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見未來後,我把男友和他的女閨蜜踢飛了_第2章 視頻發出去的那一刻
第2章
影片發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被訊息轟炸到卡頓。
螢幕頂端彈出的通知像瀑布一樣往下刷,微信圖示上的紅色數字在幾秒鐘之內從“1”跳到了“99”,然後變成三個點,像是系統都放棄了計數。
我沒有急著去看那些評論和私信,而是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牛奶的腥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酸澀,像是這三年來所有的虛偽和謊言,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發酵、腐爛、傾覆。
我盯著杯壁上殘餘的白色痕跡,忽然想起祁聿第一次給我熱牛奶的場景——那是在我們交往第一個月,我熬夜趕稿,他凌晨兩點敲開我的工作室門,手裡端著保溫杯,杯蓋上還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別太拼,我心疼”。
當時我感動得一塌糊塗,以為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可原來,熱牛奶的溫度是能偽裝的,就像深情也能。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邊。城市的霓虹在夜色裡明明滅滅,遠處高架橋上車的尾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仍然有些發抖,但心跳已經慢慢平復下來。大約過了十分鐘,我才重新拿起手機,解鎖螢幕。
朋友圈的點贊和評論已經破了三位數,那條影片的播放量在短短時間內飆升至上萬。評論區裡,風向已經徹底逆轉。
“臥槽,祁聿這是人嗎?偷女朋友的作品給女閨蜜?”
“蘇蕎那個‘十年閨蜜’的牌子,原來是這麼用的啊?偷東西專用閨蜜?”
“我他媽剛才還在勸沈硯知大度,現在臉好疼......祁聿這波操作屬實重新整理三觀。”
“求求某些人別動不動就勸人大度了,刀子沒割你肉你不知道疼。”
“錄音都出來了還洗?祁聿那個‘隨便再畫一套’的言論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姐妹們記住了,以後男朋友有異性閨蜜,直接跑,別回頭。”
我一條一條地翻著評論,表情平靜得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諷刺的是,其中幾條評論正是幾個小時前還私信我“做人留一線”的“理中客”,此刻他們頭像邊上頂著“贊”的標識,話術變成了“早就看祁聿不對勁”。
人性就是這樣,牆倒眾人推的時候,人人都能化身正義使者。
直到翻到祁聿在我那條朋友圈下面的回覆,我才微微挑了下眉。
他的回覆只有簡單幾個字:“斷章取義。”緊接著,他秒刪了那條回覆,彷彿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句話站不住腳。
我嗤笑一聲,截了圖,然後退出了朋友圈。
就在這時,微信彈出了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個很眼熟的logo——金鼎獎官方認證的標識,深藍色的底紋上嵌著一座抽象化的金色獎盃。
備註資訊寫著:“沈硯知女士您好,我是金鼎獎組委會的工作人員,方便的話想跟您聊聊。”我猶豫了兩秒,通過了申請。
對方很快發來訊息:“沈女士,我們看到了您朋友圈的影片。
冒昧問一下,那段影片中的設計作品,是您的原創作品嗎?方便提供創作過程的草稿和原始檔案嗎?我們需要核實一些資訊。”
我回了兩個字:“方便。”
緊接著,我把這一年裡所有的創作草稿、靈感記錄、修改痕跡、以及帶時間戳的完整專案檔案打包發了過去。
那個壓縮包有將近兩個G,裡面躺著四百多個資料夾,每一個都標註了日期和版本號,甚至連我凌晨三點隨手在速寫本上畫的廢稿都拍了照存了進去。
對方接收後,沉默了大約半小時。那半小時裡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想起那些凌晨——工作室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頭頂嗡嗡作響,光線偏冷,照得我手背上的青筋都發白。
我一遍遍調著光影引數,有時候調了二十遍還是不滿意,就把所有圖層刪掉重來。
那時候陪我的只有窗外偶爾經過的夜班公交車和鍵盤上磨掉字母的“CtrlZ”。
半小時後,對方發來一條長訊息:
“沈女士,經過初步稽核,您的作品完全符合金鼎獎參賽標準。我們的投稿截止日期是三天後,如果您願意,我們特別為您開通了綠色通道,可以直接進入終審環節”
“另外,關於您影片中提到的‘代投頂替’情況,組委會將針對該行為進行內部調查,一旦核實,會對相關人員進行行業黑名單處理。請您放心,我們對於學術不端和版權侵佔行為零容忍。”
我盯著螢幕,指尖微微攥緊。一年了。我熬了整整一年,眼睛盯螢幕盯到散光,頸椎僵到每天要貼五張膏藥,手指磨出厚繭。
這些東西終於沒有白費。我深吸一口氣,回道:“謝謝,我會準時提交。”
放下手機,我環顧了一圈這間工作室。牆上貼滿了各種靈感便籤,有些已經泛黃卷邊;桌上的手繪板邊緣磨得發亮。
角落裡那個祁聿挑的懶人沙發,米白色的布面上還殘留著他上次來的時候蹭上的咖啡漬。
我站起來,動手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收拾進揹包——行動硬碟、手繪板、幾本翻爛了的參考書、一個裝滿各種資料線的收納包。
至於那些共同購置的傢俱、他喜歡的綠植、他親手挑的裝飾畫,我碰都沒碰。
收拾完,我拎起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間屋子。這間工作室簽了三年租約,還有八個月到期。
不要了。
這個地方充斥了太多祁聿的氣息——他選的茶几、他調的香薰、他建議的牆面顏色。我懶得一樣一樣清除了,全部留給過去。
走到樓下,我把鑰匙扔進了物業的信箱,發了一條簡訊給房東說提前解約,押金不用退了。
我在離家兩條街的快捷酒店開了間房。
前臺小姑娘看我臉色不好,主動幫我升了個帶窗的標間。
我刷開門,把包丟在地上,然後整個人栽進被子裡,昏天黑地地睡了一整夜。沒有做夢,沒有驚醒,像是身體終於允許自己關機重啟。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裡有三十多個未接來電,其中有十幾個來自祁聿,五六個來自蘇蕎的號碼,還有幾個陌生號碼——大概是他們借了朋友的手機來打。
另外還有一串未接來自我媽。我先給我媽回了電話。
電話接通,我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心疼和壓抑的怒氣:“硯知,昨晚怎麼回事?你張阿姨把那個影片轉給我看了,還打電話跟我絮叨了半天。那個祁聿......你跟他分手了?”
我“嗯”了一聲,喉嚨有點發緊。
我媽沉默了兩秒,然後語氣緩下來:“分了好。媽以前就覺得那個人不對勁。每次來家裡吃飯,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可眼神老往你電腦上瞟。有一回你在廚房幫我端菜,他趁你不在,偷偷點開你桌面上的資料夾,我當時沒說,怕你覺得我多心,也怕你難做。”
我鼻子一酸,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媽,你不罵我就行。”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媽我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你把那孩子領回家三年,我忍了他三年。有一回他旁敲側擊問金鼎獎的投稿流程,我故意說‘流程我也不懂,你問硯知’,他馬上就說‘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媽不瞎,我就是不想在你面前說破讓你覺得我干涉你感情。”
我靠上床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那些年我總覺得我媽對祁聿有點冷淡,還為此跟她紅過臉,說她不夠包容。
現在才知道,她早就替我擋掉了那些我看不見的刀子。
“媽,”我抽了抽鼻子,“我以後都聽你的。”
我媽嘆了口氣:“不用都聽我的,你就聽你自己的心。你那個作品,媽雖然看不懂什麼光影模型,但我知道你每回畫完跟我影片的時候,眼睛底下都是青的。你那麼拼出來的東西,誰也別想拿走。”
掛了電話,我把那三十多個未接來電全部拉黑了。祁聿的、蘇蕎的、還有幾個推銷“公關服務”的陌生號碼——大概是他們想僱人來跟我談判。我拉黑的時候手速飛快,沒有一絲猶豫。
收拾完情緒,我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做金鼎獎的最終投稿。作品本身已經打磨了十個月,剩下的兩個月都是細節最佳化。
我把原始檔重新匯出了一份,逐頁標註了創作思路和設計理念,又在末尾附了一頁單獨的文字說明,把整個設計背後的故事完整寫了下來。
那篇說明我寫了整整三個小時,從最初為什麼想用“光”做主題,到中間遇到的技術瓶頸,到最後如何突破,每一個關鍵節點都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之後我自己讀了一遍,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原來這一年我經歷了這麼多。
三天後,投稿郵件發出。點選“傳送”的瞬間,我閉上眼,彷彿聽見了遠處有什麼東西輕輕碎掉,又有什麼東西悄悄生根。
同一天,設計圈最大的論壇“設計引力”上,一個匿名帖子悄然出現,標題是:【金鼎獎驚現“十年閨蜜偷稿門”,男主深情小作文被正主打臉全記錄】。
帖子主樓貼出了我那條影片的完整截圖,附上了祁聿之前那條“小作文”朋友圈的對比圖,還有幾張我從監控裡截出來的祁聿踹椅子的動圖——他踹翻椅子的那一下,臉上的肌肉扭曲得像是要把辦公桌吞了。
最後是一張我剛剛在金鼎獎官網投稿成功的截圖,時間戳明明白白,精確到秒。
底下評論區瞬間炸了鍋。頭一個小時跟帖就突破了兩百樓,整個論壇的即時線上人數飆到了平日的三倍。版主不得不在帖子頂部加了一條黃底警告:“請文明討論,勿人身攻擊。”
“我的天,這就是前段時間那個沈硯知?那個‘多疑矯情的瘋女人’?”
“人家都投稿了,原始檔在自己手裡,祁聿拿什麼讓蘇蕎頂替?拿空氣嗎?”
“蘇蕎人呢?出來走兩步啊?不是圈內‘知名設計師’嗎?作品呢?出道五年拿過什麼獎?我翻了她所有的公開作品集,加起來湊不夠十個像樣的專案。”
“有一說一,蘇蕎之前的幾個作品風格很散亂,根本不像同一個人畫的,我當時還納悶過......現在想想......細思極恐。”
“祁聿導師是周正清吧?周教授知道這事嗎?他帶出來的學生幹這種事?”
“樓上別拉周教授下水,教授本人一直治學嚴謹,估計也是被矇蔽了。”
帖子熱度持續攀升,很快被頂到了論壇首頁,連帶著我的名字“沈硯知”也登上了當日熱搜詞條。
我刷到這些的時候正在酒店的咖啡廳裡吃早餐,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偷稿門”三個字並列,有種荒誕的抽離感。
同一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是:“沈硯知,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蕎蕎已經快崩潰了,你滿意了嗎?”
語氣不用猜,祁聿。我面無表情地把號碼拉黑,繼續吃我的牛角包。
又過了兩分鐘,另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硯知,我是蘇蕎。我們可以談談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真的很需要這個機會。你如果願意撤回影片,我可以給你補償。”
我冷笑一聲,把這條也拉黑了。
補償?拿什麼補償?拿她偷走的那些概念草稿的影印件嗎?
又過了兩天,我退了酒店房間,搬進了一間短租公寓。房子不大,但窗戶朝南,白天陽光能鋪滿整張書桌。
我花了一整天打掃衛生、重新佈置工作區,把移動硬盤裡的檔案分類整理好。就在我彎腰接線板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快遞,開啟門,卻看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站在門口。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薄薄的嘴唇。
他穿著一件極簡的黑色風衣,裡面是灰色高領毛衣,整個人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我愣了一下,正要問“你找誰”,他抬手摘了帽子,露出一張清俊的臉。
眉眼深邃,鼻樑挺直,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氣質乾淨卻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沈硯知?”他歪了歪頭。
“你是?”
“陸嶼安。”他伸出一隻手。
“金鼎獎本屆的終審評委之一。抱歉用這種方式找你,主要是怕直接打電話你會把我當騙子拉黑。我從組委會那邊問到了你的臨時住址,冒昧登門,你別介意。”
我盯著他伸過來的手,遲疑了兩秒才握上去。
他的手乾燥溫暖,指節分明,虎口處有薄繭——大概是常年握筆畫圖磨出來的。“你找我幹什麼?如果是公事,應該走官方渠道。”
陸嶼安收回手,靠在門框上,姿態鬆弛但眼神很認真。“你的投稿我看了。從整體概念到執行細節,都是今年我見過最完整的作品。
但我注意到你投稿檔案最後的那個文字說明,裡面有幾處提到‘午夜三點還在改第七版光影’、‘連續一週試了二十三種材質’之類的表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如果方便的話,我想確認一下——你是真的有這麼詳細的創作過程記錄,還是藝術加工?”
我笑了一下,轉身回屋拿了那個行動硬碟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從第一張草圖到最終定稿,一共四百六十七個版本,每版都有時間戳。要看嗎?我可以把整個資料夾給你開啟。”
陸嶼安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露出一點白牙,那種清冷的氣質一下子就化開了。
“不必了。”他把硬碟推還給我,“我來就是想當面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蘇蕎也投稿了。”陸嶼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而且她的投稿作品,跟你早先流出去的一些概念草稿有極高的相似度。但因為她交稿比你早了三天,組委會內部現在有爭議。”我瞳孔一縮:“她交稿比我早?她怎麼拿到的我的草稿?”
陸嶼安聳了聳肩:“據我所知,你之前和祁聿共用過一臺雲端儲存備份盤,祁聿同步到了自己的裝置上,蘇蕎從祁聿那裡拿到的。雖然你沒有正式授權,但技術上來說,她確實早於你提交了近似概念的作品。”
我攥緊了行動硬碟的外殼,指節發白。“所以組委會怎麼處理?”
“現在情況有點微妙。”陸嶼安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
“雖然你有完整的創作鏈條和監控證據,但投稿時間上她佔了先手,組委會有人主張按照‘誰先投稿誰擁有優先認定權’的原則來處理。畢竟金鼎獎的規則裡關於‘近似創意’的界定一直很模糊。不過你放心——”他衝我眨了下眼,“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我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的樣子,莫名覺得這人的臉皮厚度跟祁聿有一拼。
“你站我這邊?憑什麼?我們以前認識嗎?”陸嶼安摸了摸鼻子,似乎在斟酌措辭。
“去年設計新星展,你的‘廢墟上的光’系列掛在最偏的角落。我路過的時候停了十分鐘。後來我去找主辦方問作者聯絡方式,他們說作者沒來,因為自費參展沒錢買機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當時就想,能把廢墟畫得那麼暖的人,不該被放在角落裡。”
我被他這番話釘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那套“廢墟上的光”是我兩年前的作品,當時投稿了三個展覽都被拒,最後只有一個新星展願意收,還是放在最不起眼的入口側廊。
我確實因為機票太貴沒去現場,只在網上看了幾張別人拍的展覽照片。我以為那套作品早就沉進記憶底了,沒想到有人還記得。
“行了,話我帶到了。”陸嶼安重新戴上帽子。
“組委會那邊我會盡量斡旋。但你最好也準備一下——三天後有個公開答辯環節,所有入圍作品都要由作者本人上臺講解創作思路。那時候,才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帽簷下的眼睛亮亮的。
“對了,咖啡錢你付。我出門急沒帶錢包。”
我低頭一看,他不知什麼時候端走了我放在鞋櫃上的那杯剛衝好的掛耳咖啡,已經喝了一半。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耳垂,有點燙。
三天後,金鼎獎公開答辯。
地點在市中心藝術中心的大禮堂。那棟建築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蘇聯式風格,外牆灰撲撲的,但內部翻新過,挑高的穹頂和環形的階梯座位能容納三百人。
我提前一小時到了現場,看見臺下來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我在大學時期的導師林教授,她坐在第三排,衝我點了點頭;有幾個同行設計師,以前在行業沙龍上見過面;還有幾排舉著手機滿臉興奮的自媒體博主,鏡頭一直對著舞臺右側的評委席。
評委席上坐了五個人。
從左到右依次是:陳漾,四十出頭但保養得宜,穿一件淺藍色襯衫,氣質儒雅。
方念,五十多歲的女設計師,一頭灰白的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表情嚴肅得像來閱兵的將軍。
周鶴鳴,頭髮花白的老人,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正跟旁邊的陳漾低聲說著什麼。
正中間空著一個位置,桌牌上寫著“蘇蕎”——那是青年評委席;最右邊坐的是陸嶼安,他今天換了一件墨綠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低頭翻著面前的材料,偶爾抬眼往臺下掃一圈。
後臺候場區,我看見了蘇蕎。她穿著一身精緻的米白色套裝,腳踩一雙細跟高跟鞋,妝容一絲不苟,連睫毛都刷得根根分明。
但眼下烏青很重,粉底蓋了三層都遮不住,顯然這幾天沒睡好。看見我進來,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主動走過來。
“硯知。”她的聲音柔得像棉花糖,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親密,“我知道你對我有誤會,但今天咱們都冷靜一下,各自把作品做好就行,可以嗎?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何必鬧成這樣?”
我看著她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忽然覺得她和祁聿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當年騙了我整整三年,現在還能面不改色地裝無辜。
“蘇蕎,”我笑著回道,語氣很輕。
“你那份‘作品’準備得怎麼樣了?草稿畫了幾天?三天?還是三個小時?光路反射的計算公式你背下來了嗎?要不要我幫你默寫一遍?”
蘇蕎臉上的笑瞬間凝住了。
她攥緊手裡的資料夾,壓低聲音,尖刻的尾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沈硯知,你別太狂。今天答辯五個評委,有三個是祁老師的人。你以為你穩贏?”
蘇蕎說的“祁老師”就是周正清教授,祁聿的導師,也是設計圈泰斗級的人物,門生遍佈各大設計院。
他說一句話,頂普通設計師說一百句。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評委席上,周鶴鳴正在跟陳漾說笑,方念獨自低頭看材料,陸嶼安合上了手裡的資料夾。
我挑了挑眉:“哦?那另外兩個呢?”
蘇蕎順著我的視線看見陸嶼安,臉色微變。她顯然知道陸嶼安的名頭——連續三年國際設計週年度推薦,圈內公認的“天才少年”,向來我行我素,不依附任何派系。
“陸嶼安是評審團主席,”蘇蕎的語氣多了幾分緊張,“但他一個人說了不算。方念老師雖然鐵面無私,但她也最討厭抄襲——你覺得你的東西能經得起她查?你那些迭代版本在雲盤裡的時間線,誰知道是不是後期改的?”
我微微一笑:“那你儘管讓她查。”
正說著,方念老師的目光從評委席上掃過來,正好落在我們這邊。她看蘇蕎的眼神帶著審視,看我的時候微微點了下頭,嘴角幾不可見地往上動了動。
蘇蕎也注意到了,她的臉又白了幾分,轉身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開了。
答辯準時開始。按照抽籤順序,蘇蕎在我前面。她上臺的時候,臺下有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顯然那篇論壇帖子已經傳遍了半個圈子,不少人認出了她就是“十年閨蜜偷稿門”的女主角,手機舉得更高了。蘇蕎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話筒,開始展示她的作品。
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套現代極簡風格的家居設計方案,主打“光影流動”的概念。
她用了大量的動態渲染圖,展示光在不同材質上的反射與漸變,從啞光木材到磨砂玻璃,從拉絲金屬到粗糙混凝土,每一種材質下的光暈都處理得相當精細。
如果我不是創作者本人,幾乎要鼓掌叫好。
可我太熟悉那些圖了。
那是我早期第三版到第八版的草稿概念——雖然蘇蕎做了很多表面上的修改。
換了幾種材質、調了配色比例、重新排了展示順序、甚至把部分直線改成了曲線——但核心的“光影反射路徑計算模型”是我獨創的演算法,連引數公式裡的每一個變數符號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她只是把我的骨架拆了,重新糊了一層皮,連縫合線都沒藏好。
蘇蕎講完,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接著是評委提問環節。
方念率先開腔,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蘇小姐,你的作品中光路反射的計算非常精準,請問這個演算法是你獨立開發的嗎?可以簡單說明一下數學原理嗎?”
蘇蕎的臉瞬間白了一個色號。她攥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乾笑了兩聲:“這個......因為涉及核心專利,暫時不方便公開具體公式......而且今天時間有限,我想把重點放在設計理念上......”
“設計理念離不開技術支撐。”方唸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可以看你的原始計算手稿嗎?”蘇蕎張了張嘴,求救般地看向臺下坐著的周正清教授。
周教授坐在觀眾席第一排正中間,面色沉靜,微微點了下頭。蘇蕎像是得了什麼暗號,立刻從檔案袋裡抽出一疊手稿遞過去。
那疊手稿看起來厚厚一沓,紙張嶄新,邊角整齊,連摺痕都沒有。
方念接過來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她沒有當場說什麼,只是把手稿擱在桌上,示意下一位。但我注意到她把那疊紙單獨放在了自己手邊,而不是還給蘇蕎。
輪到我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上臺。
聚光燈打過來,刺得我眯了眯眼。我調整好話筒高度,開啟自己的PPT。螢幕上展開的是一套完整的概念方案。
我把十個月來四百六十七個版本的迭代過程做成了一個三分鐘的快剪影片——從第一張歪歪扭扭的鉛筆草圖到最終那張精美絕倫的終稿,全部濃縮在光影流轉之間。
每一幀角落都標註著日期和時間,精確到分鐘。那些深夜的記錄像是刻在骨頭上的年輪,清清楚楚。
臺下安靜了。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能感受到蘇蕎如芒在背的目光。
影片播完,我開始講解創作思路,從最初對“光的情感屬性”的思考,到中間試驗各種材質時的挫敗,到最後找到突破口的那種狂喜。
我沒有用任何修飾詞,平鋪直敘,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臺下很多人的眼眶紅了。
展示結束後,提問環節。
周正清教授沒等我喘口氣,就推了推眼鏡開了口。
“沈小姐,你的創作時間跨度長達十個月,四百多個版本——從效率上來說,似乎有些不合理。行業通行的做法是先搭建框架再填充細節,你這個像是反過來先摳細節後搭框架,請問你的創作邏輯是什麼?”
這個問題看似正常,但潛臺詞很明顯——你在偽造創作過程。
我笑了一下。
“周教授說得對,一般來說是先框架後細節。但我的創作習慣是先捕捉‘光的直覺’,也就是在最初階段反覆試驗光在不同物質表面的反應方式,把核心的‘光感’定下來之後,再圍繞它搭建整體結構。所以看起來前三個月的進度很慢,但其實是在攻克最關鍵的技術難點。”
我調出一張截圖:“這是第三版和第四版的光路對比,您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確定‘光的敘事性’這個核心之前,我是在‘做物理實驗’。而一旦這個核心確定了,後面七個月的速度就快起來了。效率低是因為我在創造一種新的表達方式,而不是組裝現成的零件。”
周正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身旁的周鶴鳴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陸嶼安適時開口:“我有一個問題。沈小姐,你提到的‘光的敘事性’這個概念,跟你原始檔裡的‘光影反射路徑計算模型’是同一個東西嗎?”他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奏感。“是同一個。模型是工具,敘事性是目的。工具服務於目的。”
“那如果我用你的模型換一套材質和配色,重新組合一份新方案——你覺得那算原創嗎?”陸嶼安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蘇蕎的方向。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清晰:“不算。骨架是別人的,換件衣服不會改變本質。就像偷了別人的心臟,換了層皮囊,心還是那顆心。”蘇蕎坐在臺下,指甲嵌進了掌心,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答辯結束,評委離席討論。後臺候場區人聲嘈雜,選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剛才的表現。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剛擰開一瓶水,就看見祁聿大步衝了進來。
他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精心打扮過——但眼裡的怒火遮都遮不住,額角青筋暴起。
“沈硯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你玩得夠大的啊?當眾讓蕎蕎下不來臺?你知不知道周教授今天坐在底下?你把他的臉面往哪擱?”
我甩開他的手,力道大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祁聿被我甩得踉蹌了兩步,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反抗得這麼徹底。
“祁聿,你搞清楚。”我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是她偷我的東西上臺答辯,我只是在還原事實。你要是覺得丟人,別讓她偷啊。”
祁聿壓低聲音吼,脖子上的青筋暴得更明顯了:“誰偷了?!你那些概念草稿是蕎蕎在你工作室的時候自己拍的!她只是借鑑了思路!設計圈哪個不是互相借鑑?你至於把事情做絕嗎?”
“自己拍的?”我氣笑了。
“她徵求過我同意嗎?我允許她偷拍我的電腦了嗎?你管未經允許拍攝商業機密的叫‘借鑑’?祁聿,你念的商學院教你的這個詞?”
祁聿噎住了,臉色黑得像鍋底,胸脯劇烈起伏。
他張了張嘴,正要再說什麼,一個溫和的男聲從身後傳來:“這位先生,選手休息區閒人免進。麻煩您出去。”
陸嶼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一隻手自然地搭在我肩上,姿態親暱又不帶攻擊性,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祁聿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目光在陸嶼安的臉上和我之間來回掃射:“你是誰?”
“陸嶼安。”
他面不改色,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
“金鼎獎終審評委兼本屆評審團主席。您要是對我的身份有疑問,可以去組委會辦公室核查。現在,請您出去。否則我就要叫保安了。”
祁聿咬牙切齒地盯著陸嶼安搭在我肩上的那隻手,又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最終轉身摔門而出。門板被他甩得“砰”一聲巨響,走廊裡的回聲嗡嗡了好一會兒。
他走後,陸嶼安立刻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耳尖染上一層不易察覺的紅。“抱歉,臨時借你當個擋箭牌。那男的太煩了,我隔老遠就聽見他在吼。你沒事吧?”
我看著他那副強裝鎮定的樣子,忽然有點想笑。
“沒事。你進來幹什麼?評審結果出來了?”
“還沒。”陸嶼安把手插進褲兜,靠上旁邊的牆壁,姿態鬆弛。
“但我提前告訴你——方念老師查了蘇蕎的手稿,發現裡面有幾頁的筆跡跟她之前的參賽作品筆跡不一致,而且墨跡在燈光下反光率不同,明顯是最近幾天補寫的。她當場就在評審室裡拍了桌子。”
我愣住了:“方念老師拍了桌子?”
“嗯。”陸嶼安嘴角壓不住笑意,“她說‘金鼎獎辦了十八年,還沒有人敢當著我面造假’。原話。另外周正清教授最後投票的時候棄權了。我猜是他沒想到蘇蕎會蠢到連手稿都做不真,也或者是他終於看清了這對徒弟的真面目。畢竟他是要臉的人。”
我的心猛地跳動起來,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又鬆開:“那結果......”
“結果明天公佈。”陸嶼安低頭看著我,目光沉靜而專注。
“但我可以告訴你——五票,三票是你的。其中一票來自我,一票來自方念,還有一票來自陳漾。周教授棄權,蘇蕎投了反對。”
“蘇蕎能給自己投票?”
“她投的是反對你。”陸嶼安輕笑。
“但沒用。三比一,你的作品通過了終審。而且因為蘇蕎的身份是評委兼參賽者雙重角色,組委會已經啟動了對她的資格審查程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那一瞬間,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湧上來,視野模糊了一片。我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
“沈硯知,”陸嶼安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你哭了嗎?”
“沒有。”我吸了吸鼻子,“是燈光太刺眼。”
“哦。”他顯然不信,但很體貼地沒有拆穿,“那明天公佈結果之後,你打算怎麼慶祝?”
我想了想,聲音有點啞:“先睡一覺。然後......吃頓好的。”
“行。”他點點頭,“那我負責幫你訂餐廳。方念老師也說要組個慶功局,陳漾和周鶴鳴都來。你到時候別緊張。”我瞪了他一眼:“我緊張什麼?又不是我請客。”
陸嶼安彎起眼睛,那笑意一直漫到眼底。
第二天,金鼎獎官方釋出最終獲獎名單。
我的名字出現在金獎那一欄,旁邊是一行小字:“特別評審團推薦,該作品以‘光的敘事性’模型開創行業先河,為當代設計提供了新的審美正規化。”
而蘇蕎的名字——連入圍名單上都沒有出現。
官方宣告中有一句措辭委婉但意味深長的話:“部分參賽作品涉嫌存在創作源不明的問題,組委會將另行調查並在結果公佈後移交行業自律委員會處理。”
這個訊息公佈的那一刻,我的手機再一次被訊息轟炸。
這一次全是“恭喜”“太棒了”“實至名歸”。
我坐在公寓的書桌前,看著窗外鋪滿桌面的陽光,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十個月,四百六十七個版本,無數個凌晨三點的絕望和自我懷疑——所有這些,終於被一紙證書輕描淡寫地蓋了章,可在我心裡,那比任何獎盃都重。
當天下午,方念老師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難得帶了幾分溫度:“硯知,恭喜。但你別鬆懈,國際設計周那邊我已經幫你遞了推薦函。你的模型有潛力走得更遠。”“謝謝方老師。”
我握著手機,聲音有點抖。“謝什麼,是你自己的東西硬氣。對了,晚上慶功宴七點,陸嶼安定好了地方,你直接來就行,別遲到。”我應了下來,掛了電話,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鏡子裡的人眼眶微紅、嘴角帶笑,看起來活像只剛偷到魚的貓。
晚上七點,陸嶼安的車準時停在公寓樓下。他換了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
見我出來,他倚著車門衝我揚了揚下巴,唇邊噙著笑:“上車。”我坐進副駕駛,車內淡淡的雪松香氣讓人覺得安穩。車窗外的街燈一盞盞往後退,城市的夜剛拉開序幕。
“方念老師那邊除了我還有誰?”
“陳漾、周鶴鳴,還有幾個往屆金獎得主,都是圈內前輩。”陸嶼安打著方向盤,側臉在路燈明滅中忽明忽暗。
“沒什麼外人。你不用緊張。”
“我沒緊張。”我嘴硬。
“那你揪著安全帶扣子幹什麼?”我低頭一看,果然把安全帶扣子捏得發白。
我趕緊鬆了手,偏頭看向窗外,只覺得臉頰發燙。
陸嶼安的笑聲低低地傳來:“沈硯知,你這個人特別有意思。”
“哪裡有意思?”
“明明在臺上能懟得周教授啞口無言,臺下被誇一句就耳朵紅。”他說著踩下剎車等紅燈,轉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專注得像在打量一件珍貴的展品。
“跟你的作品一樣——看起來冷靜犀利,但其實滿螢幕都是情緒。”
我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裡一震,半晌沒接上話。那是一種被人看穿的感覺,卻不覺得危險,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心。
慶功宴設在市中心一間私房菜館,包間不大但溫馨,暖黃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得柔和。方念見到我,先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力道大得像要把我嵌進她骨頭裡。
“丫頭,”她鬆開我,眼眶隱約泛紅。
“你那個光路模型我看了三遍。二十年前我也做過類似的嘗試,但沒你走得深。我做不出來,我放棄了。可你做出來了,你把我們都想要的那個東西做出來了。”
我被她說得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喝茶掩飾情緒,茶水燙得舌尖一麻,卻正好把眼淚逼了回去。
陳漾端著酒杯衝我敬:“沈硯知,以後有機會合作。我工作室缺個主案,你要是有興趣,隨時來找我聊。”周鶴鳴是五人中最年長的,頭髮花白,笑起來像個慈祥的爺爺。
他拍拍我的肩:“丫頭,金鼎獎金獎只是個開始。你那個模型好好打磨,國際設計周那邊我幫你遞個話。明年三月,能不能進主展區,就看你這幾個月的功夫了。”
我挨個點頭致謝,有種不真實的眩暈感,像是被一群巨人託著肩膀往上舉。
席間大家聊起行業趣事,陳漾講了幾個圈內抄襲案的判例,方念則吐槽了今年組委會的流程漏洞。
陸嶼安坐在我旁邊,偶爾幫我轉一下轉盤,偶爾在我杯子裡添點溫水,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我偷偷側眼看他的側臉,正好撞上他回望的目光,兩個人都飛快地移開了眼。
我低頭喝湯,湯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蓋過了心跳。
散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夜風微涼,街邊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陸嶼安送我回公寓,車停在樓下,兩個人都沒急著下車。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雪松香氣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酒味——他只喝了一杯紅酒,臉都沒紅。
陸嶼安忽然開口:“沈硯知,你知道我為什麼第一次見你,就主動跑去告訴你蘇蕎是評委的事嗎?”
“為什麼?”
“因為我去年就看過你的作品。”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
“去年設計新星展,你那套‘廢墟上的光’系列,當時就掛在入口最偏的角落。我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十分鐘。後來我專門去問了主辦方,他們說作者沒來參展,因為......”
“因為當時我自費參展,沒錢買機票。”
我接過話。
陸嶼安沉默了兩秒,聲音低下去:“我當時就想,能把廢墟畫得那麼暖的人,不該被放在角落裡。那套作品有一種很特殊的質感——別人畫廢墟都是頹敗、荒涼,你畫的廢墟里總有光從縫隙透出來。我當時想,這個作者一定經歷過什麼,但沒被打倒。”
我側過頭看他。路燈的光從車窗斜斜照進來,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層金邊。他垂著眼睛,表情很淡,但耳尖那抹紅暴露了所有。
“陸嶼安。”
“嗯?”
“你今天要是想說點別的——”我解開安全帶,伸手搭上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背,“那就趁早。因為我這個人最討厭磨磨唧唧。”
陸嶼安猛地抬頭,眼底的光亮得像被點了把火。下一秒,他傾身過來,額頭抵上我的額頭,鼻尖幾乎碰上我的鼻尖。
“沈硯知,”他的聲音低得近乎氣音,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唇畔,“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跟我在一起的話——可能往後每一年的金鼎獎,你都得跟我一起去後臺吵架。”
我笑出了聲:“吵什麼?”
“吵誰的作品更先拿國際獎。”他退開一點,眼神認真得不行,“我已經連續三年拿了國際設計周的年度推薦。你追上我還要一陣子。”
“狂什麼?”我伸手擰了他胳膊一下,“明年——看明年。”
他彎起眼睛,湊過來輕輕碰了下我的唇角。
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又有什麼東西在廢墟里重新生了根。
十二月初,金鼎獎官方正式公佈了本屆大賽的最終處理通報。
蘇蕎因“提交不實創作材料、違規兼任評審職務”兩項過錯,被取消本屆及下屆參賽資格,同時行業自律委員會對其做出“暫停行業推薦資格兩年”的處分。
通報措辭嚴謹,但在最後加了一句:“望全體從業者引以為戒,尊重原創,恪守職業底線。”
祁聿作為“涉嫌協助頂替參賽”的關聯方,被周正清教授工作室公開解除了專案合作關係。
周教授在後續的一次行業採訪中被問到此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用人不察,老夫的過失。以後收徒,先看心性,再看才氣。”
除此之外,祁聿原本正在推進的兩個商業專案也因“合作方信譽疑慮”被陸續叫停。他的設計工作室在我獲獎訊息公佈後的第二週,貼出了轉讓告示。
有圈內人說,他回了老家,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昔日的光環蕩然無存。
這些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陸嶼安的工作室裡跟他吵架。
原因很簡單——他把我的咖啡杯藏起來了,理由是“一天三杯咖啡太多了”。
“陸嶼安你再不還我杯子我就把你最新的那個模型刪了!”我站在他身後,一手叉腰一手去夠他舉過頭頂的杯子。
“刪唄。”他靠在沙發上看設計雜誌,連眼皮都沒抬,“雲端備份三份,你刪掉本地檔案我正好騰硬碟。”
我走過去一把抽走他手裡的雜誌:“你講不講理?”
他終於抬起眼,笑著看我:“那你答應我一天最多兩杯。”
“兩杯半。”
“成交。”他變魔術似的從身後把杯子遞過來,溫度剛好,琥珀色的液體在晨光裡晃著漂亮的光澤。
“喝吧,第二杯,剩下半杯晚上。”
我接過杯子,坐下來抿了一口。窗外是深冬的暮色,灰藍的天際線被遠處的寫字樓切割成規整的格子。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這樣的暮色裡,我趴在工作室的桌子上改第七版光影,頸椎疼得不敢轉頭。
那時候祁聿端了杯熱牛奶進來,說了句“辛苦了”,然後目光落在我電腦螢幕上的壓縮包上。
一年前。那杯牛奶我一口沒喝就全倒了。我以為是溫度不對,現在想想,是端牛奶的人不對。
“沈硯知。”陸嶼安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挪到了我身邊,肩膀輕輕挨著我的肩膀。
“嗯?”
“明年三月國際設計周,你那個‘光的敘事性’模型,方念老師說她可以幫你推薦去主展區。”他把下巴擱在我頭頂,聲音悶悶的。
“咱倆一起去?”
“誰跟你‘咱倆’。”我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地往他那邊靠了靠。陸嶼安笑了一聲,把我的手握進他掌心裡。他的手很大,掌心乾燥溫熱,把我的手整個包住了。
“沈硯知,你說——要是那天你沒有預見未來,你會把原始檔發給祁聿嗎?”
我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不知道。可能不會,可能......就算沒有預知,我也會在最後一秒猶豫。”
“為什麼?”
“因為我做那個光路模型的時候,每天凌晨三點都有一種感覺——它是有呼吸的。一個有呼吸的東西,我捨不得給別人。”
陸嶼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輕輕貼著我的發頂。
“那以後的所有作品,都別給別人了。都留給自己。你想參展,我陪你去;你想拿獎,我陪你拿。你畫到凌晨三點,我就坐在你旁邊——不催你睡覺,只給你續杯。”
我紅著眼眶捶了他一下:“說得那麼好聽,杯子不還是你藏的?”
他笑得肩膀直顫:“那是為了你好。咖啡因過量會手抖,你手抖了還怎麼畫圖?”
窗外,城市的第一場雪飄飄揚揚地落了下來。我靠在他肩頭,看著那些細碎的白色在路燈下旋轉、墜落、然後鋪滿整個窗臺。
人這一生啊,大約總要經歷幾場雪。有些雪落在肩上就化了,有些雪積在心裡很多年才慢慢融化。而我何其幸運,在冰封之前,就看見了前方的那盞燈。
半年後,國際設計周主展區。我的作品被安排在入口正中央的位置,是整個展區最大的一塊獨立展臺。
那套“光的敘事性”系列被做成了全息投影的沉浸式體驗,觀眾走進來的時候,光會順著他們的腳步流動、變形、重新組合成新的圖案。
開幕第一天,人流量破了紀錄,展臺前排起了長隊,很多外國設計師舉著相機拍個不停。
我站在展臺側面的走廊裡,看著人群深處那些或驚歎或沉思的面孔。陸嶼安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兩杯咖啡——給我的那杯只有半滿。
“你真是執著。”我瞪他。
“兩杯半。”他面不改色地遞過來,“我算過的,這是你今天的第二杯。還剩半杯額度,晚上回去喝。”
我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正要說什麼,忽然瞥見展廳入口處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祁聿和蘇蕎。他們站在人群外圍,仰頭看著我的作品展示。祁聿穿了一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神空洞。
蘇蕎穿著樸素的黑色大衣,沒有化妝,素面朝天,長髮隨便紮在腦後,和半年前那個精緻得一絲不苟的女人判若兩人。他們仰著頭,看著牆上流動的光影。
那些光在他們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色塊,像是對他們曾經所做的一切無聲的審判。
他們站了大約三分鐘。然後祁聿拉了拉蘇蕎的袖子,兩個人轉身,低著頭,慢慢走出了展廳大門。陽光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瘦長的影子,很快被人潮吞沒。
我目送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明亮的門外,心裡出乎意料地沒有太多波瀾。恨意、委屈、不甘心,在過去的半年裡已經被時間和我身邊的這個人一點一點撫平了。
我只是喝了一口咖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最後一絲涼意。
然後我偏過頭,對上陸嶼安的目光。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我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拇指輕輕蹭了一下我的眼角。
“走吧,”他牽起我的手,“方念老師在二樓等你拍照。她剛才說,你要是敢遲到,她就把你的模型引數打印出來貼滿整個展館。”我笑了一聲,扣緊他的手指。
“走。”
兩個人的背影並肩穿過人潮,穿過光影流動的展廳,穿過那條從廢墟通往高處的漫長的路。
曾經的寒風、背叛、深夜裡無人知曉的眼淚,都像落在窗臺上的雪一樣,天一亮,就只剩下溼漉漉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