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痴獃的我看見彈幕後_第2章 7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第2章
7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趙醫生的聲音帶著遲疑:“您確定嗎?”
“這個試驗......三年前您兒子拒絕簽字時,說過寧可辭職也要親自照顧您。”
我攥緊話筒,看向窗外。
陸晨還在陽臺上打電話,背影佝僂。
“我確定。”
結束通話電話,我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麼可收的。
幾件換洗衣服,一張陸晨小時候的照片。
其他的,都會忘的。
陸晨推門進來時,我正好把照片塞進包裡:“媽?”
我轉過身,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想好了,養老院太貴,趙醫生那個康復班......不要錢。”
陸晨的聲音陡然拔高:“三年前您不是說不去嗎?”
“三年前我捨不得你。”
話一齣口,兩人都愣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把“捨不得”說出口。
陸晨的眼眶紅了。
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像小時候我蹲下來給他繫鞋帶那樣。
“媽,那個藥......不一定有用的。趙醫生說只有三成機率延緩,還有可能會......”
“會什麼?”
“會加速遺忘。”
我笑了。
原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提前到達我早已接受的結局。
“那也值了,至少這些年,沒白拖累你。”
陸晨猛地抱住我,肩膀顫抖。
我感覺到頸窩一片溼熱,卻想不起上一次兒子哭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我確診那天
。也許是他第一次發現我把開水澆在花盆裡。
記憶像漏底的篩子,重要的、不重要的,都混在一起流走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聲音悶在布料裡,“姜琳琳和青嵐,她們不是......”
“我知道,”我拍著他的背,像拍一個受委屈的孩子,“她們很好。你找個時間,把婚結了吧。”
8
康復班在城郊,車程兩個小時。
陸晨每週來看我三次。
起初我還能認出他,後來變成兩次,再後來,他每次來都要先報上名字。
“媽,我是陸晨。”
我歪著頭想:“陸晨?我兒子的名字......你長得不像他。”
他愣住,然後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您兒子......長什麼樣?”
“胖胖的,愛哭,”我比劃著,“剛滿月,我抱著他,他抓我頭髮。”
醫生的記錄本上寫著:患者記憶回溯至產後階段,近期記憶完全喪失,伴隨時間認知障礙。
陸晨把這張紙摺好,收進錢包裡。
一個下午,我正在康復班的花園裡曬太陽。
陸晨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女人。
“媽,”他蹲下來,視線與我平齊,“這是姜琳琳,這是青嵐。您......記得嗎?”
我打量著她們。
年輕些的那個怯生生的,手裡拎著水果。
年長的那個穿著考究,卻站在三步開外,像是在逛博物館。
“不記得,但你們可以坐下,椅子夠。”
姜琳琳鬆了口氣似的,把水果放在石桌上。
青嵐卻沒有動,只是微微點頭:“親家氣色好多了。”
我低頭看自己。
寬鬆的病號服,花白的頭髮,皺巴巴的手背。
這具身體少說也有七十歲,可我的腦子固執地認為:我剛出月子,三十一歲,人生正要開始。
我歪著頭:“你們是誰?”
陸晨握住我的手:“媽,姜琳琳是我......朋友。青嵐是她母親。”
我挑眉,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突然笑了,“你小子,處物件了吧?”
姜琳琳的臉騰地紅了。
我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來。
陸晨慌忙拍我的背,被我擋開了。
自從記憶倒退到三十歲後,那些讓我夜不能寐的焦慮。
怕忘事、怕添亂、怕被嫌棄。
全都不見了。
我甚至能記住康復班每個人的名字:負責早餐的張姐,愛打呼嚕的室友劉姨,總偷藏零食的老周頭。
8
我得意地晃腦袋,開始賣弄:“昨天醫生考我,背了二十個詞,我記得十八個。”
陸晨的表情很複雜。
我看得出他在高興,可那高興底下沉著什麼東西,像河水裡的石頭。
晚上他留下來陪床。
康復班的床位緊張,他蜷在摺疊椅上,長腿伸不直,像只受困的蜘蛛。
我轉過身,看著他:“你回去吧,這兒有護工。”
陸晨挺了一下:“我想陪著您。”
“陪什麼,我又不認得你。”
這話出口,我看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三十一歲的腦子還沒學會怎麼當母親,口無遮攔,傷人而不自知。
我試圖補救:“你在這兒睡不好,明天還要上班吧?”
“我請假了。”
我瞪大眼:“請假?你領導能同意?”
陸晨看著我,目光裡有我無法解讀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說:“媽,我今年四十二了。”
“四十二?”我下意識算年齡,“那我豈不是......”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老年斑,青筋,變形的指關節。
這確實是雙老人的手,可我的記憶裡沒有它們衰老的過程。
就像一覺醒來,身體被偷換了。
“那......你爸呢?”
“走了,十二年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我的記憶裡,那個男人剛給我倒了杯紅糖水,正趴在嬰兒床邊看兒子皺巴巴的臉。
而現在陸晨告訴我,他已經死了十二年。
陸晨的聲音很輕:“您恨我嗎?”
我笑了一聲:“恨你什麼?”
他沒接話。
9
過了許久,陸晨笑了,比哭還難看:“我怕您恨我了,才想來養老院。”
他繼續說著我日常的故事。
我靜靜地聽著。
這些故事對我來說像別人的小說,主角是我又不是我。
那個老太太,那個攥著養老院廣告發抖的母親。
她存在過,但不在我的腦子裡。
陸晨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發疼:“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同時做好兒子、丈夫、女婿。我以為藏住壓力就是保護您,結果讓您以為我被您拖累。”
“那現在呢?”
他愣住。
“現在你求了婚沒有?”
陸晨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後破涕為笑:“您都這樣了,還關心這個?”
我拍拍胸脯:“我三十一,正當年。見不得年輕人磨磨蹭蹭。”
他說點點頭:“上個月。琳琳答應了。”
“那青嵐呢?丈母孃不好對付吧?”
陸晨搖搖頭。
我得意地晃腦袋。
三十一歲的腦子雖然莽撞,但看人的眼光不差。
那個青嵐,站得遠是緊張,不是傲慢。
姜琳琳臉紅是因為害羞,不是嫌棄。
這些我都能看出來。
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沒有負擔。
我不需要擔心她們怎麼看“陸晨的瘋媽”,不需要害怕自己說錯話、做錯事。
記憶清零的我,反而有了從頭開始的勇氣。
“你回去吧,”我說,“明天帶琳琳和青嵐來,我教她怎麼治你。”
“治我?”
“你小時候尿床,我能不知道你怕什麼?”我擠擠眼睛,“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生氣。你得有人幫你說好話。”
陸晨笑得肩膀直抖。
笑著笑著,他把臉埋進我枯瘦的手心裡,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的鳥。
10
我的記憶越來越碎片化。
有時候醒來,我以為自己在紡織廠上班,急著要趕班車。
有時候,我以為陸晨還是嬰兒,到處找奶瓶。
最混亂的一次,我把姜琳琳當成年輕時的自己,拉著她的手說“姑娘,別嫁太遠,媽想你了”。
姜琳琳沒有糾正我。
她坐下來,讓我拉著她的手,輕聲說:“媽,我不走遠”。
陸晨進來時看到這一幕,站在門口沒動。
姜琳琳衝他使眼色,他悄悄退出去,過了十分鐘才重新敲門。
“您今天怎麼樣?”
我臉上掛著一沉不變的笑容:“挺好的,這姑娘陪我聊了很久。”
“她說她不嫁遠,”我得意地說,“我勸的。嫁遠了受欺負,媽都不知道。”
陸晨看向姜琳琳,她搖搖頭,示意他別說破。
後來他們告訴我,那天姜琳琳哭了很久,不是難過,是“終於有媽媽了”、
她的母親青嵐,從來不允許自己軟弱,更別說安慰女兒。
我開始頻繁地“認錯人”。
把老周頭認成我哥,把護工認成廠裡的姐妹,把陸晨認成......各種人。
郵遞員,修理工,來借醋的鄰居。
唯獨沒有認成我兒子。
陸晨問:“您為什麼不覺得我是您兒子?”
我說的理直氣壯:“你太老了,我兒子剛滿月,胖得眼睛都睜不開。你都四十了,皺紋比我多。”
他摸摸自己的臉,苦笑:“確實。”
“但你人不錯,天天來看我,比親兒子還親。”
“我就是您親兒子。”
我擺手:“不可能,我三十一,你四十二,數學上說不通。”
這種對話每週要發生好幾次。
陸晨從不糾正我,只是順著我的邏輯走。
我說數學說不通,他就說“可能是表親”。
我說他皺紋多,他就說“操心操的”。
還發生了什麼。
我不記得了。
所以我不知道該為他難過,還是為自己慶幸。
13
轉折發生在冬天。
那天我醒來,記憶罕見地前進了幾步。
我三十五歲,陸晨四歲,剛上幼兒園。
我記得他的小書包是藍色的,記得他第一天上學哭溼了三個手帕。
記得我蹲在幼兒園門口,隔著鐵欄杆看他做早操。
“今天狀態不錯?”醫生問。
“挺好的,”我說,“我記得我兒子了。”
陸晨正在給我剝橘子,手一抖,橘子掉在地上。他顧不上撿,抓住我的手:“媽,您記得我?”
“記得,”我說,“你四歲了,上幼兒園,哭鼻子。”
他的表情從狂喜變成困惑,再變成......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期待落空的疲憊,又像是鬆了口氣。
“四歲,”他重複,“然後呢?”
“然後我要去接你放學啊。四點,幼兒園門口,我答應買糖葫蘆。”
陸晨鬆開我的手,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彎腰撿起橘子,剝好的果肉沾了灰,他也沒扔,就那麼攥在手裡。
“媽,”他說,“您現在......多大?”
“三十五啊。”
“那您知道......您現在在哪裡嗎?”
我環顧四周。
白牆,鐵床,窗臺上有一盆枯死的綠蘿。
這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廠,不是幼兒園門口。
“這是......醫院?”
他哽咽了一下:“康復班,您得了老年痴呆,在這裡治療。”
我想反駁。
這太荒謬了,像電視劇裡的情節。
但我的手,我的臉,這間陌生的病房。
它們都是證據。
“那......我現在為什麼記得?”
醫生在旁邊記錄:“可能是短暫回光,也可能是新藥反應。需要觀察。”
我抓住這個詞:“回關?我要死了?”
醫生匆忙解釋:“不是那個意思,是記憶的......波動。”
陸晨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橘子在掌心被捏爛,汁水滲出來,黏糊糊的。
我突然想起,四歲的他,也是這麼攥著融化的糖葫蘆,哭得滿臉鼻涕。
我拉住他的手:“你別哭,我這不是記得嗎?”
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媽,您想......想以後怎麼辦嗎?”
“什麼怎麼辦?”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十五歲的我,已經開始懂得“失去”的滋味。
如果再往前,四十歲的我,五十歲的我。
那些記憶裡,有丈夫病逝,有獨自帶大孩子的艱辛,有確診時的絕望。
14
陸晨說不下去了。
我想了很久。
“我想記得你,”最後我說,“不管多少歲,我都想記得你是我兒子。”
陸晨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過來抱我,像小時候我抱他那樣,小心翼翼,怕弄疼我。
我拍他的背:“但我還是喜歡小時候的你。”
“我是不是挺煩人的?”
他悶笑:“有點。”
我沒忍住笑出聲:“我就知道,那時候我剛出月子,看誰都不順眼。你爸倒杯水慢了,我都能哭半小時。”
他睜大了眼睛:“您記得爸?”
我有些詫異:“記得,他走了,對吧?你說過。”
陸晨僵住。
我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胸腔傳過來,又快又重。
“您......您之前說不記得了。”
我嘆了口氣:“之前是之前,現在我記得。他走了,我很難過,但還得活著,因為還有你。”
“陸晨,我不怕記得。我怕的是。記得了,又忘掉。那種落差,比一直糊塗更難受。”
他聽懂了我的意思。
那天之後,他不再問我“今天多大”,不再試圖糾正我的時間線。
15
婚禮定在三月。
那時候我的記憶穩定在“三十五歲”附近。
偶爾跳到四十,偶爾退回三十一,但大部分時候,我記得陸晨的童年和少年,不記得他的成年。
這對他來說足夠了。
他有了會記得他的母親,哪怕記得的是二十年前的他。
我開始教姜琳琳各種東西。
織毛衣,醃酸菜,怎麼對付陸晨的倔脾氣。
她學得認真,筆記記了三大本,說以後要教給我們的“孫子”。
我瞪大眼:“孫子?”“你們要有孩子了?”
她臉著紅:“還沒,但遲早的事。”
我激動的差點喊出來。
“那要快!我不知道還能教多久。”
姜琳琳聽懂了,她握住我的手:“您會教很久的。您才三十五,還能織被子,能走能跳,至少還有七十年。”
我大笑。
這姑娘,比我還會“演戲”。
但我喜歡她,喜歡她看我的眼神。
不是看病人,不是看累贅,是看一個還有用的、值得學習的、活生生的長輩。
青嵐來得少了。
她說要去南方過冬,臨走前來告別。
我三十五歲的記憶裡還沒有她,但四十歲的記憶裡有。
她是“琳琳的媽”,一個有點嚴肅、但心腸很好的女人。
“老姐姐,我走了,春天回來。”
我的動作停了一下:“去南方幹什麼?”
她抿著嘴唇:“避寒,也避一避......有些事。”
我想問什麼事,但她已經轉身。
陸晨後來告訴我,青嵐的體檢報告不太好,可能是肺癌,還在等確診。
我生氣的看著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了,”陸晨說,“我們說了好幾次,您每次都忘。”
我愣住。
我想起來,確實有人跟我說過“青嵐病了”。
但我以為是感冒,還讓她多喝熱水。
“那她現在......”
“去南方,一方面是為了氣候,另一方面,”陸晨頓了頓,“她說想讓您記得她是健康的。您四十歲的記憶裡,她還是個能叫您老姐姐的人,不是病人。”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抽芽。
春天要來了,但青嵐可能不會回來。
“陸晨,記憶這東西,是不是挺殘忍的?”
“記得的人難過,忘了的人也難過。她記得我健康,我記得她健康,但我們其實都不健康。”
陸晨看著我,眼神里有我無法解讀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說:“但您現在開心嗎?”
我想了想。
三十五歲的我,剛失去丈夫,獨自帶大孩子,生活艱難但充滿希望。
四十歲的我,孩子青春期,叛逆得讓人頭疼,但每天回家都有熱飯。
我不記得七十歲的我是什麼樣,但陸晨說,那時候我很痛苦,很痛苦。
我開口:“開心,現在開心。”
他吸了吸鼻子:“那就夠了,青嵐阿姨也是這麼說的。她說,您現在開心,比什麼藥都強。”
春天來的時候,青嵐沒有回來。
姜琳琳去南方處理了她的後事,回來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
她說青嵐走得很安詳,最後幾天一直在說“老姐姐織的被子真暖和”。
“我織的被子?”
“您前一陣子織的,”姜琳琳說,“您忘了?”
我確實忘了。
但聽她描述,我能想象那個場景:青嵐蓋著我的被子,在冬天的陽光下打盹,嘴角帶著笑。
她記得我健康,我記得她健康,我們在彼此的謊言裡,給了對方最後的安慰。
“她說謝謝您,”姜琳琳說,“謝謝您讓她當了一回妹子。”
我拍了拍姜琳琳的手,沒有說話。
16
最後一次清晰的記憶,是我三十歲那年。
剛查出懷孕,欣喜若狂,又忐忑不安。
陸晨——那時候他還不是陸晨,只是B超單上的一個小點。
在我肚子裡踢了一下,我以為是錯覺。
“媽,”真正的陸晨坐在我床邊,“您今天怎麼樣?”
“我懷孕了,”我說,“剛一個月,還沒告訴人呢。”
他愣住。
這是第一次,我的記憶早於他的存在。
“您......您高興嗎?”
我摸著肚子:“高興,但害怕。我怕我當不好媽媽。”
“您當得很好,”他說,聲音很輕,“特別好。”
我看著他的臉。
四十多歲的男人,有皺紋,有白髮,眼睛卻亮得像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說我“當得好”,我就信了。
“你多大了?”我問。
“四十三,”他說,“明年四十四。”
“那我,多大?”
他說,“您今天三十歲。”
“我給孩子起個名字吧,”我說,“就算還沒出生。”
他眼睛一亮:“好。”
我望著窗外:“叫陸晨,早晨的晨。希望你一輩子都像早晨,有希望,有光。”
他愣了很久。
然後眼淚流下來,無聲地,大顆大顆地,落在我手背上。
“這名字......很好。我喜歡。”
“真的?不俗氣?”
“不嫌,這是我聽過最好的名字。”
那天之後,我的記憶徹底混亂了。
有時候是十六歲,有時候是二十歲,有時候是完全的空白,認不得任何人。
但陸晨說,我每次醒來,都會問同一個問題:“我的孩子呢?”
“在這兒,”他每次都指著自己,“我是陸晨,早晨的晨。”
“陸晨,”我重複,“好名字。誰起的?”
他一遍遍的重複:“您起的,三十年前。”
我瞪大眼:“我這麼厲害?”
他衝著我微笑:“您一直厲害,只是您忘了。”
我確實忘了。
但看著他眼裡的光,我覺得,忘了也沒關係。
有人記得,就夠了。
18
我走後,陸晨在我的遺物裡找到一本日記。
不是我自己寫的。
後期我已經寫不了字了。
是康復班的護工代筆,記錄我每天的狀態。
最後一頁寫著:
“今日患者自稱三十歲,剛查出懷孕,欣喜若狂。反覆對空氣說‘我要當媽媽了,我要當最好的媽媽’。問及‘最好的媽媽’是什麼,答:不添亂,不拖累,讓孩子自由飛。”
陸晨拿著這本日記,在花園裡坐了很久。
姜琳琳找到他時,太陽正在落山。
陽陽在她懷裡,指著晚霞喊“奶奶”。
陸晨笑了:“她最後記得的是三十歲,剛懷上我的時候。她還沒當媽媽,就已經想當‘最好的媽媽’了。”
姜琳琳握緊我的手:“嗯,她早就是最好的媽媽。”
陸晨點頭,淚水流進嘴角,鹹的,像海。
日記本里夾著一張紙,是他早期找到的,我發病前寫的。
字跡歪歪扭扭,但還能辨認:
“如果我忘了,請告訴陸晨:媽媽愛你,不是因為你乖,是因為你是你。添亂也好,省心也好,你都是我的孩子。我後悔的,從來不是為你付出,而是讓你以為,你的存在是負擔。”
陸晨把這張紙貼在陽陽床頭。
等他長大,等他問“奶奶是什麼樣的人”,他會給他講這個故事。
講一個老太太,得了讓人開心的病,忘了所有不開心的事。
講她三十歲時給他起的名字,七十八歲時給陽陽起的小名。
講她怎麼在彈幕裡被罵,又怎麼在遺忘裡找到自由。
講她最後說的話,是讓他買糖葫蘆。
四十年前欠他的那串。
“爸爸,”陽陽會問他,“奶奶真的開心嗎?”
他會說:“真的。因為她最後記得的,是愛我。而我一直記得的,也是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