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十七年的姐姐回來後,我成了精神病_第2章 2
第2章 2
04
我盯著腳邊那份精神鑑定報告,大腦一片空白。
落款是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公章,日期就是昨天。
“妹妹最近壓力太大了,總是幻想有人要害她。”
蘇晚晴的聲音從我頭頂飄下來,帶著心疼的語氣,好像她真的很擔心我。
“媽,你們別怪妹妹,她肯定是因為工作太累了才這樣的。”
我媽眼眶紅紅的,蹲下來想拉我的手:
“棠棠,你聽話,媽帶你去看病,看好了就回來。”
“你們看這個筆記本!她寫的這些東西,她在模仿我,她想——”
“夠了!”
我爸的聲音突然炸開,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晚晴剛回來你就鬧成這樣,傳出去像什麼話——”
“行了行了。”我媽打斷我的話,聲音像哄小孩一樣,
“棠棠,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又準備和周衍訂婚......你把本子給媽,咱們去看醫生好不好?”
她伸出手,等著我把筆記本遞過去。
我死死攥著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指節發白。
蘇晚晴在我媽身後,對著我無聲地張了張嘴,口型是:
“你輸了。”
我渾身發抖,想說話,舌頭卻突然開始發麻。
不對。
我猛地抬頭看向客廳茶几上的水杯——我喝了兩口。
“你給我下藥?”我看向蘇晚晴,聲音已經開始發飄。
“妹妹你在說什麼呀?”蘇晚晴歪著頭,一臉無辜,“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是......是那杯水......”我的腿開始發軟,視線開始模糊,
“媽......她真的......她不是......”
話沒說完,我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白色的床上。
四周是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發現兩隻手臂被綁在身體兩側,動彈不得。
我真的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醒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站在床邊,手裡拿著病歷夾。
“我叫王淑芬,是你的主治醫生。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嗎?”
“我沒病。”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有人偽造了精神鑑定報告陷害我,我沒有精神病。”
王醫生在本子上記了什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家人說你最近工作壓力大,總是幻想有人要害你,還出現了暴力傾向。”
“你先住下來觀察幾天,配合治療,情況穩定了我們就讓你出院。”
她說完就走了,門在身後關上,“咔嗒”一聲落了鎖。
我盯著天花板,眼淚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又開了。
周衍站在門口,表情複雜。
他看著被綁在床上的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
“棠棠,你好好治療,等你好了就接你回家。”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周衍終於徹底站到那邊去了。
“周衍。”我叫他的名字。
“嗯?”
“她穿我的內衣,你看見了嗎?”
他愣住了,臉騰地紅了:“你......你說什麼?”
“我的真絲內衣,上面有梔子花的香水味。”
“蘇晚棠你夠了。”周衍的臉色沉下來,
“你姐姐對你那麼好,她還跟我說讓我多關心你,你怎麼——”
“你走吧。”
我看著天花板,不想再看他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盯著天花板,強迫自己去想一件事:
我在星巴克蹲守的那五個小時裡,她根本就不在家。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讓我媽帶她出去,故意給我留出翻東西的時間,故意讓我找到那個筆記本。
她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在我以為自己抓到把柄的時候,反手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這個姐姐,比我想象的要可怕一萬倍。
但我還沒輸。
我動了動腳趾,右腳鞋子裡,那張被我塞進去的畢業典禮照片,還好好地在原地。
我沒有把整個筆記本都帶出去,但我帶走了最關鍵的東西。
那張照片背面,除了她寫的那些資訊之外,她還寫了一個日期:
2026年5月15日。
那是四天前的日期。
那天發生了什麼?她為什麼要把這個日期寫在照片背後?
我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把所有的事情串起來。
她知道我所有的生活習慣,連我和周衍第一次接吻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這些東西,不是靠跟蹤就能搞到的。
她一定有一個資訊來源,一個足夠了解我又願意幫她的內應。
而這個人,一定就在我身邊。
05
第二天早上,護士端來了一杯水和兩顆白色的藥片。
“把藥吃了。”護士面無表情。
“我沒病,我不吃藥。”
護士看了我一眼,把藥和水放在床頭櫃上:
“你家裡人交代了,必須看著你吃完。”
我盯著那兩顆白色藥片,突然想起蘇晚晴昨晚說的話:
“這裡的藥好吃嗎?我特意讓醫生多開了一種,會讓你記憶力越來越差哦。”
“我能不能先上個廁所?”
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我從約束衣裡放了出來,跟在我身後進了衛生間。
我把藥片含在嘴裡,趁她轉身的時候吐進了馬桶裡,衝了水。
第一天的藥,我這麼躲過去了。
但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
第二天換了個護士,她拿手電筒照了我的口腔,確認藥片被吞下去了才走。
我趴在馬桶上,把藥嘔了出來。
第三天,第四天,我用了同樣的辦法。
每次吃完藥就去廁所吐,吐到膽汁都出來。
第五天,蘇晚晴來了。
她穿著我的米白色風衣,拎著我上個月剛買的包,頭髮剪成了和我一模一樣的長度。
我媽跟在她後面,手裡提著一保溫桶雞湯。
“棠棠,你姐姐來看你了。”我媽笑著把雞湯放在床頭,
“你姐姐特意給你燉的,她廚藝可好了。”
蘇晚晴坐在床邊,拉著我的手,眼眶紅了:
“妹妹,你快點好起來,姐姐等你回家。”
我媽站在旁邊,看著我們倆“姐妹情深”:
“你們姐妹倆好好的,媽就放心了。”
“媽,我想跟妹妹單獨說幾句話。”蘇晚晴抬頭,笑得溫柔體貼。
我媽點點頭,出去的時候還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晚晴臉上的笑容就變了。
“妹妹,這裡的藥好吃嗎?”她湊在我耳邊,聲音輕得像羽毛,
“再過一個月,你就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你以為你媽還是你媽?”她嘴唇幾乎貼著我耳朵,
“昨天她翻相簿,指著我的照片說‘這是我閨女小時候’,她已經分不清了。”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哦對了,周衍昨天來家裡吃飯了。”她直起身,笑著看我,
“他說你以前從來不進廚房,但我做的紅燒排骨他特別愛吃。所以你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呢?”
“你以為你能一直演下去?”我盯著她的眼睛,
“總有人會發現你不是我。”
“誰說我要演你了?”她歪著頭,笑得天真無邪,
“我就是你啊。從現在開始,我是蘇晚棠。”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對了,你的日記本我拿走了。放心,我會幫你寫完的。”
門開了,我媽站在外面,眼睛紅紅的。
“媽走了啊,棠棠你好好治病,姐姐下週再來看你。”
我看著我媽挽著蘇晚晴的胳膊走遠。
我翻遍了病房的每個角落,最後在床墊底下找到了一支圓珠筆和半張廢掉的檢查單。
我開始寫日記。
記錄我從小到大所有能想起來的細節,那些沒有人能偽造的記憶:
七歲第一次游泳,嗆了水,從此怕水深過腰。
十二歲偷穿我媽的高跟鞋,從樓梯上滾下來,左邊鎖骨骨裂。
十七歲高考完,我爸偷偷給我買了新手機,說是“考上大學的獎勵”。
......
我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寫下來,藏在內衣夾層裡、床墊縫裡、暖氣片後面。
但每天早上醒來,前一天寫的那些紙片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床頭櫃上多出來的一個日記本。
上面用和我一模一樣的字跡寫著:
“今天夢見小時候被狗追,嚇醒了,不記得後來怎麼樣了。”
“醫生說我記憶有問題,讓我多寫日記,但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媽媽來看我了,我不太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我翻著那個日記本,渾身發抖。
她在外面模仿我的筆跡,每天偽造一份“治療日記”。
這是她為我準備的第二份證據:
讓所有人相信,蘇晚棠的腦子已經壞了。
這個人,每一步都走在我前面。
06
住院第八天,來了一個新的男醫生。
三十出頭,胸牌上寫著“宋硯,臨床心理科”。
他把病歷翻了兩頁,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叫蘇晚棠?”
“是。”
“你家人說你最近出現幻覺,總覺得有人在模仿你?”
“不是幻覺,是真的有人在模仿我。”
宋硯在本子上寫了幾筆,表情沒什麼變化。
我見過太多這種表情了,那種“我在聽瘋子說話但我要保持專業”的表情。
“你不信我。”
“你姐姐上週來找過我。”
我愣住了。
“她說你小時候摔過頭,記憶力有問題。”宋硯放下筆,看著我,
“她還說你最近總是忘記自己做過的事,然後懷疑別人做的。”
“然後你就信了?”
“我沒說信了。”宋硯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筆,
“我給你做個測試。”
“什麼測試?”
“記憶宮殿。你回憶一下十歲時老家的房間佈局,跟我說說你房間裡都有什麼。”
我閉上眼睛,十歲以前的事像水流一樣湧回來。
“我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門朝北......”
“夠了。”宋硯打斷我,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冷淡的專業表情,而是真的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
“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你十歲時的記憶?”
“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十七年前的記憶,你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點頭。
宋硯沉默了。
他看著本子上我描述的細節,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的空間記憶能力是常人的幾十倍,這根本不是什麼精神病症狀,這是超憶症的特質。”
宋硯看著我,“全世界的確診病例不超過一百個。”
宋硯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突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你姐姐左眼角那顆痣,和你的在同一個位置?”
“對,一模一樣。”
“那不可能,淚痣是先天形成的,就算是同卵雙胞胎也不可能長在完全相同的位置,更不可能連色素分佈都一模一樣。”
“你的意思是——”
“她的痣是後天紋上去的。”宋硯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不是你的雙胞胎姐姐,她是整容成你的樣子的。”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我一直知道她不是我的姐姐,但我從來沒想過,她臉上的痣都能偽造到這個程度。
這個人,到底準備了多久?
“我會幫你。”宋硯站起來,
“明天我給你帶一支錄音筆,下次她來探視的時候你錄下來。”
“為什麼要等到下次?”
門突然開了。
蘇晚晴站在門口,笑得溫柔體貼。
“宋醫生,我妹妹沒給你添麻煩吧?”
宋硯的表情瞬間恢復了那種冷淡的專業:
“沒有,你妹妹很配合治療。”
蘇晚晴走進來,看了一眼宋硯手裡的本子:
“你們在聊什麼呢?”
“常規問診。”宋硯合上本子,“你們聊,我先出去了。”
他走後,病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蘇晚晴坐在床邊,拿起我床頭櫃上的日記本翻了翻,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那個醫生,你覺得他能幫你?”她合上日記本,看著我,
“他要是再多管閒事,我就讓他也進來陪你。”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床頭櫃上。
是我和林琳的合照,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你那個閨蜜,今天下午來我家了。”蘇晚晴笑著說,
“你媽報警了,說她私闖民宅偷東西。”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說是你讓她來的。”蘇晚晴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說,你媽會信誰?”
07
其實林琳按照我給的線索,撬開了我家主臥衣櫃後面的暗格。
是一個隨身碟和一封信。
信是我爸寫的,落款時間是2009年,整整十五年前。
我後來才知道那封信上寫了什麼。
林琳看到信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憤怒。
她拍了照,直接發給了宋硯,然後去找我媽對峙。
但她忘了,我媽已經不是我媽媽了。
“蘇晚棠讓你來的?”我媽看著林琳手裡的隨身碟和信,臉色鐵青,
“她讓你來我家偷東西?”
“阿姨,這是你老公十五年前寫的信,你看看上面寫了什麼。”
“什麼信?我沒見過什麼信。”
林琳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我爸的筆跡,像是喝了酒寫的:
“棠棠,爸對不起你。當年你媽生的是雙胞胎,但我們養不起兩個。如果有一天她回來找你,你一定要小心——她恨你。”
我媽看完那封信,手開始發抖。
“阿姨,你看見了嗎?這個蘇晚晴是你老公當年送走的那個孩子,她回來是為了——”
“你閉嘴!”
我媽把手機摔在地上,螢幕碎了。
“這是假的!我女兒好不容易找回來,你們一個個都想害她!”
蘇晚晴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一臉的不知所措:
“媽,怎麼了?”
“沒事,有人來家裡偷東西,媽已經報警了。”
我媽護著蘇晚晴,像護著什麼珍寶。
林琳看著我媽把蘇晚晴摟在懷裡,突然明白了我在病房裡說的那句話:
“她已經不是我媽了。”
不是因為蘇晚晴搶了她,而是因為她自己選擇了蘇晚晴。
林琳被警察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蘇晚晴。
蘇晚晴站在門口,對著她微笑著說:
“謝謝你看我妹妹,但她現在的狀況不適合見客。”
與此同時,我在病房裡,等著宋硯來給我送錄音筆。
但他沒來。
從早上等到晚上,走廊裡始終沒有響起他的腳步聲。
護士來送藥的時候,我問了一句:“宋醫生今天沒來嗎?”
護士看了我一眼:“宋醫生今天請假了。”
“請假?為什麼?”
“不知道,人事那邊說他臨時有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宋硯都沒有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被收買了?他被調走了?他出事了?
第五天,宋硯來了。
他沒穿白大褂,眼眶下面全是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
他什麼都沒說,把一支錄音筆塞進我手裡:
“你閨蜜發給我的隨身碟內容,我看了”
宋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某大學的大門口。
“你認識她嗎?”宋硯問。
我看著那張照片,搖了搖頭。
“她是我們醫院的前副院長,五年前因為偽造精神鑑定報告被開除。她現在是你姐姐的養母。”
宋硯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姐姐不是一個人來的。”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下來。
病房裡只剩下我和宋硯,還有手裡那支小小的錄音筆。
我攥著錄音筆,指節發白。
“這次,她們選錯了人。”08
林琳本來想連夜去找那個在司法鑑定中心工作的學姐。
結果剛過安檢,就被兩個穿制服的攔下了。
罪名是盜竊。
證據是一段監控影片。畫面裡,林琳確實在我家翻箱倒櫃。
“蘇小姐說她丟了價值三萬多塊的首飾,監控拍到你進了她房間。”
律師姓方,四十多歲,“對方證據鏈完整,不好打。”
宋硯坐在我對面,把方律師的話轉述給我聽。
我攥著病號服的下襬,指甲把棉布摳出了洞。
“影片是哪天的?”
“15號。”
宋硯沉默了一下:“方律師說,關鍵還是那個隨身碟。”
林琳在被抓之前,把隨身碟藏在了高鐵站的儲物櫃裡。
她發信息給宋硯,一共兩行字:
“B區12號櫃,密碼是我的生日。鑰匙貼在大廳第三根柱子背面。”
宋硯當天晚上就去取了。
他拿到隨身碟之後,複製了三份,分別存在三個不同的地方。
然後才把原盤帶到了醫院。
“你閨蜜很聰明。”宋硯把隨身碟推到我面前,
“她說這個隨身碟有雙層加密,第一層是你的照片定位解鎖,第二層需要淚痣的位置。”
我盯著那個小小的銀色隨身碟,心跳加速。
“我需要一臺電腦。”
“現在不行。”宋硯看了看走廊,“晚上查房之後,我帶筆記本過來。”
那天下午,蘇晚晴照例來探視。
蘇晚晴穿著我的白色羽絨服,她坐在床邊,從上到下打量我。
“瘦了,這裡的飯不好吃吧?”
我沒說話。
她從包裡拿出一盒草莓,洗得乾乾淨淨的,放在床頭櫃上:
“你最愛吃的丹東草莓,媽讓我給你帶的。”
“是我媽讓你帶的,還是你讓媽帶的?”
“有區別嗎?她現在分不清了,我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她把草莓一顆一顆擺在白色的紙巾上,擺得很整齊,像是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
“你那個閨蜜,在派出所哭了一整天。”她頭都沒抬,
“她說她沒有偷東西,但你媽堅持要告她。媽簽字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終於停下了擺草莓的手,抬起頭看我。
“我想要你的人生。”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用我的心臟活了二十二年。現在我拿回來,有問題嗎?”
“你的心臟?”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不會還不知道吧?蘇晚棠,你真的以為你生下來就身體健康,什麼問題都沒有?”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以後你就知道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草莓記得吃,很甜的。”
門關了。
我盯著那盒草莓,一顆都沒碰。
晚上十點,宋硯來了,拎著一個黑色電腦包。
他把電腦螢幕的亮度調到最低,插上隨身碟。
螢幕上跳出一個解鎖介面,是一個面部定位網格。
我把臉湊過去,系統自動識別了我左眼角的淚痣位置。
資料夾全部展開,最上面是一個標註為“陳小禾”的子資料夾。
點開,裡面有一段影片。
宋硯戴上耳機,遞給我另一隻。
影片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
她的臉沒打馬賽克,清清楚楚的,方臉,短髮,嘴角有一顆痣。
“陳小禾,2001年7月23日出生,2005年從A市福利院被領養。”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唸一份工作報告。
“你的真名叫陳小禾,你和那個女孩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她叫蘇晚棠,2001年7月23日出生,和你同一天。”
“她臉上的淚痣是小時候摔傷留下的疤痕,你臉上的淚痣是我用雷射給你點的。”
“你的任務就是成為她,然後讓她消失。。”
影片裡出現了一組對比照片,左邊是我,右邊是她。
從十歲到二十五歲,每一年的照片都做了比對。
最開始的時候,我們長得只有五六分像。
然後一年一年變化,相似度越來越高。
最後一張照片,是今年的。
我和她,幾乎分不出誰是誰。
影片裡傳來的聲音:
“記住,你不是在偷別人的人生,你是在拿回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影片結束了。
我坐在床上,渾身發抖。
她不是我姐姐。
她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被精心訓練了二十年的陌生人,被派來取代我的位置。
“她把林琳送進派出所,把所有人從我身邊支開,就是為了讓我一個人在精神病院裡發瘋。”
“她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
“我比她想的要瘋得更徹底。”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
“一個瘋子發起瘋來,誰都攔不住。”
09
住院第二十三天。
我已經記下了所有保安的巡邏路線。
白班六個,夜班四個。
白天每兩個小時巡邏一次,晚上十一點之後每隔四十分鐘一次。
換班時間是早上七點和晚上十點,中間有十五分鐘的空檔。
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我等到換班後的第一輪巡邏結束。
保安打著手電從樓下走過,燈光從窗戶掃過去,我蹲在床底下,等腳步聲遠了,才出來。
我用鐵片撥開窗戶鎖,翻窗出去。
窗臺離地面大概兩米多,我跳下去的時候腳踝磕在花壇邊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但顧不上,爬起來就往消防通道跑。
門軸鏽了,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
我停了兩秒,豎著耳朵聽。
沒人。
我閃進去,反手關上門。
天台的門沒鎖,推開門雨就打在臉上。
我蹲在牆根底下,把用病號服撕成的布條纏在手上和腳上。
我站起來,比了比距離。
在腦子裡,這個距離我跳過無數次了。
但真的站在邊緣往下看的時候,腿還是軟了。
“一個瘋子發起瘋來,誰都攔不住。”
我默唸了一遍,退後兩步,助跑,起跳。
腳離開地面的那一秒,我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我整個人撲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但我不敢停,爬起來找排水管。
我在腦子裡算過,這根管子從六樓通到一樓。
我把布條纏在管子上增加摩擦力,一點一點往下滑。
到二樓的時候聽見有人說話。
我停住,懸在二樓窗戶外面,一動不動。
是保安在聊天,聲音從樓裡傳出來,模模糊糊的。
我等他們走遠了,才滑到一樓。
腳踩到地面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冷,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虛脫。
我跑了四條街,光著腳,穿著病號服,從醫院跑到了宋硯的診所。
宋硯來開門的時候,看見我的樣子,整個人愣住了。
我渾身溼透,光著腳,頭髮貼在臉上,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我出來了。”
他什麼都沒說,側身讓我進去。
宋硯給我倒了杯熱水,找了條幹毛巾,又翻出一件他的舊衛衣讓我換上。
我坐在椅子上,手還在抖,端著水杯喝了兩口,燙得舌尖發麻。
他把筆記型電腦推過來,插上隨身碟。
“先看看這個。”
我點開隨身碟的第二層內容,文件包裡是蘇晚晴養母的全部資料。
她的真名叫趙淑儀,今年五十四歲,曾經是A市福利院的副院長。
2003年因為涉嫌偽造領養檔案被開除,之後失蹤了五年。
2008年以“身份規劃顧問”的身份重新出現,專門幫人做身份置換。
蘇晚晴——不,陳小禾。
文件裡有一份名單,上面記錄了至少二十個人的名字和身份資訊。
最早的一例可以追溯到2010年,一個叫“楊雪”的女孩,被趙淑儀的人取代之後,至今下落不明。
最後一個人,是我。
宋硯把手機推過來:
“我已經聯絡了警方,但需要你把所有證據整理一遍。明天一早遞上去。”
我點頭,一直整理到凌晨四點多。
檔案整理完的那一刻,宋硯接了一個電話,臉色變了。
“怎麼了?”
“趙淑儀三個小時前從機場出境了,飛泰國。”
“蘇晚晴呢?”
“還在拘留所。”宋硯放下手機。
我看著窗外泛白的天際線,說了一個字:
“去。”
10
蘇晚晴坐在我對面,穿著橙色的拘留服,頭髮散著。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沒化妝的樣子。
其實她和我不太像。
我的臉型偏圓,她的偏尖。
這些差別在化妝和表情的修飾下看不出來,卸了妝,就一目瞭然了。
她看見我,笑了。
不是那種模仿我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很疲憊的笑。
“你出來了。”
“你早知道我會出來。”
“我算過。”她靠在椅背上,“趙淑儀說至少要關你三個月,但我算過,你最多撐一個月。”
“你認識趙淑儀多久了?”
“二十年。”
“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她不讓我做的,我也做了。”蘇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手銬,
“你知道她為什麼把我派來頂替你嗎?因為我本來就是你家的人。”
我愣住了。
“我不是陳小禾。”蘇晚晴抬起頭看著我,
“那個名字是養母給我編的。我是被你爸媽送走的那個孩子,我叫蘇晚晴。”
“警方已經做了DNA比對。”
“那你信了?”
“我信。”我看著她,“但我信的是科學,不是你。”
她笑了一下,那種很苦的笑。
“你知道當年為什麼是你留下,我被送走嗎?”她聲音很輕,
“因為你生下來心臟有問題,需要錢治療。爸媽選了你,放棄了健康的我。”
“養母把我從福利院領走後,告訴我,我原本可以有一個家,但被你搶走了。”
“你信了二十年?”我問。
“警方重新做了DNA比對。你不是趙淑儀從福利院隨便領養的,你確實是我爸媽的女兒。當年我爸媽把你送走之後,趙淑儀從福利院把你領走。”
“你現在知道了。”蘇晚晴抬起頭看著我,
“我不是來偷你人生的賊,我是被你爸媽親手送出去的。”
“那又怎樣?”
她愣了一下。
“你被送走,是我決定的嗎?”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被訓練二十年,是我安排的嗎?你恨了二十二年,恨錯人了。”
蘇晚晴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真實的表情。
“你的心臟還好嗎?”她突然問。
我沒反應過來。
“你的心臟。”她指了指我的胸口,
“做了手術之後,還疼過嗎?”
“你怎麼知道我有心臟問題?”
蘇晚晴看著我,笑了一下:
“你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11
我不知道。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心臟有問題。
我從小體育課跑八百米從來沒掉過前三,一個每年體檢都正常的人,怎麼可能有心臟病?
但蘇晚晴不會無緣無故提這個。
我讓宋硯幫我查了當年的病歷。
他花了三天時間,從我出生的那家醫院調出了塵封二十七年的檔案。
病歷很厚,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字。
我翻到第三頁,上面寫著:
“患兒蘇晚棠,女,出生體重2.8kg。心臟超聲提示:室間隔缺損,伴肺動脈高壓,建議心外科隨診。”
我接著往下翻。
第四次複查,第五次複查,第六次複查。
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診斷:先天性心臟病,室間隔缺損,需要手術治療。
翻到第十七頁,時間是我五歲生日那天。
“今日行室間隔缺損修補術,術中見室間隔膜部缺損約1.2cm,採用自體心包補片修補。手術順利,術後轉入ICU。”
下一頁是術後記錄。
“術後第3天,患兒出現急性心功能不全,需再次手術。供體來源:同卵雙胞胎姐/妹(心臟功能正常)。”
我的手開始發抖。
同卵雙胞胎姐/妹。
供體來源。
“蘇晚棠,你真的以為你生下來就身體健康?”蘇晚晴的聲音在我腦子裡迴響,
“你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錢,用我的心臟活了二十二年。”
當年我手術大出血,需要輸血。
我是罕見的RH陰性血,醫院血庫裡沒有。
我爸媽把送走的姐姐找了回來,抽了她的血。
400ml,一個五歲孩子全身血量的一半。
他們抽了姐姐一半的血,輸進了我的身體裡。
她恨的不是我搶走她的人生。
是我活在她的血液裡。
她的血在我血管裡流了二十二年,所以她比我更清楚——
我們從來不是仇人,我們是同一根藤上結出的兩顆苦果。
我去找了爸媽。
我媽跪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棠棠,媽對不起你姐姐,當年我們真的養不起兩個,我們真的沒辦法......”
“所以你們就把她送走了?”我看著她跪在地上,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
“把她送給一個魔鬼?”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壞人,我以為福利院會好好照顧她......”
“棠棠,事已至此......你想讓爸怎麼做?”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我想讓你告訴我,當年你們送走的人到底是誰?”
沉默。
菸灰掉在地上,我爸沒有彈。
“送走的是你。”他說。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我媽抽泣的聲音。
“你們兩個生下來的時候,姐姐心臟是好的,你有心臟病。我們商量了好久,決定把健康的送走,留下你。”
“我們把她送到福利院,辦了送養手續。後來你手術需要輸血,我們把她接回來,抽了血,再送回去......”
“你們以為。”我重複這四個字,“你們以為她會有個好歸宿,你們以為把女兒送給別人,她就能幸福。你們以為了一輩子,從來沒有確認過。”
“棠棠,爸對不起你姐姐——”
“你們什麼都沒問。你們替所有人做了決定,然後用一輩子來內疚。內疚完了,還要裝好人。”
我媽哭得更厲害了。
我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一個跪在地上哭,一個坐在沙發上抽菸。
他們老了,可憐了,但我不心疼了。
12
去看蘇晚晴的那天,天氣很好。
拘留所的會見室很小,隔著一面玻璃,她穿著灰色的拘留服,頭髮剪短了。
“你來了。”
“我來了。”
隔著玻璃,我們沉默了很久。
最後是她先開口。
“如果可以重來,你會把心臟還給我嗎?”
“不會,因為那不是你的心臟。當年輸到我身體裡的血,現在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了。那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你也是我的一部分一樣。”
“你活下來了,我也活下來了,我們扯平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不是訓練了幾萬遍的那種笑,不是對著鏡子練出來的弧度。
是她自己的笑,有點歪,有點酸,但真的是她的。
“蘇晚棠,你終於學會不內疚了。”
“我從來就沒有內疚過,因為你來找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點點頭,眼眶紅了,但沒哭。
“我媽讓我問你,你恨她嗎?”
蘇晚晴低下頭,想了很久。
“不恨了,恨她太累了。”
“那你恨我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
“不恨。我想成為你,但我不恨你。因為你不是搶走我人生的那個人,你就是我的人生。你是在和我一起活。”
我隔著玻璃,把手貼在玻璃上。
她也把手貼過來,兩隻手隔著玻璃,掌心相對。
“出去之後好好過。”
“會的。”她笑了,“這次我用自己的臉。”
回程的高鐵上,宋硯坐在我旁邊。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
“宋醫生,你說一個人要怎樣才能原諒自己的父母?”
宋硯放下期刊,想了想。
“先承認他們傷害過你。不需要原諒,但需要承認。”
“我承認了,然後呢?”
“然後去過你自己的日子,你不需要他們的道歉,你只需要放過自己。”
“我放過自己了。”我笑了,“在拘留所裡,蘇晚晴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猜是什麼?”
“什麼?”
“她說,你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梨渦比右邊深,你的臉是你自己的,從來都不是我的。”
列車駛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我看著那張臉,對著自己笑了一下。
左邊梨渦比右邊深。
是真的。
我不需要練習。
我的笑容,本來就是我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