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不做賢妻,我被小叔寵上天_第2章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第2章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輕聲追問。
陸澤衍望向窗外,目光悠遠,聲音溫柔得不像他:“她很軟,很乖,性子安靜,從不與人爭執,受了委屈也只會自己偷偷哭。”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傳入我耳中:
“跟你很像。”
我的心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跟我很像。
所以他保護我,幫我,替我撐腰,只是因為我像他死去的妻子?只是把我當成了她的替身?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而執著:
“小叔,你護著我,是因為我像溫念兮,還是因為......我是夏沫?”
陸澤衍猛地抬眼,撞進我的眼底。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書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傭人驚慌失措地衝進來,臉色慘白,聲音發抖:
“二少!不好了!林淼小姐......林淼小姐懷孕了!老夫人已經通知全府,要辦慶宴了!”
我渾身一僵,指尖驟然冰涼。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陸澤衍臉色微沉,眼底瞬間覆上一層冷冽。
而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號碼,附帶一條匿名簡訊,短短一行字,讓我渾身血液凍結——
“夏沫,陸澤遠知道你在勾引小叔了,他要讓你生不如死。”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陸澤衍放下鋼筆,目光從那驚慌失措的傭人身上移開,落在我臉上。他沒有問我那封簡訊的內容,只是看著我驟然慘白的面色,眉頭微微蹙起。
“知道了,下去吧。”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波瀾。
傭人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門被帶上,書房重新安靜下來。我攥著手機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上一世,林淼懷孕的訊息也是這樣鋪天蓋地砸下來的,砸得我措手不及,砸得我毫無還手之力。那時候我以為天塌了,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麼,以為是我生不出孩子才讓丈夫去外面找別人。
現在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場早就編排好的戲。
陸澤遠不能生育,林淼肚子裡的孩子是借種的。他們需要一個“陸家血脈”來鞏固地位,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把我這個正妻踩進泥裡。上一世,他們做到了。這一世——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抬起頭,看著陸澤衍。
“小叔,你剛才那個問題,還沒回答我。”
陸澤衍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叩得不重,卻像敲在我心口上。
“你像她,”他說,聲音低沉平穩,“但你不是她。”
“念兮走的那天,我發過誓,這輩子不會再讓任何人代替她。你是夏沫,你是你自己。”
“我護著你,不是因為你像誰,是因為你需要被護著。”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在很認真地告訴我——你不是替身,你是你。你是夏沫,是被他大哥虐待了一年的夏沫,是在這個家裡無依無靠的夏沫,是今天早上差點被傭人按在地上強行檢查的夏沫。
他護我,是因為我是我。
不是像誰。
“小叔,”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隔著書桌看著他,“林淼懷孕的訊息一出來,婆婆很快就會逼我退位。陸澤遠也會趁機發難,把髒水全潑在我身上。他們會說我善妒、不賢、生不出孩子,甚至會說我和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到時候,陸家容不下我,上流社會容不下我,我只有兩條路——要麼淨身出戶,要麼死。”
陸澤衍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隔著書桌,按住了我的手背。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指節修長有力,覆蓋在我冰涼的手背上,像一片暖陽落在雪地裡。
“你不會死。”他說。
那天晚上,陸澤遠回來了。
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踹開房門,站在門口,紅著眼睛盯著我。我沒有躲,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平靜地看著他。
“你還有臉坐著?”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酒氣和戾氣,“林淼懷孕了,你知不知道?你嫁進陸家一年,肚子屁都沒有一個,人家林淼才跟了我幾個月就懷上了。你說,你到底有什麼用?”
我把茶杯放在旁邊的矮几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酒精的氣息撲面而來,刺鼻,噁心。
“陸澤遠,”我仰頭看著他的臉——這張臉我看了兩輩子,上一世覺得英俊,這一世只覺得醜陋,“林淼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嗎?”
他的醉意被這句話刺破了一個口子,瞳孔驟然緊縮。只是一瞬,很快就被惱怒蓋了過去。
“你他媽說什麼瘋話?不是我的還是誰的?”
“是嗎?”我笑了一下,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好啊,等孩子生下來,做個親子鑑定。陸家不差這點錢,對吧?”
他揚手就要打我。
我沒有躲。這一巴掌我上輩子捱了無數次,不差這一次。
但這一次,巴掌沒有落下來。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攥住了陸澤遠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陸澤遠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酒意都醒了大半。
陸澤衍站在我身後,黑色襯衫,面無表情,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鬧夠了沒有?”
陸澤遠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他想掙脫,掙不開。他想罵人,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敢罵出來。
“哥,你——你先放開我——”
陸澤衍鬆開手,像扔一塊髒抹布一樣,把他甩開。陸澤遠踉蹌著撞在門框上,捂著被攥紅的手腕,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林淼懷孕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陸澤衍的聲音沒有起伏,“明天我會安排醫生給她做全面檢查,確保胎兒健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澤遠臉上,像釘子釘進腐木。
“從頭到腳,每一科,都查。”
陸澤遠的臉色徹底灰了。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澤衍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到我面前,把一件羊絨披風搭在我肩上。
“夜裡涼,別坐視窗。”
他走了。陸澤遠站在門口,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腿一軟,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我低頭看著他。
上一世,我跪在他面前哭,求他不要去找林淼,求他回家吃飯,求他看我一眼。他踹開我,罵我噁心。
這一世,他跪在我面前,不,他連跪的資格都沒有。他只是癱坐在地上,像一堆爛泥。
“陸澤遠,”我說,“你怕了嗎?”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你怕陸澤衍知道你不能生,怕他知道林淼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你的,怕你這些年編造的謊言全被拆穿。”
“你怕的從來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從他身邊走過,裙襬掠過他的手背。他下意識想抓住,指尖碰到布料,又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去。
他沒有資格碰我了。
林淼被接進陸家的那天,我站在二樓的視窗往下看。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鵝黃色連衣裙,腳踩平底鞋,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被陸澤遠小心翼翼地攙著。
婆婆親自到門口迎接,笑得合不攏嘴,一口一個“淼淼辛苦”,一口一個“肚子裡可是陸家的金孫”。
上輩子,我也站在這個視窗,看著同樣的場景。那時候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腫得睜不開,婆婆罵我喪氣,陸澤遠嫌我晦氣。
這輩子,我沒有哭。
我只是看著林淼被安排住進了東廂最好的客房,離陸澤遠的臥室只隔一道走廊。
門當戶對?不存在的。在這個家裡,懷上“陸家骨肉”就是最高的門第。
我關上窗,轉身下樓。
陸澤衍的秘書周彥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他看見我,立刻站起來,微微躬身:“少奶奶,陸總讓我來取您的身份證件,離婚協議已經擬好了,律師那邊需要核驗身份。”
我愣了一下。“離婚協議?”
“是的,陸總吩咐的。”周彥推了推眼鏡,表情公事公辦,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陸總說,少奶奶在陸家受了一年的委屈,不能再拖了。趁著林淼小姐進府的時機,把事情一次性解決。”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在陸澤衍的書房裡坐了一下午。
離婚協議攤在我面前,白紙黑字,每一頁都蓋著陸氏集團的法務章。
條款寫得很清楚——我淨身出戶,不帶走陸家一分一毫。附加條款裡卻夾著一張對賬單,上面列著這一年陸澤遠從我嫁妝裡挪用的每一筆銀子,摺合人民幣四百三十七萬。
這筆錢,陸澤衍會從他大哥的個人賬戶裡劃出來,還給我。
我問他:“為什麼要還我?”
他說:“那是你的嫁妝,不是陸家的。”
我問他:“你幫我對付你親哥,不怕別人說你什麼?”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久的話。
“我做這些,不是因為他是誰。是因為他是錯的,你是對的。”
我把離婚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手沒有抖,穩穩當當,像這一筆簽下去的不是離婚書,是新生。
簽完字,我抬起頭,陸澤衍站在書桌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身,看著我。
“夏沫,”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少奶奶”,不是“大嫂”,“離婚之後,你打算去哪裡?”
“不知道。”我說實話,“先離開陸家,找份工作,攢點錢,然後慢慢過日子。我在大學學的是設計,雖然畢業就沒幹過這行,但基本功還在。”
他沉默了一會兒。
“來陸氏。”
我一愣。
“設計部缺人,”他說,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的專業對口,我讓人事走正常流程,不特殊照顧。”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清冷深邃的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施捨,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他只是很認真地在給我指一條路。
“好。”我說。
陸澤遠是三天後才知道離婚協議的。
那天早上,婆婆把全家人叫到餐廳,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林淼懷的是男胎,陸家要辦百日宴,要大辦特辦,要讓全城都知道陸家有後了。
她說完,轉頭看向我,眼神冷得像刀子。
“夏沫,你自己說,你還佔著這個位置幹什麼?”
陸澤遠坐在旁邊,低頭喝湯,一言不發。
公公端著茶杯,面無表情。
林淼坐在陸澤遠旁邊,垂著眼,嘴角卻微微翹著。
我把筷子放下,從包裡取出那份離婚協議,輕輕放在桌上。
“母親說得對,我不該佔著這個位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協議上。
“離婚協議我已經簽了,”我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財產分割、嫁妝返還,條款都在上面,律師已經稽核過。大少爺什麼時候簽字,什麼時候去民政局辦手續。”
婆婆愣住了。陸澤遠端著湯碗的手僵在半空。公公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我環顧了一圈這張桌子——上一世,我在這裡吃了一千多頓飯,每一頓都如坐針氈,每一頓都小心翼翼。這個桌子上的人,沒有一個替我說過話,沒有一個問過我疼不疼,沒有一個在乎我活著還是死了。
現在,我不需要他們問了。
我轉身。
“站住。”陸澤遠終於開口了。
我沒有停。
“夏沫!我讓你站住!”
我走到餐廳門口,陸澤衍正好從外面進來。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肩上有幾片落葉,應該是剛從公司回來。他看見我,腳步微頓,目光掃過我手裡的包和我臉上的表情。
“簽了?”他問。
“簽了。”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門口,讓我先出去。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伸手,輕輕拂掉了我肩上的一根頭髮。
“路上小心。”他說。
身後傳來陸澤遠摔碗的聲音。我沒有回頭。
林淼被安排進陸家的第五天,我搬出了陸宅。
行李不多,兩隻皮箱,一隻裝衣裳,一隻裝書。嫁妝裡那些名貴傢俱、紅木箱籠、綾羅綢緞,我一樣沒帶。那些東西太沉了,壓了我一輩子,不想再扛著了。
春蘭——我上一世從孃家帶來的陪嫁丫鬟,這一世早早被我送走了。她走的那天哭著不肯去,我說“你先走,我隨後就來”,她不信,一步三回頭。現在她該信了。
我站在陸宅門口,最後回了一次頭。
這棟別墅我住了兩年——加上上一世,是五年。五年裡,我在這個院子裡哭過、跪過、被打過、被羞辱過、差點死過。院牆很高,牆頭有薔薇,開得密密匝匝,紅的白的粉的,好看得很。
再好看,也不是我的家。
我上了計程車,沒有回頭。
陸澤衍給我在城東租了一套小公寓,兩室一廳,不大,但乾乾淨淨。推開窗能看見河,河對岸是一片銀杏林,秋天的時候葉子黃得發亮。
我把衣裳掛進衣櫃,把書碼上書架,在廚房燒了一壺水。水開了,我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窗邊,看著河面上的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我好像等了很久。
不是等這套公寓,不是等這個窗景,是等這種“不害怕”的感覺。
不用害怕今晚陸澤遠會不會回來打我,不用害怕明天婆婆會不會找茬,不用害怕什麼時候又會被按著灌下一碗苦藥,不用害怕自己哪一天會死在床上。
什麼都不用害怕了。
週一,我去陸氏集團報到。
人事部的小姑娘叫趙恬,比我還小兩歲,圓圓臉,說話帶著笑。她領著我辦了入職手續,拿了工牌,領了辦公用品,然後帶著我穿過長長的走廊,去設計部。
“夏姐,你別緊張,”她邊走邊說,“陸總特意交代過,說你剛入行,要有人帶。設計部的林總監脾氣是急了一點,但她專業能力很強,你跟著她能學到很多東西。”
陸總——陸澤衍。他特意交代過。
我攥緊了手裡的工牌,塑膠的,輕飄飄的,卻比陸家大少奶奶的頭銜重得多。因為這個工牌上印的是我的名字,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母親,不是誰的附屬品。
是我自己。
設計部在陸氏大廈的十七樓,一整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趙恬把我帶到林總監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林總監,新來的設計師到了。”
“進來。”
林總監叫林知夏,三十出頭,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裝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不好惹。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的臉上掃到我的工牌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夏沫?”
“林總監好。”
她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點了點頭:“陸總跟我說過你,說你大學專業成績不錯,只是畢業這些年沒有從事本行。設計這行手不能生,你先跟專案,從最基礎做起。”
“好。”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朝開放式辦公區喊了一聲:“周也,帶一下新人。”
一個年輕男孩從格子間裡探出頭來,戴著黑框眼鏡,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他朝我招招手:“過來過來,這邊坐。”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右手邊是一整面玻璃窗,左手邊是周也。周也很健談,一邊給我介紹部門情況,一邊偷偷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你是陸總親自交代下來的,全部門都在猜你和他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我問。
“不知道啊,”周也撓撓頭,“但肯定不是那種關係。陸總那個人,你是不知道,他對誰都是一張冷臉,從來不跟女同事多說一句話。你要是和他有什麼,他不會把你放設計部,肯定放秘書處天天對著他了。”
我被他逗笑了。不是那種關係——當然不是。我們是前大嫂和小叔的關係,是救助者和被救助者的關係,是有一個人朝另一個人伸出手、另一個人握住了的關係。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上班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充實得多。每天八點半到公司,開早會,分任務,畫圖,改圖,再改圖,繼續改圖。專案組的節奏很快,一個方案有時候要改十幾版,甲方一句話,整個團隊就得加班。我很久沒有這樣累過了,但也很久沒有這樣踏實過了。
累是真累。但每一分累都落在實處,不像在陸家,那些累像拳頭打在棉花上,使了力,沒有迴響。
林知夏雖然看著冷,但對新人很有耐心。我畫的第一版方案被她批得體無完膚,她拿著紅筆在我的圖紙上圈了幾十個問題,一個個講給我聽。
從線條的粗細到標註的位置,從材質的表達到色彩的搭配,事無鉅細。我拿著那張被畫滿紅圈的圖紙回到工位,周也探頭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林總監批得這麼狠?”
“嗯。”
“你不難過?”
我把圖紙鋪在桌上,從頭看了一遍。林知夏圈出來的每個地方,確實都有問題。她不是刁難我,是在教我。我拿起筆,開始改。
“不難過,”我說,“有人教是好事。”
周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轉回去繼續畫他的圖了。
那天下班,我走出陸氏大廈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裹緊了外套,往地鐵站走。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我旁邊,車窗落下來。
陸澤衍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頭看著我。
“上車。”
我一愣。“你怎麼在這?”
“路過。”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條路——陸氏大廈回他住的別墅,根本不走這條路。
“上車,”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淡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淡得像白開水的話,聽在我耳朵裡卻有溫度,“風大,彆著涼。”
我上了車。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座椅是加熱的,坐上去整個人都鬆了下來。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他身上的氣息一樣,清冽,乾淨,讓人安心。
“第一天上班,怎麼樣?”他發動車子,聲音很平,目光看著前方。
“挺好的。林總監很專業,同事也好相處。”
“嗯。”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車子開到我公寓樓下,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他忽然開口:“夏沫。”
我轉過頭。
他從副駕駛的儲物箱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我。牛皮紙的,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壓著陸氏集團的法務章。
“什麼東西?”
“離婚案的補充材料。”他說,“陸澤遠的體檢報告,林淼的孕檢記錄,還有她肚子裡孩子親生父親的DNA比對結果。”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壓在掌心裡像一塊磚。
“這些東西,你想什麼時候用,就什麼時候用。”陸澤衍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終於從前方移過來,落在我臉上,“不著急。你先站穩,站穩了再說。”
我抱著那個檔案袋,站在公寓樓下,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路口的轉角。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把整條街照得暖洋洋的。
我回到公寓,拆開檔案袋,一份一份地看。陸澤遠的體檢報告上清清楚楚寫著——精子存活率為零,先天生精功能障礙,臨床診斷為絕對不育。
林淼的孕檢記錄上寫著——孕十四周,胎兒發育正常,建議定期產檢。最後一張紙是DNA比對結果,受檢者與胎兒親權機率為零。
我把這些檔案重新裝好,鎖進抽屜裡。這些是我最後的底牌,但我現在不想翻開。因為我現在要做的不是報仇,是站穩。
離婚手續辦得比我想象的順利。
陸澤遠在協議上籤了字,沒有糾纏,沒有鬧。不是他良心發現,是陸澤衍派人“陪”著他去的民政局。簽字的時候他的手在抖,簽完最後一個字,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
“夏沫,你真的——”
“簽完了?”我問工作人員。
“簽完了,手續辦好了,這是離婚證。”
我接過那個紅色的小本子,翻開看了看,照片上的我表情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很淡的笑。不像離婚,倒像畢業。
我站起來,拿起包,走了出去。
陸澤遠在後面喊了一聲,我沒有停。民政局門口的臺階很長,我一步一步走下去,陽光很好,曬在肩膀上熱乎乎的。
從此以後,夏沫和陸澤遠,再無瓜葛。
離婚後的第三個月,林淼生了。一個男孩,六斤八兩,哭聲很響。婆婆喜極而泣,抱著孫子不撒手,逢人就說“陸家有後了”。
陸澤遠站在產房門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高興,不是激動,是恐懼。因為孩子出生,意味著可以做親子鑑定了。
親子鑑定是陸澤衍安排的,沒有經過婆婆,沒有經過陸澤遠,直接由陸氏集團法務部對接鑑定機構。樣本採集、送檢、檢測、出報告,全程錄影,無一遺漏。
報告出來的那天,陸澤衍沒有去陸家老宅,他讓人把報告直接送到了婆婆手裡。
婆婆開啟報告的那一刻,臉色從紅潤變成慘白,從慘白變成鐵青。她捧著那幾張紙的手在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把報告摔在陸澤遠臉上,聲音尖得像刀子:“你這個不孝子!你知不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你的!你讓我們陸家給別人養野種!”
陸澤遠跪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婆婆又轉過頭瞪著林淼:“賤人!你肚子裡的野種到底是誰的!”
林淼抱著孩子縮在床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公公坐在沙發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抽完了大半包煙。青灰色的煙霧裡,他的臉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塑。
訊息傳到陸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大少爺陸澤遠不能生育,林淼的孩子不是陸家的骨肉。
傭人們私下議論紛紛,有人說陸澤遠“不行”,有人說林淼“不要臉”,有人說老夫人“看走了眼”。以前那些對陸澤遠畢恭畢敬、對林淼阿諛奉承的人,一夜之間全變了嘴臉。
陸澤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天沒有出來。林淼抱著孩子被婆婆趕出了陸家,走的時候連一件換洗衣服都沒讓帶。
她站在大門口哭,哭得撕心裂肺,但這一次沒有人同情她。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曾經的寵兒落難後的眼淚。
我在公寓裡聽春蘭說起這些事的時候,正坐在窗邊喝茶。
春蘭從蘇州趕過來看我,一進門就抱著我哭了一場,說“小姐你瘦了”,說“小姐你受苦了”,說“小姐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沒哭。不是不難過,是那兩年裡的眼淚早就流乾了,剩下的日子只想笑。
“小姐,你現在是單身了,”春蘭擦乾眼淚,眼睛亮晶晶的,“有沒有想過再找?”
“找什麼?”
“找物件啊!”春蘭急了,“你才二十四,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過吧?”
我看著窗外的銀杏林,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嘩啦啦地往下落,像下一場金色的雨。
“不急,”我說,“先把日子過好。日子過好了,該來的會來。”
陸澤衍是在一個下雨天來找我的。
那天我加班改方案,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雨下得很大,我沒有帶傘,站在大廈門口等雨停。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我面前,車窗落下來。
“上車。”
還是這兩個字,還是那種淡得像白開水的語氣,還是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睛。
我上了車,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座椅是熱的。他遞過來一條毛巾:“擦擦頭髮,別感冒。”
我接過毛巾,慢慢擦著頭髮上的水珠。車裡的檀香味混著雨水的清腥氣,很好聞。
他發動車子,沒有問我地址,徑直往我公寓的方向開。車裡很安靜,只有雨刷一下一下襬動的聲音。
“陸澤遠的事,你都聽說了?”他忽然開口。
“嗯。”
“還想報復他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想。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把力氣花在他身上。花過了,不值得。”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夏沫。”
“嗯。”
“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擦頭髮的手頓住了。車裡的暖氣吹著我的臉,熱熱的。雨刷還在一下一下地擺,雨很大,但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透過雨幕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明滅不定。
“有。”我說。
他沒有問是誰,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
車子停在我公寓樓下。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我從儲物箱裡拿出一把備用的摺疊傘,推開車門。
“陸澤衍。”
他轉過頭,看著我。
“你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反問你一句——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他看著我,那雙清冷深邃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掙扎,是不敢。
他沒有回答。
我撐開傘,走進雨裡。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車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我沒有回頭,但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腳步聲從身後追上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握住了我撐傘的那隻手。
傘歪了,雨水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但那隻握著我的手很熱。滾燙的掌心貼著我的手背,把溫度從指尖一直送到心口。
“夏沫。”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被雨淋溼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淌。
“我不是路過,”他說,聲音被雨聲襯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像刻上去的,“我每天下班都從你公司門口過。不是順路,是特意。”
“你來陸氏上班的第一天,我在十七樓的樓梯間站了一整層樓。不是不放心,是想看看你工作的樣子。”
“你每次加班,我都知道。因為你的工牌裡有定位,我讓IT部門裝的。”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雨水模糊了他的輪廓,但他的目光清晰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剖開了我所有的偽裝。
“夏沫,你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有。從你第一次端著燕窩推開我書房門的那天起,就有了。”
“但我不能。”
“因為你是夏沫,我是陸澤衍。因為我哥對不起你,我不能趁人之危。因為你剛離婚,你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空間成長,需要證明你自己。”
“所以我等。”
雨越下越大,傘早就不知道歪到哪裡去了。我們站在雨裡,渾身溼透,像兩個傻子。
“等什麼?”我問。
“等你站穩。”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等你想清楚,你需要的是救命稻草,還是我。”
我站在雨裡,看著他。雨水從他的下頜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我心上。
“陸澤衍,你知不知道,”我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心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很快,和他表面的冷靜完全不一樣,“我重生回來那天,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他屏住呼吸。
“不是揭穿陸澤遠,不是討好婆婆,不是找林淼算賬。”我看著他的眼睛,“是走進餐廳,穿了一件領口很低的裙子,讓你看見我脖子上的傷痕。”
“我不是在求助,我是在試探。”
“試探你會不會看我,試探你會不會心疼,試探你會不會——”
我深吸一口氣,把堵在心裡兩輩子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試探你會不會像上一世一樣,在我死了之後,抱著我的屍體,在靈堂裡坐了一整夜。”
他的瞳孔劇烈地震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上一世,”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我死的時候,你來了。你來得太晚了,我已經涼了。
你抱著我,不肯鬆手。殯儀館的人來抬我的時候,你一拳打碎了玻璃櫃,手上全是血。”
“陸澤衍,你等了我兩輩子。這一世,換我等你。”
雨聲很大,大到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他聽見了。
他伸出手,把我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我覺得肋骨都要斷了。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心跳聲傳進我的耳朵裡,很快,很重,像擂鼓。
“夏沫,”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胸腔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哭腔,“你怎麼才說。”
“你不也沒說。”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
傘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裡去了,我們站在雨裡,渾身溼透,像兩個從水裡撈出來的傻子。但我不冷,因為他很熱。
他整個人都是熱的,胸膛、手臂、下巴、心跳,都是熱的。像一團火,把我從裡到外烤了一遍。
遠處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雨絲照得銀燦燦的。銀杏葉被雨打落了一地,鋪在路面上,像一層金色的毯子。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忽然覺得——我等這兩輩子,值了。
雨停了。
他鬆開我,低頭看著我。雨水把他的頭髮打溼了,貼在額頭上,一向清冷矜貴的陸總此刻狼狽得像一隻淋了雨的狼。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雨後的星星還亮。
“夏沫。”
“嗯。”
“你剛才說,這一世換你等我。等多久?”
我想了想,笑了。“等你把我娶回家的那天。”
他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很慢很慢地彎起了嘴角。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應酬的假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少年氣的笑。那個笑容讓他的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像冬天的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落在雪地上。
“好。”他說。
然後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雨後的晚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銀杏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天邊露出一線橘紅色的光,是夕陽,是這一天的結束,也是另一個開始。
(全文完)