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臨死時留下的一封信_第2章 2
第2章 2
5.
兩輛警車急剎在倉庫前的空地上,幾名公安幹警快步下車。
為首的中年警察目光銳利,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趙袁州臉上。
“趙袁州同志,”老李上前,聲音洪亮,“有人舉報你涉嫌挪用公款、以次充好調換軍需物資,並意圖栽贓陷害,請配合我們調查。”
趙袁州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喉結滾動:“李、李警官,這是誤會......是誣告!”
“誤會?”
我往前一步,視線與他相對,聲音清晰平穩,“從你往鄉下匯錢養著林曉梅和兩個孩子,到你在原料款、成品倉一次次做手腳,再到這周你故意只讓車間做一半的貨、另一半原料偷偷變賣,最後想用這半批次品棉被栽贓我爸——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你跟我說是誤會?”
趙袁州瞳孔驟縮,嘴唇哆嗦:“你......你什麼時候......”
“一週前。”
我打斷他,每個字都像冰碴:“老保姆臨走前提醒我看看床底,賬本、匯款單、你和林曉梅的‘全家福’照片,還有你和她商量怎麼害死我的那些話,我都知道了。”
周圍死寂。
工人們瞪大了眼,軍官眉頭緊鎖,我爸挺直脊背站在我身側。
林曉梅在人群角落猛地一顫,摟緊了身邊的孩子。
趙袁州臉上最後一絲鎮定崩潰,他聲音發顫,卻又強撐著:
“秀英,你聽我解釋......那些都是、都是她勾引我!錢是我一時糊塗,但貨的事我真不知道!是生產科老王,對,是他以次充好......”
“趙廠長!”
生產科老王從工人隊伍裡擠出來,臉漲得通紅:
“你可不能血口噴人,上週在車間,是你親口跟我說‘就做一半,到時候就說材料被偷了’,你還拿我兒子上大學威脅我,首長、老廠長、各位領導,我這兒有他當時說話時我偷偷錄的磁帶!”
老王從工裝內袋掏出一臺小錄音機,按下播放鍵。
嘈雜的機器背景音裡,趙袁州壓低的聲音清晰傳出:
「......全做了,怎麼顯得出問題?就做一半,到時候就說材料被偷了,或者就說老廠長為了省錢,只採購了一半的原料,賬我都做好了,天衣無縫......」
「......老王,你兒子今年要上大學了吧?學費湊齊了嗎?跟著我,虧待不了你,要是嘴巴不嚴......」
錄音播完,全場譁然。
趙袁州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軍官沉著臉,翻看著我剛才遞給他的檔案,越看神色越凝重。
他抬頭,目光如刀:
“趙廠長,這上面記錄了你從1988年至今,以‘曉梅’名義匯款共計一萬二千四百元;挪用廠內原料款、成品變現款項累計三萬七千六百元;偽造採購單、驗收單共七張,涉及金額五萬三千元——這些都是真的?”
趙袁州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軍官又拿起另一份檔案,語氣更冷:
“這還有你與林曉梅的通訊影印件,其中明確提到‘等老頭進去,廠子就是我的’‘李秀英實在不行就讓她出個工傷事故’——你還有什麼話說?”
“不、不是......”
趙袁州猛地抬頭,額頭上冷汗涔涔,“首長,這些......這些是有人偽造,是李秀英,她恨我在外面有人,她故意陷害我!”
“陷害?”
我輕笑,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我爸,“爸,把咱們的東西拿出來吧。”
我爸點點頭,朝倉庫後招了招手。
幾名老工人推著十幾輛板車出來,車上整齊碼放著同樣印有“軍用物資”的箱子,但數量遠比之前堆在場上的多。
工人們迅速開箱,取出一條條厚實平整的軍綠色棉被,鋪展在空地上。
軍官快步上前,仔細檢查,又對比之前那些次品,眼中閃過訝異:
“這......這是?”
“首長。”
我爸開口,聲音沉穩,“這批才是按標準足量生產的貨。”
“趙袁州動手腳後,我們為了不打草驚蛇,悄悄動用了早年我自己辦的一個小廠的庫存和產能,帶著幾個信得過的老夥計,連夜加班,把這批貨趕出來了,所有原料、工藝、質檢記錄,全部符合標準,請您過目。”
他遞上一整套完整的生產檔案。
軍官接過,快速翻閱,神色逐漸緩和,最終點了點頭:
“棉質、厚度、針腳都達標,數量也齊了。老廠長,你......”
“不可能!”
趙袁州突然嘶吼,眼睛赤紅,“你哪來的小廠?我跟你這麼多年,從來沒聽說!”
“因為你從來沒真正關心過這個家,更沒關心過我爸。”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我爸早年響應政策,鼓勵技術人員辦廠試點,他用自己的積蓄和幾個老同事合夥,在鄰縣辦了個小紡織廠,規模不大,一直是我在幫忙打理,這事廠裡幾個老人知道,但你沒問過,自然也從來不知道。”
趙袁州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老李一揮手,兩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趙袁州胳膊。
趙袁州猛地掙扎,扭頭死死瞪著我:
“李秀英!我是你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要這麼絕?”
“從你打算讓我‘工傷死亡’那天起,我們之間就沒恩了。”
我別開視線,對老李說,“李警官,麻煩你們了。”
警察給趙袁州戴上手銬。
銀白色的金屬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光。
趙袁州被押著往警車走,經過林曉梅身邊時,他忽然扭過頭,嘶聲喊:
“曉梅,照顧好孩子,等我出來——”
林曉梅渾身一抖,抱著孩子連連後退,臉白如紙。
警車門關上,笛聲再起,漸行漸遠。
軍官走到我爸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老廠長,受委屈了,這件事,我們軍區會向上級詳細彙報,還你一個清白,廠子交給你,我們放心。”
我爸眼眶微紅,重重點頭:“謝謝首長信任。”
軍官又看向我,目光讚賞:
“李秀英同志,你很勇敢,也很清醒,國家建設需要你這樣的女同志。”
我微微鞠躬:“這是我應該做的。”
人群逐漸散去,工人們低聲議論著,將合格的貨物裝車。
林曉梅不知何時已悄悄溜走。
我爸去送軍官,我獨自站在空曠的場地中央,望著警車消失的方向,長長吐出一口氣。
6.
趙袁州被帶走的第二天,婆婆就衝到了廠裡。
她披頭散髮,一路哭嚎著闖進廠長辦公室,指著我爸的鼻子罵:
“李德昌,你個沒良心的,我兒子給你當牛做馬這麼多年,你就這麼把他送進局子,你不得好死!”
我爸沉著臉不說話。
我起身擋在他前面,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對我挑剔刻薄的老婦人:
“婆婆,趙袁州挪用公款、調換軍貨、養小三私生子,還計劃殺人,這些都是公安在查的事實,您要是覺得冤枉,可以去公安局說。”
“你閉嘴!”
婆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剋夫相,自打娶了你,我兒子就沒順過,要不是你生不出孩子,他能在外面找?他能走到今天這步?!”
我笑了,聲音很冷:
“我生不出孩子?您兒子沒告訴您,他早就結紮了嗎?為了不讓林曉梅和兩個孩子受委屈,他三年前就偷偷做了手術,賬本上還有他買補品的記錄呢,需要我念給您聽嗎?”
婆婆愣住,張著嘴,半天沒出聲。
我沒再理會她,轉身對聞聲趕來的幾個車間主任說:
“幾位師傅,麻煩你們把剛才聽到的,還有趙袁州乾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跟廠裡工友們說說,咱們廠是國營廠,工人是主人,主人有權知道真相。”
車間主任們會意,重重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婆婆這才反應過來,撲上來想攔,被我側身避開。
她摔在地上,拍著大腿哭罵,但很快,她的聲音就被廠區大喇叭裡傳出的清晰通報淹沒了:
“......原副廠長趙袁州,長期挪用公款,養情婦私生子;在軍區訂單上以次充好,意圖栽贓老廠長;並預謀製造工傷事故,殺害其妻李秀英同志......現已移送公安機關依法查處......”
廣播聲響徹全廠,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婆婆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三天後,林曉梅找上門。
她沒帶孩子,一個人,眼睛紅腫,站在我家院門外,看見我出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表嫂......不,李姐,老廠長!”
她抓住我的褲腳,哭得梨花帶雨:
“我錯了,我不該勾引袁州,我不該貪圖他的錢......可、可我也是沒辦法啊,我一個女的,又體弱多病,在鄉下活不下去......袁州他說他會娶我,會讓我過好日子......”
我抽回腳,低頭看她:
“林曉梅,趙袁州給你的每一筆錢,都是廠裡的公款,是工人的血汗,是國家的資產,你手上戴的金鐲子,身上穿的確良襯衫,孩子吃的奶粉,都是贓款買的,你覺得一句‘沒辦法’,就能抵了?”
她哭聲一滯,抬頭看我,眼裡閃過慌亂:
“我、我還,我還錢,我把東西都賣了還,求求你,跟公安說說,別抓我......孩子不能沒媽啊!”
“這些話,你留著跟警察說吧。”
我轉身朝院裡喊,“哥,人來了。”
我表哥從屋裡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名女警。
林曉梅尖叫著想跑,被女警利落地按住,戴上手銬。
“李秀英,你不得好死,你斷子絕孫!”林曉梅扭動著,咒罵聲淒厲。
我靜靜看著她被帶走,轉身回屋,關上了門。
公安局審訊室。
趙袁州一開始梗著脖子不認,直到警察把一摞摞證據擺在他面前:
賬本影印件、匯款單存根、老王提供的錄音、他與林曉梅的通訊、甚至還有他偷偷去小診所做結紮手術的病歷副本......
“趙袁州,你挪用公款數額巨大,且涉及軍需物資,情節特別嚴重。”
“根據現有證據,你至少面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如果李秀英同志追究你故意殺人未遂的刑事責任,刑期會更長。”
老李敲著桌子,語氣嚴厲。
趙袁州額上青筋暴起,猛地抬頭:
“李秀英呢?我要見她,她是我老婆,她不能這麼對我!”
“她不想見你。”
老李淡淡道,“另外,她委託我們轉告你,你送給林曉梅的所有財物,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中你單方無權處分的部分,她已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林曉梅全額返還。”
“至於你挪用的公款,廠裡會透過法律途徑向你追償,你名下的存款、你給林曉梅買的金飾、衣服,包括鄉下那套你以她名義蓋的房子,都會逐一清算,用於退賠。”
趙袁州愣住,像是一下子沒聽懂。
過了好幾秒,他才嘶啞道:
“返還?追償?......那、那是我掙的!”
“你掙的?”
旁邊的年輕警察忍不住冷笑,“趙袁州,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八十七塊五,你給林曉梅的匯款,最高一筆三千元,是你三年多的工資!錢從哪來的,賬本上記得明明白白!”
趙袁州肩膀垮了下去,雙手捂臉,許久,發出嗚咽般的哭聲:
“我還......我還錢......我坐牢......別告訴秀英......別讓她恨我......”
“她恨不恨你,已經不重要了。”
老李合上案卷,“簽字吧。”
7.
案件審理得很快。證據確鑿,趙袁州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法院一審判決:趙袁州犯貪汙罪、挪用公款罪、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未遂,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其非法所得予以追繳,發還棉紡廠。
林曉梅作為特定關係人,收受鉅額財物,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並處罰金,同時需返還趙袁州贈與的財物。
判決那天,我沒有去聽。
我爸去了,回來說趙袁州在庭上哭得癱軟,一直唸叨我的名字。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爸嘆息一聲,沒再多說。
廠裡開了全員大會,上級領導親自出席,宣佈由我暫時代理副廠長職務,主持追繳贓款、恢復生產的後續工作。
會上,我爸突然站起來,聲音洪亮:
“經過這件事,我深刻體會到,領導班子年輕化、知識化的重要性。”
“我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而且這次差點因為識人不明、管理失察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我向組織申請,辭去廠長職務,並推薦我的女兒,李秀英同志,接任廠長,她在這件事裡表現出的膽識、智慧和原則性,大家都看到了,我相信,她能帶好咱們廠。”
會場安靜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我站起身,看向臺下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期待,有擔憂,也有審視。
“感謝組織的信任,感謝同志們的支援。”
我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當前最緊要的,是兩件事:第一,配合司法機關,全力追繳被趙袁州挪用的資金,每一分錢都要追回來,用到生產和改善工人福利上。”
“第二,保質保量完成軍區訂單,挽回廠子聲譽,具體方案,我會和各位車間主任、老師傅們一起商量,儘快拿出來,我們一起,把廠子搞得更好。”
掌聲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持久。
追繳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
趙袁州名下的存款、林曉梅變賣首飾衣服的錢、甚至鄉下那棟小樓,都被陸續清算、拍賣。
錢一筆筆退回廠裡賬戶。
我爸也拿出了他小廠這兩年的大部分利潤,填補了最後的窟窿。
軍區那邊收到足額合格的貨物,又聽了詳細彙報,非但沒有追究,反而追加了一筆長期訂單。
廠子穩住了,人心也漸漸聚攏。
我搬進了廠長辦公室。
每天最早來,最晚走,跟老師傅學技術,跟老會計學看賬,跟供銷科跑市場。
累了就在車間裡轉轉,抓起一把棉花看看成色,或者坐在女工身邊學一會兒縫紉。
工人們起初有些拘謹,後來見我常來,也敢開玩笑了,說“廠長比咱們手還快”。
半年後,上級正式任命我為棉紡廠廠長。
檔案下來那天,我在全廠大會上只說了一句話:
“以前怎麼幹,以後還怎麼幹,只是心裡得時刻揣著兩個字:良心。”
又過了一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得更勁。
廠裡開始試行承包責任制。
我帶著幾個骨幹,沒日沒夜地測算、討論方案。有人怕風險,有人想守成,吵得最兇的時候,我爸拍板:
“秀英看準的事,我支援,虧了,我這把老骨頭還能頂一陣。”
我們最終拿出了一個大膽的方案:
在完成國家計劃任務的前提下,開闢一條民品生產線。
利用邊角料和生產閒暇,生產毛巾、床單、成衣,直接面向市場銷售。
阻力不小,但效果出奇地好。
棉紡廠的毛巾以厚實耐用、價格公道,很快在周邊縣市開啟銷路,甚至有人專門坐車來廠裡買。
年底結算,廠子不僅完成了上級利潤指標,還多出了一大筆盈餘。
我們給每個工人發了獎金,翻修了職工食堂,還給家屬區通了自來水。
春節聯歡會上,工人們把我爸和我簇擁在中間,敬酒,說吉利話,笑聲差點掀翻屋頂。
8.
九十年代中期,棉紡廠已經成為市裡的利稅大戶。
我們在維持原有軍工訂單高質高效完成的同時,民品線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十幾個品類,有了自己的品牌和門店。
上級找我談話,鼓勵我們“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
經過反覆論證和籌備,在棉紡廠的基礎上,我們聯合幾家相關企業,組建了“華秀紡織工貿公司”。
我擔任董事長兼總經理。
掛牌那天,鞭炮響了整整十分鐘。
公司成立後,我們不僅做生產,也開始涉足紡織原料貿易,甚至嘗試引進國外先進裝置,生產更高階的面料。
生意越做越大,我也越來越忙,經常全國到處飛。
但無論多忙,每年軍區訂單的生產季,我必定親自在車間盯著,一批貨一批貨地檢查。
我爸退休了,但閒不住,在公司當了個顧問,每天還是準時來辦公室坐坐,翻翻報表,或者去找老夥計下棋。
有時我深夜從外面回來,還能看見他書房的燈亮著,進去一看,他戴著老花鏡,在幫我核對資料。
“爸,這麼晚還不睡。”
“你不也沒睡。”他頭也不抬,“這個數字好像不對,你來看看。”
我湊過去,鼻尖忽然一酸。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昏暗的燈光下,他教我打算盤,教我認布料。時移世易,有些東西卻沒變。
2000年元旦,公司召開新年酒會。
燈火輝煌的宴會廳裡,各界人士觥籌交錯。我端著酒杯,應酬了一圈,走到露臺透氣。
冬夜的空氣清冷,遠處城市燈火璀璨。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我爸。
“累了吧?”他問。
“有點。”
我笑笑,“但心裡踏實。”
他點點頭,沉默片刻,說:“前幾天,我聽說......趙袁州在裡頭表現好,減了兩次刑,可能快出來了。”
“哦。”
我應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託人帶話......說想見你一面,跟你道歉。”
“沒必要了。”
我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我的人生,早就跟他沒關係了。”
我爸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酒會散場,我獨自開車回家。等紅燈時,電臺裡放著老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