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之眼_第三章 線一
第三章
線一:我的調查
我叫李敬達,紅星新聞的調查記者。最初接手這個選題時,我以為自己只是在跟進一個普通的“旅遊糾紛”熱點。但那條猶如幽靈般的“第19條評論”和隨後的匿名長帖,讓我察覺到了一絲令人膽寒的血腥味。
我開始順著發帖人留下的線索,追蹤另一條被積雪掩埋的暗線。以下是我的調查筆記:
5月11日,陰。
我輾轉聯絡到了失蹤者程夜的母親。老人家精神狀態很差,一提起女兒就流淚。她告訴我,和女兒一早沒有聯絡。程夜確實有輕度的憂鬱症,但一直有按時服藥,失蹤前也沒有任何輕生的徵兆。
我翻看了程夜微信裡最後一條朋友圈,定位在翡翠之眼。配圖是一張絕美的星空圖,配文只有簡短的六個字:“終於親眼看到了。”
5月12日,雨。
透過特殊渠道,我調閱了程夜失蹤當晚的通訊基站記錄。匿名帖裡說的全是真的。
一年前的失蹤當晚 21:47,程夜撥出了一個電話給喬伊,通話時長整整14分鐘。
22:05,她又撥出了一個電話給領隊顧北川,但狀態是“未接通”。
22:11,程夜的手機訊號徹底消失在翡翠之眼冰湖附近的基站盲區。
那14分鐘裡,喬伊到底和她說了什麼?
5月13日,多雲。
我以跟進“打人事件”後續的名義,聯絡了網紅喬伊,並出其不意地把話題引向了一年前的那通電話。
喬伊在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秒,然後才強作鎮定地解釋:“程夜……她只是我朋友的朋友。那天她說心情不好,一個人在翡翠之眼看星星。我們聊了十幾分鍾,是因為訊號不好,她聽起來真的很正常,沒有任何要尋短見的意思。”
“她具體說了什麼?”我緊追不捨。
“訊號斷斷續續,大概是……她說在湖邊看到了一個很像她大學室友的人。但她又說那肯定是錯覺。她告訴我,自己在高海拔地方經常產生幻覺。”
我在筆記本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旁邊批註了五個字:“又是‘幻覺’。”
林枕書打人是因為幻覺,程夜失蹤前也看到了幻覺。翡翠之眼難道是個能讓人集體致幻的魔窟嗎?
5月14日,晴。
我把顧北川堵在了他戶外俱樂部的辦公室裡。在幾張冰冷的證據照片面前,這位資深領隊終於掐滅了菸頭,吐出了肺裡最後一點隱瞞的實話。
“一年前,程夜確實報名了我的團去翡翠之眼。但在出發前兩天,她突然發訊息說不來了。”顧北川疲憊地搓了搓臉,“我當時問她為什麼,她說和團裡另個女生大學畢業後就鬧翻了。她說:‘我不想讓別人尷尬。’”
“程夜當時的原話是:‘我不確定在山上見到她之後,該說什麼。’”
“那天晚上22:05的電話,很可能是程夜的求救電話你到底是沒接到,還是假裝沒聽到?”
“真沒有,我說了很多遍了。山上訊號很差的,時有時無。”
顧北川沉默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
“那件事發生的一個月後,‘林枕書’突然找到了我。”
“她反覆問我一年前到底有沒有人單獨去過翡翠之眼,有沒有在冰湖邊看到過什麼……我以為她是在找程夜,但我現在回想起來,她那個眼神,更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目擊過什麼。”
顧北川的話裡藏著極深的恐懼。一年前的“林枕書”,在程夜失蹤後不久,就開始了急迫的追查。她到底是在找人,還是在確認死無對證?
“你告訴警方了嗎?”
“兩個小姑娘的私事我覺得沒有必要啦。”他沉默後回答。
“為什麼要在五月初,強行開這條積雪未化、根本不適合登山的危險路線?”
他重新點燃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
“那是五一黃金週,我的團期排到了兩個月後。你知道帶一趟滿員的團,能賺多少錢嗎?而且李記者,你以為喬伊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白甜網紅嗎?我帶過那麼多博主,她是最邪門的一個。她從來不自己提要求,她只要在粉絲群裡裝可憐嘆口氣,說一句‘好遺憾今年可能看不到翡翠之眼的雪了’,就有大把像著了魔一樣的死忠粉來塞錢、來投訴,逼著我開這條危險的線。”
顧北川冷笑了一聲,彈了彈菸灰:
“不過你知道‘翡翠之眼’這條線,我砸了多少錢才蹚出來嗎?絕對安全!”
線二:警方檔案(摘錄)
隨著輿論的瘋狂發酵,警方迫於壓力,重新調閱了一年前程夜失蹤案的卷宗。我託關係看到了部分解密的現場勘驗記錄:
失蹤人:程夜,女,26歲,自由攝影師。
最後出現地點:翡翠之眼冰湖東南側營地。
現場勘驗:帳篷拉鍊呈從外向內半拉開狀態。帳篷內睡袋鋪開。留有專業單反相機一臺(記憶體卡資料已清空)、西藏生死書》。
核心物證:在《西藏生死書》第142頁,夾著一張撕掉一半的拍立得合影。照片中只剩下程夜自己的臉,另一個人已經被暴力撕去,切口粗糙。
備註:無法確定被撕去的人是誰。但在留存的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
由於現場沒有發現明顯的搏鬥痕跡,且冰湖地形複雜,一年前的調查因“缺乏他殺實質性證據”而被迫暫停,定性為疑似意外失足或自行出走。但在5月18日上午的例行通報會上,警方發言人面對長槍短炮的鏡頭,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不排除重新立案調查的可能。”
線三:蘇遲的郵件
就在調查陷入僵局的這一天晚上,我的工作郵箱裡收到了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自稱“蘇遲”,他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引爆全網的“第19條評論”的真實發帖人。
郵件的內容,字字泣血:
“李記者,你好。我叫蘇遲,是程夜的大學師兄,也是那個在匿名論壇發帖的急診科醫生。我暗戀了程夜好幾年。我知道她永遠不會回應我,但我無法控制自己去關注她的一切。
她失蹤前的最後一週,發了一封很長的郵件給我。在信裡,她說自己在整理這輩子的人際關係,突然發現自己活得就像一個可悲的假人。她跟我提起了一件往事——大四那年,她和一個關係極好的室友同時喜歡上了同一個人。為了成全室友,她連一句爭取都沒有,就主動退出了。但她告訴我,她其實一直都不甘心。
在那封最後的郵件裡,她說她在翡翠之眼,看到了她。
我當時和警方一樣,以為她是因為憂鬱症加重,或者是高反產生了幻覺。但現在看到那個熱搜影片,我不確定了。
李記者,你知道‘翡翠之眼’這個名字的由來嗎?那個冰湖在冬天結冰之後,從高處俯瞰,就像是一隻碧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程夜在信裡說,在翡翠之眼旁邊,她終於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我終於被看見了。’——這是她郵件裡的原話。”
在郵件的最下方,蘇遲附上了程夜一年前發給他的那封信的節選截圖:
“……我在翡翠之眼等了三天。我想看看,如果我消失了,到底有誰會發現我不在了。
後來下雨了。雨滴打在我的帳篷上,聲音很沉,就像有人在外面敲門。我滿懷期待地拉開帳篷,外面卻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漆漆的冰湖。
我記得有一瞬間,我無比瘋狂地希望外面站著的是她。然後,我被自己這個荒唐的念頭嚇到了。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希望她來找我的那個理由,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理由。
我想讓她看到我。
我想讓她知道,那個當初被她當作墊腳石、那個一直被她假裝看不見的不被選擇的人……不是不存在的。”
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這封絕筆信,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腳踝一直爬到了後腦勺。
這封信的最後一句話充滿了病態的執念,留下了一個巨大且恐怖的空白:程夜到底是怎麼消失的?如果是自行出走,“她希望被看到”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是“她”?還是就是一個普通隨意的他?
所有的線索,開始殘忍地指向同一個方向:程夜的失蹤,絕不是意外。林枕書、喬伊、顧北川,這三個人一定在這場死亡遊戲中扮演了極其骯髒的角色。那對情侶也很可疑。
誰是那個被撕掉的人?
失蹤了一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前現身過的程夜……她,真的因為憂鬱症自殺“不在”或出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