“你要房型圖幹嘛?房子都那樣了你還看什麼房型圖?”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膝蓋一彎又疼得齜牙,但我還是站直了。
“我想看看D棟207到底有沒有地下室。官方圖紙上說沒有,我買房的時候也沒人提過有地下室。”
“但孫浩把暗門開在樓道里,把通道通往地下的入口封在了我的地板下面。官方沒有備案的地下室,不代表它不存在。”
王哥的表情變了。
“你的意思是......那棟樓本身就有問題?”
“我不知道。但我想弄明白。為什麼開發商賣房的時候,沒有說過那面牆後面是空的?為什麼那個暗門的鑰匙會出現在我的鞋櫃裡?為什麼中介告訴我我是第一任住戶,但那個暗門三年前就存在了?”
“孫浩在地下室裡說的那些話——他說他挖了四個月才鑿通那條通道。四個月,每天凌晨兩點到五點,在公共樓道牆壁裡鑿洞,樓上樓下的鄰居難道完全沒聽到?如果那面牆一開始就是空的,他只需要打通最後一層薄壁,那動靜就小得多。”
“那面牆偷了面積。開發商把公共走廊的空間隔進了207的套內,但施工沒做好,留了一條縫。那條縫被孫浩發現了,被他利用了。”
“這些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如果我今天不查清楚,明天搬來下一個住戶,後天又有誰的孩子在門口消失了怎麼辦?”
王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開始翻。
“行,我把圖紙發你。你要查什麼,我幫你。”
“但你現在先回去休息行不行?你看你站都站不穩了,臉色跟鬼一樣。”
我看著他笑了笑。
“謝謝。”
回到那個被砸爛的家是下午兩點多。
裝修隊來了三個人,開著一輛破面包車,車上裝著吸塵器、蛇皮袋和幾把掃帚。他們一進門看到滿地的碎磚和木屑,全都愣住了。
工頭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他環顧了一圈之後回頭看我。
“大哥,你這房子遭賊了?進賊也沒砸成這樣吧?賊要錢不要命啊?”
“比遭賊慘。”我靠在牆上,累得連嘴唇都不想動,“砸我家的那個人,昨天還全網直播。你搜“水泥封屍”就知道了。”
工頭掏出手機搜了一下,看了兩眼之後瞪大了眼,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
“我......靠。”
然後他沒再多問,招呼人開始清垃圾。吸塵器嗡嗡響起來,碎磚被一袋一袋裝進蛇皮袋往外搬。
我坐在陽臺上,翻著王哥發來的圖紙。
D棟的官方結構圖顯示,二樓以下是商鋪和架空層,沒有任何地下空間的標註。圖紙上207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套內面積和公攤面積都列好了,規規矩矩的一張備案圖。
但我手裡攥著那把舊鑰匙,鑰匙柄上的D-027編號是手寫的。
寫得很工整,藍黑色的墨水,字跡偏瘦長,像是一個習慣用鋼筆的人寫的。
一個知道這棟樓有秘密的人留下來的。
會是誰?
裝修隊清到地板大坑旁邊的時候,一個年輕工人喊我。
“老闆!這兒有個東西!你看看!”
我走過去,他從碎磚縫裡扒出一個透明的密封塑膠袋,裡面折著一張黃白色的信紙。塑膠袋封口完好,裡面沒有進水也沒有進灰,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塊磚下面藏起來的。
我拆開塑膠袋,展開信紙。
信紙已經泛黃了,摺痕很深,有幾處折角已經裂開了小口。上面是鋼筆字,藍黑色墨水,和鑰匙柄上的字跡看起來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後來的人,你好: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必須留下這封信。
我在這棟樓住了兩年,發現了一個秘密。
D棟207樓道的牆壁是空的。開發商當初賣房的時候偷了面積,把本該是公共區域的走廊空間隔成了贈送面積,加到了207的套內。
我有一次裝修的時候敲開牆面,發現裡面是空的,而且那面牆和樓下的結構之間有一條通縫。
但施工沒做好,留了一條縫。那條縫很窄,但人可以側身鑽過去。
那個縫被物業的人發現後,沒有上報。因為買房的人是我,發現那個縫的人是物業的保安隊長,他叫孫建國。他說他可以利用那條縫搞點“額外收入”。
比如給某些人提供一個“看不到的地方”。
我搬走那天,孫建國找到我,讓我把鑰匙留下。他說我要是敢說出去,就把我家也變成那個“看不到的地方”。
我害怕了。
所以我把鑰匙留在鞋櫃裡,希望你有一天能找到。
如果你發現了暗門,請一定報警。
這個樓裡住著一個叫孫建國的人,他是物業的老人,在這裡幹了快十年了。他手裡有很多這樣的“秘密”,不只這一棟樓,不只是這個小區。
祝你好運。
一個不敢署名的人”
我盯著信紙上的“孫建國”三個字,手指攥緊了紙邊。
孫浩。
孫建國。
父子。
我從口袋裡翻出那張在碎瓷磚背面拍到“救救我”的照片。照片裡那三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很匆忙地用馬克筆寫在瓷磚背面。
信裡說,那個牆縫被“某個人”利用成了“看不到的地方”。
三年前孫浩建的地下室,用的是他爸孫建國在物業留下的“秘密通道”。
這兩代人。
在這個小區裡。
挖了多少個洞?
我拿著信走到樓下,坐進路邊那輛警車的後座。值班的年輕警察回頭看我,我直接把信遞了過去。
“麻煩轉給你們隊長。這封信是我家地板下面發現的,上一任住戶留下的。”
“這棟樓裡有一個叫孫建國的人,是前物業保安隊長,孫浩的父親。他手裡有這棟樓所有“暗門”的位置。”
年輕警察接過信看了看,臉色變了。
“我馬上聯絡隊長。”
十分鐘後,警官的電話打了過來。
“陳默,信我看到了。孫建國我們已經在查了,他三年前從物業離職,現在住在城東。我們已經派人過去了。”
“但是......”他頓了頓,“你說得對。如果孫浩能從物業拿到暗門鑰匙,如果孫建國手上不止一條“秘密通道”,那這個小區確實需要重新排查。”
“所有房型結構,所有公共區域的牆體,全部重新測繪。”
“這需要時間,但我們會做。”
我靠著警車車門,看著D棟二樓的窗戶。
那扇窗的窗簾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裡面空蕩蕩的客廳。
我搬來五個月,每天踩在那塊地板上,不知道下面是什麼。
“警官。”我對著電話說,“我想搬家。”
那頭沉默了兩秒。
“可以理解。房子的損失,後期可以走法律途徑追償。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住,我這邊讓人給你留意著,孫浩已經被控制了,你不用太擔心。”
掛掉電話,我抬頭看了看天。
下午三點的陽光還是亮的,但已經有了暮色將至的那種昏黃。
裝修隊從樓上探出頭來喊我:“老闆!差不多清完了!你要不要上來看看?”
我站起身,膝蓋彎了一下又疼得抽氣。我扶著車門站穩,一步一步挪上樓。
屋裡乾淨了。碎磚和木屑都裝走了,露出底下光禿禿的水泥地面。那個大坑還在,黑洞洞的,像一個傷口。
坑底那個鐵質蓋板露出半邊,邊緣生了一層薄薄的鏽。
孫浩三年前埋進去的。
這三年來,他是不是經常半夜從那個蓋板下面鑽出來,悄無聲息地站在我家的客廳裡?
他是不是站在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隔著窗戶拍對面的小雅?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個蓋板的邊緣。
冰的。
金屬特有的那種涼意順著指尖傳上來。
工頭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
“兄弟,這房子你別住了。真的。換一個吧。”
我站起來,看著他笑了笑。
“我知道。”
“我今晚就搬。”
那天晚上我沒回那個家。
王哥幫我找了一間短租公寓,在隔壁小區,五樓,有電梯,門鎖是新的。我拎著一個行李箱住了進去,箱子裡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筆記型電腦。那個家所有東西都被砸了,能用的沒幾樣。
洗完澡出來,我坐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夜景。
手機擱在旁邊,螢幕亮著,社交平臺上的推送還在不斷彈出。
有人在發起一個話題叫#向陳默道歉#。
我點進去看了一眼。
熱帖第一條是個女生的長文,她說她昨晚轉發了那條“水泥封屍”的影片,配了很長一段罵人的話,今天看到警方通報之後整個人都崩潰了。
“我罵了一個無辜的人一整夜。我憑什麼?我根本不認識他,我憑什麼斷定他是兇手?”
“我從今天開始再也不轉任何未經官方證實的資訊了。我向陳默道歉。”
下面跟了幾千條評論,大部分是同樣的意思。
我劃了幾頁,關掉了手機。
道歉有用嗎?
我家沒了。我的照片被人發到網上。我的名字跟“水泥封屍”綁在一起搜了十幾萬次。我大學時發的那些深夜動態被人截出來嘲笑。
但他們道歉了。
我就得原諒嗎?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涼颼颼的。
我盯著對面那棟樓的輪廓發呆。
腦子裡一直在轉一句話。
信裡說的——“他手裡有很多這樣的“秘密”,不只是這個小區”。
孫建國。
他在物業幹了將近十年。
這棟樓裡有暗門。
別的小區呢?
別的地方呢?
那些“看不到的地方”,到底有多少?
我拿起手機,給警官發了條訊息。
“孫建國那邊查到什麼了?”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條。
“剛收到訊息。孫建國承認了。D棟的偷面積和暗門是他當年經手處理的,開發商給了他封口費。那條通道從2009年就存在了,孫浩是成年之後從他爸那裡聽說的。”
“孫建國說,他用那條通道幫過“幾個朋友”。具體是誰還在審。”
“另外,我們在孫建國的舊手機裡發現了另外三個小區的建築圖紙。他標註了好幾處類似的“空腔”位置。”
我盯著那條訊息,後背一陣發涼。
不止一個。
遠遠不止一個。
這個城市裡,有多少人被埋在那些“看不到的地方”下面?
有多少人像小雅一樣,走著走著就消失了?
而我腳下那個洞,只不過是其中一扇敞開的門。
我閉上眼,把手機扣在胸口。
黑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快了。平靜了。
但我睡不著。
我在想,明天天亮了,我要不要去看一眼小雅。
她醒了沒有。
她知不知道救她出來的人,就是昨晚全網罵的那個“水泥封屍”的兇手。
窗外遠遠地傳來一聲警笛。
然後漸漸遠了。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白茫茫一片。
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一週後。
我坐在新的出租屋裡,對面坐著孫慧。
她瘦了一大圈,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睛下面是兩片濃重的青色。小雅在醫院住了三天,沒什麼大事,就是那針鎮定劑讓她睡得太久了,醒過來之後哭了很久。
孫慧來找我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一盒點心。
她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低著頭,手指絞著塑膠袋的提手。
“陳默......我......”
“進來坐。”我側身讓開門。
她坐下來之後就沒怎麼抬過頭。沉默了很久,她才開口。
“我那天......砸了你家的地板。”
“嗯。”
“我發的那條影片......讓你被全網罵了。”
“嗯。”
“對不起。”
我看著她。
她想哭又憋著沒哭,嘴唇抖得厲害。
“孫姐。”我說,“你那天晚上以為你女兒被我關在地下室裡。”
“換作任何一個母親,都會瘋的。”
“但是。”我頓了頓,“你下次能不能先報警再砸門?”
她愣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
那是她這些天來第一個笑。
“好。”她說,聲音啞啞的,“我答應你。”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著我。
“小雅說,她想當面謝謝你。”
“不用了。”我說,“讓她好好休息。”
“等她想說了,再來找我。”
孫慧走了之後,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陽光照在柏油路上,反著白光。
手機響了。
是警官打來的。
“陳默,孫浩的案子移交檢察院了。故意傷害、非法拘禁、誣告陷害,數罪併罰,刑期不會短。”
“孫建國那邊......我們查到了三個類似的小區,六處隱蔽空腔。有兩個已經被改造成了儲物間,有一個是空的。還有一個裡面發現了生活痕跡,有人在裡面住過。”
“時間跨度很大,最早的能追溯到2012年。這件事還在深挖。”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搬家的事。”
我看著窗外。
“搬。但不是為了躲。”
“我要找一個有陽光的房子。”
“窗戶要大。”
“窗簾永遠拉開。”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行。我幫你留意著。”
掛掉電話,我回到書桌前坐下。
電腦螢幕上是一個新建的文件。
游標一閃一閃的。
我打了第一行字。
“她女兒的手機定位就在我腳下,可是我家沒有地下室。”
寫完之後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繼續打下去。
這個故事。
我想讓更多人看到。
不是因為我需要道歉。
是因為“看不到的地方”,應該被看得到。
天亮了。
窗簾開著。
陽光照進來,鋪滿了整張桌面。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打字。
鍵盤聲響起來,清脆的,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