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甩後,我閃婚保潔大小姐殺瘋了_第2章 樓上的玻璃窗後面

被甩後,我閃婚保潔大小姐殺瘋了發布時間:2026-07-17作者:寧汐

第2章

樓上的玻璃窗後面,那個身影我不認識。但直覺告訴我,那是鄭家的人,或者是鄭氏集團的什麼人,正站在高處,把樓下這一幕當成一場戲在看。

鄭素心抬了抬頭。陽光刺眼,她眯著眼往上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面前那群記者。

閃光燈還在噼裡啪啦地閃,那個戴眼鏡的女記者見她不說話,又把話筒往前懟了懟:“鄭小姐,您不說話是默認了嗎?鄭氏集團市值幾百億,您一個大小姐去掃樓道,現在又嫁給保安,您覺得這是對家族的不尊重嗎?”

鄭素心把工裝外套脫了下來——她來醫院之前還穿著那身灰色工裝,大概是沒來得及換。她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裡面的白T恤露出來,上面印著一行褪色的小字:翡翠灣物業。

“你說完了?”她看著那個女記者。

女記者愣了一下:“啊?”

“你說完了,那我來說。”鄭素心的聲音不大,但不知道為什麼,周圍的吵嚷聲一下子低了下去。

“第一,我去當保潔是我自己的選擇,跟鄭氏集團的臉面沒有關係。我掃地的時候每天把樓道掃得乾乾淨淨,四點半起床,推垃圾桶、擦電梯按鈕、拖大堂地面,沒偷過一天懶。誰覺得這事丟人,自己先幹三天試試。”

記者群裡安靜了一瞬。

“第二,”鄭素心轉向那個女記者。

“我嫁給誰是我的自由。他看大門,我看大門的工作內容是什麼?給業主抬杆、登記訪客、凌晨巡邏,一個月六千八,比我當保潔的時候還多九百塊錢。他偷了搶了?沒有。那你告訴我,我為什麼對不起鄭氏集團的臉面?”

那個女記者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鄭素心把工裝外套往肩膀上一甩:“問完了嗎?問完了我上樓看我爸。”

她抬腳往醫院大門走,我緊跟在旁邊。

人群裡有人想追,被鄭明遠留在門口的兩個黑衣保鏢攔住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嚴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人群后面冒了出來,正拿著手機對著我們拍。

楊雨晴站在他旁邊,臉色很難看,她大概怎麼也想不明白,她劈腿甩掉的窮保安,娶的那個保潔阿姨,轉眼變成了她這輩子都夠不著的人物。

電梯上行的時候,鄭素心靠著轎廂壁沒說話。她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

“緊張?”我問。

“嗯。”

“沒事,我在。”

她偏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盯著樓層數字。

十六樓,VIP病房區。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我就聞到了一股消毒水混合著鮮花的氣味。走廊比普通病房區寬敞一倍,地面是米色的大理石,牆邊擺著綠植,安靜得只聽見護士站那邊偶爾響起的一聲電話鈴。

鄭明遠已經等在了走廊盡頭。他換了件襯衫,領口松著,看到我們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鄭素心走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那種想往前但又怕把什麼碰碎了的表情。

“爸在哪個房間?”鄭素心問。

“1608。”鄭明遠說,然後他看了我一眼,“你進來一起。”

1608病房的門是半開的。

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房間很大,像酒店套房,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他閉著眼,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被子蓋到胸口,旁邊的監護儀上有規律的綠線在跳動。

床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正低頭削蘋果。

鄭素心站在門口,腳步停了。

“媽。”她叫了一聲。

那個削蘋果的女人手一頓,抬起頭來。她看著鄭素心,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蘋果和刀都落在床頭櫃上,她站起來,走過來,站在鄭素心面前看了她幾秒,然後一把把她摟進了懷裡。

“你這死丫頭——”她拍著鄭素心的後背,聲音又啞又抖,“三年了,一個電話都不打回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多擔心——”

鄭素心沒掙扎,就讓她媽摟著,下巴擱在她媽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媽,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床上的老人動了動。

“素心......”他聲音很弱,氧氣管把吐字變得模糊,但能聽出來他在叫她的名字。

鄭素心從她媽懷裡掙出來,走到病床邊上。她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那個曾經拍板要她籤不合格建材合同的父親,現在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皮膚鬆弛著耷拉下來,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爸。”她說。

鄭國棟抬起那隻沒扎針的手,顫巍巍地伸過來。鄭素心握住了。

“回來就好......”他說,眼睛裡有水光,“回來就好,丫頭。”

我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像個不該出現在這個畫面裡的物件。

但我還沒來得及往後退半步,鄭國棟的目光就越過鄭素心,落在了我身上。他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問:“那個是誰?”

鄭素心回頭看了我一眼:“爸,他叫沈越,我老公。我們剛領的證。”

病房裡安靜了三秒。

鄭明遠站在我旁邊,我清楚地聽到他嘆了口氣。鄭素心的媽媽轉過頭來看著我,表情從悲傷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複雜的審視。

鄭國棟盯著我,呼吸急促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跳。

“保安?”他問鄭素心。

“嗯。”

“看大門的?”

“嗯。”

老頭沉默了很久。他那隻握著鄭素心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他閉上了眼睛:“行。丫頭選了就行。”

鄭素心的媽媽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半個頭,但那種打量我的目光像X光機一樣把我從頭掃到了腳。

她沒說話,看了我足足有十秒,然後轉身走回床頭繼續削那個蘋果,削了一半的蘋果皮垂著,她拿起來繼續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鄭明遠拍了拍我的肩膀:“出來抽根菸。”

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里,鄭明遠靠著牆,點了根菸。他遞給我一根,我接過來,他給我點了火。

“沈越,”他吐出一口煙,“我問你個事。你跟我妹結婚,你圖什麼?”

我夾著煙,想了想。

“說實話?”

“說實話。”

“我當時是有點賭氣的。”我說,“前女友把我踹了,嫌我窮,跟翡翠灣一個業主好了。那天晚上我蹲在垃圾站旁邊抽菸,看見鄭素心在那兒推垃圾桶。我就想,她掃地,我看門,誰也別嫌棄誰,湊合過吧。”

鄭明遠笑了,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你膽子挺大。”

“是挺大的。”我吸了一口煙,“但現在不是了。”

“什麼意思?”

“跟她領證之後,她給我做飯,把我那個亂糟糟的摺疊床收拾得整整齊齊,我值夜班她凌晨起來給我煮麵。我就覺得,賭氣開始的,但日子是過出來的。我不管你妹以前是什麼大小姐,我就認她是我老婆,別的我不管。”

鄭明遠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看了我一眼:“行。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醫院樓下那群記者第二天就把“鄭氏集團大小姐掃地三年,嫁保安”的訊息送上了本地新聞熱搜。

等我值完夜班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手機已經被訊息轟炸了。

翡翠灣物業的工作群裡,老李發了連結,標題寫著“鄭氏千金隱姓埋名當保潔,為愛下嫁小區保安”。

配圖是一張我跟鄭素心的結婚證照片,不知道誰拍的,糊得跟馬賽克似的。

下面幾百條評論,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真愛啊,這保安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有人說“肯定是個軟飯男,趕緊醒醒”,還有人扒出來說“這個保安之前女朋友跟了開保時捷的業主,現在娶了保潔結果保潔是百億千金,爽文都不敢這麼寫”。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倒了杯水。

鄭素心從房間裡出來,穿著一件舊睡衣,頭髮散著,走到我旁邊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火了。”她說。

“火了。”

她拿過我的手機,把那篇文章滑到最下面,把評論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把手機還給我:“別看了,吃早飯。”

“你不好奇?”

“好奇什麼?”她在廚房裡開火煎蛋,“我當了三年保潔,翡翠灣的業主見到我就“鄭姐鄭姐”地叫,垃圾袋破了我用手撿過,馬桶堵了我拿皮搋子捅過,你告訴我,我有什麼好奇的?”

她端著煎好的蛋走到桌邊,放我面前:“吃。”

我看著她。她臉上什麼妝都沒化,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圍裙上還有前一晚炒菜的油漬。

“鄭素心。”我說。

“嗯?”

“你以後是不是要回鄭氏集團上班了?”

她坐在我對面,端起自己的粥碗吹了吹:“嗯,等爸手術做完就回去。”

“那你——”

“那你什麼?”

我撓了撓頭:“那你回去當你的大小姐,我就還是保安,咱們——”

她放下粥碗看著我:“咱們什麼?”

“咱們是不是......差距太大了?”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笑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笑得這麼明顯,嘴角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了一下。

“沈越,你這個人有意思。你跟我領證的時候怎麼不想差距?那時候你知道我是掃地的是吧,你一個月六千八比我多九百,你當時是不是覺得你比我高一頭?”

“那倒沒有......”

“沒有就對了。”她重新端起粥碗,“我回集團上班,你還是看你的門,誰規定不能過了?你有手有腳有身份證,我又沒讓你靠我養,你怕什麼?”

我低頭吃雞蛋。

她說得對,我怕什麼?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北門崗亭值夜班。換了制服坐在崗亭裡的時候,來來往往的車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

平時那些從不跟我打招呼的業主,路過的時候都會減速,搖下車窗跟我點個頭。有的直接喊:“沈越!厲害啊!”

我坐在那兒抬杆、放行,面不改色,心裡卻亂七八糟的。

晚上十點,一輛白色寶馬停在了北門崗亭旁邊。

車窗搖下來,是楊雨晴。

“沈越。”她叫我。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你能不能......下來一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我把對講機拿起來:“什麼事就在這兒說。”

她咬了咬嘴唇,推開車門下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頭髮散著,化了很精緻的妝。她站在崗亭窗外面看著我,眼睛紅了一圈:“沈越,你......你之前怎麼不告訴我她是誰?”

“告訴你什麼?”

“她是誰!她家那麼有錢,你跟她結婚了!你故意的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故意在我面前演戲?”

我看著她,差點笑出來。

“楊雨晴,你甩我的那天晚上,我才第一次跟鄭素心說話。我他媽連她身份證都沒見過,我怎麼知道她是誰?”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軟下來,“沈越,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我看了新聞,心裡不舒服。咱們兩年的感情,你就這麼隨便跟別人領了證,我——”

“你什麼?”我打斷她,“你跟嚴凱好上的時候,你考慮過兩年感情嗎?你跟我說“你看大門一個月六千,我等不起”的時候,你考慮過兩年感情嗎?現在你跑來跟我說這個?”

她站在路燈底下,眼圈更紅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擠出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你要是早點跟我說你認識她——”

“然後呢?然後你就繼續跟著我?你跟的是我沈越還是鄭氏集團的大小姐她老公?”

她沒說話。

我拿起對講機:“行了,你走吧,我上班呢。”

她站了大概十秒鐘,轉身拉開車門走了。白色寶馬的尾燈消失在東門拐角的時候,我坐在崗亭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空的,像被人掏乾淨了,然後灌進了一杯溫水,不燙也不涼。

凌晨兩點,小區安靜了。

我巡邏回來,剛進崗亭坐下,手機震了一下。鄭素心發來一條微信:“夜班冷,大衣在櫃子裡第二層,我疊好了。”

我拉開儲物櫃,第二層果然放著一件灰色的厚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我拿出來披上的時候,聞到上面有洗衣液的香味,跟她身上那種味道一樣。

我回了一句:“穿上了。”

她發了個“嗯”。

過了五秒,又發來一條:“沈越,謝謝你。”

我看著那四個字愣了神。謝我什麼?謝我當初腦子一熱拉著她去領證?謝我在全小區的人笑話我們“保安配保潔”的時候沒跑?還是謝我昨天在醫院站在她旁邊?

我想了半天,回了一句:“謝什麼,都結婚了。”

她沒再回。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崗亭裡,穿著她疊好的大衣,覺得臨江三月的風也沒那麼冷了。

鄭國棟的手術安排在四月六號。

那幾天鄭素心醫院跑得勤,白天去,晚上回。她沒有住回鄭家的別墅,還是跟我住在那間出租屋裡,每天早上起來把摺疊床收好,疊好被子,然後換上衣服出門。

我有時候值完夜班回來,她剛走,屋子裡還有她煮的粥的餘溫。桌上扣著一碟鹹菜,還有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粥在鍋裡,中午熱了吃”。

她字寫得挺好看,不像一般人那種狗爬的,一筆一劃很端正。

四月五號晚上,她回來得比平時晚。

我坐在摺疊床上等她,門開了,她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她把包扔在沙發上,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然後坐在我旁邊。

“怎麼了?”我問。

“明天手術,下午兩點。”她說,聲音有點啞,“媽給我打電話,說爸今天精神狀態不好,一直在問我是不是還生他的氣。”

“那你呢?你生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三年前他讓我籤那份材料的時候,我生氣。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說我翅膀硬了,我說爸你不能這麼幹,他說那你走。我就走了。三年我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也沒回家。但你說我氣嗎?我把翡翠灣每一棟樓每一層的樓道都掃過三遍,推過幾千桶垃圾,你知道我那時候想什麼嗎?”

“想什麼?”

“想他說的那句“那你走吧”。”她把水杯放在膝蓋上,“一開始生氣,後來想他,再後來——就習慣了。掃地挺累的,沒工夫想別的。”

“那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她轉過頭看著我:“你明天跟我一起去。”

“啊?”

“陪我站在手術室外面等。”

四月六號下午一點半,仁愛醫院十六樓的手術室門口。

鄭素心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襯衫配深色長褲,頭髮扎得整整齊齊。她坐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膝蓋併攏,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鄭明遠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催一下上海那個專家,讓他務必今天下午到......對,心臟搭橋,具體情況我等下發你......”

鄭素心的媽媽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眼眶一直是紅的。

我坐在鄭素心另一邊。

“緊張?”我問。

“嗯。”她這次沒否認。

我把手伸過去,手心朝上。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放進了我的掌心裡。她的手很涼,但抓得挺緊。

手術室的燈亮了三個半小時。

這期間鄭明遠的電話響了十幾次,他跑到消防通道里去接,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臉焦躁。鄭素心的媽媽哭了兩回,被護士扶著去休息室喝了杯糖水。

鄭素心一直坐在那兒,握著我的手,一下都沒鬆開。

六點半,手術室的門開了。

主刀醫生出來的時候,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臉上有汗。他笑了一下:“手術很成功,老人家身體底子還不錯,接下來好好休養就行。”

鄭素心的媽媽一下子就癱在椅子上了。鄭明遠長出一口氣,靠在牆上,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

鄭素心沒有站起來,她坐在那兒,後背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睛。

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我掌心裡慢慢熱起來了。

“好了,”我說,“沒事了。”

她睜開眼,轉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水光,但她沒讓它掉下來。她笑了一下——這次不是嘴角扯一下,是整張臉都鬆下來的那種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嗯。”

那天晚上我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臨江市的夜景在車窗外面一路流淌。

鄭素心靠著椅背,頭歪向窗戶那邊,看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開著鄭明遠借給我們的車,一輛銀灰色的大眾,沒什麼顯眼的,但開起來很順。

“沈越。”她忽然叫我。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我愣了一下:“什麼想做什麼?”

“你總不能在翡翠灣看一輩子大門吧。”她轉過頭看著我,“現在全臨江都知道你是我老公了,你再坐那個崗亭裡給人抬杆,你不覺得彆扭嗎?”

我想了想:“那你覺得我應該幹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你自己想。”

車開過臨江大橋的時候,橋面上的燈把整條江照得金光閃閃的。我看著前面的路,琢磨著她的話。

“我以前學的是市場營銷。”我說,“二本,正經學了的,畢業之後在小公司幹過半年,後來公司倒了,我找不到工作才來幹保安的。”

“市場營銷?”

“嗯。”

“那你想不想換個工作?”

“換成什麼?”

“鄭氏集團旗下有個商業管理公司,管著臨江三個購物中心和一個寫字樓。招商運營那一塊缺人。”她說這個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願意的話,可以去試試。”

我握著方向盤,半天沒說話。

“你不願意?”

“不是。”我說,“我就是——”

“就是什麼?”

“我怕別人說我靠你。”

她笑了一聲:“那你覺得你現在在翡翠灣當保安,別人就不說你靠我了?你以為業主們天天“沈越沈越”地叫你是因為你真的抬杆抬得好?”

我想反駁,但發現她說的好像有道理。

“行,”我說,“我去試試。”

鄭素心重新靠著椅背看向窗外,嘴角翹了一點點。

“但有個條件。”我說。

“什麼條件?”

“我要是幹不好被開了,你別託人給我找後門。”

“那肯定。”她說,“你幹不好我就把你調回保潔組,咱倆換換,你掃地我看門。”

我看著前面的路,忍不住笑了。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洗完澡出來,鄭素心還坐在客廳的檯燈下面看手機。我瞥了一眼,螢幕上是鄭氏集團的內部OA系統,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批註。

“你明天要上班?”

“嗯。”她頭也沒抬,“爸那邊有護工和媽盯著,哥讓我下週正式回集團。我先熟悉一下近三年的業務情況。”

我坐在摺疊床上擦頭髮,看著她坐在燈下的側臉。

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把她鼻樑的輪廓描得很清晰。她專注地翻著手機上的檔案,偶爾皺一下眉,偶爾劃兩下螢幕打字。

和那個推著鐵皮垃圾桶在垃圾站裡穿行的鄭姐比起來,好像是兩個人。

但又確實是同一個人。

“看什麼?”她頭也不抬地問,跟第一次我認真看她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她手指停了一下,從手機螢幕上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麼了?吃錯藥了?”

“沒。”我躺下來,把毛巾搭在臉上,“就是覺得——日子挺好的。”

她沒回話。

我隔著毛巾聽見她輕輕笑了一聲,然後繼續翻檔案的窸窣聲重新響起來。

五月,鄭素心正式回了鄭氏集團。

她回去的第一天,臨江市的財經媒體就出了專題報道。“鄭氏千金迴歸,將任集團副總裁”——標題佔了頭版頭條。

配圖是她穿著職業裝在辦公室裡的照片,白襯衫黑西裝,幹練得我差點沒認出來。

那天我請了半天假,站在鄭氏集團總部大樓樓下看了那張照片好久。

我身邊的保安同事老李戳了戳我:“咋的,不認識自己老婆了?”

“認識。”我說,“就是有點不適應。”

“不適應啥?”

“她以前穿工裝的時候,比她穿這套好看。”

老李用那種“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走了。

五月中旬,我辦了離職手續。

翡翠灣北門的崗亭換了新保安,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姓劉,笑起來憨憨的。

我交接班的時候把崗亭裡的櫃子清了一遍,鑰匙交接單簽了字,老劉站在門口拍了拍我肩膀:“兄弟,走了?”

“走了。”

“以後還回來不?”

“不知道。”我說,“回來看你。”

老劉笑了一聲:“行了,趕緊走吧,別在這兒杵著了,一會兒業主們又堵著你拍照。”

我揹著包走出北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翡翠灣的大門。住了兩年的地方,值了一千多個夜班的崗亭,垃圾桶旁邊蹲著抽過煙的路牙子。

三月份的時候我還蹲在那兒想,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五月的風暖乎乎的,吹在臉上挺舒服。

鄭氏集團商業管理公司在臨江市中心的銀泰大廈,我入職那天是五月二十號,沒有特意挑日子,純粹是人力那邊排的。

第一週我基本在熟悉業務。

商管公司的總經理姓孫,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客客氣氣的。他知道我是鄭素心老公,但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提過這個,介紹我的時候只說“新來的沈越,做招商運營”。

帶我的組長叫陳立,三十出頭,人挺爽快。

第一天他扔給我一摞資料:“你先看,我們負責的購物中心有二十幾個空鋪,招租率是83%,集團給的KPI是年底前做到92%。你之前幹過這行嗎?”

“畢業之後幹過半年。”

“半年也行,比完全沒有好。”他拍了拍那摞資料,“看完之後給我一個想法。”

那一個月我過得很充實。白天看資料、跑購物中心轉鋪位、和商戶對接,晚上回家經常八九點了。

鄭素心比我更忙,她回集團之後負責的一個專案是翡翠灣二期開發,天天開會到半夜,有時候我睡了她還沒回來,我早上起來她已經走了。

但桌上永遠扣著早飯,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三明治,旁邊壓著便利貼,字跡越來越潦草——“吃了再走”、“微波爐熱兩分鐘”、“今天開會別遲到”。

有同事私下問我:“你老婆那麼忙,你不覺得被冷落?”

我想了想:“冷落什麼,她給我做飯了。”

“她做飯?鄭氏集團副總裁給你做飯?”

“嗯。”我說,“她做的紅燒排骨特別好吃。”

同事用那種“你是不是瘋了”的表情看著我。

六月底,我做了一個招商方案。

銀泰購物中心三樓的餐飲區有五個空鋪,空了快一年。陳立說之前招商團隊找過幾家連鎖品牌,對方嫌樓層太高、位置太偏,談不下來。

我花了兩週把周邊三公里的競品商場都跑了一遍,統計了入駐品牌的分佈和缺位情況。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缺口——臨江市的購物中心裡,做韓式料理的連鎖品牌很少,而大眾點評上評分最高的三家韓料店全在商業街和寫字樓附近,商場裡幾乎沒有。

我把方案做出來之後去找陳立:“我想去談一家叫“金熙家”的韓料品牌,它在臨江有四家街邊店,全是排隊王,但它還沒有進過商場。”

陳立翻了翻我的方案:“它為什麼不進商場?”

“我問過。它老闆覺得商場扣點和租金高,街邊店利潤更厚。但我算過一筆賬——把它放進三樓,旁邊配一個咖啡店和一個輕食,能帶活整層的客流。

我給它算的投資回報率比街邊店高兩個點。”

陳立看了我半天:“你確定?”

“確定。”

“行,你去談。”

那趟談判從六月談到了七月。

金熙家的老闆姓樸,韓國人,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但算賬賊精。第一次見面他直接跟我說:“商場我進的,租金太高,還有扣點,我為什麼進?”

我把方案攤在他面前,一頁一頁跟他講。

第三層現在的空置情況、競品商場的品類分佈、臨江韓料市場的供需缺口,還有我給他量身算的投入產出表。

他看了半小時,合上方案說:“我考慮一下。”

我跑了五次,每次帶一點新東西去。第七天他給我打電話:“沈越,我跟你籤,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得把三樓的咖啡店也給我談下來,要一個能拉人流的。不然我一個人進去,冷清,生意做不起來。”

我掛了電話就去查資料了。

八月十五號,金熙家正式簽約入駐銀泰購物中心三樓,同一天籤的還有一家從上海引進的網紅咖啡品牌。

兩個品牌綁在一起,把三樓的坪效拉高了預估的40%。

孫總在例會上點名表揚了我。

散會之後陳立把我拉到走廊上:“行啊沈越,你這把可以。商場三樓那一片之前誰都不願意接,你搞定了。”

“運氣好。”

“運氣個屁。”他拍了我後腦勺一下,“你跑金熙家五次,我盯你方案改了四個版本,這叫運氣?”

我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帶了一束花。路邊花店買的,十九塊九一把的桔梗,紫色的,拿塑膠紙包著。

鄭素心那天難得回來得早。我開門的時候她正坐在沙發上抱著平板看檔案,聽到門響抬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手裡的花上。

“什麼日子?”

“什麼什麼日子。”

“你買花幹嘛。”

“今天簽了個商戶,”我走過去把花放在茶几上,“高興。”

她看了看那把桔梗,又看了看我。然後她放下平板,伸手把花拿起來,找了個空水杯插進去,倒了點水。

“沈越。”她背對著我弄花,聲音平平的。

“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今天特厲害?”

“那倒沒有......”

她把花弄好了轉過來,靠在餐桌邊上看著我:“你簽了兩個品牌,就覺得自己行了?”

我被她這麼一問,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現在乾的,我二十五歲那年就幹過了。我那時候一個人談下了翡翠灣商業區的十二家首進品牌,集團當年給我的獎金夠在臨江買半套房。”

我站在玄關那兒看著她。

“但我得誇你一句。”她靠在桌邊,嘴角翹了一下。

“你比我有種。你當年膽子大到敢娶一個保潔大姐,現在膽子大到敢去啃啃不下來的鋪子。你這個人吧,挺奇怪的,明明膽子不小,但一遇到跟我相關的事就縮著。”

我看著她,半天憋出一句:“你這是在誇我嗎?”

“你猜。”

她轉身去了廚房:“晚上吃麵,我煮了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個牛肉麵。”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她的背影,她換了居家的T恤和短褲,腳上踩著拖鞋,頭髮隨意夾著,在廚房裡彎腰拿碗。

茶几上那把紫色的桔梗在她剛才插的杯子裡歪歪扭扭地站著。

九月,鄭氏集團的年中業績釋出會。

鄭素心作為新上任的副總裁第一次公開亮相。那天直播平臺上有幾十萬人看,彈幕刷得飛快。我坐在商管公司的工位上,戴著耳機看她站在臺上。

她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站在演講臺後面翻著PPT講翡翠灣二期的商業規劃。

講完之後是記者提問環節。

第一個問題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女記者——還是她。“鄭副總裁,我想問一個私人問題。您之前那樁婚姻現在被媒體頻繁報道,有人說您是“下嫁”,也有人說是“真愛”,您自己怎麼看?”

鏡頭掃到鄭素心的臉上。她表情沒什麼變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麥克風,然後抬起頭來。

“我跟我先生結婚的時候,我每天推垃圾桶、掃樓道、擦電梯按鈕,一個月掙五千九。他值夜班,一個月掙六千八。我們倆加起來一萬二,在臨江市租了一間一室一廳的老房子。你告訴我,什麼叫下嫁?”

臺下安靜了一瞬。

“我們認識的時候,他以為我是掃地的,我以為他是看大門的。誰也沒圖誰什麼,湊在一塊過日子。結婚之後他早上交班回來,我煮了粥扣在桌上。他值夜班冷了,我把他大衣疊好放在櫃子裡。這就是我理解的婚姻。”她頓了一下,“跟錢沒關係。”

彈幕上刷過一片“說得好”“天啊”“這就是格局”“鄭總我粉你了”。

我坐在工位上,耳機裡她的聲音在響。

“至於你們說的“下嫁”、“高攀”,”她說,“我先生上個月剛簽下來兩個品牌,把一個死了快一年的區域盤活了。他的工作他自己幹出來的,我沒幫過忙。如果非要說誰高攀誰,那我當初一個月五千九的時候,他比我還多九百呢——按這個邏輯,算我高攀了他。”

我聽到這兒,沒忍住笑了。

當天下午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老李從翡翠灣物業群裡發來截圖,又是業主們在聊。

但這次畫風變了——之前“保安配保潔”的調侃全沒了,變成了“沈越這小子命是真的好”“人家老婆當眾誇他呢”“羨慕了羨慕了”。

老李最後發了一條語音:“兄弟,你老婆今天這一波發言,你以後在臨江橫著走都行了。”

我回了一句:“橫著走幹嘛,我明天還得上班。”

十月,鄭國棟出院了。

出院那天鄭素心讓我跟她一起去接。這次我沒推辭,開著那輛銀灰色大眾停在了仁愛醫院門口。

鄭國棟被護工推著輪椅出來的時候,氣色比三個月前好多了。臉上的肉回來了一點,不再是之前那種鬆垮垮的。他看到我站在鄭素心旁邊,看了我幾秒,然後說:“你開車來的?”

“嗯。”

“開得穩當嗎?”

“穩當。”

“行,那坐你的車。”

車上鄭國棟坐在後排,鄭素心陪著他,我開車。鄭明遠開另一輛車在後面跟著。

往鄭家別墅開的路上,鄭國棟忽然問:“沈越,你之前做保安的時候一個月掙多少?”

“六千八。”

“現在呢?”

“底薪加提成,這幾個月平均下來一萬出頭。”

“漲了。”他說,“挺好。”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素心給你做飯?”

“嗯。”

“她以前在家從來不進廚房。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掃了三年地,學會了做飯。”

鄭素心在旁邊說:“爸,別說了。”

“我說說怎麼了。”鄭國棟靠在椅背上。

“丫頭,爸之前跟你說“那你走吧”,這句話爸錯了。三年沒跟你道歉,今天當著沈越的面跟你道個歉。你那個材料籤不籤,是你的原則,爸不該拿父女關係逼你。”

車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鄭素心偏頭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了爸。”

“還有,”鄭國棟又說,“沈越,謝謝你照顧她三年。雖然你也是後面才知道她是誰的,但你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娶了她,沒跑,這就挺難得的。”

“爸,”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我娶她的時候不知道她是您女兒,但我跟她過日子的這半年,她是我老婆這件事我知道。她是不是鄭氏集團的大小姐,跟我回家有沒有熱飯吃沒關係。”

後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鄭國棟笑了一聲,雖然虛弱,但確實是笑的:“這小子說話還挺會說。”

鄭素心在後排,我餘光看到她嘴角彎了一下。

十一月,臨江入冬了。

我值夜班那種冷得手腳發麻的日子已經過去快半年了。現在每天早九晚六,偶爾加班到八九點,下了班回那間一室一廳的老房子。

房子沒換,鄭素心提過一次要不要搬到鄭家的別墅去住,我說算了。

這間屋子雖然小,但我睡摺疊床睡了半年睡習慣了,她做飯的灶臺我閉著眼都能摸到調料瓶的位置。而且樓下有家早餐鋪的豆腐腦是我在臨江喝過最好喝的。

她說行,那就不搬。

十二月有天晚上下雪了。臨江好幾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雪,下班的時候銀泰門口的地磚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我走到公交站臺等車的時候,手機響了,鄭素心打的。

“你下班了?”

“嗯,在等公交。”

“別等了,我在你公司對面那條路的路口。”

我抬頭看去,隔著一條馬路,一輛黑色賓利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鄭素心探出半個頭:“上車。”

我跑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撲面而來,把外面的寒氣一下子吹散了。

“你怎麼來了?”

“路過。”她說。她穿著那件灰色大衣,頭髮上落了幾片雪化成了水珠。

“你開的這個車?”

“哥的車,我那輛送去保養了。”

她發動車,往出租屋的方向開。雪越下越大,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

“沈越。”等紅綠燈的時候她叫我。

“嗯?”

“你覺得咱們這樣行嗎?”

“什麼樣?”

“就這樣。你上你的班,我上我的班,下班回老房子做飯吃。你睡摺疊床,我睡裡面那張床。你有時候加班晚了我給你留飯,我開完會回家你幫我把包掛好。”

“行啊。”我說,“怎麼不行?”

她看著前面的紅綠燈倒計時:“今天下午我媽給我打電話,問我們什麼時候辦婚禮。她說鄭家的女兒結婚,連個儀式都沒有不像話。”

“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辦也行,不辦也行。”

“那你告訴我,你想不想辦?”

她沉默了一會兒,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往前開。

“沈越,咱們領證的那天,你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眼睛紅得像兔子,站在民政局門口問我“這就算結了?”我那時候心裡想,這個人挺有意思的,膽子大到敢跟一個不認識的人去領證,腦子蠢到連對方身份證都沒看過。”

“你這是在罵我還是在誇我?”

“你猜。”

車拐進老小區那條窄巷子的時候,路燈把雪照得發亮,細密的雪片在光柱裡面飛舞著。

她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

“辦吧。”她說。

“啊?”

“婚禮。”她推開車門,冷風湧進來,“辦一個。不用太大,你那邊把你家裡人叫來,我把親戚叫上。簡單一點,但是要有。”

我跟著下車,鎖了車門,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行。”我說,“辦。”

她走在前面,上了樓道口的臺階,忽然轉過身來。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她身上,她臉上沾了幾片沒化完的雪。

“沈越。”

“嗯?”

“以後不許再想什麼配不配、差距大不大的事。”

“我沒——”

“你騙誰呢。”她說,“上次你問我“咱們是不是差距太大了”,我給你記著呢。”

我站在臺階下面,仰頭看著她,雪落在肩膀上:“那你怎麼想的?”

她低頭看著我,樓道口的聲控燈滅了又亮,滅了又亮。

“我當初跟你說“行”的時候,想的就是,這個人敢娶一個掃地的,那他也敢跟我過以後所有的日子。現在半年了,你沒跑,那就行了。別的都不重要。”

她說完轉身往樓上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頭也沒回地喊了一句:“快點上樓,外面冷。”

我站在雪地裡,看著她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

聲控燈滅了。

我踩著樓梯往上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半年前在垃圾站旁邊那個晚上。她推著鐵皮垃圾桶從我面前走過去,袖口磨出了毛邊,後背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

那時候我蹲在路牙子上抽菸,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後來她說“行,明天早上八點,民政局門口”。

再後來她在出租屋裡繫著圍裙炒排骨,在醫院手術室外握著我的手,在釋出會上說“比我還多九百呢”,在這個下雪的路口低頭看著我說“你沒跑,那就行了”。

我走到三樓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面被打開了。她站在門口,換了一雙棉拖鞋,頭髮上溼漉漉的雪水還沒幹。

“磨蹭什麼呢?”她側身讓我進去,“餃子,我包了你愛吃的豬肉白菜,醋在桌上,自己倒。”

我換了鞋進屋,客廳的小桌上擺著一盤熱騰騰的餃子,旁邊一小碟醋,兩雙筷子。

窗外雪還在下。

臨江市十一月的夜晚,零下五度,老房子的暖氣片呼哧呼哧地響著。我坐在桌前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

她坐在對面,也夾了一個,慢慢嚼。

“鄭素心。”我嘴裡含著餃子含含糊糊地叫她。

“嗯?”

“日子挺好。”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翹起來,這次沒懟我。

窗外的雪落在老樓外面那棵歪脖子樹的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樓下的路燈照著雪地,安安靜靜的。

遠處翡翠灣的樓頂燈光明亮,但跟我們沒什麼關係。我們就坐在這間老房子的餐桌前面,吃一盤熱騰騰的餃子。

她夾了第二個餃子放進醋碟裡,頭也不抬地說:“吃你的,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頭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鹹淡剛好。

快過年的那幾天,臨江市各大商場的LED屏上開始迴圈播放鄭氏集團的形象廣告,畫面裡鄭素心站在新建成的翡翠灣二期商業街上,講解著“城市生活新樣本”的理念。

她身邊偶爾站過幾個西裝革履的高管,她跟他們說話的時候手勢簡潔利落,一看就是當年那個敢跟自己父親拍桌子說不簽字的招商總監。

銀泰購物中心三樓的餐飲區已經從五個空鋪變成了兩個,金熙家每天排隊的隊伍能拐兩個彎。

我偶爾中午下去吃飯的時候會路過,樸老闆隔著玻璃窗看到我,總要招手讓我進去坐,說“沈越,今天新做了泡菜湯你嚐嚐”。我每次都擺擺手說上班呢,下次。

陳立上個月把另一個新專案分給了我——鄭氏集團剛拿了一塊地要建寫字樓,底層商業的招商規劃讓我先出方案。他說“你那個韓料的案子做得不錯,這回繼續試試”。

我熬了三個晚上做出來第一版,拿給鄭素心看過。

她靠在沙發上看完,把平板放在腿上看著我:“第三頁的資料引用有問題,那個寫字樓周邊的入住率你用的是去年的資料,今年新開了兩個小區,你重新算。”

“好。”我拿回去改了。

第二天她又看了一遍,說:“這回行了,但寫字樓那邊的業態規劃你偏保守了,底層商業要的不是穩妥,是要跟周邊的競品打出差異化。你再想想。”

我第三天交的第三版方案放在了孫總桌上,他看了十分鐘抬頭跟我說:“沈越,這個方案不錯,下週帶你去跟集團彙報。”

我說好。

回家的時候我在樓下超市買了一包她喜歡吃的糖炒栗子,十二塊一袋,熱乎乎的。上樓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在打電話,聽內容是在跟鄭明遠說專案的事。

她看到我進門,目光落在手裡的栗子上,對著電話說了一句“哥你等一下”,然後捂著話筒跟我說:“你剝好放碗裡,我一會吃。”

我換了鞋去廚房找了個碗,坐在餐桌旁邊開始剝栗子。

她掛了電話走過來,站在桌邊拿起一顆我剝好的栗子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下週跟集團彙報,怕不怕?”她問。

“怕什麼?”

“怕被挑刺。”

“那你當年跟你爸說“不行就是不行”的時候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一下:“行,有長進。”

她拿起第二顆栗子,靠在我旁邊的椅背上慢慢吃。窗外夜已經深了,老小區的路燈把窗簾映出一片暖黃的光。

我們誰都沒再說話,就一個剝,一個吃,栗子殼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電視機開在那裡,本地新聞正播到鄭氏集團的畫面。螢幕裡她的側臉一閃而過,鏡頭切到翡翠灣二期的效果圖。

她看了螢幕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那顆剛剝好的栗子,然後從我掌心裡拿走了。

“沈越。”她說。

“嗯?”

“過年回我爸那兒吃年夜飯吧。媽打電話來說讓咱倆一定回去。”

“行。”

“還有——”她把栗子嚥下去,“你家裡那邊,今年過年要不要接過來一起?反正那個房子小,住不下,但我媽說家裡別墅房間多,你爸媽來了住那邊。”

我手裡剝栗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媽說的?”

“嗯。”

我低頭繼續剝栗子,剝了兩顆才說話:“那我打電話問問。”

“別問了,直接訂票。”她說,“大過年的,哪有過年不跟兒子兒媳一起過的道理。”

窗外忽然響起了鞭炮聲,不知道誰家在提前放。噼裡啪啦的,隔著窗戶聽起來悶悶的。

老房子裡的暖氣片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桌上剝好的栗子堆了滿滿一碗,金燦燦的。

她伸手端起那碗栗子,從我身邊走過去坐到沙發上,拿起平板繼續看檔案。栗子在碗裡晃盪了兩下,她一邊翻檔案一邊伸手摸了一顆放進嘴裡。

我坐在餐桌旁邊,看著她的側影。客廳的燈不算亮,她低著頭的輪廓被光圈虛虛地攏著。

半年前那個推著鐵皮垃圾桶在路燈下面走過去的背影,跟現在坐在沙發上翻檔案的這個人,重合了,又不完全重合。

但有一點一樣——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坐沙發的時候也是,就算身上套著的是那件灰色舊衛衣,袖口還有一個小小的洞。

我看著那個洞,覺得挺好。她沒讓人補,我也沒提。

日子就這麼過,從三月到十二月,從春天到下雪天,從垃圾站旁邊的半包煙,到這碗剝好的糖炒栗子。

我把剝好的最後一顆栗子放進空碗裡,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她抬頭看我,我把栗子遞過去。

她接了。

然後她拍了拍沙發墊子,示意我坐下。我坐下來,沙發彈簧吱呀叫了一聲。她往我這邊靠了一點,肩膀挨著我的胳膊,暖乎乎的。

平板上的檔案還在往下翻,她看得認真,嚼栗子的節奏和手指劃螢幕的節奏差不多快。

窗外那陣鞭炮聲停了。雪大概也停了。夜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的呼哧聲和她偶爾翻頁的聲音。

我靠著沙發,看著她。

她沒抬頭,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看什麼?”

“看你好看。”

“你今天吃錯藥了?”她翻了一頁檔案。

“不是。”

“那是什麼?”

我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

“就是覺得挺好。”

她沒接話。但我感覺到她靠過來的力度更重了一點,腦袋輕輕擱在了我肩膀上。

平板上的檔案翻了一頁,又一頁。暖氣片還是呼哧呼哧地響著。老房子外面的路上偶爾有車碾過溼漉漉的柏油路的聲音。

臨江市的冬天很冷,但家裡暖氣很足。

日子還在過。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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