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跟女兒斷親了_第二章 04所有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第二章
04
所有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楚楚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媽......您、您怎麼......”
“不是讓您別回來嗎?”
陳銘也站了起來,臉色煞白,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
剛剛還在奉承討好的人,此刻眼神里滿是驚疑和探究。
趙美娟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嘴唇劇烈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偉傑下意識扶住她,卻連頭都不敢抬。
我冷笑。
“別回來?”
“不這麼說,怎麼能看到你這齣好戲?”
楚楚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幾步衝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媽,您聽我解釋......”
我抽回手。
“解釋什麼?解釋你管那個女人叫媽?解釋你揹著我聯絡許偉傑?還是解釋你揹著我過戶房子、轉走存款?”
陳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扯出一個笑容,轉向那些旁觀者。
“誤會,都是誤會。”
他伸手想攬過楚楚的肩,被她側身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更難看了。
他轉向餐飲部經理和領班,語氣疏離又客氣:
“王經理,李領班,給大家介紹一下。”
“這位是我岳母,何若白女士。”
“她......她可能對我個人有一些誤會。楚楚一直很孝順,可能忽略了岳母的感受,讓她覺得被冷落了......”
“今天是除夕,一家人團聚的日子,岳母可能是一時情緒激動......”
一番話,把事情遮掩過去。
把我,說成了無理取鬧的老太太。
趙美娟躲在許偉傑身後,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餐飲部經理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打圓場:
“原來是這樣!哎呀,大過年的,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何總對員工、對家人都沒得說,這說不定......”
領班也趕忙幫腔:
“就是就是,何總每年給我們酒店員工捐困難基金,心善得很。女兒這麼優秀,您應該高興才是嘛!”
周圍有客人開始低聲議論:
“看著挺體面一人,怎麼大過年來鬧......”
“就是,女兒孝順婆家不是應該的嗎?這也吃醋......”
“老人都這樣,總覺得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了......”
楚楚聽著這些話,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
她猛地抬頭,聲音嘶啞:
“不是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打我罵我都行,求您別這樣......”
“錯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楚楚,你告訴我,你錯在哪兒了?”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銘見狀,上前一步想拉我:
“媽,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別在這兒......”
我甩開他的手。
“回家說?為什麼要回家說?”
“既然今天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就在這兒,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
我從包裡拿出那份房產過戶材料,拍在桌上。
“這是什麼?”
楚楚的臉一瞬間慘白。
我又拿出手機,翻出那些微信截圖,舉到她面前。
“爸,媽名下的房產我基本摸清楚了。老宅那套她最心軟,我先從這套下手。等過了年,我就勸她過戶。”
“她對我從來不設防。”
“這是你發的吧?”
楚楚渾身顫抖,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來。
“媽......我......”
周圍徹底安靜了。
那些剛才還在議論的聲音,瞬間消失。
趙美娟臉色鐵青,許偉傑低著頭不敢看我。
陳銘的額頭滲出冷汗,他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辯解在鐵證面前都蒼白得可笑。
我環視一圈,聲音冷徹:
“各位剛才不是說我吃醋、說我無理取鬧嗎?”
“現在看清楚了嗎?我女兒孝順的,是這個女人——”
我一指趙美娟。
“二十年前搶走我丈夫的女人。”
“而我女兒,這五年來,一邊哄著我、騙著我,一邊管她叫媽,把我的錢轉給她治病,把我房子過戶給她養老!”
“今天,你們誰還要說我是在鬧?”
全場鴉雀無聲。
經理和領班面面相覷,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周圍的賓客徹底變了臉色。
“我的天......這......”
“那剛才還說人家是誤會?這女兒也太......”
“搶走她丈夫的女人?那不就是小三嗎?她女兒管小三叫媽?”
“這什麼三觀啊......”
楚楚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流了滿臉。
她抓著我的褲腳,聲音哽咽:
“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您給我一次機會......求您給我一次機會......”
我低頭看著她。
二十年前,她剛學會走路時,摔倒了也是這樣跪在地上,伸著小手要我抱。
那時候她眼裡只有我。
現在她眼裡有愧疚,有惶恐......
可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起來。”
我的聲音沒有溫度。
“大過年的,跪著像什麼話。”
楚楚不肯起來,反而抱住了我的腿。
“媽!您打我罵我都行!您別不要我!您是我媽啊!”
陳銘也湊過來,低聲下氣地求情:
“媽,楚楚她知道錯了,您就原諒她這一次......”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銘,你倒是挺會來事。”
“可你告訴我,你媽當年搶走我丈夫的時候,你多大?十歲?還是十一?”
陳銘臉色一僵。
“你媽帶著你嫁給我前夫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有一個女人,因為你媽的無恥,一個人帶著女兒過了二十年?”
“你有沒有想過,你娶我女兒的時候,應該告訴我一聲,你是那個女人的兒子?”
陳銘低下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美娟終於開口,聲音顫抖:
“若白,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可孩子們是無辜的......”
“無辜?”
我轉向她。
“你無辜?你搶別人丈夫的時候無辜不無辜?”
“你讓我女兒管你叫媽的時候,無辜不無辜?”
“你兒子娶我女兒的時候,瞞著我的時候,無辜不無辜?”
“趙美娟,你要點臉。”
趙美娟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許偉傑始終低著頭,像二十年前一樣,一個字都不敢說。
我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楚楚。
“房子的事,我已經讓律師處理了。過戶材料裡的簽名是偽造的,法律上不成立。”
“轉走的那些錢,我給你一個月時間還回來。還不回來,咱們法院見。”
“至於遺囑,”
我頓了頓。
“你外婆留給你的那套金飾,我明天寄給你。其他的,跟你沒關係了。”
楚楚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
“媽......您要跟我斷絕關係?”
我沒回答。
只是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裡。
是一條紅繩。
和她手腕上那條一模一樣的紅繩。
她五年前送給我的,說是自己做的,母女一人一條。
“這個,還給你。”
楚楚握著那條紅繩,渾身劇烈顫抖。
她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媽......”
我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05
走出酒店,夜風撲面而來。
遠處有煙花炸開,紅的綠的紫的,照亮半邊天空。
除夕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些煙花一朵一朵綻放,又一朵一朵熄滅。
手機響了。
是楚楚發來的訊息,很長很長,滿屏的懺悔和哀求。
我沒有點開。
按下刪除鍵。
螢幕提示:確定刪除此對話?
我頓了頓。
然後按下了“確定”。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老友沈楚韻。
“若白,你在哪兒呢?年夜飯還吃不吃了?我家老頭老太太等你半天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吃,怎麼不吃。地址發我。”
“行,快點啊,再不來菜都涼了。”
掛了電話,我正準備上車,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許偉傑。
他站在酒店門口的陰影裡,不敢走近,就那麼遠遠地看著我。
我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拉開車門。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若白......對不起。”
我停下動作,轉頭看他。
二十年了,這是第一次,他親口跟我說對不起。
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許偉傑,”我說,“你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是楚楚。”
“你把她教成了什麼樣子?”
他愣住了。
我沒再看他,上車,關門,發動引擎。
後視鏡裡,他站在那兒,像一根木樁。
06
我住在沈楚韻家的客房裡,睡得並不安穩。
凌晨三點,手機亮了。
是一條銀行到賬提醒。
八十萬,退回我的賬戶。
備註欄裡寫著兩個字:媽,對不起。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手機,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沈楚韻敲我的門。
“若白,你女兒在樓下。”
我一愣。
“在樓下?”
“嗯,站了一個多小時了。大年初四,零下五度,穿件薄羽絨服,臉都凍白了。”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楚楚站在小區門口,縮著肩膀,雙手插在口袋裡,時不時往樓上望一眼。
她沒有按門禁,就那麼站著。
“讓她上來?”沈楚韻問。
我沒說話。
沈楚韻嘆了口氣,轉身下樓了。
過了一會兒,門鈴響。
我開啟門。
楚楚站在門口,臉凍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冰晶。
她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看見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媽......”
我沒讓她進門。
“什麼事?”
她把保溫袋遞過來,手在發抖。
“我、我做了您愛吃的......”
“我知道我做晚了......除夕那晚,您看見那些菜擺在她面前,心裡肯定難受......”
“我重新做了,您嚐嚐......是外婆傳下來的做法,您教過我的,我一直記得......”
我看著她手裡的保溫袋。
袋口封得嚴嚴實實,還冒著熱氣。
“楚楚,”我說,“你站了一個多小時,就為了送這個?”
她點頭,眼淚掉下來。
“媽,我知道我錯了......我騙了您五年,我不該......我不該管她叫媽,不該用您的錢給她治病,不該動您的房子......您怎麼罰我都行,我認......”
“可您是我媽啊......您不能不要我......”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手,接過保溫袋。
楚楚眼睛一亮:“媽——”
“回去吧。”
我打斷她。
“菜我收下了。其他的,以後再說。”
她愣住了。
“媽......您還是不肯原諒我?”
我沒回答。
只是把門關上了。
隔著門,我聽見她站在走廊裡,壓抑著聲音哭。
哭了很久。
然後腳步聲響起,漸漸遠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保溫袋。
開啟。
三樣菜,整整齊齊擺著。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餚肉。
味道是對的。
可吃著,總覺得哪裡不對。
大概是......一個人吃,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大年初七,陳律給我打電話。
“何總,楚楚那邊把八十萬還清了。她還讓我轉告您一聲,房子過戶的事她撤回了,委託書是她偽造的,她已經向相關部門說明情況,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另外,”他頓了頓,“她問您什麼時候有空,她想當面跟您道歉。”
我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掛了電話。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年還沒過完。
可我總覺得,這個年,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春天。
楚楚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地朝我撲過來,嘴裡喊著“媽媽媽媽”。
我蹲下來,張開手臂。
她撲進我懷裡,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時候的陽光,也是這樣好。
我眨了眨眼睛,轉身離開窗前。
手機響了。
是雲南那個咖啡莊園的負責人,問我什麼時候再去,今年新一批咖啡豆快成熟了。
我說,下個月吧。
等春暖花開的時候。
07
沈楚韻家過年很熱鬧。
一屋子人,老的少的,說笑吵鬧。
我一進門,她就把我拉到桌邊坐下,塞了雙筷子在我手裡。
“什麼都別想,先吃飯。”
我點點頭,埋頭吃菜。
她家老太太給我夾了塊魚,說“年年有餘”。
她家老爺子給我倒了杯酒,說“一醉解千愁”。
我沒醉。
但那些愁,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飯後,我和沈楚韻站在陽臺上抽菸。
她看了我一眼:“真要斷了?”
“嗯。”
“捨得?”
我沒說話。
她也沒再問。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我當年離婚的時候,我媽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孩子是你生的,但她首先是個人。是人就會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選擇。你把她養大,教她做人,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我吸了口煙,沒接話。
她拍拍我的肩:
“你沒錯。換我,我也這麼幹。”
我笑了笑。
手機響了。
是陳律發來的訊息:
【何總,楚楚剛才給我打電話,問您住哪兒。我沒說。】
【還有,她說想把那條紅繩還給您。】
我看著那條訊息,很久沒動。
最後回覆:
【告訴她,不用還了。】
【從今往後,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傳送。
收起手機。
遠處的煙花還在放。
我掐滅煙,轉身進屋。
“走吧,”我對沈楚韻說,“陪你媽打麻將去。”
“這還差不多。”
08
過完年,我飛了一趟雲南。
之前一直想去的咖啡豆莊園,終於有時間去看看。
飛機上,我關了手機。
窗外的雲很白,天很藍。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是很多年前的一個畫面。
楚楚五歲,發燒,我抱著她在醫院走廊裡跑了一夜。
她燒得迷迷糊糊,還抓著我的衣角說“媽媽別怕,楚楚在”。
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值了。
可原來,她早就長大了。
長大到可以瞞著我,騙我,算計我。
長大到可以管別的女人叫媽。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進來。
我睜開眼睛。
算了。
不想了。
到了莊園,當地的咖農很熱情,帶我參觀,給我講種植、採摘、烘焙的門道。
晚上,他們生起篝火,烤土豆、烤玉米,唱歌跳舞。
我坐在火堆旁,聽他們用聽不懂的語言唱歌。
有個小姑娘跑過來,遞給我一個烤土豆。
“阿姨,吃。”
她大概五六歲,扎著兩個小辮,眼睛亮亮的。
我接過土豆,說了聲謝謝。
她沒走,在我旁邊坐下,仰著頭看我。
“阿姨,你一個人來的嗎?”
“嗯。”
“你女兒呢?沒跟你一起嗎?”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
“她有事。”
“哦。”小姑娘點點頭,又問,“那你一個人不孤單嗎?”
我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忽然有些恍惚。
“不孤單。”
“真的?”
“真的。”
她好像放心了,咧嘴笑起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那就好!我媽說,一個人也要開開心心的!”
說完,她蹦蹦跳跳跑走了。
我坐在篝火旁,看著她的背影。
手裡的烤土豆很燙,但很香。
我咬了一口。
嗯,不孤單。
一個人,也要開開心心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