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滿天煙花里_第六章 江恆張了張嘴
第六章
江恆張了張嘴。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哭喊辯解。
他想起一個月前那個深夜,我給他打電話,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小恆,我不跟你爭了。你幫我跟爸媽說一聲,讓我卡里那筆錢解凍一萬,我去醫院做個確診檢查,我胃疼得受不了了,醫生說疑似胃癌……」
那時江恆正在琴房裡練曲子。
他握著手機,看見玻璃窗外我媽端著燕窩走來,第一反應不是同情,而是害怕。
他怕我真的病了。
更怕我一旦病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重新落到這個親生兒子身上。
於是他結束通話電話後,故意上網搜了一些代開假診斷書的廣告截圖,拿給父母和大姐看,低著頭說:「爸,媽,川哥好像在外面欠了高利貸,在網想定做了假癌症診斷書騙錢。我怕他越陷越深。」
大姐當時冷嘲熱諷,我爸更是皺起眉改了副卡密碼並凍結了賬戶。
這一個月裡,我無數次把檢查報告發到他們微信上,試圖解釋,但他們只覺得這是賭徒的把戲,直接把我拉黑或免打擾。我只得在廉租房裡用僅剩的零錢買便宜的止痛藥,眼睜睜看著胃癌在一個月內急劇惡化……
現在,所有安全感都塌了。
江恆跪在一地瓷片裡,終於發不出聲音。
我媽在此時悠悠轉醒,聽到這句話,嗓子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哭嚎,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茶几上,再次暈死過去。
江家的別墅裡,燈光徹夜未熄。
可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暖,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
大姐則整夜坐在我搬出去前住過的地下室保姆房裡,眼睛發直。
房間裡除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個簡易衣櫃,什麼都沒有。
她拉開衣櫃,裡面只掛著我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和一件略顯厚重、款式陳舊的灰色呢子風衣。
那是三年前,我用自己兼職賺到的第一個月工資,給她買的生日禮物。
當時她收到禮物時,只是嫌棄地看了一眼,隨手扔進角落裡:「這種雜牌的衣服,料子這麼粗糙,怎麼穿得出門?江川,你能不能花點心思在學業上,別總是弄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那時我站在客廳中央,侷促地抓著衣角,低著頭,一言不發。
後來,這件風衣落滿了灰塵。
此時,大姐將那件風衣緊緊抱在懷裡,將臉埋在粗糙的料子裡,眼淚把呢子料子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溼痕。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得渾身顫抖,手指在無意識地抓緊衣角時,忽然在內側口袋裡面摸到什麼東西。
她顫抖著手伸進去,摸出一張因為潮溼而有些發軟的賀卡。
三年前的冬天很冷,我為了攢夠買這件風衣的錢,在冰庫裡打工,把雙手凍出了滿手瘡。
送給她時,我滿懷期待地在卡片上寫著:
「大姐,我記得你一吹風就容易偏頭痛。這是我用第一筆兼職工資買的風衣,防風效果很好。以後降溫了,你出門記得穿上它。祝大姐生日快樂。——小川」
然而,當年她連看都沒看一眼,隨手就扔進了保姆房的角落。
現在,她捧著那張卡片,嘴唇顫抖著想讀出上面的字,可眼淚模糊了視線,她只能發出小獸般沙啞的嗚咽。
她開始發瘋般地回憶過去。她想起我每次在飯桌上默默幫她拉開椅子,想起我在雨天默默等在校門口、把傘遞給她自己卻淋得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