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勺大嫂,專治全家愛吹牛_第2章 孫大炮從三輪車上蹦下來
第2章
孫大炮從三輪車上蹦下來,臉上那笑容跟抹了油似的,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穿中山裝,兩個穿夾克衫,個個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看著確實像那麼回事。
我站在院門口,眼睛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
其中一個穿夾克衫的年輕人,脖子後面露出一截紋身,青色的,看著像條蛇尾巴。1985年,正經幹部誰會往脖子上紋東西?
我公公已經衝出去了,張開雙臂,跟電影裡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
“大炮!哎呀我的老兄弟!二十多年沒見了!”
孫大炮跟我公公抱在一起,互相拍著後背,拍得砰砰響。
“老錢,你可是發了!看看這氣派!”孫大炮環顧四周,目光在那條歪歪扭扭的橫幅上停了兩秒,“嘖嘖,這字,顏體!有功力!”
我公公腰板挺得筆直:“那可不!我親自寫的!”
我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那個“戰”字多了一橫,“友”字少了一撇,孫大炮愣是能誇出花來。
“來來來,進屋坐!”公公把客人往屋裡讓,“紅梅,倒茶!”
我倒茶的時候特意多看了孫大炮幾眼。
這人五十來歲,身材不高,顴骨突出,兩個眼珠子滴溜溜轉,看人的時候先看桌面再看人臉。
他帶來的那四個人進了屋也不坐,東張西望地打量我們家。
那個脖子有紋身的年輕人走到牆角,用手指摸了摸蜂窩煤,又回頭看了一眼電視機。彩電是跟劉廠長家借的,擺在我公公床頭櫃上,罩著塊紅布,像供了個祖宗。
“老錢,這彩電是進口的吧?”孫大炮湊過去掀開紅布看了看,“喲,日立的!這玩意要兩千多吧?”
公公面不改色:“兩千八!託人從廣州帶的!”
兩千八?我公公這輩子去最遠的地方就是市裡的百貨大樓。
錢建設在旁邊站著,臉憋得通紅,一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用腳踢了踢他,小聲說:“去廚房。”
錢建設如釋重負地鑽進了廚房。
我端著茶盤挨個給人倒水,倒到那個紋身年輕人面前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掛著笑。
“嫂子,你家這院子挺大啊。”
“不大,攏共三分地。”
“三分地也不小了。”他接過茶杯,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嫂子手真巧。”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熱水濺出來兩滴。他縮回手,臉上的笑沒變。
我心裡有了數。這人不是什麼正經考察團成員,倒像是個跑江湖的混混頭子。
孫大炮坐在八仙桌主位上,蹺著二郎腿,開始誇誇其談:
“老錢你不知道,我們那邊現在改革開放搞得熱火朝天!深圳那地方,以前是個小漁村,現在高樓大廈一棟接一棟地蓋!”
公公聽得直點頭,眼睛裡放著光。他這輩子最愛聽的就是外面世界的熱鬧,越熱鬧他越興奮。
“我這次來啊,主要是想取取經。”孫大炮壓低聲音,“老錢你是萬元戶,又是最早響應改革開放的老同志,經驗寶貴啊!”
我公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作沉思狀:“這個嘛......說來話長。”
“不急不急,我們住兩天,慢慢聊。”孫大炮拍了拍公文包,“這次我還帶了一份合作意向書,要是老錢你感興趣,咱們可以一起幹點大買賣。”
大買賣。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要在我們家住兩天?我們家攏共兩間房,一間公公住,一間我跟錢建設住,哪有地方給五個人睡?
公公顯然也反應過來了,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不愧是吹了半輩子牛的老江湖:
“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好了!隔壁老李家空著兩間房,我跟他說好了。”
隔壁老李上個月才搬去兒子家,房子空了不假,但公公啥時候跟人家說好了?
我端著茶壺出了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錢建設從廚房探出頭:“咋樣?”
“假的。”我把茶壺放在窗臺上,“那孫大炮嘴上的功夫比你爸還厲害,但帶來的四個人裡有一個肯定不是幹部,脖子後面紋著蛇。”
錢建設臉色一變:“那他們來幹啥?”
“先看看再說。你盯著劉大壯沒有?”
“劉大壯剛才在巷口轉悠了一圈,看見孫大炮他們來了,就走了。”
走了?我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我回頭一看,方愛華端著一盆洗好的韭菜走進來,臉上笑得跟過年似的:
“紅梅,菜我洗好了!中午咋做?”
她今天換了件碎花襯衫,頭髮用髮卡別得整整齊齊,嘴唇上還抹了點口紅。五十二歲的人,打扮得跟要相親似的。
“方姐,今天家裡有客人,我來做就行。”
“哎呀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方愛華已經擠進了廚房,“我給你打下手!”
我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屋裡那五個“考察團”成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方愛華母子、孫大炮團伙,這兩撥人是一夥的,還是各懷鬼胎?
中午這頓飯做得我手忙腳亂。
紅燒肉、韭菜炒雞蛋、五花肉燉粉條、涼拌黃瓜,湊了四個菜。我跟劉廠長家借了六個盤子三個碗才勉強擺上桌。
孫大炮坐在主位上,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眼睛一亮:
“老錢!你家這廚藝不得了!這比我們那國營飯店做得都香!”
公公臉上放光:“我兒媳婦掌勺的!棉紡廠食堂大廚!”
我坐在桌子角上,笑了笑沒說話。我做的菜我自己心裡有數,大鍋菜的水平,家常味道,跟國營飯店比那是差著十萬八千里。孫大炮這馬屁拍得過了。
飯桌上推杯換盞,公公拿出了錢建設前天去供銷社排隊買的“洋河大麴”,八塊錢一瓶,平時捨不得喝。
孫大炮酒量很好,三杯下肚話更多了,什麼“深圳特區要擴大”“沿海馬上要搞大開發”“現在正是掙錢的好時候”。
他說的這些事我公公聽得兩眼放光,那四個隨從也頻頻點頭,其中那個紋身青年更是笑得合不攏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孫大炮喝酒的時候,左手始終放在桌子底下。偶爾夾菜,也是先用右手夾到碗裡,再用左手端碗。
那隻左手一直沒露出來過。
“老錢,”酒過三巡,孫大炮湊近公公,壓低了聲音,“我這次來,除了看你,還有一樁好事。”
“啥好事?”
孫大炮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幾張紙。
“我們那邊有個專案,南方沿海要建一個大型農貿市場,缺一個總負責人。我跟領導推薦了你!憑你在物資局幹了這麼多年的經驗,這活你幹最合適!”
公公的手抖了一下,筷子上的肉掉在桌上。
“總負責人?”
“對!工資一個月一百二!外加年底分紅!”
一百二!我公公退休金一個月才四十八。
錢建設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眼神里全是焦急。
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動。
公公深吸一口氣,強壓住激動:“這個......大炮啊,我得考慮考慮。”
“考慮啥?老兄弟我還能騙你?”孫大炮拍了拍公公的肩膀,“咱倆一個草棚睡出來的交情!當年你救我的命,我這輩子都記著!”
他說到“一個草棚睡出來”的時候,語氣特別重,眼神在我公公臉上停了兩秒。
我公公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是是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不對勁。
公公吹牛的時候從來不會含糊。他每次說“當年在南邊開荒”的時候,都恨不得把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什麼“天不亮就出工”“扛著鋤頭走二十里山路”,唾沫星子能噴一地。
但今天孫大炮提起當年的事,公公就回了一句“過去的事了”。
我夾了一筷子黃瓜,慢慢嚼著,眼睛在孫大炮和我公公之間來回掃。
這兩人之間,肯定有事。
午飯吃完,公公安排孫大炮一行去隔壁老李家的空房休息。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方愛華湊過來幫忙,動作麻利得很。
“紅梅,你爸這客人看著氣派啊,幹啥的?”
“南方來的,考察團的。”
“喲!那肯定是有錢人!”方愛華眼睛亮了一下,“你爸這面子真大,人家大老遠來拜訪他。”
我沒接話,低頭刷碗。
方愛華又往前湊了湊:“紅梅,我剛才聽他們說啥合作......是不是你爸要跟著去南方發財了?”
“方姐,”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你咋這麼關心我爸的事?”
方愛華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我......我這不是替你們高興嘛。”
“方姐,你兒子劉大壯昨晚去哪兒了?”
方愛華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動作很慢,撿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已經穩住了:“大壯他......昨晚上夜班。”
“廠裡昨晚上沒排夜班。”
沉默了兩秒鐘。
方愛華直起腰,看著我,眼睛裡的笑淡了幾分:“紅梅,你這是......在查我?”
“不是查。”我把抹布從她手裡抽過來,“是提醒。方姐,你在食堂幹了八年,不容易。有些事,想清楚再做。”
方愛華的臉白了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走出院門,在巷口停了一下,跟蹲在牆角的劉大壯說了兩句話。
劉大壯站起來,往老李家那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跟他媽一起走了。
下午兩點,錢建設從學校借來了錄影機和幾盤香港武打片的錄影帶。
這是他跟他學校的電教老師借的,說“給學生放教學片”,實際上是他自己拿兩包煙換來的。
“紅梅,錄影機借來了。接下來咋整?”
“等。”我坐在院裡的馬紮上,手裡剝著蒜,“等李老二家的小子放學。”
錢建設家隔壁住著李老二,廠辦主任的弟弟。李老二有個兒子叫李鐵柱,今年十三歲,最愛看武打片,誰家有錄影機他能蹲誰家門口看一天。
下午四點半,李鐵柱揹著書包從巷口走過來。我衝錢建設使了個眼色。
錢建設把錄影機搬到院子裡,接上電視,把帶子塞進去。螢幕上“霍元甲”三個大字一亮,李鐵柱的腳就像被釘住了。
“建設叔!這是啥!”
“霍元甲,新片。”
“我能看嗎!”
“能啊。你看吧,我進屋忙去了。”
錢建設把電視音量調大,轉身進了屋。不到十分鐘,李鐵柱就衝回了家。又過了五分鐘,李老二就出現在我家院門口。
“建設!你家那錄影機能放霍元甲?我家鐵柱鬧著要看!”
“能能能!”錢建設熱情地招呼,“二哥你進來坐!”
李老二一進門,目光就落在那臺借來的彩電上:“喲!你家買彩電了?”
“借的借的,朋友家的。”
“借的也是本事啊!”李老二圍著彩電轉了兩圈,“建設,你這日子過得滋潤啊!”
錢建設撓著頭笑,然後“不經意”地提了一嘴:“二哥,我爸有個老朋友來了,要在老李家借住兩天。我爸說跟老李說好了......”
李老二一愣:“跟老李說好了?老李上個月就搬走了啊。”
“啊?搬走了?”錢建設一臉驚訝,“那房子空著呢?”
“空著呢!鑰匙在居委會王嬸那兒。”
錢建設跟我對視了一眼。
公公根本沒跟老李家打招呼。他就那麼隨口一說,篤定我們能把事兒給圓上。
晚上六點,我做好了晚飯,去隔壁叫孫大炮一行過來吃。
一進老李家那空院子,就看見那個紋身青年蹲在屋簷底下抽菸,看見我來了,咧著嘴笑:
“嫂子,又見面了。”
“飯好了,過來吃。”
“好嘞!”他把菸頭摁滅在牆上,站起身湊過來,“嫂子做的菜真好吃,比外面館子強多了。”
我沒理他,轉身往家走。他跟在我後面,腳步很輕,像只貓。
“嫂子,你老公是老師?”
“嗯。”
“老師好啊,有文化。”他快走兩步跟我並肩,“嫂子你也有文化吧?我看你眼神,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我停下來,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小馬就行。”
“小馬,你是哪兒人?”
“廣東的。”
“廣東哪兒?”
他愣了一下:“廣州。”
“廣州哪個區?”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越秀區。”
“越秀區中山路旁邊有個老字號茶樓叫啥?”
他沉默了。
我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廣州的茶樓你都不知道,下回編得圓一點。”
身後半天沒動靜。
晚飯的氣氛比中午微妙多了。
孫大炮坐在主位上,依舊談笑風生,但目光時不時往我這邊瞟。
那個叫小馬的紋身青年坐在我對面,低頭扒飯,一句話不說。
另外三個隨從也悶頭吃菜,偶爾互相交換個眼神。
我公公喝了兩杯酒,話又多了起來:“大炮啊,你說的那個農貿市場專案,具體咋操作?”
孫大炮放下筷子,正色道:“這個簡單。我們那邊負責提供場地和政策支援,你這邊負責投資和管理。前期投入也不用太多,五千塊就夠了。”
五千塊。
我公公端酒杯的手頓住了。
“五千塊?”
“對,五千。”孫大炮笑眯眯的,“老錢你是萬元戶,五千塊對你來說不是小菜一碟?”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
我公公嚥了口唾沫,把酒杯放下:“這個......我得考慮考慮。”
“考慮啥!”孫大炮一拍桌子,“咱倆什麼交情!你信不過我?當年在南方開荒的時候,你救過我的命!我還能坑你?”
又是這句話。我冷眼看著孫大炮,心裡數著:今天他說“你救過我的命”已經說了四次了。
每一次說的時候,我公公的反應都不一樣。第一次是激動,第二次是含糊,第三次是敷衍。
這一次,公公的臉上竟然閃過一絲慌亂。
“大炮,”公公端起酒杯,“先喝酒,先喝酒。專案的事明天再說。”
孫大炮的笑容淡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復了:“好好好,喝酒喝酒!老錢你可得好好考慮,這可是發財的好機會!”
吃完飯,孫大炮一行又回了隔壁。
我公公坐在八仙桌前,手裡轉著一個空茶杯,眼神發直。
“爸,”我走過去坐下,“孫大炮說的那個專案,您別當真。”
公公猛地抬頭:“咋了?”
“他帶來的那個小馬,連廣州的茶樓都說不出來,根本不是廣東人。另外三個隨從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反了,一看就是臨時湊的。這個考察團,假的。”
公公的臉色變了:“不可能!大炮他......”
“爸,”我盯著他的眼睛,“孫大炮真是你戰友?”
公公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別過頭去。
“爸,你跟我說實話。”
沉默了很久。
公公的聲音沙啞下來:“紅梅啊......我跟孫大炮,當年確實在一個地方待過。但他不是我戰友,他是我......”
“是什麼?”
“是當年跟我一起幹過一票買賣的人。”
我愣住了。
公公放下茶杯,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1970年那會兒,我在南方一個林場幹活,孫大炮也在那兒。我們倆一起倒騰過一批木材,從林場偷運出去賣。後來事情敗露了,我跑得快,回老家找了個工作。他沒跑掉,讓人抓了,判了三年。”
“你是說......”
“他當年沒供出我。”公公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一個人跑了,留他頂了鍋。”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原來如此。難怪孫大炮每次都說“你救過我的命”,原來這個“救”是這麼個救法。公公所謂的“老戰友”,實際上是當年坑過的合夥人。
“爸,”我深吸一口氣,“那他這次來,是來算賬的?”
公公搖了搖頭:“他要算賬早算了。我琢磨著他這次來,就是衝那五千塊來的。他以為我真發了,想來分一杯羹。”
“您知道他是騙子還招待他?”
“我......”公公抬起頭,滿臉通紅,“我不招待行嗎!他要是把當年的事捅出去,我這老臉往哪兒擱!再說了,萬一他真是來合作的呢?”
我嘆了口氣。死要面子活受罪,說的就是我公公這種人。
“爸,把存單給我。”
“幹啥?”
“我替你收著。你要是把五千塊給了他,你以後連棺材本都沒了。”
公公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從床頭櫃裡把那個鐵皮餅乾盒拿了出來。
我開啟翻了翻,裡面除了存單之外,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站在林場的大樹底下,勾肩搭背地笑著。一個是我公公,另一個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孫大炮的樣子。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1971年,最後一天。”
我把照片放回去,存單揣進自己兜裡。
“爸,明天孫大炮再問你要錢,你就說錢都在我這兒。”
“那他不信咋整?”
“他愛信不信。”我站起來,“您這輩子啥都好,就是太要面子。您欠他的情,當年跑掉已經欠了,現在拿錢去填,填不滿的。”
我走出屋子的時候,聽見公公在身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半夜十一點,我還沒睡著。
錢建設在旁邊打著小呼嚕,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今天的事。
孫大炮是來騙錢的,這個已經確定了。但方愛華母子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如果沒關係,劉大壯昨晚翻公公的餅乾盒幹什麼?如果有關,他們又想得到什麼?
正想著,院子裡傳來一聲輕響。
我翻身坐起來,躡手躡腳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個人影正蹲在我家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搗鼓。
我仔細一看——是劉大壯。
他蹲在廚房門檻旁邊,一手拿著個小紙包,一手在往門縫裡塞什麼。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沒出聲,默默穿好衣服,從床頭摸了一把剪刀攥在手裡,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劉大壯太專心了,根本沒聽見身後的動靜。我走到他背後,看見他正往門縫裡倒一撮白色的粉末。
“劉大壯。”
他的後背猛地一僵,手裡的紙包掉在地上,粉末撒了一地。
他轉過身來,藉著月光看見我手裡的剪刀,臉色煞白:“嫂、嫂子......”
“你在往我廚房裡放什麼?”
“沒、沒啥......就是......”
我蹲下來,藉著月光看了看地上的白粉。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石灰粉。
石灰粉?不是老鼠藥?
我抬起頭看著劉大壯:“你到底在幹什麼?”
劉大壯哆嗦著往後縮了一步:“嫂子你別誤會,我、我就是想幫你家修修門檻......那門檻底下有縫,我怕進蛇......”
“大半夜修門檻?”
“我、我白天沒空......”
我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這人在撒謊,但撒的謊又不太像要害人。
“進屋說。”我站起來,用剪刀指了指門口。
劉大壯垂頭喪氣地跟著我進了屋。我把燈拉開,錢建設也被吵醒了,揉著眼從臥室出來,看見劉大壯嚇了一跳。
“你咋來了!”
“別急。”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劉大壯,“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石灰粉是幹什麼用的?誰讓你來的?”
劉大壯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最後噗通一聲跪下了:
“嫂子!我對不起你!我媽讓我來的!”
我心裡一沉。
“你媽讓幹啥?”
“我媽讓我在你家廚房門檻底下埋一包東西,說是......”他抬起頭,眼淚都快出來了,“說是能讓你公公跟她好上。”
“什麼東西?”
“就、就是那種......鄉下用的迷情粉。我媽說用石灰粉摻點東西埋在門檻底下,男人每天跨過去就會......就會喜歡那個女人。”
我差點沒氣笑了。迷情粉?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個?
“你媽哪兒弄來的這玩意?”
“她找鄉下神婆買的,花了十五塊錢!”劉大壯哭喪著臉,“嫂子我真不想幹!但我媽說我要是不干她就不給我錢娶媳婦......”
錢建設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方阿姨這是瘋了吧?”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飛快地轉著。
方愛華想嫁給公公,這是顯而易見的。她往我家送吃的、上門獻殷勤、打聽公公的去向,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但她兒子劉大壯半夜翻公公的餅乾盒又是怎麼回事?如果方愛華只是想嫁給公公,她兒子為什麼要動公公的存單?
“劉大壯,”我盯著他,“前天晚上你翻你姥爺床頭的餅乾盒,幹了什麼?”
劉大壯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我沒有......”
“我親眼看見的。”
劉大壯的嘴張了張,最後整個人垮了下來:“那是......我媽讓我看的。她說要看看錢爺爺到底有多少家底,以後她嫁過來了心裡有數。”
“你媽讓你翻的?”
“嗯。”
我沉默了。
方愛華這個人,心思比我想的還要深。她不僅要人,還要把公公的底摸清楚才肯動手。難怪她在食堂幹了八年能攢下錢來買銀戒指,這女人做事有章法。
但她低估了公公。公公雖然愛吹牛、好面子、還欠著一筆良心債,但他不傻。方愛華那點心思,公公未必看不出來。
“行了,”我站起來,“你起來吧。今晚的事我不跟你媽說,但你得幫我一個忙。”
劉大壯眼睛一亮:“嫂子你說!”
“明天你盯著孫大炮帶來的那幾個人,特別是那個叫小馬的。他們去哪兒、幹什麼,你回來告訴我。”
“行行行!”
劉大壯走後,錢建設關上門,一臉擔憂:“紅梅,你讓劉大壯去盯孫大炮?他靠得住嗎?”
“他怕我把他媽的事捅出去,就得乖乖聽話。”我打了個哈欠,“睡覺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廚房就看見方愛華已經在擇菜了。
她今天又換了件新衣服,一件水紅色的對襟褂子,頭髮盤得油光水滑,臉上還抹了粉。
“紅梅,早啊!”
“方姐早。”
我洗了手開始和麵,方愛華在旁邊擇菜,時不時往我這邊瞟兩眼。
“紅梅,你家昨天那幾位客人,今天還住不?”
“住。說要待兩天。”
“喲!那得多準備點菜。”方愛華放下手裡的菜,“我那兒還有半斤臘肉,等會兒拿來。”
“不用了方姐,太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方愛華湊近了些,“紅梅,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方愛華壓低聲音:“我昨天聽那個孫團長說,要在南方搞啥農貿市場,讓你爸去當總負責人......是真的不?”
果然來了。
“方姐,孫團長說話誇張,八字沒一撇的事。”
“哎喲,那也不能這麼說!”方愛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爸那人有本事,去南方肯定能闖出名堂來。到時候你們全家都跟著享福。”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紅梅,你爸要是去南方了,你公公婆婆都不在身邊......我尋思著,你們家沒個人照應也不行。你看我......”
“方姐,”我把面盆放下,轉過身看著她,“你是想說你跟我爸的事?”
方愛華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我......紅梅你看出來了?”
“我又不瞎。”
方愛華低下頭,兩隻手絞著圍裙邊:“紅梅,我知道我比你爸小十幾歲,也知道別人會說閒話。但我就是......就是覺得你爸那人好,有見識,有氣派。我守了這麼多年寡,也想找個依靠。”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眼睫毛微微顫著,看著確實有幾分可憐。
但我知道她在食堂後廚罵臨時工是什麼嘴臉,也知道她指使她兒子半夜翻我家東西是什麼做派。
“方姐,”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爸那點家底你也看到了,就一間平房、六百塊存單、外加一張能吹出花來的嘴。你要找依靠,廠裡退休的趙師傅比他實在。”
方愛華抬起頭,眼神閃了閃:“我不圖他的錢......”
“你圖他的人?”我笑了笑,“方姐,咱都是明白人。你要真圖我爸那個人,就別讓大壯半夜翻我爸的床頭櫃。那叫偷,不叫處物件。”
方愛華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紅梅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把面盆端起來,“方姐,你在食堂幹了八年,我知道你日子不容易。但有些事,過了線就是過了。我爸那點棺材本,是我婆婆留下的,你想動它,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方愛華的眼淚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摘下圍裙掛在牆上,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女人精明、有手段,但也是真動了心。可惜她選錯了物件,也用錯了方式。
上午九點,孫大炮一行又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
今天他換了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彆著一枚紅徽章,看著比昨天正式多了。那個叫小馬的紋身青年跟在他身後,目光躲閃,不敢跟我對視。
“老錢!今天帶你去看看咱們的專案規劃!”孫大炮拍了拍公文包,意氣風發。
我公公穿著他那件滌綸西裝,站在院子裡,臉上的笑勉強得很。
“大炮啊,那個專案......我再考慮考慮。”
“考慮啥!錢我都帶來了!”
孫大炮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沓檔案,展開來鋪在八仙桌上。上面畫著農貿市場的平面圖,用紅筆標註了各個區域,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你看,蔬菜區、肉食區、水產區、乾貨區......總面積三千平!建成以後是當地最大的農貿市場!”
公公湊過去看,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老錢,你要是點頭,咱今天就籤意向書!你出五千,我出五千,收益五五分成!”
五千塊。又是五千塊。
我公公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額頭上開始冒汗。
“大炮,這個......紅梅,你說呢?”
他把問題踢給了我。
孫大炮的目光轉向我,臉上的笑依然熱情,但眼底多了一絲警惕。
“嫂子,你覺得咋樣?”
“孫團長,”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這個專案,政府批文有嗎?”
孫大炮愣了一下:“批文?”
“對,建這麼大一個農貿市場,得政府批吧?土地規劃、建設許可、工商登記,這些檔案你帶了沒?”
孫大炮的笑容僵住了:“這個......都在領導那兒,我沒帶來。”
“那你說說,你們當地政府對這個專案有什麼具體政策支援?減稅還是補貼?”
“這個......”
“你們那地方叫什麼名?哪個區哪個街道?離火車站多遠?周邊有多少居民?”
孫大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公公在旁邊看著,嘴巴慢慢張大了。
“嫂子,”孫大炮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你這是在審我?”
“不是審。”我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泛黃的照片,放在桌上,“孫團長,你跟我爸當年的事,我爸昨天跟我說了。你坐過牢,他跑了,他對不起你。但你要因為這個來找他算賬,可以光明正大地來。”
孫大炮看著那張照片,臉色變了又變。
“你拿這個專案來騙他錢,那是兩碼事。”
沉默了很久。
孫大炮把檔案收起來,揣回公文包裡,站起來看著我,眼睛裡竟然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趙紅梅是吧?你比你爸強多了。”
他轉向我公公:“老錢,你命好,有這麼個兒媳婦。當年你跑得快,這些年又過得安穩。我坐了三年牢出來,什麼也沒有。你說我恨不恨你?我恨。但咱們那一輩的事,我不想帶到下一輩。”
公公的眼眶紅了。
“專案是假的,考察團也是假的。”孫大炮苦笑了一聲,“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發了,順便要點補償。但沒想到你兒媳婦一雙眼比刀還利。”
他拎起公文包,朝那四個隨從招了招手:“走吧,收工。”
小馬從椅子上站起來,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嫂子,你厲害。廣州的茶樓叫陶陶居,我回去記住了。”
他咧嘴一笑,跟著孫大炮走出了院子。
公公站在八仙桌前,看著孫大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蹲下來,抱著頭哭了。
七十年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我沒過去安慰他。有些事,得讓他自己扛過去。
晚上,我炒了兩個菜,公公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回了屋。
錢建設收拾碗筷的時候,低聲問我:“紅梅,你說孫大炮就這麼走了?以後不會再來吧?”
“不好說。但他今天把話說開了,起碼短期不會來了。你爸那筆賬,他這輩子都揹著,但揹著也好,以後就不敢瞎吹牛了。”
“那方阿姨呢?”
“她今天沒來上班。”
我刷著碗,心裡琢磨著方愛華的事。這女人今天被我戳穿了心思,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找公公。但時間一長,保不齊又生出別的心思來。
不過那是後話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公公別再作妖。
第二天中午,廠裡休息的時候,劉大壯來找我。
“嫂子,我昨天盯了一天,那個孫大炮啥也沒幹,就帶著人在廠門口轉了一圈,然後坐三輪車去火車站了。”
“走了?”
“走了。我親眼看著他們買票上車的。”
我點了點頭。走了就好。
“嫂子,”劉大壯吞吞吐吐的,“我媽她......昨天回去哭了一晚上。她說......她說以後再也不去你家了。”
“嗯。”
“嫂子,我媽那人就是心眼多,但她不是壞人......”
“我知道。”我看了他一眼,“你回去跟你媽說,我爸那人是好面子,不是好色。她要真想找人過日子,找個實在的。別惦記我們家那點破爛家底了。”
劉大壯連連點頭,轉身跑了。
這天傍晚下班回家,院子裡靜悄悄的。
我走進屋,看見公公坐在八仙桌前,手裡拿著那張跟孫大炮的合影,翻來覆去地看。
“爸,吃飯了。”
公公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他把照片放回餅乾盒裡,把盒子蓋好遞給我:
“紅梅,這個你幫我收著吧。”
“您自己放好就行。”
“我怕我管不住自己。”公公苦笑了一聲,“萬一哪天又拿出來跟人吹牛,說你婆婆留了多少多少......我這嘴,我自己信不過。”
我接過餅乾盒,掂了掂,還挺沉。
“行,我替您收著。”
公公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忽然回過頭:“紅梅,那個方愛華......她昨天是不是來找你說了啥?”
“她找你幹啥?”
“她說要給我納雙鞋。”
我嘆了口氣。這女人,都到這份上了還不死心。
“爸,方愛華不適合你。她太精,您太能吹,湊一塊兒過不長久。”
公公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我知道。”
他轉身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麵條,坐在灶臺邊呼呼吃起來。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老頭子也沒那麼讓人煩。
他愛吹牛,好面子,欠著良心債,一輩子沒幹成過什麼大事。但他知道自己錯了,知道改,知道把棺材本交給兒媳婦管。
這人啊,再能吹,也得有個底線。吹破了天,還能腳踏實地回來吃一碗麵,那就不算太差。
晚上,錢建設從學校回來,看見公公在院子裡澆花,愣了好一會兒。
“爸,您幹啥呢?”
“澆花。你看這月季,都快蔫了。”
那盆月季是我婆婆活著的時候種的,公公平時從來不碰,說是“女人家的玩意”。
他今天拿著水瓢,小心翼翼地給每一片葉子澆水,動作笨拙但認真。
錢建設進屋,看見我坐在八仙桌前數存單,湊過來低聲問:“爸今天咋了?轉性了?”
“受了刺激,變老實了。”我把存單收好,“但保不齊過兩天又犯病。他那張嘴,閒不住。”
錢建設嘿嘿笑了兩聲:“那以後你來管他。”
“廢話。我不管誰管。”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澆花的公公。夕陽照在他後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巷口傳來腳踏車鈴聲,隔壁李鐵柱正在跟小夥伴嚷嚷:“今晚我家看霍元甲!你們誰來看!”
公公抬起頭,衝著巷口喊了一嗓子:“鐵柱!別瞎跑!回來吃飯!”
李鐵柱“哎”了一聲,蹬著車跑了。
公公繼續澆花,嘴裡哼起一段不知道什麼調子的小曲。
我放下窗簾,轉身進了廚房。
日子還得過。公公還在吹牛,方愛華還在廠裡摘菜,劉大壯還在找臨時工幹。
但只要那個餅乾盒在我手裡,這一家子就翻不了天。
我叫趙紅梅,棉紡廠食堂掌勺,外號趙一勺。
我這一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能把這亂七八糟的日子,一勺一勺地給燉明白了。
院子裡傳來公公跟隔壁鄰居打招呼的聲音,中氣十足,聽不出半點昨天的頹喪。
“老李!你看我家這月季!今年開得好吧!”
“老錢,你啥時候會養花了?”
“我當年在南邊開荒的時候......”
我關上廚房門,把那半句吹牛的話隔在了外頭。
改不了。但這日子,還得過。
晚飯後我坐在院子裡乘涼,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
巷子裡的鄰居們搬著小板凳出來聊天,收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的歌,甜得發膩。
錢建設在屋裡批改學生的作文,時不時傳出一聲嘆氣。公公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手裡的蒲扇搖得呼呼響。
“紅梅,”公公溜達過來,蹲在我旁邊,“那個方愛華,真不來了?”
“不來了。”
“哦。”公公沉默了一會兒,“那挺好的。”
“可惜吧?”
“可惜啥!”公公一甩蒲扇,“我就是怕她來煩你。你在食堂一天夠累了。”
我看了他一眼。這老頭子嘴上說著可惜啥,但聲音裡明顯帶著點失落。
方愛華那碗紅糖水,確實讓他舒服了好幾天。
“爸,您要是真覺得孤單,我給您買只鳥。”
“買鳥幹啥?”
“遛鳥。廠裡退休的老趙頭每天拎著畫眉在公園轉,多自在。”
公公想了想:“那得花錢買。”
“我出錢。”
公公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行!明天你去給我看看!”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紅梅,你說我養畫眉好還是養八哥好?”
“畫眉能叫喚,八哥能說話。您自己選。”
“八哥能說話?會說啥?”
“能說“你好”“恭喜發財”。”
公公的眼睛亮了:“那養八哥!教它說“趙紅梅是個好兒媳婦”!”
我端著搪瓷缸子,看著公公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走了幾步又站住,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抬頭看著那條還沒摘下來的橫幅。“熱烈歡迎老戰友”,六個字歪歪扭扭地掛在樹上,被晚風吹得嘩啦響。
他伸手摸了摸那條橫幅,像是在摸什麼貴重東西。
“爸,摘了吧?”
公公收回手,轉過身來看著我:“不摘。”
“為啥?”
“留個提醒。”
他走回屋裡,腳步不緊不慢,後背挺得筆直。
那條橫幅在風裡晃著,月亮升起來,照在“戰”字多寫的那一橫上。
我站起來,把搪瓷缸裡的水潑在月季根上,然後進屋關了院門。
第二天清早,我去上班的路上,在廠門口碰見了方愛華。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作服,頭髮紮成一把,臉上的粉洗得乾乾淨淨,手上那枚銀戒指也不見了。
“紅梅。”她叫住我,聲音沙啞。
“方姐,早。”
“昨天......昨天的事,對不起。”
我看著她,沒說話。
方愛華的嘴張了張,像是在組織語言:“紅梅,我知道你看不上我那些手段。我承認,我是想攀你爸那棵高枝。但我也不是存心要害人......”
“方姐,”我打斷她,“過去的事不提了。你好好上班,日子該咋過咋過。”
方愛華的眼眶紅了:“那......你爸那邊......”
“我爸說,讓你別給他納鞋了。他腳大,穿不慣手工的。”
方愛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又苦又酸:“行,不納了。”
她轉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紅梅,你爸那人是真有意思。跟他在一塊兒,感覺日子都是鮮活的。”
“我知道。”
她點點頭,走了。
我站在廠門口,看著方愛華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
這個女人惦記過公公的錢,惦記過公公的人,最終什麼都沒撈著。但她那句“日子都是鮮活的”倒是說對了。
我那公公,別的不行,就是能把平平淡淡的日子吹得風生水起。跟他在一塊兒,你想嘆氣都不好意思,因為他永遠比你更會給自己找樂子。
中午在食堂打飯的時候,我看見方愛華在後廚擇菜,低著頭幹活,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把一盆紅燒肉端出來,往視窗一放,抄起大鐵勺:
“排好排好!誰插隊今天沒肉吃!”
隊伍瞬間安靜。
我舀起一勺肉,嘩啦倒進第一個飯盒裡。手沒抖,準得很。
這日子,就這麼一勺一勺地過下去吧。
晚上回家,院子裡多了個鳥籠子。
一隻灰不溜丟的八哥蹲在裡面,歪著頭看我,嘴巴一張一合地叫喚。
公公從屋裡探出頭:“紅梅!你看!你趙叔家那窩八哥下了崽,他送了我一隻!”
我走過去,蹲在鳥籠跟前。八哥撲稜了兩下翅膀,張嘴就來:
“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聲音又尖又亮。
公公笑成了一朵花:“聽見沒!還會說“你好”!”
“你好!你好!”八哥跟著叫。
“爸,這鳥能說話不假,但它咋跟我婆婆一個口音?”
公公愣了一下,撓撓頭:“它跟我學了一下午了......”
我忍不住笑了。
公公蹲下來,對著鳥籠子教:“趙紅梅,好兒媳婦。”
八哥歪著頭:“你好!”
“趙紅梅。”
“恭喜發財!”
公公急了,用手敲了敲籠子:“趙紅梅!”
八哥撲騰了兩下:“你好!你好!你好!”
公公氣呼呼地站起來:“這笨鳥!”
我拎著搪瓷缸子回屋,身後的八哥還在扯著嗓子叫。
晚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院子裡的月季葉子沙沙響。
那條橫幅還掛在樹上,字跡被風吹得捲了邊,但還能看見“熱烈歡迎老戰友”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錢建設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膠水:“爸,我把那橫幅摘了裱起來?”
“裱它幹啥?”
“留個紀念。以後誰再來吹牛,給人家看看咱家的教訓。”
公公想了想:“裱吧。掛我屋裡。”
我端著茶缸子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老一小在院子裡折騰那條破橫幅。
錢建設往橫幅背面刷膠水,公公在旁邊指揮:“別刷太多!溢位來不好看!”
“爸,您那“戰”字多了一橫。”
“那叫藝術加工!你不懂!”
“那“友”字少了一撇......”
“故意的!顯得有氣勢!”
我轉身進了屋,把餅乾盒從櫃子裡拿出來,開啟看了看。
存單還在,照片還在。那張泛黃的合影上,兩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笑著。
我把盒子蓋好,塞回櫃子最裡頭。
窗外傳來公公中氣十足的聲音:“建設!你往左一點!對!掛正了!”
八哥在籠子裡跟著叫:“正了!正了!”
我關了燈,躺下去。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公公站在廠門口,穿著他那件滌綸西裝,一條腿踩在石墩子上,正在跟一群退休老頭吹牛。吹的是“我跟孫大炮在南方建了個農貿市場”,比劃得有模有樣。
旁邊圍著一圈人,聽得津津有味。
我在人群外頭站著,手裡拎著個大鐵勺,沒上去戳穿他。
吹就吹吧。反正他吹完牛回家,還得老老實實給八哥餵食、給月季澆水、把工資交到我手裡。
這世上有些人,活著全靠一張嘴撐著。
我公公就是那種人。
但他撐住了,我就省心。
第二天清早,我到食堂的時候,看見方愛華已經在後廚忙活了。
她今天來得格外早,灶臺上的面盆裡揉著麵糰,案板上切好了蔥花,空氣裡飄著一股發麵特有的酸甜味。
“方姐,今天咋這麼早?”
方愛華抬起頭,額頭上掛著汗珠,臉上的笑比前幾天淡了不少,但也實在了不少:
“紅梅,我蒸了一鍋花捲,給你留幾個帶回去。你爸不是喜歡吃麵食嘛。”
我沒再推辭:“行,謝謝方姐。”
她低頭繼續揉麵,動作利索,跟以前一模一樣。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擇韭菜,兩個人隔著一盆水,誰也沒再說話。
食堂窗外傳來廠裡廣播的聲音,正在播新聞,說是沿海又開放了幾個城市,鼓勵大家“解放思想、搞活經濟”。
我手沒停,一顆一顆韭菜擇得乾乾淨淨。
公公那點破事告一段落了,但外面的世界還在變,越來越快。
誰知道明天又會冒出什麼新鮮事來。
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趙紅梅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事。
門簾掀開,視窗湧進來第一個打飯的工人。
我抄起大鐵勺,往灶臺上一敲:
“排好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