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做到一半,警察來了_第二章 5死者是王建軍
第二章
5.
“死者是王建軍?”
我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聲音都在發抖。
“那......那我剛才看到的那個‘老闆’是誰?剛才接電話的又是誰?”
劉警官沒有立刻回答我。
她的臉色鐵青,迅速抓起桌上的座機,對著電話那頭吼道:
“技術科!馬上定位剛才那個號碼!我要它的精確位置,就在這一秒!”
隨後,她轉身看向旁邊同樣震驚的男警官:
“錢警官,麻煩你立刻通知圖偵組,把王麗超市周邊的所有監控——”
“不僅僅是門口的,包括街對面、路口、甚至附近小區的攝像頭,全部調出來!”
“重點排查這一小時內有沒有人進出過那棟樓的後門或者盲區!”
“還有,查監控影片的原始檔,我要知道那是不是即時畫面!”
整個警局瞬間運轉起來,原本安靜的走廊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我縮在椅子上,感覺自己像個置身於風暴中心的孤舟。
恐懼過後,理智開始一點點回籠。
如果死者是王建軍,那麼我在剁肉時感覺到的那股異常的腥味,還有那紅得不正常的肉色......
我想起那個“老闆”說的話:
“剛殺的豬,新鮮得很。”
胃裡再次翻江倒海,我捂著嘴,乾嘔了幾聲。
劉警官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水,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嶽風,現在情況變了。既然死者是王建軍,那你作為報警人,嫌疑暫時排除了。”
“畢竟,沒有人會特意報警讓警察來抓自己。”
“而且......”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票。
“剛才檢驗科也來訊息了,這張小票是真的。”
“說明當時店裡確實有人在使用收銀系統。”
“你剛才說,那個‘老闆’手上纏著創可貼?”
我拼命點頭,手捧著紙杯取暖:
“對,左手食指,纏了一圈,血都滲出來了。他說是因為殺豬蹭到了。”
劉警官眯起眼睛,似乎在腦海中構建畫面:
“兇手在分屍過程中受了傷......那個假扮王建軍的人,體型、聲音,真的和本人一模一樣嗎?”
我努力回想那個昏暗的場景。
那個“老闆”穿著厚重的軍大衣,圍著滿是油汙的圍裙,戴著帽子,只露出一張臉。
而且超市裡的燈光很暗,那個燈泡像是接觸不良一樣,時不時閃一下。
我遲疑道:
“現在回想起來,他一直低著頭剁肉,說話聲音有點啞,而且......因為平時都習慣了,所以先入為主地覺得他就是王建軍。”
“加上我也不是天天盯著他看,那種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穿上大衣其實都差不多。”
劉警官沉聲道:
“應該是一種常見的心理暗示。”
“利用環境光線、熟悉的場景、以及你對老闆在店裡的固有認知,讓你在這個特定的時間點成為某個證人,混淆死亡時間。”
“但是這樣也不對,那他為什麼要主動把證據送到你手上呢?”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技術科的小孫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手裡舉著平板電腦:
“陳隊!查到了!那個手機訊號根本不在外地!”
“訊號源就在王麗超市附近!基站三角定位顯示,誤差不超過50米!”
我倒吸一口涼氣。
“剛才那通電話......”
劉警官的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紅點,咬牙切齒道:
“剛才那通電話,那個所謂的‘王建軍’只說了兩句含糊不清的話,剩下的全是他在那個妻子在說。”
“如果王建軍已經死了,那接電話的男人很可能就是那個假扮老闆的兇手。”
“而那個妻子......”
劉警官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
“在撒謊。”
6.
技術科很快帶回了第二份報告。
“監控影片確實被動了手腳。”
技術科的小孫指著螢幕上的畫面。
畫面裡,王麗超市門口積雪完整,時間戳穩定跳動。
“表面看天衣無縫,但我們分析了底層資料。時間戳是後期疊加的虛擬流,原始檔的幀率存在明顯的重寫痕跡。”
“也就是說......”
劉警官盯著畫面。
“這段全天未開門的監控,是替換過的。”
“對,而且我們追溯了伺服器日誌。”
小張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下午五點到七點之間,有一段異常的遠端接入記錄。”
“IP地址的物理位置,就在王麗超市的二樓。那是王建軍夫妻的住處。”
我呼吸一滯。
樓上,是他們住的地方。
錢警官接話:
“還有電話。”
“剛才那通電話聲音做了處理。”
他把波形圖調出來。
“人聲基頻與王建軍的聲紋庫匹配度只有六成,雖然語氣詞和情緒模仿得很像。”
“初步推測,大機率是AI換聲。”
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也就是說,我接到的那通電話,那個‘王建軍’,很可能是合成的聲音。
“但有一點很關鍵,”
錢警官加重了語氣。
“對話中那個妻子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處理。”
“她是真人,而且就在通話現場。”
審訊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劉警官忽然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我:
“嶽風,你平時覺得他們夫妻感情怎麼樣?”
我下意識回答:
“挺好的......店裡總能看見他們一起忙活。”
“老闆娘王麗話不多,王老闆脾氣也算和氣,鄰居們背地裡都說他們是患難見真情的‘苦命夫妻’。”
這時,技術科又送來一份資料。
“陳隊,查到了。”
“王建軍半年前買過一份高額意外險,受益人是王麗。”
“而且最近一個月內,王麗曾三次致電保險公司,詳細諮詢關於‘失蹤’或‘意外死亡’的賠付流程。”
劉警官翻著資料。
“賠付金額兩百萬......”
“時間就在她重新聯絡孃家之後。”
“看來,她所謂的和解,可能另有目的。”
我渾身發冷。
劉警官目光銳利:
“如果王建軍死在三天前。”
“王麗對外宣稱跟丈夫回孃家過年。”
“監控被替換。”
“AI語音通話。”
“高額意外險。”
“有騙保前科的男人在附近活動。”
所有線索開始連成一線。
錢警官忽然開口:
“還有一件異常。”
“王麗銀行卡昨晚有一筆五萬的轉賬。”
“收款人,李成。”
劉警官拳頭砸在桌上。
“夠了。”
她轉頭看向我:
“嶽風,你買肉的時間,是六點半。”
“如果王建軍早就死了。”
“那兇手需要製造他‘仍然活著’的假象。”
“賣肉、收銀、列印小票。”
“這些行為,都是時間證明。”
我聲音發緊:
“那節斷指......”
劉警官目光陰沉:
“很可能是故意混進肉裡的。”
“目的,是讓你報警。”
“警方介入時間,就會鎖定在今晚。”
“死亡時間就能被推遲。”
錢警官補充:
“如果屍體在三天前就處理過。”
“腐敗痕跡會暴露真即時間。”
“現在警方被拉進來,時間線被人為重置。”
我腦袋發麻。
也就是說,我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劉警官站起身。
“走。”
“去王麗超市。”
7.
劉警官話音剛落,桌上的對講機忽然炸響。
“陳隊!王麗超市方向有群眾報警,二樓窗戶有打鬥動靜,還有尖叫!”
所有人同時抬頭。
劉警官抓起外套就往外衝,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待在局裡,別動。”
我哪坐得住。
十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錢警官急促的聲音,刺啦刺啦混著電流:
“陳隊,破門進來了......二樓臥室......兩具屍體。”
“女的確認王麗,男的身份待查。大量血跡,有明顯打鬥痕跡。”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三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前。”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八點四十。
三十分鐘前,正好是我在警局做筆錄、等檢驗結果的時候。
也就是說——警察在樓下調查那會兒,樓上正在殺人。
又過了二十分鐘,劉警官帶隊返回。
他臉上沒有破案後的輕鬆,反而沉得嚇人。
他把執法記錄儀投到螢幕上。
畫面裡,二樓臥室一片狼藉。
王麗倒在床邊,胸口插著一把裁衣剪刀,血把床單浸透了。
她右手還攥著一疊現金,百元大鈔灑得到處都是。
離她兩米遠的地方,趴著一個穿深色衛衣的男人。
他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手裡握著染血的菜刀,刀刃正對王麗的方向。
法醫初步鑑定:兩人幾乎同時死亡。
剪刀和菜刀上的指紋,只有彼此。
錢警官舉起證物袋:
“從男死者身上搜出手機,身份確認了。李成,三十五歲,有過兩次詐騙前科。”
“他手機裡還存著一段三天前的通話錄音。”
劉警官按下播放鍵。
王麗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啞得像砂紙磨鐵。
“......他說離就離?我伺候他十五年,他跟火鍋店服務員眉來眼去,錢也往人家身上貼。”
“去年那次家暴,打斷我兩根肋骨,他跪著求我別報警,我還以為他真改了。”
“結果呢?轉頭把意外險受益人寫成我。”
“兩百萬......這是拿命給我留的最後一筆,還是覺得我早晚被他打死,拿錢堵嘴?”
李成的聲音更啞:
“所以你想好了?年前動手,對外說回孃家過年,等屍體被發現,也是年後的事了。”
王麗沉默了幾秒:
“初二你過來,裝成他,去店裡待一會兒。那幫鄰居嘴碎,肯定會往外傳。”
“只要死亡時間對不上,保險公司就沒法拒賠。”
錄音到此為止。
審訊室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忽然全明白了。
那個纏著創可貼的“老闆”,是李成。
他體型和王建軍差不多,穿上軍大衣、戴著帽子,再壓低聲音——加上我壓根沒往別處想。
手上那道傷,是分屍時留下的。
他把那節小指混進肉餡裡,不是失誤,是故意的。
因為只有警方介入,才會留下官方時間記錄。
我的購物小票,我的報警記錄,我在警局的筆錄——
全是他和王麗設計好的證據鏈。
他們需要一個活人作證,證明“王建軍”在2月9日傍晚還活著。
而我,恰好是那個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固定的熟人。
李成冒充老闆賣了肉,王麗在樓上遠端篡改監控,再打那通AI換聲的電話。
每一步都算好了。
可她為什麼自己也死了?
劉警官把另一份報告推到我面前。
那是從李成手機裡恢復的聊天記錄。
時間——今晚七點五十。
【李成:剛那女的已經跟著警察走了,理賠那邊我問了,要調查三個月。我等不了那麼久。】
【王麗:該給你的那份不會少你,現在風聲緊,你急什麼?】
【李成:五萬?打發要飯的?人是我殺的,屍體是我分的,監控是我黑的。兩百萬,我拿一半。】
【王麗:你瘋了?當初說好二十萬。】
【李成:那是當初。現在你老公死了,保險金馬上到手。你猜我要是去自首,這筆錢你拿不拿得到?】
【王麗:......你威脅我?】
【李成:是又怎樣?你以為你還是那個清白老闆娘?】
最後一條訊息,沒發出去。
因為下一秒,他們已經動了刀子。
錢警官遞來法醫補充報告:
“王麗身上除了胸口那刀,還有多處防禦傷。”
“李成身上倒是很乾淨,就是背部那一刀很深,應該是爭執中被王麗從背後襲擊。”
“兩人都下了死手。”
“死亡時間,七點五十五到八點零五分。”
那正是我在審訊室裡,反覆向劉警官描述“老闆”長什麼樣的時候。
我坐在燈火通明的警局,喝著溫水。
樓上,兩個合夥殺人的人,正在拿刀捅對方。
三天後,警方發了正式通報。
王建軍失蹤案告破,遺體在郊區一處廢棄冷庫找到,法醫鑑定系他殺。
嫌疑人王麗、李成均已死亡,案件因嫌疑人滅失,依法撤銷。
人們唏噓於表面恩愛的夫妻,背地裡卻對彼此如此憎惡。
王老闆一家的形象,也終於在所有人眼裡得到了反轉。
一個和天下所有其他男人沒什麼兩樣的,出軌、家暴、市儈的男人。
一個心狠手辣、報復心極強的惡毒婦女。
一場兇殺案,抹平了過去他們一家所有的善名。
也抹去了我心上難以癒合的傷疤。
8.
三天前。
2月6號,臘月二十七。
我請了假,打算提前回老家。
我爸肺癌晚期,拖了大半年,醫生說就這幾天了。
我找主管批假,他翻著排班表,頭都沒抬:
“年底人手緊,你這一走,你那攤子誰盯?”
我說我家真有事,求他通融通融。
他這才看我一眼:
“死個人而已,多大事?”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四個小時,對著電腦螢幕,一個程式碼都沒打進去。
晚上七點,我爸走了。
我站起來,把工牌放在桌上。
2月6號晚上十點,我在王麗超市買了一包煙。
那是年前最後一次見到王建軍。
店裡只有他一個人,正在盤點貨架。
他看見我,笑了一下:
“小嶽,都快除夕了,咋還沒回?”
我說沒買到票。
他嘆了口氣:
“今年票是難搶。要不你上我家湊合一頓?你嫂子燉了肉。”
我說不用。
他也沒再勸,低頭繼續數貨。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就站在收銀臺邊上,盯著那道影子。
忽然想起以前聽鄰居說過——
王建軍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
王麗是從家暴的原生家庭逃出來的,嫁給他那年才十九。
倆人白手起家開這個小超市,供出一個大學生,女兒在深圳工作,過年回不來。
他們計劃明年換個帶電梯的房子。
女兒說首付她出一半。
我還聽說,王建軍那個“意外險”,是去年被查出甲狀腺結節後主動買的。
不是給自己留後路。
是怕自己萬一有什麼事,老婆孩子能有點保障。
這些話,我從來沒跟警察說過。
也沒跟任何人說過。
那天晚上我站在超市裡,盯著王建軍發福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是恨。
是嫉妒。
憑什麼呢?
你一個孤兒,一個被扔在福利院門口的棄嬰。
你老婆是被親爹打到離家出走的逃難者。
你們倆是最該爛在泥裡的人。
可你們沒爛。
你們開了店,養了孩子,攢了首付,還他媽有餘力對鄰居好。
而我呢?
我考了計算機博士,我緊跟時代的步伐自學AI,我做的程式是公司產品的核心!
我卻活成這樣。
連我爸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我轉身走出超市。
王建軍在後面喊:“小嶽,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2月7號,我反悔了。
但王老闆還是熱情的接待了我。
聽著他們在飯桌上的閒聊。
我按下了錄音鍵。
晚上,我看見王老闆正在後門卸貨,背對著我。
我撿了塊磚頭。
他倒地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回頭。
2月8號,除夕前一天。
我在勞務市場找到李成。
一個有過兩次詐騙前科、欠了一屁股賭債的無業遊民。
我跟他說,有一單活,五萬塊。
他問幹什麼。
我說:“你扮成樓下那個老闆,大年三十傍晚,去店裡賣兩個小時的肉。”
“賣完上樓拿錢,走人。”
“其他不用你管。”
那五萬塊是定金,從我準備給我爸治病的錢裡拿的。
反正他也用不上了。
2月9號,除夕。
下午五點,我去了王麗超市。
捲簾門只拉到一半,我彎腰鑽進去。
王麗在收銀臺後面整理貨單,看見我,愣了一下。
“小嶽?今天不開門了,我們一會兒就......”
“我知道。”我說。
剪刀扎進她胸口的時候,她眼睛瞪得很大。
像是不相信這件事會發生。
其實我也不相信。
但我還是做了。
我把她拖上二樓,放在臥室床邊,用被子蓋好。
然後下樓,從冰櫃裡把王建軍拖出來。
2月9號傍晚六點,李成按約定來了。
他換上王建軍的軍大衣,纏好創可貼,戴上帽子。
他有點緊張。
我說:沒事,那個人不會仔細看。
那個人,是我自己。
我在自己的肉餡裡放進那節斷指時,手很穩。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會報警。
我會去警局。
我會成為一個完美的證人。
而他們——這對“苦命夫妻”——會在警方的筆錄裡,變成一個出軌、家暴、騙保的惡人。
李成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賣肉、收錢、上樓拿尾款。
他上樓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我給他的鑰匙。
他不知道二樓躺著一具屍體。
他更不知道,那具屍體手裡的剪刀,指紋已經被我擦乾淨,重新塞進她掌心。
他以為他是來拿錢的。
他只是不知道,那個讓他來的人,就站在樓下,等著聽那聲尖叫。
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警察破門,發現兩具屍體。
一具是王麗,胸口插著剪刀。
一具是李成,背上捱了一刀。
他從二樓窗戶看見警車燈時嚇傻了,本能往門口退去。
但是門口滴落的油很滑,他一跌倒,就被提前固定住的菜刀直直貫穿。
2月9號晚上八點整。
我在警局的審訊室裡,對著劉警官描述那個“假老闆”的樣子。
三天後,警方發了通報。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收拾行李。
今年春運加開了車次。
我買到了回家的票。
後天早上的高鐵。
我媽在電話裡說,我爸的骨灰寄存期快到了,得趕緊入土。
我說好,我回去弄。
掛電話前,她忽然問:
“嶽風,聽說你們小區出兇案了?”
我頓了一下,然後輕聲道:
“死個人而已,多大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