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我靠吃播逆襲了_第2章 唐小糖站在卡座邊
第2章
唐小糖站在卡座邊,整個人像被雷劈過一樣僵在那裡。
手機還舉在半空,螢幕上那張代餐粉的圖片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火鍋店裡的熱氣裹著麻辣鮮香往上蒸騰,偏偏她站的地方像是有冷風從頭頂灌下來,把她的肩胛骨吹得微微聳起來。
景瑜慢慢靠向椅背,火鍋的紅油在他面前的湯鍋裡翻滾,他的目光帶著審視在唐小糖和我臉上來回掃了一遍,最終定格在她那隻微微發抖的手上。
那眼神不疾不徐的,像是在看一齣早就知道結局的戲,指節扣著桌面,一下一下,節奏沉穩得讓人莫名安定。
“唐小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周圍幾個桌的顧客都豎起了耳朵,連隔壁桌原本正燙鴨腸的小姑娘都停下筷子偏過頭來,“你剛才說這個代餐粉“有問題”,你能具體說說是什麼問題嗎?”
“我......”唐小糖喉頭滾動,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火鍋氤氳的熱氣裡格外顯眼,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螢幕上的圖片被她拇指按住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糊,“景先生,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舒舒她騙你——”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景瑜的語氣很輕,但有種不容打斷的篤定。整個火鍋店裡,碳爐咕嘟咕嘟的沸騰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我低頭涮著毛肚,餘光看見唐小糖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精心塗過的豆沙色指甲油在燈光下微微發顫,握著手機的那隻手背上青筋都浮出來了。
“那個......我可能是搞錯了。”唐小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扯出個笑來,嘴角咧開的弧度跟她上輩子在我遺照前那個笑容如出一轍,只是這次崩得厲害,笑紋全是僵的,“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說這款代餐粉成分不純,可能含有違禁成分——”
“聽誰說的?”
“就是......一個朋友。”
“你給舒舒買之前,沒查過成分?”景瑜伸手把我面前的空杯子添滿酸梅湯,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餐桌,琥珀色的液體沿著杯壁滑下去,杯底幾片碎冰晃盪了兩圈。
可他的每個問題都精準地打在七寸上,不緊不慢的,像廚師切菜,一刀一刀下去利落乾脆。
“你說這代餐粉是她每天當飯吃的東西,又是你送的,那你應該是最清楚她吃了什麼的人。怎麼現在又說“聽朋友說”有問題?”
唐小糖的眼珠往左邊轉了一下,又迅速拉回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直播間的高畫質鏡頭裡,彈幕瞬間炸開了鍋。
我瞥了一眼手機螢幕,滿屏的問號和感嘆號像暴雨砸在湖面上,滾動的速度已經快得看不清單條內容了。
【景總這審訊式的問話......不愧是做餐飲的,查供應鏈出身的吧】
【前排吃瓜,唐小糖這臉都綠了,她剛才眼珠往左轉那一下明顯是在編謊】
【她現在屬於自爆卡車現場,那句“你明知道有問題還給我喝”已經錘死了她自己】
【姐妹,唐小糖這波操作是典型的話多必失,邏輯崩成這樣還敢上臺】
【等一下所以總結一下就是:她給舒舒投了半年的藥,舒舒躲過了,藥被她自己喝了,現在她跑來揭發舒舒害她,結果自己把自己供出來了?】
彈幕還在瘋漲,唐小糖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蒼白變成了慘青。
她站在那兒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塔,之前精心維持的“仗義執言”人設在這一刻碎得滿地都是。
她能感覺到周圍顧客的目光帶著各種各樣的意味紮在她身上,鄰桌那個戴眼鏡的姑娘已經舉著手機對準她拍了好一會兒了,鏡頭後面的眼睛亮得嚇人。
唐小糖終於繃不住了,她轉向我,眼睛裡閃著那種委屈到極點的水光,淚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滾下來,在粉底上拖出兩條淺淺的痕跡。
上輩子我死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對著鏡頭就是這副表情,眼淚掉得精準又恰時,連攝像老師都說“這條過了”。
我當時從半空往下看,只覺得荒誕。
現在這副表情對著我,我抬頭迎上去,把筷子放下,很輕地嘆了口氣。湯鍋裡白煙嫋嫋升起來,隔在我們中間,像一層薄紗把她的歇斯底里和我這邊的平靜隔成了兩個世界。
“糖糖,你別急,坐下慢慢說。”我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卡座上的空位,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隻炸了毛的貓。
“你在這站著,大家還以為我們在吵架呢。咱們是最好的朋友,有什麼誤會當面說開就行了,你這樣站著多累啊。”
她沒動。高跟鞋的鞋跟抵著地板,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把涮好的毛肚放進嘴裡,脆嫩的質地裹著香油蒜泥在齒間彈開,我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朝著手機鏡頭笑了笑。
“各位寶寶,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大學最好的閨蜜唐小糖。剛才她說的那個代餐粉確實是她買給我的,但我覺得她肯定是被騙了,那款產品如果真的有問題,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呀。”
我這話說完,唐小糖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她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米白色緊身裙裹著她明顯圓潤了一圈的身體,腰側的布料繃出了幾道細褶,脖頸下面那枚她去年生日時買的鎖骨鏈現在半陷在軟肉裡,吊墜歪到肩膀的方向去了。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吹脹了一圈,偏偏自己還沒完全意識到,舉手投足之間還帶著三個月前98斤時的習慣性動作,那個聳肩撩頭髮的姿勢在她現在的身形下顯得說不出的彆扭。
“糖糖,”我放下筷子認真看她,目光沒有躲閃沒有閃避,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迎著她的視線。
“我剛才說了,代餐粉我走的時候塞不進箱子,所以全倒進你的美人豆漿罐子裡了。你想想,你每天睡前一杯,雷打不動喝了整整三個月。如果你現在覺得身體不舒服,咱們趕緊去醫院檢查——你昨天不是已經去了嗎?報告出來沒有?”
唐小糖的嘴唇開始哆嗦。
她沒想到我把醫院這事也說出來,更沒想到我在直播鏡頭前把“每天睡前一杯”這個細節強調得這麼清楚。
彈幕裡已經有人在算時間了:三個月、每天一杯、加上我上輩子喝了半年的量,對比唐小糖現在肉眼可見的體型變化,就算傻子也能拼湊出完整的邏輯鏈條。
“你少在這裝好人!”唐小糖終於爆發了。
她猛地跨前一步,手撐在桌沿,碗筷被她撞得嘩啦響,湯碗裡濺出來的紅油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顏色。
“你知道那東西有問題你還給我喝?你明知道里面加了——”
說到一半她突然剎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最後一個音節“加”字的尾音還懸在半空,嘴巴維持著半張的姿勢,瞳孔猛地一縮。
空氣安靜了三秒。
整個火鍋店裡連碳爐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彈幕瘋了一樣往上湧,密密麻麻的字塊幾乎把畫面全蓋住了。
我知道這一刻發酵的效果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她那個“加了”後面的留白比任何完整的自首都致命,因為直播間十幾萬人同時捕捉到了她那副“說漏嘴”的表情變化,從憤怒到驚恐到絕望,三秒鐘之內全演完了。
【她剛才差點說什麼???裡面加了什麼你說完啊!!!】
【“加了”後面那半句才是關鍵吧,她突然閉嘴說明她心裡有鬼,而且鬼很大】
【姐妹們我梳理一下:唐小糖給舒舒買代餐粉在裡面加了東西舒舒把代餐粉倒回給她唐小糖喝了三個月現在她肥了,舒舒瘦了唐小糖今天跑來揭發舒舒“吃藥減肥”結果自爆自己給閨蜜“加料”】
【樓上福爾摩斯本斯,建議去做刑偵】
【所以唐小糖給舒舒投毒投了半年,舒舒重生回來把她投的東西還給她了?】
【這什麼因果報應現場,比我看過的任何爽文都爽】
唐小糖的臉色由白轉紅又轉青,短短幾秒鐘之內在她臉上完成了色譜的完整跳躍。
她抓著自己的包帶,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質面料裡,那隻包還是上個月她從我這兒“借”去背的,說就借一天,後來再沒還過。
周圍的顧客已經有人掏出手機在拍了,鄰桌那個戴眼鏡的姑娘甚至把鏡頭懟了過來,手機舉得穩穩的,一看就是常年吃瓜的老手。
“舒舒,”唐小糖咬著後槽牙,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她前傾著身子,嘴唇幾乎湊到我耳邊,“你故意的吧?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她說話時吐出來的氣息帶著一股沒睡夠的焦躁味,鼻尖上細密的汗珠在火鍋的熱氣裡晶瑩地亮著。
我把酸梅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用杯子擋住下半張臉,只露出彎起來的眼睛。琥珀色的液體從舌尖滑過,冰涼酸甜。我把杯子放下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還在。
“糖糖,”我放下杯子,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麥克風收進去,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困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送我什麼我都高興。代餐粉也好,別的東西也好,我相信你對我沒有壞心。你剛才說那東西有問題......那咱們就去查,去檢測,該誰的責任誰擔,不用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唐小糖想接都接不上,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像是想反駁什麼卻發現每一句反駁都會把自己釘得更死。
她站在原地,胸脯劇烈起伏了好幾下,米白色裙子的領口隨著呼吸一鼓一縮,鎖骨鏈在燈光下晃得刺眼。
最後她猛地轉身,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鞋跟磕在地板縫裡差點崴了一下,她踉蹌半步扶住了旁邊的桌沿才穩住身形,然後幾乎是逃一樣地朝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那條米白色緊身裙腰側的拉鍊“嘶啦”一聲——
崩開了。
裂口從腰線一直延伸到胯骨附近,露出底下淺膚色內襯的邊緣。
整個火鍋店都安靜了一秒。然後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一聲沒憋住的“噗”,像被捂在掌心裡的笑終於漏了出來。
接著此起彼伏的憋笑聲像水波紋一樣從那個角落朝四周盪開,有人趕緊低頭假裝涮菜,有人把臉埋進選單裡,肩膀卻一抖一抖的。
唐小糖整個人僵在過道中間,肩胛骨肉眼可見地繃緊了,背脊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她左手死死按住腰間崩開的地方,步子雜亂地加快,鞋跟在地上磕出亂七八糟的節奏,幾乎是跑著衝出了玻璃門。
門簾晃了幾下,像是替她做了個倉皇的謝幕,然後恢復了平靜。
景瑜拿起公筷,又把一片鵝腸涮好放到我碗裡,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才那場風波根本沒發生過。
我重新拿起筷子對著鏡頭笑了笑:“好啦好啦,小插曲。大家繼續吃火鍋,我給你們涮個鵝腸,這家的鮮鵝腸每天早上從成都空運過來,七上八下最脆。”
彈幕刷得密密麻麻,我索性把手機支在桌上的支架上,一邊涮鵝腸一邊跟粉絲聊天。
景瑜坐在對面,整個過程沒怎麼說話,只是不間斷地往我碗裡夾菜,偶爾低頭喝一口酸梅湯,袖口挽到小臂的手腕在火鍋升騰的熱氣裡顯得格外好看。
他夾菜的動作精準又有規律,每三十秒左右一次,節奏穩得像個定時器,我碗裡始終保持著兩到三片肉的量,既不空也不堆。
直播結束的時候線上人數破了五萬。
我關掉手機靠在卡座的軟墊上,後背陷進柔軟的皮質靠背裡,長長撥出一口氣。
三個月沒直播說實話有點緊張,手心出了層薄汗,這會兒貼在冰涼的手機殼上才慢慢消退。
“累了嗎?”景瑜把最後一片毛肚夾到我碗裡,碗底已經蓄了小半碗紅油湯汁,毛肚從湯勺裡滑進去,輕輕晃了晃。
“不累。”我搖頭,聲音比想象中啞了一點,大概是剛才說話說多了。
“剛才的事,”他放下公筷,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指,然後抬起眼看著我,“你是提前知道的。”
不是疑問句。
我也沒打算瞞他,歪了歪頭:“你信我嗎?”
他看了我幾秒,嘴角慢慢彎起來。火鍋的熱氣在他臉前縈繞了一瞬就被抽風系統吸走了,露出他嘴角那抹弧度。
“從你直播第一天起我就在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釦著桌面,指尖敲在木頭上的聲音篤篤的。
“你吃東西時候的表情騙不了人。你以前每次喝那個代餐粉,眉毛都會皺一下,但從來沒說過不好喝。一個天天把好吃不好吃掛在嘴邊的人,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卻忍著不說,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送東西的人在她心裡很重要,她不想讓對方失望。”
我鼻子忽然有點酸。這句話他說得輕描淡寫的,可每一個字都往我心裡最軟的地方扎。
這男人三個月前還是個“會說話的球”呢,現在坐我對面,我居然有種被他看穿一切的錯覺。我低下頭假裝蘸料,把泛紅的眼眶遮過去,碟子裡的蒜泥被我一勺一勺攪得勻了又勻。
“三個月前你消失那天晚上,”他又開口了,聲音低了幾分,像在跟我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坐在這個位置,對面空著,點了兩人份的菜。服務員問我要不要撤一個碗,我說不用。後來我一個人把整桌菜吃完了,然後坐在那兒想了一晚上。”
我抬頭看他:“想什麼?”
“想你為什麼要躲。”他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想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但不好意思直說。想了好多,最後想到你直播的時候喝那個代餐粉皺眉的樣子——然後就覺得,不對勁。”
我擱在桌面的手指蜷了蜷。這個男人從那天晚上就開始懷疑了,而我那時候還在訓練營裡對著雞胸肉咬牙切齒,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裡。
“所以你查了三個月。”我說。
“查了三個月。”他點頭,眼角彎下來,“陳律師說這是我從業以來追得最緊的一個案子,不知道的還以為鼎味要轉型做保健品檢測機構。”
回去的路上景瑜開車送我,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橘黃色的光暈在擋風玻璃上一段一段地滑過去。
他放了首老歌,旋律溫吞又溫柔,女歌手的嗓音沙沙的像磨砂紙擦過耳膜。
我靠著座椅昏昏欲睡,安全帶勒在胸口微微有點緊——這個感覺對我來說還挺新鮮的,三個月前這根帶子勒在身上幾乎是嵌進肉裡的。
“舒舒。”他叫我。
“嗯?”我眼皮都快合上了。
“那個代餐粉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睜開眼,窗外街景正好經過我們學校門口。夜裡的校門亮著兩盞大燈,保安亭裡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有我的打算。”我說。
景瑜沒有追問,只是在下車前遞給我一張名片。他的手指修長乾淨,名片夾在指縫裡遞過來的時候,骨節分明得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
“這是我公司法務的電話,如果需要,你隨時可以打。”
我接過名片,上面印著“鼎味餐飲集團法務部陳律師”。翻到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跡,筆鋒凌厲乾淨——“記得找我吃飯。吃什麼都行。”
我攥著名片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他調轉車頭。尾燈在夜色裡拖出兩道紅痕,拐過路口的時候閃了一下左轉燈,然後消失在校門口的梧桐樹影后面。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葉雲從床上探出腦袋:“你回來啦?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呢。”
“這是宿舍,我不回這兒回哪兒。”
“你跟那個榜一......”她嘿嘿笑,下巴擱在床欄上,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再跟你細說。”我把包掛好,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唐小糖的桌子上。
她的美人豆漿罐子還放在原處,透明玻璃罐裡剩了小半罐淡黃色的粉末,罐口有一圈乾涸的豆漿漬,旁邊是她那杯已經涼透的睡前豆漿,杯壁內側掛著一層薄薄的沉澱物。
葉雲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她下午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廁所裡哭了快兩個小時,出來之後把床上的東西全翻亂了,好像在找什麼,抽屜都拉開了沒關。”
“找代餐粉吧。”我把那杯冷豆漿端起來看了看,表面已經結了一層奶皮一樣的膜,燈光打上去反著點油膩的光。
“舒舒,”葉雲猶豫了一下,手指絞著被角,“你到底給她喝了什麼?你跟我說實話。”
我把杯子放回去,爬上床鋪拉好床幔,只留出一條縫看外面。
唐小糖那邊空蕩蕩的床板上還留著幾個翻亂了的紙盒,其中一個盒子裡露出半截她去年過生日時我送她的髮帶,粉色的蝴蝶結歪在角落裡。
“她給我喝過的東西,”我枕著胳膊,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同樣的東西,她還給她自己了。”
葉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那我明天開始離她遠點。
對了舒舒,下午你直播的時候有人在論壇發帖了,截圖你在火鍋店的畫面,標題寫的是“某吃播逆襲全靠神秘成分”,底下好多人跟帖。”
“我知道。”我閉上眼,“讓她發。”
“你就這麼放著不管?”
“管什麼呀,”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現在發得越熱鬧,到時候反轉的效果越好。她那個帖子邏輯上全是漏洞,連時間線都對不上,稍微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編的。她現在急眼了才會出這種昏招,上輩子她做事滴水不漏,這輩子心態崩了。”
葉雲“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我聽著宿舍裡唐小糖床鋪方向空空蕩蕩的安靜,又想起自己上輩子躺在那個冰冷的停屍間裡最後想的事情。
當時我在想什麼呢?大概是什麼都沒想,因為死得太快了,後腦勺磕在桌角的一瞬間意識就斷了。
但如果非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大概就是這輩子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活一次,就把命搭進了別人的算計裡。
好在重來了一回。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唐小糖已經不在宿舍了。葉雲說天沒亮她就出了門,背了那個大號的托特包,看起來像是要回家。
我洗漱完開啟手機,看見她凌晨四點多發的一條朋友圈,配了一張窗外的夜景,夜色裡遠處的路燈在鏡頭裡虛化成幾團光暈。文案只有五個字:【我會查清楚的。】
我沒點贊也沒評論,收起手機去了圖書館。
伏爾泰的那本舊書還在原位,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打在書脊上,我翻開上次讀到的那頁,一行字被窗外的光線照得發燙——“這世上最長的旅程,是從別人的目光走向自己的眼睛。”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接下來幾天的日子過得比想象中平靜。我恢復了每日直播,內容從之前的“狂吃”變成了“健康飲食”。
早餐是全麥三明治配美式,午餐是減脂沙拉,晚餐是小份的雜糧粥。一開始彈幕裡有人說“舒舒你變了”“以前那個快樂的吃貨去哪了”,但漸漸的,風向轉了。
直播間的人數沒有因為內容變化而下降,反而穩步往上爬,評論區裡陸續出現一些之前從來沒見過的ID,留言的內容從質疑變成了鼓勵。
【雖然不狂吃了但看起來真的快樂了好多,以前看舒舒吃東西總覺得她在拼命完成任務】
【以前的舒舒吃東西像個戰士在打仗,現在像個在享受生活的人,感覺整個人都鬆弛了】
【瘦了之後笑容都不一樣了,整個人都亮了,嘴角的弧度都不一樣了你們發現沒有】
【有一說一,減脂餐也能吃這麼香,舒舒是真的會吃,不是靠數量取勝的】
我一邊嚼著蕎麥麵一邊看這些評論,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上輩子粉絲喜歡我是因為我胖,因為我吃得多吃得香,他們把我當成一個胃口大到好笑的存在。
可現在這些留下來的人,他們喜歡的是我吃東西時候的表情和我這個人本身。
景瑜幾乎每場直播都來,不露臉只發彈幕。
但他的賬號ID就掛著【鼎味餐飲-景】,每次他一齣現彈幕就開始起鬨,滿屏的“抓到一個活的景總”“榜一大哥來了姐妹們讓讓”“景總今天又來看媳婦吃飯啦”。
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問了,默認了他“只刷禮物不露面”的身份。
第三週的時候景瑜突然給我發了條訊息:【下週鼎味有個新品釋出會,想請你來做嘉賓,現場試吃直播。】
我正啃著黃瓜條,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什麼釋出會?】
【新推的健康輕食系列,針對減脂人群的。我覺得全網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來推薦了,你三個月從160到104的經歷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我放下黃瓜條盯著螢幕想了很久。三個月前我還是個吃一口都覺得罪惡的胖子,站在體重秤上不敢睜眼,現在居然有人請我去推薦減脂餐了。
【好。】我回他。
釋出會定在週五下午。
景瑜提前兩天把流程發給我,我一看,好傢伙,整整兩頁紙,從入場到退場每個環節的時間精確到五分鐘,連“試吃環節每樣產品停留不少於四十秒”這種細節都標註了。
“你這是搞釋出會嗎?”我給他發了條語音,背景音裡葉雲在旁邊笑得直拍床板,“你這是排兵佈陣,打仗都沒你精確。”
他回得很快:【那得看是誰的兵誰的陣。你來了就是我的王牌。】
我對著手機笑出了聲,葉雲伸過頭來看了一眼聊天介面,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
週四晚上葉雲突然從圖書館衝回來,一臉嚴肅地把手機懟到我面前。
“舒舒你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個匿名論壇的帖子,標題寫著:【八一八某網紅吃播的“逆襲”內幕】。
我往下劃了幾頁,內容概括起來就是幾點:第一說我所謂的“逆襲”是靠吃含有違禁成分的減肥藥而不是靠健康飲食;第二說我在直播裡假裝和“閨蜜”關係好,實際暗中下藥害人,是“最毒閨蜜心”的典型;第三說我傍上餐飲老闆“上位”,所謂的健康飲食全是人設,鼎味的新品釋出會就是資本包裝。
帖子底下跟了幾百條回覆,有質疑的有站隊的有看戲的。
其中一條匿名回覆特別顯眼:“我就是她那個閨蜜的朋友,我知道全過程,她那代餐粉確實有問題,但不是她閨蜜害她,是她反過來害她閨蜜。她閨蜜現在身體出了問題還在醫院檢查呢,彩超都做了好幾項,內分泌科的醫生說激素水平完全紊亂了。”
葉雲氣得手指發抖:“這誰寫的?一看就是唐小糖——”
“是她的朋友發的,不是她自己。”我把手機還給她,“她不會蠢到親自下場,這種事她最擅長了,借別人的手做自己的事,上輩子就這樣,這輩子怎麼可能改。”
“那你怎麼辦?釋出會就在明天,這帖子要是發酵起來——”
“讓它發。”
葉雲愣住了,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敲著桌面。上輩子我死了之後唐小糖接管賬號就是先在各個論壇發“揭秘舒舒真實死因”的帖子,把自己塑造成“被好朋友背叛後堅強站起來的獨立女性”。
一模一樣的路數,只是這次換了物件,她把自己的角色從“受害閨蜜”變成了“揭發者”。
“她去查代餐粉的成分了。”我把手機螢幕按滅。
“她以為自己查到了什麼證據,想借朋友的口把我搞臭。但她忘了一件事——她送檢的那罐東西,裡面確實有西布曲明,這一點她沒騙人。可問題是,那罐東西是她自己喝了三個月的,不是我的。”
葉雲的眼睛眨了眨,慢慢亮起來:“所以——”
“所以她把檢測報告發出來,等於告訴所有人“這三個月我一直在吃違禁成分”。然後別人就會去追問“為什麼你會吃這個東西”,答案只能是一個——她以為那是我的代餐粉,自己偷著喝結果喝錯了。”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讓子彈飛一會兒吧,飛夠了,她自己會拉弓射自己的腳。”
第二天下午兩點,鼎味的新品釋出會現場。
我穿了一件奶白色西裝外套配同色闊腿褲,裡面搭了件淺杏色的真絲吊帶,頭髮利落地紮成低馬尾,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和重新出現的鎖骨。
造型師說我這個打扮幹練又不失親切,很適合減脂餐的定位——“看上去就是個對自己好的人”。
我對著鏡子看了半天,確實不像半年前那個縮在鏡頭後面只知道往嘴裡塞東西的自己了。鏡子裡的人肩膀舒展著,下巴的線條利落乾淨,笑起來的時候顴骨上方的皮膚被燈光照得透亮。
景瑜在後臺接我的時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足足五秒鐘。
“怎麼了?”我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
“沒怎麼,”他移開視線,耳尖可疑地紅了紅,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才說出後面的字,“好看。”
釋出會的流程很順利。
我在臺上現場品嚐了他們新品的輕食系列,減脂雞胸肉沙拉配青檸醬汁,蕎麥冷麵搭低卡芝麻醬,還有一款紫薯魔芋代餐粥。
每一樣我都認真嚐了,對著鏡頭說了口感、飽腹感和適合的人群,還當場給直播間粉絲算了熱量和營養成分的比例。
現場試吃的觀眾反饋都不錯,有位四十多歲的姐姐上臺說“這比我之前吃的那些代餐好吃太多了”。
直播彈幕裡好評居多,偶爾夾雜幾條關於“論壇帖子”的質疑,也被粉絲們刷過去了。
但我注意到評論區裡開始出現一些帶節奏的留言,措辭相似得像是同一個人換著號發的,內容無非是“她說的減脂餐誰知道靠不靠譜”“她本人瘦了不代表產品有效”之類。
釋出會進行到尾聲的時候景瑜作為集團少東家上臺致辭。他換了身深灰西裝,領帶是偏深的墨綠色,站上舞臺聚光燈打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輪廓被鍍了一層淺金色。
他講了鼎味新品研發的初衷,從食材溯源講到營養配比,從供應鏈管控講到研發團隊做了兩千多次口味測試,全程沒有提任何和釋出會無關的事。
然後他突然話鋒一轉。
“今天也邀請了一位特殊的嘉賓來到現場。”他看向觀眾席最末尾的方向,聲音平穩得像在說。
“今天的天氣不錯”,但現場的空氣明顯繃緊了一瞬,“她不是鼎味的員工,也不是媒體朋友,但她和我們今天的主題有很深的關係。”
觀眾席裡,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的人影從角落站起來。
帽子壓得很低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身形騙不了人——那件連帽衫穿在她身上被撐出了明顯的弧度,和三個月前那種纖細輕盈的樣子判若兩人。
唐小糖。
我坐在嘉賓席上手指不著痕跡地攥緊了裙襬,米白色的面料在我掌心裡揉出一小片皺褶。景瑜沒跟我提前說過這一環。
唐小糖在所有人注視下走上臺,每一步都走得又慢又沉,高跟鞋踩在舞臺地板上的聲音被麥克風收進去,篤、篤、篤地敲在每個人耳朵裡。
她站到景瑜旁邊,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張比三個月前圓潤了很多的臉。
下頜線幾乎已經看不出來了,臉頰兩側的肉鼓出來把嘴角往下壓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浮腫,眼眶底下兩團青黑被舞臺燈光打得格外明顯。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高高鼓起又緩緩落下,然後對著鏡頭開口:
“各位好,我是舒舒的大學室友,也是她昨天直播裡提到過的那個“閨蜜”。最近網上有帖子說我們之間的事情,我覺得有必要站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說清楚。”
她從檔案袋裡抽出一疊報告單,手指抖著在鏡頭前展開。紙張的邊緣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頂頭的檢測機構Logo印得很清楚。
“我去做了體檢,然後把我這三個月喝的代餐粉送到了第三方檢測機構化驗。檢測報告顯示——”
她停了一下,喉頭滾動,眼圈紅了。眼淚這次是真的在眼眶裡打轉,下唇被她咬出了一排淺淺的牙印。
“這款代餐粉確實含有一種叫“西布曲明”的成分,它是國家明令禁止的減肥藥成分,長期攝入會導致心率失常、血壓升高、代謝紊亂、肝腎功能損傷......”
臺下“譁”地炸開。記者席有人直接站了起來,相機的快門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彈幕瘋了似的往上湧,直播間的線上人數在三十秒之內翻了一倍。
【我操西布曲明???那不是毒藥嗎???之前好多減肥藥出問題就是因為這個成分】
【所以舒舒之前喝了半年這個???她居然沒出大事命也太硬了】
【唐小糖這是在自爆???她喝了三個月她胖了,那舒舒喝了半年豈不是更慘?等等,不對啊,舒舒瘦了呀】
“但我想說的是,”唐小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下來,在臉頰上拖出兩條亮晶晶的痕跡,“這款代餐粉不是我有意買給她的!我是被一個代購騙了,她說這是進口大牌我才——”
“唐小姐。”景瑜站在她身側,聲音冷靜得像一盆水,“你剛才說你把這批代餐粉送檢了,那你應該也看到了檢測報告上面的購買日期和批次號。”
唐小糖愣住了,嘴還半張著,眼淚懸在下巴尖上晃了晃。
景瑜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
“這是這家代購店鋪近三年的銷售記錄,我公司法務查到的。你下單購買的時間是去年十二月,店鋪主推文案寫的是“普通代餐粉,純天然成分”,賣給你的價格是正常代餐粉的市場價。而同一家店鋪在同一個月有一款“超效加強版”代餐粉,價格是普通版的三倍,成分一欄明確寫了含有西布曲明,但賣家註明“僅供出口,國內停用”。”
他看向唐小糖,目光平靜得像在陳述一段已經被驗證過無數遍的事實。
“你買的是普通版,沒有違禁成分的。但你給舒舒喝的那瓶,檢測出來有西布曲明。說明你在買回來之後,自己往裡面加了東西。”
全場死寂。快門聲停了,議論聲停了,連直播間裡的彈幕都停滯了大約兩秒。
唐小糖的臉“唰”地白了,白到沒有一絲血色。她站在臺上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丟在冰天雪地裡,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檢測報告嘩啦啦落了一地,紙張像枯葉一樣從她指間飄散下去,其中一張落在舞臺邊緣被燈烤得微微卷了邊。
“我......我沒有......”
“你要我出示那家店鋪後臺你私下聯絡賣家的聊天記錄嗎?”景瑜把那張銷售記錄摺好收回口袋,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了點公事公辦的客氣。
“你問了賣家“有沒有效果更強的版本”,賣家給了你另一款連結,你買了。訂單和聊天記錄都在,時間戳精確到秒。”
唐小糖膝蓋一軟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了自己掉落的報告單上,紙面在她鞋底下發出一聲脆響。
我坐在嘉賓席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從耳朵裡傳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地跳著。景瑜這一套操作行雲流水,我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查的這些事,他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
“各位,”景瑜轉向鏡頭,一隻手插在西裝褲袋裡站姿放鬆,但聲音裡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作為鼎味餐飲的負責人,我向各位保證,從今天起鼎味所有新品上架前會進行第三方全成分檢測,檢測報告同步公開於官網和公眾號。而對於今天這件事,我謹代表我個人也代表直播間的所有觀眾,希望唐小姐給舒舒一個交代。”
他側過身,目光越過整個會場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舒舒,你覺得呢?”
我站起來。
全場幾百雙眼睛加上直播間十幾萬觀眾的目光同時聚焦過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奶白色西裝的肩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後從嘉賓席走向舞臺,每走一步都感覺自己離上輩子的那個自己更遠了一寸。
腳上的粗跟鞋踩在臺階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走上舞臺的時候唐小糖正低著頭掉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裡反覆唸叨著“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聲音含混得像是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的。
我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把她散落在地的檢測報告一張一張撿起來。紙張被舞臺燈光烤得有點燙手,我理整齊了,一沓紙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她手裡。
“糖糖,”我看著她哭花的眼妝和顫抖的嘴唇,“上輩子你做了很多事,但這輩子你還沒做。所以——”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指腹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她的身體明顯縮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碰她。
“我原諒你。”
唐小糖猛地抬頭看我,滿臉不可置信。眼妝被淚水和我的手指抹花了一小片,睫毛膏在她下眼瞼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跡。
彈幕停頓了一秒,然後刷得比任何時候都瘋狂。
【???????原諒了???就這麼原諒了???】
【舒舒你也太善良了吧!!!她差點害死你啊!!!】
【不是,她給你投毒你原諒她???前面的是不是忘了她還引導網暴你啊】
【前面的你急什麼急,舒舒肯定有她的道理,她什麼時候做過沒道理的事】
我對著鏡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逞強也沒有勉強,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是從容的。然後我轉向唐小糖。
“但是糖糖,你要把真相原原本本地發出來。你投了多少,什麼時候開始投的,為什麼投,一條條說清楚,在哪個平臺發的帖子、找的哪些朋友幫你帶節奏、提供了哪些素材,都要說清楚。”
“我......”
“你要不要做,是你的事。”我退後半步,米白色的鞋尖和她黑色的運動鞋之間隔了一小段距離。
“但是那些被你引導著以為是我害了你的人,他們需要一個答案。他們因為你的話來罵我、質疑我、甚至人肉我的資訊——雖然他們不知道真相是錯的,但他們沒有做錯事,他們也是被利用的人。”
我看著她聲音軟下來,低到只有她能聽見:“你自己說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你就用最好的朋友該有的方式,把這件事收場。”
唐小糖站在那裡,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她手裡那疊檢測報告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圓點。好半天,她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點了。
釋出會結束後我被景瑜拉到後臺休息室,一進門他就把門關上,雙手撐著門板把我堵在面前。
他比我高了大半個頭,低頭看我的時候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背後的白熾燈在他肩上打出淡淡的一圈光。
“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我問他,聲音裡帶著點埋怨,但嘴角是彎的。
“提前告訴你,你會讓我這麼做嗎?”
我張了張嘴,還真不會。
以我的脾氣這件事大機率會在直播間自己解決,發一條長微博把事情講清楚然後等著唐小糖來道歉,不會把場子弄得這麼大,拉上一個餐飲集團的少東家在釋出會上公開對質。
“所以我沒告訴你。”他伸手把我西裝領口一根沒藏好的線頭捏掉,動作輕得像在摘一朵花,“你一個人扛了那麼久,總得有人替你掄一回錘子。”
我仰頭看他。
這個上輩子在餐廳等了兩個小時最後被唐小糖騙走了一整年的男人,這輩子坐在我直播間裡刷了三個月禮物、在火鍋店替我涮了三個月菜、然後今天在這個臺上替我把所有證據都查全了、把真相一錘子釘死在所有人眼前。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甚至沒跟我商量過,因為他知道以我的脾氣一定會攔著。
“景瑜。”我叫他。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查這件事的?”
他想了想,目光往天花板上飄了一秒又落回來:“你說去封閉訓練營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火鍋店坐了仨小時,把兩人份的菜全吃完了。回家的路上給陳律師打了個電話,讓他幫我查一家代購店的銷售記錄。”
“你那時候就開始查了?”
“你走之前給我發的那條訊息,“等我回來請你吃毛肚”,後面加了個括號寫了“代餐粉的事你別問”。”他低頭看我眼角彎起來,“你知道的,你越不讓我問,我越好奇。一個要消失三個月的人專門提一句“別問”,說明那個東西很重要。”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劃開給我看,螢幕上是他和陳律師的聊天記錄,從三個月前開始一條一條密密麻麻全是關於代餐粉的溯源調查、賣家資訊、成分檢測和聊天記錄截圖的梳理。
中間夾著幾條他的催問:“查到沒有”“賣家後臺資料能調嗎”“那款加強版什麼時候下架的”。
字裡行間全是三個月來他沒斷過的追查。
“所以這三個月你一邊等我回來一邊在查——”
“嗯。”他把手機收回去,“每個週末都在跟陳律師開會,他嫌我煩,說別人家少爺追姑娘送花送包,他家的少爺追姑娘送法務函。”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後背抵著休息室的化妝臺,檯面上散落的粉撲被我蹭掉了一個。
“那萬一我沒瘦下來呢?”
“你瘦不瘦跟我查不查這件事,有直接關係?”
我被他這句話問得噎住了。
他確實從頭到尾沒在乎過我胖瘦,從直播第一天起他刷禮物就是因為“你吃東西的樣子讓人舒服”,跟身材毫無關係。
三個月前奔現取消了他等得心甘情願,三個月後我瘦了五十六斤他看見我第一眼愣住的表情與其說是驚豔不如說是意外——意外“原來你長這樣”,但眼神里的那種溫度跟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景瑜。”我又叫他。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耳尖又紅了,別開視線盯著牆上的掛畫看了三秒。那幅畫是一盤抽象的水彩毛肚,我覺得這品味怪可愛的。然後他轉回來認認真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是。”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說要取消奔現、消失三個月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火鍋店裡把點的菜都吃完了,然後在回家的路上意識到——我好像不是為了吃火鍋才去那家店的。你不在的時候,那個位置坐誰都不對。”
我笑著笑著眼睛有點溼。化妝臺上的頂燈在我眼裡晃成一片模糊的光團。
他伸手把我腦後的皮筋摘了,頭髮散下來落回肩上,他手指穿過髮尾把它們攏了攏別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廓的時候帶著點微微的乾燥和暖意。
“那你喜歡我嗎?”他問,聲音低下來,鼻尖離我的額頭只剩幾釐米的距離。
“你說呢。”我仰著頭,“不喜歡你,我為什麼要把自己從160斤餓到104斤,就為了坐你對面涮毛肚?光是跑步機上淌的汗都夠涮一鍋湯底了。”
他“嗯”了一聲,然後低下頭來,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撥出的氣息溫熱又剋制,帶著點他剛才喝過的檸檬水的清甜。
“那我等你這句話,也等了三個月。”
窗外發佈會散場的人聲遠遠傳來,話筒被收起來時最後一聲電流的嗡鳴從走廊盡頭飄進來。我閉上眼,感覺他輕輕吻了吻我的眉心,嘴唇碰到皮膚的時候像落了一片羽毛。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唐小糖已經搬走了。她的床鋪空了,被褥捲起來打成一個包靠在牆邊,桌面上那隻美人豆漿罐子也不在了,原來放罐子的位置留下一個圓形的灰塵印子。
葉雲說她媽媽來接她,走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核桃,什麼都沒帶,就抱走了那隻罐子。宿舍阿姨查房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空床,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沒多問就走了。
我站在她空蕩蕩的床鋪前發了會兒呆。床板上還留著幾根她去年織圍巾時掉落的毛線頭,淺灰色的,混在米白色的床板條紋裡幾乎看不出來。
上輩子我死的時候她坐在我的位置上對著鏡頭哭,嘴角壓都壓不住。這輩子她走的時候,是真哭了。
“舒舒?”葉雲在我身後探頭。
“嗯。”
“你真原諒她了?”
我轉過身走到自己桌前坐下,開啟手機把明天的直播預告發出去。預告圖是下午釋出會時拍的試吃特寫,蕎麥冷麵在白色瓷碗裡擺成好看的扇形,上面點綴著半顆溏心蛋。
“原諒不是為了她,”我划著螢幕,“是為了我自己。恨一個人太累了,上輩子我就是恨她恨到死都閉不上眼。這輩子,我想把那些力氣省下來,吃好吃的東西,見想見的人。”
第二天我開直播的時候彈幕裡還有人問唐小糖的事。我把手機架好,舀了一碗自己熬的南瓜小米粥。
粥是早上六點起來熬的,南瓜切小塊先蒸了再攪進粥裡,熬了整整四十分鐘,米粒都化開了,金黃色的粥面冒著細密的熱氣。
“她發了道歉信了,你們看了嗎?”
彈幕刷【看了】【看了三遍了】【那條長微博她刪了又發發了又刪最後定了那一版】。
“那就行了。”我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南瓜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小米的軟糯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融融的,“這件事翻篇了。以後我的直播間只聊吃的,只聊開心的。”
正說著門被敲了兩下。
葉雲去開門,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哇”。
景瑜站在門口,一手拎著保溫袋一手舉著手機,手機螢幕上赫然是我直播間的主頁。
他今天穿了件米灰色的圓領衫,外面搭了件深色的薄外套,看著比釋出會上那身西裝鬆弛了不少,額前的頭髮沒怎麼打理,有幾縷翹著,像是出門急沒來得及整理。
“我今天也是觀眾。”他朝鏡頭揚了揚下巴。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早餐。”
他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我桌上開啟,裡面是鼎味新品研發室剛做出來的雜糧薄餅,還冒著熱氣,表皮烤得微微焦黃,能聞到雜糧特有的穀物香和紅薯泥的甜味。
“新品試吃,頭號體驗官得先嚐。”
葉雲識趣地溜回了自己床鋪拉好床幔,動作快得像排練過,床幔合攏前還朝我擠了擠眼睛。
我拿起一塊薄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得咔嚓響,內餡是紅薯泥和紅豆沙,甜而不膩,紅薯的纖維感混合著紅豆的綿密在舌頭上化開。我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口。
“怎麼樣?”
“好吃,”我嘴裡含著東西含糊道,嘴角沾了一點紅豆沙,“這個上架肯定爆,減脂期吃到這種水平的東西誰會去碰那些代餐粉啊。”
他坐到我對面,伸手把我嘴角沾的一點紅豆沙擦掉,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指腹的溫度在我嘴角停了一瞬,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去,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
彈幕徹底瘋了。
【我宣佈這是我今年追過最甜的直播間,不接受反駁】
【景總你能不能天天來送早餐,舒舒的早飯我願意付費觀看】
【他們兩個吃東西的互動我可以看一百集】
【前面說一百集的那個,我要求加更到兩百集】
【這個擦嘴角的動作......姐妹們我在床上扭成麻花了】
我瞥了一眼彈幕笑著搖頭:“好啦好啦你們別起哄了,讓人家怎麼好意思說話。”
景瑜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對著鏡頭晃了晃:“大家別催,我在努力。”
“努力什麼?”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著,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兩盞小燈。
“努力從“在追的人”變成“男朋友”。”
我咬了一口薄餅沒說話,但耳朵燙得能煎雞蛋。直播間裡的彈幕刷得更瘋了,滿屏的“啊啊啊啊啊”和愛心符號疊在一起,畫面都快看不清了。
葉雲在床幔後面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悶笑,像是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紗簾灑進來。早晨十點的光線還不太烈,柔柔的一層金粉似的鋪在桌上那碟雜糧薄餅上,鋪在景瑜手邊那杯我順手倒給他的白開水裡,鋪在我終於有了鎖骨和下頜線的側臉上。
我低頭看著直播間裡瘋狂滾動的彈幕,又抬頭看了看對面正笑著把保溫袋蓋子扣回去的人。
廚房方向飄來葉雲偷偷煮速溶咖啡的香氣,樓底下有人在喊“宿舍阿姨查寢啦”,走廊裡傳來拖鞋啪啪啪跑過的聲音。
這些嘈雜的熱鬧的瑣碎的聲響混在一起,匯成一種讓我胸口發漲的暖意。
上輩子我在宿舍吃代餐粉的時候,唐小糖在旁邊笑吟吟地說“慢點喝別嗆著”,我一邊嚥著那口讓人反胃的甜膩粉末一邊想,如果有一天能離開這個宿舍就好了。
上輩子我坐在火鍋店的卡座裡對著滿桌菜大快朵頤的時候,彈幕在笑我的椅子在尖叫,我一邊往嘴裡塞毛肚一邊想,如果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坐在某個人對面吃飯就好了。
這輩子那些“如果”都成真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景瑜,他正低頭回訊息,側臉被陽光勾出一條幹乾淨淨的輪廓線,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景瑜。”我小聲叫他,聲音混在彈幕的滾動和葉雲燒水的咕嘟聲裡。
他抬起頭來:“嗯?”
“晚上有空嗎?”
“有。”
“那晚上我去你那兒,”我說,“你做飯給我吃。”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弧度是從眼角開始往唇邊蔓延的,整個人的線條都在那一刻柔軟下來。
“好。”他說。
彈幕裡有人問【舒舒你今天不是說要健康飲食嗎晚上去人家家裡吃什麼】。
我對著鏡頭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塊薄餅塞進嘴裡,慢慢嚼完嚥下去,然後拿起手機對著自己和身後的視窗轉了一圈,宿舍的桌子、葉雲拉緊的床幔、窗外遠處操場上跑步的學生和頭頂那片藍得透亮的天,全收進了畫面裡。
“吃什麼不重要,”我對著麥克風說,聲音比想象中穩,也比想象中輕,“重要的是和誰吃。”
窗外有鳥撲稜稜飛過去,陽光又往屋裡挪了幾寸。
這輩子的故事才剛開始,我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