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女兒生二胎,我從鄉下坐了六小時大巴趕去伺候月子。
進門放下行李,女婿皺著眉拿出一雙一次性拖鞋:
“媽,換上吧,地板剛做了養護。”
女婿他媽來了,拎著燕窩和月子餐禮盒。
她進廚房看了一眼我做的飯,端起砂鍋直接倒進了水池。
“我們家媳婦坐月子吃這種地攤貨?孩子吃了奶會變傻的。”
女兒在臥室喊:“媽,要不您別做飯了,讓月嫂來吧。”
女婿跟女兒說話,聲音沒壓住:
“你那個收廢品媽能不能早點走?我同事下週來家裡坐,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當晚女兒遞給我一張車票:“媽,家裡雞還沒人喂呢,您先回去吧。”
我捏著那張硬座車票,笑了。
我背起帆布包離開,裡面裝著本來打算送給女兒一家的200平全款商品房的房產證。
......
“媽,換上吧。”
女婿趙強站在玄關,手裡捏著一雙薄如蟬翼的一次性酒店拖鞋。
我剛從搖晃了六個小時的鄉下大巴上下來。
肩上扛著一個蛇皮袋,裡面裝滿了我攢了一個月的散養土雞蛋。
手裡還提著兩隻活蹦亂跳的走地雞。
我看著那雙顯然是出差帶回來的免費拖鞋,愣了一下。
“強子,這鞋太薄了,廚房地滑,我怕摔著。”
我低頭去鞋櫃裡找我以前常穿的那雙舊棉拖。
“那雙早扔了。”
趙強眼皮都沒抬,眉頭皺出了一個“川”字。
“地板剛花了好幾千做了全屋精油養護。”
他指了指腳下光可鑑人的木地板。
“您那鞋底不知道沾了多少鄉下的泥巴,刮花了不好修補。”
說著,他往後退了半步,彷彿我身上那股大巴車裡的機油味會傳染。
“就這雙,您趕緊換上,別把門堵著。”
我嚥下喉嚨裡的乾澀。
把沉重的蛇皮袋小心翼翼地放在門外的腳墊上,脫下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千層底布鞋。
我把腳塞進那雙一次性拖鞋裡。
鞋底薄得像一層紙,地板的涼意瞬間順著腳底心竄了上來。
我提著雞和雞蛋,躡手躡腳地往廚房走。
“當心點,別把雞屎弄在牆上!”
身後傳來趙強不耐煩的叮囑。
我沒出聲,只是把手裡的袋子攥得更緊了。
臥室的門虛掩著。
女兒林婉躺在床上,懷裡抱著剛出生不到十天的二胎外孫。
我走到門口,想進去看一眼。
剛探進半個身子。
“媽,你先別進來。”
林婉立刻捂住孩子的口鼻,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嫌棄。
“你剛從車上下來,身上全是細菌,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來看樂樂。”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哎,好,媽這就去洗。”
我擠出一個笑,默默退了出來,輕輕帶上門。
轉身去了洗手間。
剛開啟水龍頭,門外傳來了清脆的門鈴聲。
緊接著是趙強瞬間變得諂媚的笑聲。
“媽!您怎麼親自來了,不是說讓李阿姨送過來嗎?”
我關掉水水,貼在門邊往外聽。
門開了。
親家母張翠花的聲音響徹整個客廳,中氣十足,哪有半點來看望產婦的安靜。
“那哪行,我兒媳婦坐月子,我這當婆婆的必須得親自盯著。”
我擦乾手,走出洗手間。
張翠花正把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往茶几上放。
深藍色的絲絨盒子,上面印著我看不懂的外文。
“燕窩,海參,還有這個,法國進口的膠原蛋白。”
她拍了拍盒子,瞥了剛走出來的我一眼。
眼神從頭到腳把我掃了一遍,最後停在我那雙紙一樣薄的拖鞋上。
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喲,親家母來了啊。這麼大老遠從鄉下趕過來,受累了吧?”
她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帶著厚厚毛絨的真皮拖鞋。
地板上的精油,似乎對她的真皮鞋底格外寬容。
“不累,來看看婉婉和孩子。”我平靜地回答。
趙強立刻湊上去,接過張翠花脫下來的羊絨大衣。
“媽,您快坐,我給您泡茶。”
張翠花擺擺手,徑直走向主臥。
她連手都沒洗,直接推門進去了。
“哎喲我的大孫子,奶奶來看你了。”
房間裡沒傳來林婉讓她去洗澡換衣服的制止聲。
只有婆媳倆虛偽的熱絡笑聲。
我站在客廳中央,像個多餘的擺件。
那雙一次性拖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一下,我險些摔倒。
趙強端著剛泡好的大紅袍走出來,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媽,您要不去廚房把那些雞處理一下?味兒太大了。”
他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滿臉厭惡。
我低頭看了看那個裝著土雞蛋的蛇皮袋。
那是我挨家挨戶,在村裡收來的最新鮮的初生蛋。
現在,它們被孤零零地扔在玄關的角落。
和那雙沾滿泥巴的布鞋待在一起。
“好,我去做飯。”
我轉身走進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