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事事偏向養女_第2章 我看着他們
第2章
我看著他們。
看著那兩截斷玉。
忽然想笑。
真的。
所有東西到了他們嘴裡,都可以變成我不懂事。
鐲子斷了,是宋晚晚害怕。
外婆病危,是我逼人太甚。
老宅被送,是我斤斤計較。
我媽死了多年,是我拿死人壓人。
我爸低聲說:
「江稚,鐲子我會找人修。」
我抬眼看他。
「修得好嗎?」
他一頓。
「總有辦法。」
我說:
「人呢?」
他沒聽懂。
我往前一步。
「我媽修得好嗎?」
「外婆被氣進搶救室,修得好嗎?」
「我這些年被你一次次放棄,修得好嗎?」
我爸嘴唇動了動。
沒說出話。
宋晚晚哭得站不穩。
「姐姐,你要恨就恨我吧。」
「不要這樣逼爸。」
我轉頭看她。
「好。」
她愣住。
我說:
「我恨你。」
「也恨他。」
走廊裡的風吹進來,紅喜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我把斷玉連同錦盒一起交給周律師。
「作為損毀遺物證據。」
周律師點頭。
我爸臉色一變。
「江稚,沒必要做到這一步。」
我看著他。
「有必要。」
「從今天起,老宅封存。」
「宋晚晚和陳卓,限期搬離。」
陳卓冷笑。
「你以為一份宣告就能趕我們走?」
周律師把檔案遞過去。
「法院臨時保全已經透過。」
「繼續佔用,後續會涉及侵權賠償。」
陳卓臉色僵住。
宋晚晚終於慌了。
她看向我爸。
「爸......」
我爸下意識要說話。
可這一次,他看著我手裡的斷玉,沒能開口。
我轉身離開時,他忽然叫住我。
「阿稚。」
我腳步停了一下。
這個稱呼,他很多年沒叫過。
我沒回頭。
他聲音很啞。
「外婆怎麼樣了?」
我說:
「還活著。」
「但你以後別去見她。」
「她受不起。」
身後安靜很久。
我以為他會生氣。
可他只是低低說了一句:
「好。」
我走出老宅。
院子裡的海棠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在樹下給我戴玉鐲。
她說:
「我們阿稚,以後要有自己的家。」
那時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家不是別人給的。
搶回來的,也算。
8
老宅被法院貼封條那天,宋晚晚在門口暈倒了。
她暈得很巧。
記者剛好在。
鏡頭裡,她臉色慘白,倒在陳卓懷裡,手腕上還纏著紗布。
陳卓對著鏡頭髮火。
「江稚,你非要把她逼死才甘心嗎?」
「她只是想有個家!」
這一次,評論沒再一邊倒。
「想有家就搶別人媽的遺產?」
「暈倒文學又來了。」
「陳卓也別裝深情,你不是江稚前男友嗎?」
「這三個人吃人血饅頭吃習慣了吧。」
陳卓公司很快釋出停職通知。
宋晚晚原本入職的學校,也說要重新稽核她的品德材料。
我爸沒有發聲。
他消失了兩天。
第三天,他來了護理院。
這次他沒進去。
只是站在樓下。
我從窗戶看見他時,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桶。
護工問我:
「江小姐,要讓他上來嗎?」
外婆正在睡。
我說:
「不用。」
過了一會兒,我下樓。
我爸站在樹下,整個人瘦了一圈。
看見我,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熬了湯。」
我說:
「外婆不能喝你送的東西。」
他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喝一點。」
我看著那個保溫桶。
很舊。
是我小時候用過的。
我媽還在的時候,每次我生病,她都會用這個裝粥。
我爸大概也想起來了,手指摩挲著桶蓋。
「以前你胃不好,你媽總讓我學著熬粥。」
「我嫌麻煩。」
「後來她走了,我也沒學會。」
他苦笑。
「今天熬糊了三鍋。」
我沒接。
「江明遠,你想說什麼?」
他臉色白了白。
「阿稚,我......」
手機鈴聲打斷他。
是宋晚晚。
他看了一眼螢幕,沒接。
電話又響。
他還是沒接。
我笑了一下。
「不接嗎?」
他低聲說:
「現在先說你的事。」
「我的事?」
我看著他。
「我的事從來排不上號。」
他握緊保溫桶。
「以前是我錯了。」
這句話終於從他嘴裡說出來。
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覺得遲。
太遲了。
「你錯哪了?」
他愣住。
我平靜地問:
「錯在送老宅,還是錯在搶鐲子?」
「錯在逼我簽字,還是錯在拿外婆威脅我?」
「錯在每一次宋晚晚哭,你都讓我讓?」
我爸眼眶慢慢紅了。
「都錯。」
他聲音發顫。
「我都錯。」
「我總覺得你是親生女兒,受點委屈沒關係。」
「晚晚沒有父母,我多疼她一點,是應該的。」
「可我忘了,你也沒有媽媽。」
我盯著他。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很疼。
但很快又沒了。
手機又響。
還是宋晚晚。
這一次,我爸結束通話了。
幾秒後,陳卓的電話打進來。
他也結束通話。
我說:
「你以前不會掛的。」
他低頭。
「以前我糊塗。」
話音剛落,宋晚晚的訊息彈出來。
我站得近,看見了。
爸,如果你不管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爸的手明顯顫了一下。
我看著他。
「去吧。」
他抬頭,急忙說:
「我不去。」
我點頭。
「那你刪掉她。」
他僵住。
我說:
「拉黑。」
「從今以後,不再管她,不再給她錢,不再替她收拾爛攤子。」
「你做得到嗎?」
他嘴唇動了動。
沒聲音。
我笑了。
「你看。」
「你還是做不到。」
他眼底痛意翻湧。
「她現在也很難。」
「她的工作沒了,婚房沒了,網上都在罵她。」
我打斷他。
「所以呢?」
「她難,我就該原諒?」
「她哭,你就又要心疼?」
我爸猛地搖頭。
「不是。」
可他的遲疑已經給了答案。
我後退一步。
「江明遠。」
「別再來找我了。」
他慌了。
「阿稚,我真的想彌補。」
我說:
「你想彌補,是因為你終於發現自己錯了。」
「不是因為我還需要你。」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來我真的不需要了。
我轉身上樓。
身後,我爸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阿稚,那我能做什麼?」
我沒有回頭。
「把宋晚晚欠我的,還回來。」
當天晚上,宋晚晚直播道歉。
她坐在鏡頭前,哭得妝都花了。
承認自己早就知道老宅是我媽留下的。
承認玉鐲是我爸從我櫃子裡拿的。
承認當年雜物間的事,是她自己說謊。
她每說一句,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她崩潰地喊:
「可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怕江家不要我!」
「我有什麼錯?」
直播間罵聲刷屏。
我看著螢幕,手指很穩。
周律師發來訊息:
「你父親提供了部分錄音和轉賬記錄。」
「對我們很有利。」
我回復:
「繼續。」
窗外下起雨。
外婆睡得很安穩。
我坐在床邊,摸了摸自己空空的手腕。
那裡仍然有一道淺痕。
斷了的玉鐲修不好。
但我的手,還在。
9
宋晚晚道歉後,陳卓第一個和她切割。
他發聲明,說自己也是被矇騙。
說他不知道老宅和玉鐲的真實歸屬。
說婚禮上的一切,都是宋晚晚和我爸安排的。
宋晚晚看到聲明後,衝到陳卓公司樓下大鬧。
影片傳到網上。
她抓著陳卓的西裝,哭著問:
「你不是說會一直站在我這邊嗎?」
陳卓甩開她。
「我已經因為你停職了。」
「宋晚晚,你能不能別再害我?」
她跌坐在地上。
腕上的紗布散開,露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以前這招很好用。
只要她露出傷,所有人都會心疼。
這一次,沒人扶她。
我爸看完影片,坐在護理院樓下的長椅上,很久沒動。
那天我去給外婆買藥,正好看見他。
他手機螢幕還停在影片頁面。
我本來想繞開。
他卻低聲叫我。
「阿稚。」
我停下。
他抬頭看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當年雜物間,真的是她自己進去的?」
我看著他。
「你現在才問?」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那年我問過她。」
「她哭得太厲害。」
「你又不肯認錯。」
我笑了。
「我沒做,為什麼要認?」
他喉結滾了滾。
「我以為你是倔。」
「我以為......」
我打斷他。
「你以為的事太多了。」
「以為我堅強,以為我不疼。」
「以為宋晚晚可憐,所以她不會撒謊。」
「以為我是親生的,所以永遠不會走。」
他眼淚忽然掉下來。
不是婚禮上那種體面的紅眼。
是整個人垮掉的那種哭。
「阿稚,我想起來了。」
「那天你發燒,跪在客廳,說不是你。」
「我沒有聽。」
「我還讓你給她道歉。」
「後來你燒到三十九度,是你自己爬去醫院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徹底斷了。
我安靜地聽著。
這些事,我早就記得很清楚。
只是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想起來。
他捂住臉。
「我怎麼能忘了呢?」
「我怎麼能一次都沒信你?」
我沒有安慰他。
藥袋勒著手指,有點疼。
我換了隻手提。
「江明遠。」
他抬頭。
我說:
「你現在想起來,對我沒用了。」
他臉色慘白。
這句話比罵他更狠。
我知道。
可我沒收回。
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
裡面傳來宋晚晚尖利的哭聲。
「爸,救救我!」
「陳卓不要我了,學校也不要我了,網上都罵我。」
「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爸閉了閉眼。
「晚晚,你該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後宋晚晚笑了。
聲音很怪。
「負責?」
「江明遠,你現在跟我說負責?」
「當初不是你告訴我,只要我乖,你就會把江稚有的都給我嗎?」
我爸渾身一震。
我也停住。
宋晚晚繼續說:
「是你說她性子冷,不討喜。」
「是你說我會撒嬌,會哄人,比她更像女兒。」
「是你讓我別怕。」
「現在出事了,你想把我推出去?」
我爸臉白得嚇人。
「我沒有......」
宋晚晚哭著吼:
「你有!」
「江稚恨我,可最該恨的人是你!」
「是你每一次都選我!」
「是你親手教會我,只要哭,就能贏她!」
電話被結束通話。
長椅旁邊的雨水積成一小窪。
我爸的手垂下來,手機砸進水裡。
他看著我,眼神空得厲害。
像終於看見一場遲了十年的火。
而他站在灰燼裡。
我沒說話。
因為宋晚晚說得沒錯。
她壞。
可把刀遞給她的人,是他。
當天晚上,我爸用實名認證賬號發了一篇長文。
他承認老宅和玉鐲都是我媽留給我的。
承認這些年為了照顧宋晚晚,一次次委屈我。
承認雜物間、學費、錄取通知書、陳卓這些事裡,他都選擇了沉默或偏袒。
最後他說:
「我不是一個好父親。」
「我把親生女兒的懂事,當成可以無限透支的理由。」
「我親手弄丟了她。」
文章爆了。
網友罵他,也罵宋晚晚。
可我看完,只把手機扣在桌上。
外婆醒了,問我:
「阿稚,雨停了嗎?」
我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
我說:
「快了。」
10
官司結束那天,天很晴。
老宅判回我名下。
宋晚晚和陳卓需要賠償損毀遺物、非法佔用,以及相關精神損失。
金額不算天價。
但足夠讓他們疼。
陳卓被公司辭退。
宋晚晚的教師資格稽核沒透過。
他們的婚姻只維持了不到兩個月。
離婚那天,宋晚晚來找過我。
她站在老宅門口,瘦了很多,眼裡沒有以前那種水光。
「姐姐。」
我正在撕門上的舊喜字。
紅紙曬久了,邊緣發脆。
一撕就碎。
我沒回頭。
她說:
「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把碎紙丟進垃圾袋。
「嗯。」
她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平靜。
「我以後什麼都不要了。」
「老宅、鐲子、爸爸,我都還給你。」
我終於轉身看她。
「宋晚晚。」
「沒人稀罕別人還回來的爸爸。」
她臉色一白。
我繼續說:
「老宅本來就是我的。」
「鐲子已經斷了。」
「至於江明遠,你想要就拿走。」
她嘴唇抖了抖。
「你真的一點都不恨我了嗎?」
我想了想。
「還恨。」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終於抓住點什麼。
我說:
「但我不會為你浪費時間了。」
她愣在原地。
風吹過海棠樹。
幾片葉子落下來,擦過她的白裙。
她忽然哭了。
這次沒有人扶她。
我關上門。
老宅裡很安靜。
我請人把宋晚晚留下的婚房佈置全拆了。
白紗、玫瑰、照片牆,都清出去。
母親以前住的房間,我重新打掃了一遍。
衣櫃最裡層,竟然找到一箇舊木盒。
裡面放著半張照片。
照片上,我很小,坐在海棠樹下。
媽媽給我戴玉鐲。
爸爸站在旁邊,彎腰看著我們。
那時他的眼神,也曾溫柔過。
我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收進盒子。
沒有扔。
也沒有擺出來。
下午,江明遠來了。
他站在院門外,手裡拎著修好的玉鐲。
修復師傅用了金繕。
斷裂處多了兩道細細的金線。
看起來完整。
但我知道,它斷過。
他也知道。
「阿稚。」
他把盒子遞給我,聲音很輕。
「修好了。」
我接過。
開啟看了一眼。
「謝謝。」
他眼眶一下紅了。
可能是因為我很久沒對他說過這兩個字。
他急忙說:
「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
「外婆那邊,我也不會去刺激她。」
「只是每個月費用,我想......」
我打斷他。
「不用。」
他手指僵住。
我說:
「我養得起。」
他低下頭。
「好。」
我們之間沉默很久。
他忽然問:
「你還會回家嗎?」
我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
「這裡就是我家。」
他怔了怔,苦笑。
「我說的是......我那裡。」
我搖頭。
「不會了。」
他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那你能不能......偶爾讓我看看你?」
我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怕我為難,急忙補了一句:
「遠遠看一眼也行。」
「不用說話。」
「我知道我沒資格。」
我看著他。
曾經我等過他很多次。
生日等他回家。
發燒等他接電話。
畢業等他來參加典禮。
媽媽忌日等他記起買一束花。
每一次,他都沒來。
現在輪到他等了。
我說:
「隨你。」
他眼淚掉下來,點了點頭。
「好。」
「這樣就好。」
他走的時候,背影佝僂得很厲害。
我站在門口,沒有叫他。
外婆後來搬回了老宅。
她精神好些時,會坐在海棠樹下曬太陽。
我把修好的玉鐲給她看。
她摸著那兩道金線,嘆了口氣。
「斷了就是斷了。」
我說:
「嗯。」
她問:
「還戴嗎?」
我搖頭。
「不戴了。」
我把玉鐲放進媽媽房間的木盒裡。
連同那半張舊照片,一起鎖好。
不是原諒。
也不是遺忘。
只是讓它們留在該留的地方。
春天來的時候,海棠開花了。
我把老宅一樓改成了小小的工作室。
做舊物修復。
第一件修的,是外婆年輕時用過的木梳。
斷齒補好後,她摸了很久,笑得像個孩子。
江明遠偶爾會來。
他不進門。
只站在巷口,看一會兒就走。
有一次下雨,他帶了一把傘。
黑色的,很舊。
他撐著傘站在雨裡,肩膀溼了半邊。
我隔著窗看見。
沒有出去。
也沒有讓人趕他。
雨水順著屋簷落下來。
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外婆在屋裡喊我:
「阿稚,湯好了。」
我應了一聲,轉身往裡走。
桌上擺著兩碗熱湯。
窗邊的海棠枝被雨洗得很乾淨。
我忽然覺得,這樣就很好。
有些東西碎了,修不好。
有些人走散了,也不必追回來。
我還有自己的家。
還有很長很長的以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