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玩偶取我天眼,百鬼今夜屠盡山門_第2章 9楚嬌瘋了一樣往後爬
第2章
9.
楚嬌瘋了一樣往後爬,手肘磕在碎石上蹭出大片血痕。
那娃娃沒有追她。它只是站在原地,歪著腦袋,用我的天眼直勾勾盯著她。
我母親的影子——最後一層——終於徹底剝落。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實體化的女人。青衣散發,面容蒼白如紙,但五官確實和我有七分相似。
她低頭看我——看我空洞的右眼眶,看我浸滿血的道袍,看我被踹凹的胸口和被踩爛的手指。
她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某種壓抑到極點的東西。
「九黎。」她叫我的名字,聲音終於有了真實的溫度,帶著顫,「你受苦了。」
我靠著柱子沒動。
十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四個字。我以為我不會有什麼反應——畢竟該疼的都疼過了,該忍的都忍過了。
但我的左眼還是熱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我把那點熱意嚥了回去,和嘴裡的血沫一起。
「你要殺他們嗎?」我問。
母親看著顧淵那群人,紅色的眼瞳裡映著他們慘白的臉:「你覺得呢?」
我沒回答。
第十三聲震動來了。
不是從地底——是從天上——
10.
整座逐鹿山的上空裂開了一道縫,像天幕被人用刀劃開。月光從縫隙裡灌進來,但那不是普通的月光——是死白色的,照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百鬼夜行陣,徹底碎了。
地洞裡不再往外冒鬼影了。因為它們已經全部出來了。
整座道觀的院子裡、屋頂上、圍牆上、樹梢上——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人形。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沒有腦袋,有的通體漆黑只有一雙紅眼。
它們安靜地站著,面朝同一個方向。
面朝我母親。
她是它們的主人。通鬼道,御萬靈——師父手札上那四個字此刻有了最直觀的畫面。
十萬厲鬼,令行禁止。
顧淵握著最後一柄桃木劍的手在抖。他身後的六個師弟師妹已經有兩個癱倒在地,另外四個擠成一團。
楚嬌抱著自己的頭縮成一個球,嘴裡念有詞,不知是在唸經還是在哭。
「沈九黎!」顧淵嘶聲喊我,「你讓她住手!你是她女兒——你讓她停下來!」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兩小時前把我的眼珠摳出來丟給別人當玩具。此刻他在求我。
「師兄。」我說,「你之前跟我說什麼來著?」
我學著他的語氣:「你天生玄體,瞎一隻眼還能畫符。」
顧淵的臉徹底扭曲了。
「所以,」我抬起那隻被楚嬌踩爛的手,已經腫得不成形了,「你也天生金符術,少條命應該還能投胎吧?」——
11.
母親沒有動手。
她在等我的答案。
我知道。那些鬼也在等。整個逐鹿山都在等。
殺了他們很容易。十萬厲鬼圍一座小道觀,連骨頭渣都不會剩。
但我在想另一件事。
師父為什麼殺我母親?
她修禁術,通鬼道,這是邪路嗎?可能是。但師父用她的天眼做陣眼,用她的女兒做人柱,把她的怨魂鎮壓在山下十三年——這算正道嗎?
正邪這種東西,我早就不信了。我信的是因果。
「別殺他們。」我說。
母親偏了一下頭,沒有意外的表情:「為什麼?」
「因為清平還在。」我看了一眼躺在祖師像旁邊的小道士,他只有十四歲,「周婆也還在山下。這道觀裡有壞人,但也有無辜的。」
母親沉默了片刻。
「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站直了身體,雖然右眼是空的,胸口是凹的,手指是爛的——但我站直了。
「把天眼還給我。」
不是還給這副軀體。天眼已經死了,不可能復原。
我要的是另一樣東西。
母親懂了。她伸手,朝那個站在地上的塑膠娃娃招了招指頭。
娃娃「噠」跑過來,像個蹣跚學步的幼兒。它仰著頭看我母親,右眼眶裡的天眼散著微弱金光。
母親彎腰,把天眼從娃娃臉上取下來。
那顆眼珠躺在她掌心裡,已經失去了光澤,表面佈滿裂紋——確實死了。
但母親把它放到嘴邊,哈了一口氣。
那是鬼息。通鬼道者的精魄之息。
死去的天眼裂紋一條條彌合。金光從暗淡變為明亮,從明亮變為灼目。
它活過來了。
不,不完全是「活過來」。它變了。
金色的虹膜深處多了一圈暗紅色——那是母親的鬼氣。
「這隻眼睛,以後能看見活人,也能看見死人。」母親把它遞給我,「比你原來那隻,強十倍。」——
12.
接回天眼的過程很疼。
母親的手指探入我的右眼眶,把眼球重新安放回去。視神經的斷端像觸手一樣自動纏繞上去——那是鬼氣在催動癒合。
疼到我咬碎了最後一顆完好的牙齒。但只持續了幾秒鐘。
然後我的右眼重新看見了。
不只是看見。
我看見了顧淵體內的靈脈走向——金色,但有三處堵塞,是暗傷。
我看見了楚嬌的氣海——幾乎空的,根本沒有修行過,只靠法器撐著。
我看見了地下室深處那個已經碎裂的陣盤——師父當年刻的,黃銅材質,此刻裂成十三片。
我還看見了——院子裡那十萬厲鬼身上,每一個的來歷。
它們不全是惡鬼。
有冤死的孩童,有被活埋的婦人,有餓死在荒野的流民,有戰場上沒人收屍計程車兵。
它們之所以成為「厲鬼」,只是因為死得太慘,怨氣太重,無處可去。
我母親收留了它們。
所以師父說她走了邪路。
收留十萬怨靈,在正派眼裡確實是大逆不道。但這些怨靈若無人收容,散在人間才是真正的禍患。
母親做的事情,是髒活。
和我做了十三年的事情一樣——不被人看見、不被人理解的髒活。
我睜開雙眼,金紅二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如燈盞。
「顧淵。」我叫他。
他渾身一震,像被電擊了。
我看著他——用新的天眼看。他靈脈裡有一道極細的黑線,從心脈延伸到腦後,連著一個我之前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枚蠱。
控心蠱。
不是顧淵自己種的——是外來的。時間很久,至少......十三年。
我心裡猛地一沉——
13.
「你身上有蠱。」我說。
顧淵愣住。
「控心蠱,種在你心脈裡,連著腦後的認知中樞。被種了這個蠱的人會對特定的人產生極端的厭惡,同時對另一個特定的人產生極端的偏袒。」
我看向楚嬌。
楚嬌縮在牆角,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和鼻涕。但我的天眼看見了她身上的東西——那不是靈力,是蠱力。
她體內有一窩活蠱。
「楚嬌。」我走向她,「你什麼時候上的山?」
「我......我八歲上山的......師父撿回來的......」她打著哆嗦。
「不對。」我蹲下來看她——天眼的透視之下,她的骨齡、氣血、靈脈走向全部一覽無餘,「你上山時不是八歲,你至少十二歲。你改了年齡。」
楚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一瞬間,她臉上的惶恐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像面具鬆了一角。
「你體內的蠱蟲是南疆血蠱一脈的手法。」我站起來,「師父活著的時候,逐鹿山和南疆有過一次衝突——師父殺了南疆三十六蠱師,滅了他們的主巢。」
「你是那一脈的後人。」
楚嬌不說話了。她不再哭,不再發抖。她抬起頭看我,眼底的驚懼褪去,露出一種冷冰冰的、與她平日判若兩人的神情。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她問。聲音都變了,沒了那股黏膩的撒嬌味,是乾燥清冷的女聲。
「剛才。」我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新眼睛好用。」
楚嬌——或者說這個女人——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看上去不再像個嬌弱的小師妹,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角眉梢帶著一股屬於獵手的從容。
「十三年。」她說,「我在這裝了十三年的孫女。」
顧淵猛地轉頭看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楚嬌你——」
「我不叫楚嬌。」她擰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嚓響聲,「我叫蠱月。南疆第三十七代蠱主。」——
14.
蠱月。
這個名字我在師父手札的最後一頁見過。
師父寫的是:「南疆殘部或有漏網之魚,需防後人尋仇。」
他防了,但沒防住。
蠱月八歲——不,十二歲上山,裝成孤兒。師父那時候已經年老體衰,天眼用了太多年,精力大不如前。她瞞過了師父的眼睛。
然後她用了十三年,在每個人身上種了蠱。
控心蠱讓顧淵厭惡我、偏袒她。
類似的蠱讓其他師弟師妹對我疏遠、冷漠。
她要做的不是直接動手——那太蠢了。她要的是讓整座道觀自己從內部爛掉。
讓我被孤立、被折磨,讓天眼在精神消耗中逐漸不穩定,讓封印一點鬆動。
今晚只是最後一步——讓顧淵親手毀掉陣眼。
「你恨師父,所以要毀了逐鹿山。」我看著她。
蠱月笑了一下:「你師父滅了我全族三百七十二口人。我恨他不夠嗎?」
「夠。」我點頭,「但我和你無仇。」
「無仇?」蠱月嗤笑,「你替他守了十三年的陣——你就是他的工具。毀了你,就是毀了他最後的遺產。」
她攤開手。
掌心裡爬出數十隻黑色的細蟲,每隻都只有米粒大小,但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紫黑色霧氣。
「我忍了十三年,等的就是今天。百鬼夜行陣碎了,逐鹿山的氣運斷了,你的天眼也——」
她頓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我的右眼。
金紅雙色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得刺目,裡面流轉著活的靈光——那不是一隻死眼。
「你的眼睛怎麼......」
我笑了一下。用今晚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蠱月,你的計劃有一個漏洞。」
「你算到了師父會死,算到了顧淵會被你操控,算到了天眼會被毀——但你沒算到地下鎮的不是野鬼。」
「鎮的是我媽。」
母親的身影從我身後浮現。
十萬厲鬼同時轉頭,紅色的眼珠全部對準蠱月。
蠱月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15.
蠱月的反應很快。
她反手將掌心的黑蟲全部捏碎,紫黑霧氣爆開——那是自爆式的蠱毒,能在三丈之內麻痺一切活物的靈脈。
但她面對的不是活物。
鬼沒有靈脈。
紫黑霧氣穿過那些灰白色的人形,什麼也沒攔住。
最近的一隻厲鬼伸手,掐住了蠱月的脖子。
動作極輕,甚至稱得上溫柔——但蠱月的臉瞬間變紫。那不是物理上的窒息,是靈魂層面的壓制。鬼氣灌入她的四肢百骸,凍住了她體內所有活蠱的行動。
「別殺她。」我說。
厲鬼的手停住,紅眼珠看向我。
「她體內有整座南疆蠱蟲的母巢。殺了她,蠱蟲沒了宿主會四散——顧淵他們身上的控心蠱就永遠解不開了。」
母親點了點頭,對那厲鬼做了個手勢。
它鬆手了。蠱月癱倒在地,大口喘氣,但四肢被鬼氣冰封,動彈不得。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解蠱。」
「做夢。」蠱月咬著牙,「我死了,蠱也不會解。我體內有七重反噬鎖——」
「我知道。」我打斷她,伸出手,用天眼掃描她體內的蠱蟲分佈。
新天眼的視野精確到每一根毛細血管。那些蠱蟲的分佈像一張三維網路圖,清楚楚映在我的視界裡。七重反噬鎖分別設在心脈、腦後、丹田、兩腎、脊椎尾端和喉間。
複雜。但不是解不開。
我抬手,在她額頭上用指尖寫了一個「解」字。
那是師父教我的最基礎的符——萬法歸一解。但以前我只有單天眼時,這個符寫出來只能解些低階的鎖禁。
此刻金紅雙瞳運轉,鬼氣加持之下,那個「解」字滲入蠱月體內,化作無數細絲去挑開七重鎖釦。
蠱月的身體猛地弓起。
一重。
兩重。
三重——她開始慘叫。
四重——她的皮膚表面湧出成片的黑蟲,扭動著四散逃竄。
五重——逃出來的黑蟲碰到鬼氣就死,蜷縮成灰燼。
六重——蠱月的慘叫變成了無聲的張嘴,她的眼球往上翻,白眼仁上爬滿紅色血絲。
七重。
最後一道鎖設在喉間,最危險。解開它的同時如果蠱主用意念自爆,能炸穿方圓十丈內所有活物的經脈。
「娘。」我沒回頭。
母親的手覆在我肩上。
一股冷意從肩頭灌入我的右手,順著指尖滲進蠱月的喉間——鬼氣比蠱毒更陰寒,直接凍住了蠱蟲自爆的可能。
「解。」我最後落筆。
蠱月的喉嚨裡噴出一團黑血,混著數百隻死蟲的屍體。她整個人抽搐了幾下,然後軟在地上,呼吸微弱但穩定。
七重反噬鎖全部開啟。
顧淵「啊」了一聲。
我回頭看他——他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在發抖。那是控心蠱離體的反應。十三年的認知扭曲在一瞬間消失,湧入腦海的真實記憶像洪水過境。
他開始想起來了。
想起那些年他做了什麼——
16.
顧淵的記憶迴流花了大約一刻鐘。
在這一刻鐘裡,他從跪著變成了伏在地上,額頭磕在碎石上,一聲不吭地磕。
血從他額角流下來,混著淚,滴在青石磚上。
其他師弟師妹也陸續恢復。有人開始哭,有人沉默地坐著不動,有人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對我冷言冷語、視若無睹的手——像看陌生人。
我沒有去看他們。
我在做另一件事。
百鬼夜行陣碎了,十萬厲鬼出來了,但它們不能永遠待在外面。它們的怨氣不散,留在人間久了會失控,從安靜的亡靈變成嗜殺的兇靈。
「娘,」我說,「它們該回去了。」
母親看著我,眼裡有那種複雜的神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遺憾。
「你要重建封印?」
「不是封印。」我搖頭,「封印是把它們關起來。我要建的是安靈陣。」
安靈陣。師父手札最後一頁提過這個名字,但沒有詳細的畫法。他寫的是「此陣需陰陽雙瞳、通鬼之力、十年之功方可成」。
陰陽雙瞳——我的新天眼,金紅二色,本就是陰陽並生。
通鬼之力——我母親就在身邊。
十年之功——
「不需要十年。」母親看穿了我的想法,「你師父不通鬼道,畫這個陣要十年。你有我的血脈加持,一夜夠了。」
我點頭。
轉身走向那個裂開的地洞。
走了兩步,背後傳來顧淵沙啞到幾乎辨認不出的聲音:「師妹......」
我停住。
他已經很多年沒叫過我師妹了。被蠱控制的這些年裡,他管我叫「沈九黎」,管我叫「廢物」,管我叫「瞎子」。
「九黎。」他改了稱呼,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
「不用說。」我沒有回頭,「蠱解了就行。你之前做的事,有一半是蠱的作用,有一半是你自己的性格。」
他沉默了。
我說的是實話。控心蠱能放大厭惡情緒,但不能憑空製造厭惡。他心裡本來就對我有輕視,蠱只是把那一分輕視放大成了十分。
所以我不需要他的道歉。道歉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
「你要是想做點有用的,」我頭也沒回,「去把清平抬到後院廂房,他脖子斷了,需要正骨。林織會做。」
然後我跳進了地洞——
17.
地下的世界比我想象的大。
不是一間地下室——是一整個地下宮殿的規模。石壁上刻滿了符文,大部分已經碎裂失效,只有最核心的幾道還在勉強亮著微光。
母親飄在我身側,替我照亮腳下的路。
十萬厲鬼跟在後面,安靜地魚貫而入,像回家一樣。
「它們在這裡待了一千二百年。」母親說,「第一代祖師鎮壓它們的時候,沒有給過它們容身之處,只是用蠻力把它們困在陣裡。」
「困了一千二百年,怨氣當然越來越重。」
我看見石壁上有些地方被爪子抓出了深的溝痕——那是漫長歲月裡,厲鬼試圖抓破封印留下的。
「你收留它們之後呢?」我問。
「我給它們建了棲所。」母親指向地宮深處,「每一隻都有自己的龕位。我用鬼道的法則重新編排了陣法,不是封印,是收容。它們可以在龕位中沉眠,消化怨氣,最終輪迴。」
「然後你師父來了。」
她的聲音淡了一些。
「他覺得收容和封印沒有區別,覺得我養了十萬鬼兵意圖不軌。正派圍殺的那天,我沒有還手。」
「為什麼?」
「因為我還手就要動用它們。十萬厲鬼一旦被當作兵器使用,它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怨氣會重新翻湧。我花了三百年才讓它們安定,不想前功盡棄。」
「所以你選擇被鎮壓。」
「我選擇等。」她看著我,「等一個能接替我的人出現。」
我懂了。
她不是被動等——她把天眼留給了我。她知道自己的女兒繼承了通鬼血脈。
十三年來我用天眼壓著陣法,和地底的怨靈日對峙。看起來是在鎮壓,實際上——那些厲鬼早就認識了我的氣息。
它們沒有攻擊我,從來沒有。那些聲音,那些低語,不是威脅。
是在叫我。
「所以剛才它們出來之後沒有傷人。」我說。
母親點頭:「它們認你。你身上有我的血和氣,對它們來說,你就是新的主人。」
地宮最深處有一個圓形的石臺,直徑十三丈,地面刻著已經碎裂的舊陣圖。
我站在石臺中央,俯瞰那些殘破的紋路。
舊陣是束縛。我要畫的新陣是歸宿。
「開始吧。」——
18.
畫陣用了整一夜。
我以指代筆,以血為墨。右手天眼引導方向,左手落筆成符。
母親站在一旁,每當我的靈力不夠時,她就渡過來一縷鬼氣補上。
陣圖的結構和師父手札上簡略描述的完全不同。
舊的封印陣是牢籠——所有的線條都向內收,力的方向是壓制、圍堵、隔絕。
我畫的安靈陣是巢穴——線條向外展開後再回攏,形成一個個獨立的小空間。每一個空間就是一個龕位,容納一隻怨靈,用柔和的陣力替它們一點化解體內的怨氣。
像蠶繭。怨靈在裡面沉睡,怨氣被陣法一絲抽走轉化,最終繭破,它們以乾淨的靈魂狀態離開,去該去的地方。
十萬只怨靈,十萬個龕位。
畫到後半夜,我的十根手指都磨禿了,指尖只剩白骨。但玄體的自愈在持續運轉,新肉長出來又被磨掉,再長再磨。
疼。
但比被挖眼的那種疼輕多了。
天際發白的時候,最後一筆落下。
整個石臺亮了。
不是金光,是一種極其柔和的月白色光芒,從陣紋裡緩緩升起,像水面被漣漪推開一樣向四周擴散。
十萬厲鬼同時發出了一聲低鳴——不是怒吼,不是嘶叫,是一種類似嘆息的聲音。
它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走向自己的龕位。灰白色的身影融入月白色的光芒中,輪廓逐漸變淡,最終消失在各自的繭中。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掙扎。
像流浪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了能躺下的床。
最後一隻厲鬼進入龕位時,地宮恢復了安靜。月白色的光芒穩定下來,不再擴散,只是靜地照亮著整個地下空間。
我坐在石臺中央,長出了一口氣。
手指上的肉已經長回來了,但新皮肉是嫩紅色的,碰什麼都疼。
母親飄到我面前。
她的身影比之前更淡了。
「你也要走了。」我說。不是疑問句。
「我的怨氣已經散了。」她笑了一下,「看到你能接手,我沒什麼放不下的了。」
我看著她逐漸透明的身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十三年來我沒有學過怎麼跟母親說話。
最終我只說出了一個字:「好。」
母親伸手,虛地在我頭頂拂了一下。沒有溫度,但我感覺到了一種極輕的觸感,像風。
「活著。」她說,「別再給誰當工具了。」
然後她散了。像晨霧被朝陽蒸乾,無聲無息。
地宮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和十萬只安睡的怨靈——
19.
我從地洞裡爬出來時,太陽已經升起了。
大殿裡的場面很狼藉。碎石、裂縫、散落的法器、乾涸的血跡。顧淵和剩下的人坐在院子裡,面色灰敗。
蠱月被五花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團,意識還是模糊的。
看見我,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顧淵的額頭上有一片青紫——是剛才磕出來的。他看著我從地洞裡爬出來的樣子,嘴唇動了幾下。
「陣......建好了?」他問。
「建好了。」
「鬼呢?」
「睡了。不會再出來。」
他點了點頭,又沉默了。那種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的沉默。
我沒給他這個機會。
「逐鹿山以後的事你管。」我拍了拍道袍上的土,「我不留了。」
顧淵猛地抬頭:「你要走?」
「留在這裡做什麼?繼續給人當陣眼?」
他啞了。
我走向山門方向。路過蠱月時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已經睜開了,隔著布團含糊地看著我。
我蹲下來,扯掉她嘴裡的布:「你全族的仇,我不幫你報,也不攔你。但你體內的蠱蟲母巢已經被我清了,你現在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蠱月盯著我,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罵。
「你清了我的蠱......等於廢了我一身修為。」她的聲音嘶啞,「這和殺了我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我站起來,「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還能選擇用餘下的時間做什麼。」
我沒再看她,繼續往前走。
走過山門的石階時,周婆從後山小路上氣喘吁吁地跑來。她一夜沒睡,眼睛腫得像核桃。
看見我完好無損地站著——雖然滿身血汙、道袍破爛,但好歹兩隻眼睛都在了——她「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
「丫頭!你沒事!你的眼睛——怎麼好了?!」
「長回來了。」我拍她的手背,「婆婆,我要下山了。」
周婆婆愣了一下,然後重點頭:「該走了。早就該走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進我手裡:「昨晚跑的時候順手揣的,是你那間屋子枕頭下面的本子。我怕丟了。」
師父的手札。
我接過來握緊,衝她笑了一下。
然後轉身,順著石階往山下走去。
朝陽照在背上,暖得發燙。
身後的逐鹿山終於和我沒有關係了。
十三年的枷鎖,今天碎乾淨了——
20.
下山後的第三天,我在山腳鎮上的客棧裡睡了三天三夜。
醒來時渾身的傷全好了。玄體的自愈從未這麼快過——大概是天眼迴歸後,整個體質都上了一個臺階。
我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右眼。
金色的虹膜裡嵌著一圈暗紅,乍看像琥珀裡封了一滴血。不刻意運轉靈力的時候,和正常人的眼睛沒太大區別。
我把手札翻開,從第一頁重新看起。
以前有些看不懂的內容,現在全明白了。
師父記了很多東西。母親的修行法門、通鬼道的入門心法、安靈陣的基礎理論。他什麼都研究過,卻最終選擇用最粗暴的方式處理——圍殺、鎮壓、封印。
大概是因為恐懼。
不理解的東西,就消滅。正派修士的一貫做法。
我合上手札,把它收進包袱裡。
該去哪裡,我沒有計劃。十三年來我的世界只有逐鹿山那間柴房和地下室之間的一段路。外面的天地是什麼樣的,我幾乎一無所知。
但沒關係。
我有一雙能看見生死的眼睛,有一身打不死的玄體,有十萬安睡的怨靈認我做主。
走到哪裡都不會餓死。
我背上包袱,推開客棧的門。
門外陽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吆喝,兩個小孩蹲在牆根鬥蛐蛐,茶館裡有人拍著驚堂木講故事。
真吵。
真好。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進了人群裡。
沒有人回頭看我。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穿著洗乾淨的藍布衣裳,揹著一箇舊包袱,走在熱鬧的街道上。
沒有人知道她的右眼裡藏著十萬鬼魂。
也沒有人需要知道——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