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偏愛的人生_第2章 許穗上了車就不哭了
第2章
許穗上了車就不哭了。
實際上,她只哭了那一小會兒,後面的眼淚純粹是因為剎不住,像一壺燒過頭的水,壺嘴冒著蒸汽,你蓋不蓋它都要溢位來,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已經自己消停了。
她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鼻尖通紅,臉衝著窗外,用手背貼著面頰試圖給皮膚降溫。
車廂裡靜得要命,賀柏林沒發動車,也沒說話,就那樣坐在駕駛座上,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捏著剛才抽出來的兩張紙巾,紙巾已經被揉成了一個小團,被他攥在手心裡,像攥了一顆燙手的栗子。
許穗吸了一下鼻子,悶聲道:“謝謝你。”
賀柏林沒應聲。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團紙巾扔進中控臺旁邊的杯架裡,發動了車。
引擎低低哼了一聲,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他單手打方向盤,車身滑入主路,匯進京市晚高峰車流。
“你住哪兒?”他問。
許穗報了學校的名字。
賀柏林哦了一聲,說京大,挺近的,十幾分鍾。他沒多說別的,也沒再回頭看她,像是剛才那一通又兇又慌的發作只是她哭出來的幻覺。
車裡的沉默像一層薄薄的綢子覆著兩個人,若即若離。許穗的呼吸慢慢平下來了,她側過臉偷偷看了他一眼。
賀柏林的側臉比正面更利落,下頜線從耳根一路收束到下巴,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大概是有點渴了。
車裡開了一點點暖風,他的黑衛衣的帽子搭在肩上,露出來的那截脖頸上有一顆小痣,藏在衣領和耳後之間那個三角形的凹陷裡。
她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
“賀柏林。”
“嗯?”
“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偏了一下頭,車速慢下來,紅燈。他把車停穩,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嘀了一聲,他沒動,後面又嘀了兩聲,他才回過神踩下油門。
“你這話問得奇怪,”他說,“我幫你還需要理由?我看不慣那男的拉拉扯扯的,我就拉了,不行?”
“你憑什麼看不慣?”許穗說,聲音很輕,帶了點試探,“你又不認識他。”
賀柏林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又悶,像是什麼東西壓著沒放出來。“我是不認識他,”他說,“但我認識你啊。”
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
“你在這兒上班一年多了,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光知道你叫許穗,長得普普通通,幹活倒是挺麻利。你給我換過燒水壺,送過醒酒藥,我雖然住了幾回總統套,但我又不是沒長眼睛。”
許穗愣了一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想起那回發燒是冬天,凌晨兩點多,她值夜班,賀柏林打內線電話說身體不舒服,嗓子啞得像沙子磨過的。
她請示了主管,主管讓她去買藥,她裹著棉服跑了三條街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回來的時候手凍得通紅,把退燒藥和溫水送到他房間。
賀柏林那時候燒得迷迷糊糊的,靠在床頭,嘴唇發白,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她幫他倒了水,看著他吃了藥才走。那晚她就當一回普通差事,沒往心裡記。
“那是我工作。”她說。
“工作是一回事,”賀柏林說,“但你大可以買完藥讓客房服務送上去,你沒有。”
許穗不說話了。車子拐進京大南門旁邊那條路,賀柏林在路邊找了地方停好,熄了火。
他沒急著拔鑰匙,轉過身來看她。
他的眼睛在車廂頂燈的微光下顯得很深,瞳仁邊緣那圈琥珀色像一小塊被水浸透的松脂。
“許穗,你跟我說實話,剛才那小子是誰?”
“高中同學。”她說,“以前處過物件。”
“以前?”賀柏林精準地抓住了那個詞。
“分了。”
“分了你還沒刪乾淨,人家還來找你,還說你單方面不能算數,”賀柏林語氣裡帶上了點不太高興的意味,“這叫什麼分了?這叫人家覺得你還沒跑出他掌心。”
許穗把安全帶解開了,側過身面對他:“我把他所有聯絡方式都拉黑了,電話換了,住處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找來的,你讓我怎麼辦?我從員工通道出去他都能堵住我。”
賀柏林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那股不耐煩的勁兒慢慢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傍晚天邊那種不徹底的昏黃,壓著沒亮透的光。
他把視線移開了,望著擋風玻璃外行道樹的枝杈。
“行,”他說,“那你以後下班我接你。”
“什麼?”
“我說我接你,”他重新看她,眉毛抬了一下,“你上晚班到幾點?”
“看排班,有時候十點,有時候凌晨兩點。”
“那正好,”他說,“我作息本來就晝夜顛倒,後半夜滿大街溜達也沒事幹,順路。”
許穗覺得他這話實在站不住腳。嘉蘭酒店在京市CBD核心區,京大在城西,一個東一個西,半夜從東邊開車到西邊接一個人再送回東邊,這叫順路?
她沒拆穿他,因為她發現賀柏林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他的耳朵在衛衣帽子的陰影裡只露出一小截邊緣,但那點顏色騙不了人。
“行吧,”她說,“那我回去了。”
她拉開車門,腳踩到路面上,一股初秋的涼氣裹上來。她回過頭,賀柏林還坐在車裡,一隻手搭在車窗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她。
“許穗,”他叫了她一聲。
“嗯?”
“下次再有人拉你拽你,”他說,“你喊保安,喊同事,喊我,都行,別傻站著讓人家欺負。”
她笑了一下,說知道了。關上車門往校門口走,夜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用手攏了一下,步子邁得比平時鬆快。
那之後賀柏林果然開始接她。
第一次是週六晚上十點,許穗換好衣服從員工通道出來,門口停著那輛黑色轎車,賀柏林坐在駕駛座上玩手機。
她拉開副駕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他放下手機發動車,兩個人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到他把她送到校門口,也就二十分鐘。
第二次是週三,許穗不值晚班,下午六點半下班。她正準備坐地鐵回學校,手機響了,賀柏林給她發了條微信:我就在門口,出來。
她出來一看,那輛黑車停在酒店側面的臨時停車區,賀柏林戴了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一截下巴。
他看見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車。許穗上了車問今天不是週五你怎麼來了,他打著方向盤說路過。
“你從哪兒路過能路過嘉蘭?”許穗問。
“哪兒都路過。”他說。
許穗沒再追問。從那天開始,賀柏林接她的頻率變得有點隨意,有時候一週三次,有時候四次,有時候他明明不在酒店住,也偏偏把車停在附近等她。
許穗心裡那根繃了二十年的弦被這種不著調的“順路”一下一下地撥著,她有點慌,但又不知道慌什麼。
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對她,沒有人沒事找事地專程來接送她,大伯母對她的好僅限於“別餓死就行”,程衍的好是有條件的,是他覺得她漂亮聰明成績好,拿得出手也帶得走,是一種“我覺得你有前途所以我對你好”的好。
而賀柏林的好似乎什麼都不圖,他連她上的是京大中文系都不知道,他有一次問她學什麼專業,她說中文,他說哦那你以後寫小說嗎,她說可能吧,他說那你寫完了給我看,我給你當第一個讀者。
就這一句,沒有下文,沒有說等你成大作家了多厲害,沒有說你學這個畢業了能找到什麼工作,沒有。
九月底那個週五,許穗值晚班到凌晨一點。那天晚上酒店辦了一場小型商務酒會,來的人多,前臺忙得腳不沾地,她到凌晨才把登記表對完。
員工通道外頭那盞燈壞了兩天了還沒修,門口黑乎乎一片,她推開門的時候看到一個黑影靠在牆上,嚇得差點叫出來。
“是我。”賀柏林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帶著點睏倦的鼻音。
許穗拍著胸口:“你嚇死我了。”
“我等你半個小時了,”他說,“裡面酒會太吵,我沒進去,就在這兒站著。”
“你站在這兒吹風?”
“嗯。”
他往前走了兩步,路燈的光從他側面打過來,許穗這才看清他穿了一身正裝,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嚴嚴實實的。
他平常總是衛衣T恤運動鞋,乍一穿正裝像是換了個人,肩線撐得筆直,脖頸到鎖骨那段線條被襯衫領子收得很緊,整個人從散漫變成了某種極致的利落。
“你今天參加酒會了?”許穗問。
“我爸來的,”他說,聲音平平靜靜的,“我媽讓我也來露個面。我不樂意,但沒辦法。”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平時收斂很多,嘴角只彎了一點點。“你忙完了?走不走?”
“走。”
上了車,他沒立刻走,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許穗看他睫毛下面一片淡淡的青色,應該是這幾天沒睡好。
車裡安安靜靜的,車載空調送著暖風,擋風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賀柏林,”她說,“你以後不用每天都來接我。”
他睜開眼偏過頭:“為什麼?”
“你忙你的就行,我打車回去也方便。”
“我不忙。”他說。
“你今天不是參加酒會嗎?”
“那叫應酬,”他糾正她,“應酬跟忙是兩回事。應酬是我不想幹但不得不幹的事,忙是我自己想幹的事。”
許穗愣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接,他又說話了,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接你算我想幹的事。”
車廂裡的暖風呼呼地吹,擋風玻璃上的霧又厚了一層,窗外的霓虹燈透過水霧化成一團團模糊的紅和藍。
許穗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賀柏林也沒催她,他就那樣靠在駕駛座上,歪著頭看她,帽簷底下那雙眼睛裡有種她很陌生的東西,像一個在黑夜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扇亮著燈的窗。
“賀柏林,”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他說,“你什麼樣?”
“我什麼都沒有。”她說。
“沒錢,沒家,沒背景,我連大學學費都是自己打工攢的。我大伯母說我媽改嫁之後就沒管過我,我大伯把我當免費保姆養到十八歲,我高中談的物件他們家嫌我農村戶口。你幫我出頭那回他媽說的那些話,實話,全是真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哭,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履歷表。
她看著賀柏林,等著他臉上出現那種她看慣了的表情——同情、尷尬、歉意、或者那種“原來你這麼慘”的恍然大悟。
但是賀柏林臉上什麼複雜的表情都沒有,他只是看著她,聽她說完,然後伸手把車裡暖風調小了一檔。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
“行,我知道了,”他說,“還有別的嗎?”
許穗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沒了。”
“那我送你回去,”他發動了車,動作利落,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
“許穗,你說的這些事,我一件都改變不了,你也改變不了。但你以後會有的。錢能掙,家能建,背景這東西你不靠它也能活。你考全省前五十是自己考的,打工攢學費是你自己攢的,你沒什麼好覺得自己不夠的。”
許穗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的時候目視前方,表情很認真,不像在安慰人,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就想好了的結論。
她心裡那塊壓了二十年的石頭忽然被撬動了一個角,底下透進來一絲氣,她的鼻子又有點發酸,但她忍住了。
她“嗯”了一聲,偏過頭去看窗外。夜裡的京市燈火綿延,像是有人往地上潑了一整碗碎金子。
十月初,程衍又來了。
這次是他一個人,站在嘉蘭酒店大堂的休息區,看見許穗從員工通道出來,立刻站起來迎上去。許穗腳步頓了一下,但沒躲。
大堂里人來人往,保安就在前臺旁邊站著,她不怕他再動手拉她。
“許穗,我就說幾句話,”程衍站在她面前,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眼窩有點陷下去,頭髮也沒以前打理得那麼齊整,“你聽完就走。”
“你說。”
“那天的事,我媽說的那些話,我回去跟她吵了一架。”他看著她,眼裡有種她以前經常看到的那種熱切。
“我跟她說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你別生氣,我會讓我爸媽慢慢接受你的。”
許穗沒說話,她就那樣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程衍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慢慢來”,“彆著急”,“我會跟他們說的”,他的“會”永遠在將來時,永遠不會變成現在時。
“程衍,”她說,“你媽那天在我工作的地方說我是攀高枝的農村姑娘,你當時站在旁邊,你做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我......”
“你什麼都沒做。”她說。
“你去年在你家,你爸你媽當著你的面說我是拖累,你也沒做。你一直讓我等,等你爸媽慢慢接受,等你去了濱城安頓好,等畢業了再去找你,我憑什麼等?我等了十八年才從那個院子裡跑出來,我還要等你?”
程衍的臉色一點點變白:“許穗,我真的是喜歡你的......”
“你喜歡的是你想象中的我,”她說。
“你覺得我學習好,能考上好大學,以後有出息,你覺得我配得上你。但如果我沒考上呢?如果我還在那個鎮上賣早餐呢?你還會站在這裡說你喜歡我嗎?”
程衍沉默了。
那段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鐘,五秒鐘裡許穗的心越來越平靜。
她之前一直覺得跟程衍分手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現在發現其實根本不需勇氣,只需要你看清你在他心裡到底是什麼位置。
他喜歡的是一個“有前途的許穗”,一個將來能跟他並肩站在一起的許穗,而不是那個蹲在大伯家院子裡殺魚的許穗。
“行了,你回去吧,”她說,“以後別來了。”
她轉身要走,程衍在後面喊了一聲:“許穗,你是不是跟那個男的好上了?那天拉你走的那個?”
許穗停了一下。她回過頭看了程衍一眼,沒正面回答。她說:“這跟你沒關係了。”
她走過大堂拐角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賀柏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就站在拐角的綠植旁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裡轉著車鑰匙。
他顯然聽見了剛才的全部對話,但他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那種“你看吧我說的沒錯”的挑釁,他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她走過來,然後跟她並肩往外走。
“你又來接我了?”許穗說。
“嗯,”他說,“正好路過。”
“賀柏林,你是不是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正好路過’嘉蘭?”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聲很輕。“被你發現了。”
兩個人走出旋轉門,秋天的夜風灌進來,帶著一點枯葉和桂花的混合氣味。許穗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胸腔裡憋了好幾天的那口濁氣終於散乾淨了。
“賀柏林,”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上次問我有沒有人教過我被人欺負了怎麼辦,”她說,“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沒有。”
他側過頭看她。
“但你可以教我,”她說,“你教我嗎?”
賀柏林站住了。他轉過身面對她,風吹過來把他衛衣帽子底下的碎髮吹起來了一點,他伸手撥了一下,看著她。
路燈的光從上面打下來,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了一片小小的影子。
“教,”他說,“但學費很貴。”
“多貴?”
“一輩子那麼貴。”
許穗沒忍住笑了一下,那笑從嘴角慢慢蔓延到眼底,她偏過頭不讓他看見,但他還是看見了。
賀柏林往前邁了半步,離她近了一點,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某種很乾淨的洗衣液混著一點木質調香水的氣息,不濃,湊近了才能聞到。
“行,”她說,“那我分期付款。”
賀柏林又笑了,這次笑得眼睛都彎了。他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下,力度很輕,像是摸一隻剛認識的貓。“走吧,送你回去。”
十月中旬,京大中文系舉辦年度徵文比賽,許穗交了篇散文。寫的是她小時候父親還在的時候,帶她去村口小河邊上放風箏的事。
她從來沒跟任何人寫過這些,寫的時候在宿舍裡哭了半宿,室友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被辣條嗆著了。
結果那篇散文拿了一等獎。
系裡老師專門找她談了話,問她有沒有想過往寫作方向發展,說有家文學雜誌的編輯看了她的文章很感興趣,想約她談談。許穗那天晚上把這件事告訴了賀柏林。
他們倆那時候正坐在賀柏林車裡,停在京大南門附近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路上,梧桐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就飄飄灑灑往下掉。
“你要當作家了?”賀柏林說,語氣裡是真真切切的驚喜。
“八字沒一撇呢,就是編輯說想聊聊。”
“那你得去啊,”他說,“哪天?我送你去。”
“下週三下午。”
“行。”
下週三下午賀柏林開車把她送到那家雜誌社樓下,她在上面聊了兩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約稿合同。
那家雜誌在做一個新銳作家專欄,每個月給她一個版面,稿酬雖然不多,但對一個大二學生來說已經是實打實的認可了。
她攥著合同走出寫字樓,賀柏林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等她,一看見她臉上那副壓不住的表情,自己也跟著樂了。
“成了?”
“成了。”
他張開雙臂,許穗猶豫了一秒,然後走上前抱了他一下。那個擁抱很短,她很快就鬆開了,退回來的時候臉有點紅。賀柏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卻比剛才大了不少。
“走,”他說,“請你吃飯。”
他們去了一家很普通的小館子,賀柏林點的菜全是大盤,許穗說你點這麼多吃不完,他說你多吃點,你太瘦了。
那頓飯他們吃了快兩個小時,賀柏林給她講他小時候在法國長大,他爸是法國人,但他法語講得一般,中文倒是很流利,因為從小他媽就逼著他看中文書。
他有兩個哥哥都在國外,他是最小的,他媽比較偏疼他,但他爸對他很嚴格,總覺得他不夠成器。
“那你以後要接手你們家酒店嗎?”許穗問。
“應該吧,”他說,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她碗裡,“但我不想那麼早接手,我想先乾點自己想幹的。”
“你想幹什麼?”
賀柏林想了想。“還不知道。反正先把你送畢業再說。”
許穗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低頭扒飯。
她把那棵青菜咬斷嚼了幾口嚥下去,忽然說:“賀柏林,你以後不管做什麼,應該都能做得挺好的。”
“你這麼相信我?”
“嗯,”她說,“你連我這種人都願意教,你肯定不差。”
賀柏林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接話,只是低著頭笑了一下,耳根又紅了。
日子就這麼往前走著,像京市秋天的梧桐葉一片一片往下掉,掉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許穗的生活跟以前比沒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她還是住學校宿舍,上課,去圖書館,週末去嘉蘭上班。
但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變得最明顯的是她自己。
她走路的時候背挺直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那條細紋比以前舒展,她有時候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寫稿子,寫到一半抬頭看窗外,腦子裡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念頭:原來這就是有人託著你的感覺。
十一月那個週末,嘉蘭酒店出了件事。
那天是週六,許穗值白班。
午後人不多,大堂裡安安靜靜的,她正在前臺核對接待記錄,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拖著行李箱走進來,後面跟著一箇中年男人。女人走到前臺,把身份證往檯面上一放。
許穗抬起頭。
她認出來了。那個人是她媽。
周秀蓮比十幾年前老了很多,臉上皺紋深了,頭髮染過,鬢角還是白了一片。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外套,看著比鎮上那些女人時髦一些,但眼袋和法令紋還是蓋不住。
她身後的男人矮壯敦實,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嘀嘀咕咕地四處打量。
“開間房,”周秀蓮說,“大床房,帶窗的。”
許穗盯著那張身份證,周秀蓮,那三個字跟她記憶裡一模一樣。她腦子裡嗡地一聲響,像是有根弦被人猛地撥了一下,震得她耳膜發麻。
她深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睛,手指放到鍵盤上開始操作。
“好的,周女士,您預訂了嗎?”
“沒有,現開。”
“好的,您稍等。”
她的聲音很穩,穩到她自己都有點驚訝。
她低頭在系統裡操作,餘光裡看見周秀蓮靠在臺面上東張西望地看大堂的裝潢,嘴裡跟那個男人說:“你看這酒店氣派吧,比我上次在杭州住的還大。”
那個男人哦哦地應著,目光最後落到許穗臉上。他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捅了捅周秀蓮:“哎,你看這小姑娘,長得是不是有點像你?”
周秀蓮扭頭看過來。
她的目光掃過許穗的臉,先是不在意,然後微微一怔,接著那雙眼睛突然睜大了。
“——穗穗?”
許穗把房卡推過去。“周女士,您的房卡,六樓606,電梯右手邊。”
周秀蓮沒接房卡。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錯愕、尷尬、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攪在一起。“穗穗,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這兒上班。”許穗說。
“你......你不是考上大學了嗎?”
“是考上了,在京大,課餘時間來這邊打工。”
周秀蓮身後的男人插話道:“京大?那厲害啊秀蓮,你閨女有出息。”
周秀蓮的臉色變了一下,她伸手接過房卡,又看了許穗一眼。“你在這幹多久了?”
“一年多了。”
“那你住哪兒?學校?”
“學校。”
周秀蓮點了點頭,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轉身要走,許穗叫住她。
“媽。”
周秀蓮停住了。那個稱呼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她已經十幾年沒叫過這個字了。
周秀蓮回過頭看她,眼裡有一種很淡的、被水衝過的愧疚。
“你這次來京市幹什麼?”
“......你叔在這邊有點事,我來陪他轉轉。”周秀蓮朝那個男人努了努嘴,“你現在過得還行?”
“還行。”
“那就行,”周秀蓮說,把房卡攥緊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她拉著那個男人往電梯口走了。
許穗站在前臺後面,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電梯門裡,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空了一塊。
不是疼,是一種奇怪的荒涼感,像是你等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她站在你面前了,你發現你其實沒什麼話要對她說。
下午三點,賀柏林來了。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大堂,照例衝她遙遙一招手,但走近了看到她臉色不對,笑容收了一半。
“怎麼了?”
許穗把他拉到一邊,簡略地說了。賀柏林聽完看著她,沒發表評價,就問了一句:“你想跟她聊嗎?”
“不想。”
“那就不聊。”
“她住六樓,萬一她下來又路過......”
“我讓前臺換個人替你的班,”賀柏林說,“你跟我走。”
“去哪?”
“出去透透氣。”
他把她帶去了酒店頂層的露臺花園。
那個地方許穗來了這麼久從來沒上去過,嘉蘭酒店的頂層是個半開放的空中花園,種滿了綠植,冬天會搭玻璃暖房,秋天是最好的季節,風不冷不熱,站在欄杆邊上能看見半個京市的天際線。
賀柏林從旁邊的茶水間端了兩杯熱茶出來,遞給她一杯,兩個人靠在欄杆上看樓下的車流。
“賀柏林,”許穗捧著杯子,“你說她為什麼要裝作跟沒事人一樣?”
“不知道。”
“她走的時候連一句‘對不起’都沒說,”許穗的聲音很輕,“她好像覺得她把我扔下是理所當然的。”
賀柏林沒接話。他把茶杯擱在欄杆上,轉過身面對她。
“許穗,”他說。
“你不需要她道歉,你也不需要她回來。你現在的日子是你自己過出來的,她給不了你什麼,也給不了你什麼安慰。你要的答案她給不了你,但你不要答案你也能往前過。”
許穗看著他的眼睛。他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不怎麼拐彎抹角,不怎麼煽情,但每一句都砸在她心裡那個最要緊的坎上。
“她說我長得像她,”許穗說,“我一點兒也不想像她。”
“你不像她,”賀柏林說,“你比她強。”
許穗低下頭喝了一口茶,茶是茉莉花茶,溫溫熱熱的,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她靠在欄杆上,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賀柏林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看了很久的天。
那天晚上週秀蓮沒有再下來找她。第二天早上退房的時候是另一個前臺辦的,許穗在員工休息室裡坐著沒出去。
她翻著手機通訊錄,把“媽”那個存了十幾年從來沒用過的號碼刪了,然後鎖了屏。
冬天來的時候,許穗的日子開始忙起來了。
雜誌專欄每個月要交稿,專業課進入期末複習階段,嘉蘭那邊她調了排班,從每週三天改成兩天。
賀柏林的接送頻率沒變,他好像不管許穗忙不忙,他總有辦法“順路”經過她所在的地方。
有時候許穗在圖書館熬夜寫稿到十一點,一齣門就看到他靠著車門在冷風裡站著,鼻尖凍得通紅,手裡拎著一杯熱奶茶。
“你下次別等了,天這麼冷。”她說。
“沒事,我在車裡坐著也不冷,”他把奶茶遞給她,“你喝,熱的。”
有一次許穗問他:“賀柏林,你天天這樣跑來跑去的,你爸不說你?”
賀柏林摸了摸鼻子:“我爸在法國呢,管不著。我媽倒是知道,她說你要是真喜歡人家就好好對人家,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許穗一口奶茶差點嗆出來。“你跟你媽說了?”
“說了啊,”他理所當然地看著她,“不然呢?我談物件還不讓家裡知道?”
許穗的臉蹭一下就紅了。她低頭喝奶茶不說話,賀柏林笑了一聲,伸手幫她把吸管上沾的奶茶蓋子揭開。“行了,不逗你了。走吧送你回去。”
十二月京市下了第一場雪。那天許穗從圖書館出來,外面白茫茫一片,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她拿出手機給賀柏林發訊息:下雪了,你別來了,路滑。
對方秒回:我到了。
她抬頭,賀柏林站在圖書館門口那棵銀杏樹下,肩上落了薄薄一層雪,正在低頭看手機。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她笑了笑,把羽絨服拉鍊往上拉了一截。“走,請你吃火鍋。”
那頓火鍋吃了兩個多小時,店不大,藏在一條巷子裡,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全是白霧。
賀柏林把涮好的羊肉片往她碗裡夾,一片一片的,夾得特別自然,像是他做了很多年一樣自然。許穗看著他低頭撈丸子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賀柏林。”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抬起頭,把撈上來的牛丸放進她碗裡。“這個問題你問過了。”
“上次你沒好好答。”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那我好好答一次。”
他靠到椅背上看著她,火鍋的熱氣在他們中間升騰起來,把他的臉隔得有點模糊。
“許穗,我跟你說實話,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是那天送醒酒藥,你蹲在那兒拆燒水壺包裝,指甲都快摳斷了,我當時就想這人怎麼這麼軸,拆不開你叫我一聲我不就幫你拆了?”
“然後你回頭看了我一眼,耳朵是紅的,但臉上沒什麼表情,特鎮定,說‘您稍等’,我當時就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你從來不會因為我是老闆的兒子就多討好我一句。”
他頓了一下。
“再後來我聽到你高中同學他媽說的那些話,你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沒反駁,但你眼睛是硬的,你沒哭,你咬著牙把所有事都扛了。我那會兒就想,我要是你,我肯定扛不住。”
許穗的鼻尖已經紅透了,火鍋的熱氣還在往上冒,但她分不清那是熱氣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她吸了一下鼻子。
“所以你幫我,是因為你覺得我可憐?”
“不是,”賀柏林說,“是因為我覺得你厲害。”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火鍋店暖黃的燈映在他眼底,像是兩顆燒透了的炭。
“你什麼都沒有,但你什麼都自己掙。我什麼都有,但我什麼都沒掙過。你那會兒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著,你說沒有人教過你被人欺負了怎麼辦。我現在回答你,我教你。你就記住一個事:你以後被人欺負了,有我呢。”
許穗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賀柏林抽了紙巾遞過來,她接過去按在眼睛上,悶悶地說了一句:“火鍋太辣了。”
“嗯,”他說,“是挺辣的。”
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輕輕的,像雪花落在手心裡一樣。
那場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整個京市都白了。許穗踩著雪去上課,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賀柏林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今晚還來接你。
她回了一個字:好。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是十二月底,許穗交了最後一門課的試卷出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但心裡鬆快得很。
她拿出手機看到賀柏林十分鐘前發來的訊息:考完了沒?我在你們教學樓門口。
她快步走出去,賀柏林果然站在門口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穿著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圍巾系得亂七八糟的,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
“考完了?”
“考完了。”
“走,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開車帶她去了城郊一個正在裝修的房子,兩層樓,帶一個小院子,院子裡還堆著水泥袋和木板。許穗站在門口愣住了,賀柏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她。
“這什麼?”
“房子,”他說,“我買的。過完年裝修好就能住了。”
許穗瞪著他。“你買的房子你給我鑰匙幹什麼?”
賀柏林撓了撓後腦勺,那個動作在他身上很少見,顯得有點笨拙。
“我買的時候想的是,你要是畢業了不想住學校了,可以來這兒住。地方不大,但有個院子,你可以在院子裡種點花什麼的。”
許穗攥著那把鑰匙,鑰匙齒冰涼的,硌在手心裡。
“賀柏林,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啊,”他說,低頭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又紅了,“我在說我以後想跟你一起住。”
許穗看著他。
冬天天黑得早,這會兒已經擦黑了,院子裡那盞臨時拉的電燈昏昏地亮著,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色的邊。
他的鼻尖凍得有點紅,圍巾歪到一邊去了,他也沒管。
“你不怕我拖累你嗎?”她問,“我跟你說過的,我什麼都沒有。”
“你有,”他說,“你有你自己。”
許穗走上前一步,把鑰匙攥緊了塞進口袋裡,然後伸手把他那根歪掉的圍巾重新圍好。
她踮了一下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膚的時候冰涼的,她很快退回來,臉燒得厲害。
“定金,”她說,“剩下的以後慢慢付。”
賀柏林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按了開機鍵一樣笑開了。
他伸手把她拉過來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懷裡那件羽絨服又暖又軟,帶著他身上的味道。
“許穗,”他悶悶地說,“你把我這輩子都訂走了。”
那個冬天快結束的時候,許穗收到了雜誌社編輯的訊息,說她的專欄反響很好,問她想不想出一本短篇小說集。
她抱著手機在床上翻了個身,把截圖發給賀柏林,對方秒回了一串感嘆號,然後說:我第一個買。
許穗回他:你第一個讀者。
他又回:是,我第一個。
春天來的時候,許穗站在那間裝修好的小院子裡看著新翻的土。
賀柏林在旁邊搬著一袋花種蹲在地上研究說明書,他皺著眉頭說這個月季是不是得先泡水,許穗蹲下去把袋子接過來,說我來吧你幹活太糙了。
賀柏林蹲在旁邊看她,陽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頭髮照成了暖棕色,她低著頭把種子一顆一顆埋進土裡,手指上沾了泥。
“許穗。”
“嗯?”
“你以後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他說,“我養你。”
許穗頭也沒抬:“我不要你養,我自己能寫。”
“行,那你養我。”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壓不住地翹起來。“你那酒店怎麼辦?”
“酒店有我爸我媽呢,”他說,“我當個掛名小賀總就行了,主業是你的專屬司機加種子泡水師。”
許穗笑出了聲,把手裡一把泥往他臉上抹了一下。
賀柏林躲閃不及,臉頰上沾了一小片黑泥,他愣了一下,然後“嗷”一聲伸手要報復。
兩個人蹲在院子裡鬧了一通,最後賀柏林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拿袖子幫她擦了擦臉上的灰。
“許穗,”他彎下腰跟她平視,“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我會遇到你這樣的人。”
“我哪樣的人?”
“就是,”他想了想,“自己蹲在院子裡種花,種完了還往別人臉上抹泥巴的人。”
許穗抬手把他臉頰上那點泥擦掉了。“行了,不鬧了,種花。”
那天下午陽光特別好,院子裡那棵新栽的小桂花樹在風裡晃了晃葉子。
賀柏林蹲在一邊幫她遞種子,她低著頭挖坑、放種、覆土,動作從生疏變得越來越熟練。
她突然想到一年前的這個時候她還蹲在大伯家的院子裡殺魚,手被魚鱗颳了好幾道口子,沒有人問她疼不疼。
而此時此刻,她蹲在一個屬於自己的小院子裡,旁邊蹲著一個幫她遞花種的人,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後背上。
她埋下最後一顆種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賀柏林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種完了?”
“種完了。”
“那什麼時候開花?”
“夏天吧,”許穗說,“夏天就開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院子,圍牆還沒刷漆,紅磚露著,水泥地上有幾道沒幹透的水印。
牆角那棵小桂花樹的枝條細細的,風一吹就晃。但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地方。
賀柏林從背後伸出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從她耳後傳過來:“許穗。”
“嗯?”
“夏天開花的時候,”他說,“我跟你一起看。”
許穗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裡的溫度緩緩渡過去。她說:“好。”
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院牆上,疊在一起,長長地拖了一地。
院子裡的風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潤,裹著泥土和新翻的草木氣息,吹過去,又吹回來。
有一片梧桐絮從牆外飄進來,落在桂花樹的枝條上,像一小團遲到的雪。
她想起一年前那個凌晨,她揹著雙肩包走十里路去鎮上趕頭班車,天還沒亮,路兩邊的稻田黑黢黢的,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去哪兒都行。
那時候她沒想過以後,不敢想,她覺得“以後”是個太貴的東西,她買不起。
而現在她站在這裡,院子裡的土是她親手翻的,花種是她親手埋的,旁邊這個人也是她自己一點點走近的。
原來“以後”不是買來的。是自己走過來的。
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聽見風從院子這頭穿到那頭,聽見遠處有車鳴了一聲又隱沒了,聽見自己的心跳穩穩地落在胸腔裡。
“賀柏林。”
“嗯?”
“謝謝你。”
他摟著她的胳膊收緊了一點。“謝什麼。”
謝你那天幫我拆燒水壺的包裝。謝你半夜接我下班。謝你說我厲害。謝你把鑰匙給我。謝你沒有嫌棄我什麼都沒有。謝你讓我覺得我可以有以後。
但她沒說出口。她只是笑了一下,把手轉過來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著,掌心貼著掌心。
“沒什麼,”她說,“就是想說謝謝你。”
賀柏林在她耳後輕輕親了一下。那個吻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不用謝,”他說,“你謝的話,我下次還幫你拆包裝。”
許穗笑出了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賀柏林也跟著笑,兩個人笑成一團,差點把旁邊那棵小桂花樹碰倒。許穗趕緊伸手扶住花盆,賀柏林在一旁扶著她,兩個人手忙腳亂的,最後又停下來對視了一眼。
“許穗,”他說,“你笑什麼?”
“笑你,”她說,“笑你堂堂一個五星級酒店的太子爺,蹲在院子裡幫人種花。”
“那你呢?”他挑眉,“你堂堂一個未來大作家,蹲在院子裡殺過魚?”
“殺過啊,”她理直氣壯,“不然怎麼認識你?”
賀柏林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她沒有蹲在大伯家院子裡殺魚,如果她沒有考全省前五十,如果她沒有逃到京市來打工,如果她沒有站在那個前臺後面——那他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遇見。
他伸手把她亂了的頭髮別到耳後,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我還得謝謝那條魚,”他說。
許穗又笑了,笑完把臉埋進他胸口,悶聲說了句:“賀柏林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貧。”
“你教的,”他說,“你說讓我教你。”
“我讓你教我被人欺負了怎麼辦,沒讓你教學貧嘴。”
“那沒辦法,”他低頭看著她頭頂的髮旋,“你收了我一輩子定金,我有什麼辦法,我只好天天跟著你學。”
院子裡的風還在吹,春天剛來,花還沒開。
但許穗覺得她已經看見夏天了——滿院子月季都開了,紅的粉的黃的,牆角那棵桂花樹長高了一截,她和賀柏林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喝茶,她寫稿子,他玩手機,偶爾抬頭交換一個沒什麼意義的笑。
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賀柏林。”
“嗯?”
“夏天到了你陪我看花。”
“行。”
“秋天到了你陪我看桂花。”
“行。”
“冬天到了你陪我堆雪人。”
“行。”
“明年、後年、大後年,以後每一年,你都陪我。”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起來,眼睛裡的琥珀色被夕陽染成暖融融的金。
“行,”他說,“一輩子都行。”
許穗把額頭抵在他鎖骨上,笑了。
遠處天邊燒著一片很淡的晚霞,粉紫色的,像是誰用清水調了一筆顏料抹在天上。
院子裡新翻的泥土冒著一點潮潤的氣,牆角那棵桂花樹安安靜靜地站著,等著生根、發芽、長葉、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